苍钢的冒渎者

作者：榊一郎

第一卷 序章 从结束开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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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人在临死之际，会看到至今为止的人生像走马灯一样闪过眼前。

既然如此，自己果然是要死了吧——天野行成这么想著。

因为诸多回忆在闪过脑海后消失无踪。

各种片断的记忆毫无脉络可循，只是不停地闪烁著。

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些行成自己几乎早已遗忘的事情。

比如说，第一次和姊姊去看电影时，不知为何竟选了不合潮流的西部片。

比如说，把钱全都花在宗教上的母亲，在父亲诘问之下拿出了菜刀。

比如说，独自一人在等候室里等待姊姊的眼睛手术结束。

比如说，一整晚都在把玩以存下来的零用钱购买的模型枪。

比如说，姊姊在行成生日时帮他烤的大苹果派。

比如说，不小心踩到姊姊的眼镜，只好不停地向她道歉。

比如说…………

梦幻泡影。

这是形容人生有如浮上水面后破灭消散的泡沫。这句话表示只要在临死前回顾，就会发现人的一生是如此虚幻短暂。

套用在行成身上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人类的一生来说，十六年的岁月绝对称不上长吧。而且也不是什么高潮迭起、波澜万丈的人生。

但是……就算是这样，正要跨越生死交界的行成，脑海里还是陆续浮现数不清、各式各样的情景。

真是令人意外。

如此看来，或许他——虽然毫无自觉——是带著相当深的感慨记忆著自己的人生。如果是姊姊也就算了，行成对于自己的事情向来都是表现得漫不经心。看来他在潜意识里果然还是有所谓的生存本能，让他为即将失去的未来感到惋惜吧。

最后闪过脑海的诸多追忆，全都连结到了最后的场景。

也就是——

（…………）

他所记得的是覆盖眼前视野的红色火焰。

吞没一切后准备将其焚毁殆尽的光与热——彷佛是要给天野行成的人生最后一击似的休止符。即使环顾左右，火焰也像在告诉他『此路不通』般地阻挡住去路。

这是一场火灾。

不知道起火原因为何。或许是老旧的电器制品走火造成的事故，亦或是某人纵火的缘故。总之不可能是粗心大意所造成的火灾。家里的调理器具都是电磁感应加热式，而且行成与姊姊也不抽菸，父母亲则是偶尔才会回来一次。

不对，事到如今是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了。

只是——

「姊姊！」

即使边叫边伸出手也碰不到对方。

虽然现在四周都被火焰包围，就算碰到对方也于事无补，不过行成还是忍不住伸出手。

自己会怎样一点都不重要。

可是——姊姊她……

不能让初音死在这里。

「…………小成……」

不知是已经到达谛观的境界，还是内心由于过于恐惧与绝望导致什么地方崩坏了……女孩在这时候竟露出微笑，她的身影在火焰后面晃动著。她可能正在哭泣也说不定，那副因为烟雾与热气而起雾的眼镜，让人看不清楚她的眼角。

不到两公尺的距离，竟是如此遥远。

喘息吸入的空气焚烧肺部，脚边也像随时会崩塌般极不稳定。看来已经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了。不对——就算在这个瞬间奇迹似地得救，一切也已经太迟了。行成的身体绝对不可能撑到医院。

即使碰到火焰也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只有『好烫』这样的感觉深深烙印在意识当中。

「小成……」

姊姊也对行成伸出双手。

「姊姊——」

行成奋力地伸出被烧烂的手。

因为热气而模糊的意识，这时缓缓放弃挣扎，更加混沌。

啊啊。至少要握到手。即使无法得救，也希望能够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不要分离。就算难逃一死……只要能和自己最喜欢的姊姊一起丧生，也算是一种慰藉吧。

两人颤抖的手指在红色虚空中焦躁地抓著。

然后

「——！」

下一秒，熊熊燃烧的天花板就这么掉了下来。

连希望都称不上的小小愿望被彻底烧毁的无情现实向他袭来。

面对这只能说是绝望的光景，行成——

「——姊姊！」

他因为自己的叫声而惊醒。

「…………咦？」

一瞬间——他搞不清楚自己置身于什么样的状况中。

这是梦境接下来的发展吗？

行成眨了眨眼睛。

焦点固定下来后，模糊不清的视野急速恢复清晰。

他在大叫的同时忍不住伸出去的右手……

「…………」

抓住似乎在窥探他脸部的女孩子身上的衣领。

他瞬间以为对方是姊姊，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带著某种从容氛围的温柔容貌是有点类似没错……但眼前的少女却是红发碧眼，恐怕不是日本人。最重要的是，女孩脸上看不见姊姊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戴著的眼镜。

「你……你是谁？」

这么问完之后，行成首次意识到自己被安置在某种类似硬床的物体上。

「……冷静下来。」

女孩以平稳的语气如此宣告——用的是他不曾听过的语言。

「……！？」

可是，行成却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简直就像一开始就知道那种语言一样。

「这——」

这到底是什么语言？

为什么自己听得懂？

再说——这个女孩是谁？

「冷静下来。好吗？」

女孩又重复了一遍……行成此刻的动作就像是挂在她身上一样，女孩把手放到他的胸口上，与其说是用力推，倒不如说以只是把手掌放上去的温柔动作，再次让行成仰躺下来。

陷入混乱状态的行成之所以没有抗拒她的手，果然还是因为她和姊姊有点相像的缘故吧。温柔沉稳的姊姊。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自己的情况又是如何呢？这个地方是医院，自己在濒死之际获救了吗？

「…………」

行成一边仰卧在像是床铺的物体上，一边环视著周围。

他马上就知道这里不是病房或者手术室。

照明是来自于设置在墙边的旧式油灯，何况根本看不见表示心脏状态的示波器与人工呼吸器等机材。

取而代之的是烧杯与试管等玻璃器具，以及不清楚用途的金属制道具，老实说——气氛十分怪异。

简直就像是……

（……某种化学实验室一样……）

行成立刻联想到的是，经常在老旧的科幻电影里出现的登场人物『疯狂博士』的人体实验室。

这样的话，自己现在就要遭受改造手术了吗？

不对。搞不好手术已经完成了？

应该被烧烂了的手臂上没有任何伤痕——

「有没有什么地方会痛或者不舒服呢？」

但如此询问的女孩——感觉非常温柔，看起来实在不像会进行违背伦常的实验。而且不只是话语而已，从表情和动作也能清楚看出她担心著行成的状况。

「你到底——是什么人？」

行成没有回答女孩的问题，而是如此反问。

结果——

「……说话了……！」

含有惊讶之意的声音响起。

不过，当然这声音不是来自于刚才待在行成身边的女孩子。

「姊姊，那个……说话了唷……！」

那道声音的惊讶程度就像是发现猫或狗开口说人话了一样。

「那是当然的了。」

女孩露出微微苦笑并且点了点头。

「『人造而且是智慧结晶的他们，一诞生就拥有所有的智能』——虽然听起来有点夸张，但是术式当中已经事先灌进大部分的语言了，所以当然能说话啰。」

女孩转头过去的前方——还站著另一名少女。

对方不仅个子娇小，还将一头银发剪得非常短，让行成一瞬间以为她是男孩子……可是从她尖锐的声音与身上的服装就可以知道她是女性。年龄应该比女孩年轻一些——大概是十三、四岁左右吧。

她的长相与女孩有几分神似。

从刚才她叫了『姊姊』来判断，女孩与少女应该是姊妹吧。与眼神充满智慧、散发出优雅气质的姊姊相比，少女不知道该说有点僵硬——还是该说那份气息有点像人偶。

「而且以他的情况来说——他本来就是活生生的人类，拥有驱使知识的自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样啊。」

少女轻轻地点了点头。

但是那双蓝色眼眸注视的前方——却有些偏离女孩与行成。焦点没有对准任何地方，放大的瞳孔让她的视线朝著无限的远方扩散。

（这个女孩子……）

眼睛应该看不见。

可能并非完全没有视力，她也许是从声音来判断大致的位置吧……少女搬运装在木箱里的实验器具，将它放到女孩身边，动作看起来非常稳定。

她似乎是女孩的助手，帮忙做一些打杂的工作。

「塔莎，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嗯。」

听到女孩的话，名为塔莎的少女点了点头。

女孩确认之后，再次转往行成的方向——露出微笑。

「不要紧吧？你还有前世的记忆吗？还是——」

「前世？」

女孩的说法听起来有如行成已经转世了一样。

不对。话说回来——

「我是伊鲁吉娜，而这孩子的名字是——」

这么说完后，女孩——伊鲁吉娜比著站在身边的少女。

「塔莎。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行成。」

行成如此回答。

虽然他心里还有若干的不安与疑问。

（我——真的是天野行成吗？）

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他看见举到眼前的手。

那是——自己的手。

上面没有任何烧烫伤痕迹，是一双漂亮的手。

和必须照镜子才能看见的脸孔不同，他每天都能够看见自己的手，所以形状仔细地烙印在记忆当中。正如手相这个名词所显示的，人类的手可以说是千差万别，从手也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个性。

但是……

（这是——我的手吗？）

感觉似乎不是，这恐怕不是自己的手。

『前世』这个名词再次闪过脑海。

此外，还有带著绝望的火灾回忆。

自己——

「行成。真是不可思议的名字。」

伊鲁吉娜微微歪著头这么说道。

「那么行成……我想你因为有太多搞不清楚的事情，目前正陷入混乱状态，不过不要紧。我会好好跟你说明清楚。」

「我……」

死了吗？

然后——又复活了？

等等。这种事情虽然教人难以置信，但状况确实……

「如果你能相信我们，我会觉得很高兴。」

忽然间……伊鲁吉娜露出稚女般天真无邪的笑容如此说道。她之前的微笑都带著一股睿智，充满具有包容力的成熟与温柔……因此现在这种稚嫩的无邪笑容，看起来特别令人喜爱。

「行成。」

她再度伸出手来。

但这次不再是要行成躺下——而是为了与他握手。

「…………」

行成凝视著伸到自己眼前的手。

那只手又嫩又白，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许多龟裂与小伤痕。

那是劳动者才会有的手，代替母亲负责家事的姊姊初音也有这样的手。即使笨拙却还是认真、拚命努力完成自己工作的人，就会有这样的手。

所以……

「…………」

行成握住伊鲁吉娜的手。

看见他的反应，伊鲁吉娜彷佛很高兴般地加深了笑容。

行成一边被她拉著撑起身体——一边茫然想著她在某些地方确实与姊姊初音有点相似。

没错，跟自己比起来还是姊姊比较重要。姊姊她怎么了呢？

「姊姊——她在哪里？」

「……？」

伊鲁吉娜与塔莎一脸诧异地歪著头。

「姊姊——天野初音她没事吧？还活著吗？」

即使试著如此询问……两个人也没有回答。

行成感觉到横亘在三人之间的沉默，心中缓缓染上了绝望的色彩。

于是—

在绝对死亡的另一侧所展开的，全新的时间。

超乎世界常理以外的邂逅。

此时的行成还不知道……这些事情甚至会改变整个世界的存在方式，而且自己就置身于这样的漩涡当中。

第一卷 第一章 成神之兽

雨不停地下著。

即使望向遥远的彼方，整片乌云依然看不见尽头，彷佛世界的每个角落都被雨云覆盖了一样。

持续不断的雨滴不仅湿濡了地面，也缓缓夺走路上行人的体温。就算穿著涂了油的外套，寒气依然逐渐渗进身体里。

没有比这个更让人郁闷的事了。

「这下糟了……」

行成环视著周围。

在他四周是一整片的山林。

坡度不是太陡，有些树木还并排在一起，应该多少可以阻挡一下雨势吧，他带著这样的想法来到此地——结果在这种倾盆大雨的状况下根本于事无补，而且脚还陷入腐叶土当中导致寸步难行。

「……真令人忧郁……」

吐出这句呢喃的——是走在行成身边的少女。

她虽然拥有姣好的面容，但整体却散发出有点佣懒……简直就像是刚起床一样的迷糊气息。讲好听一点是朴实且惹人怜爱——但说得难听一点的话，就是跟一般人相较似乎欠缺了什么东西，感觉就像是人偶一样。尤其那头银发剪得超级短，脸上还戴著一副大大的眼镜。

「…………」

少女一边走著一边拿下眼镜，从怀里取出布来擦拭。

可能是因为频繁地重复这样的动作吧，那块布已经完全潮湿，就算擦得再仔细，镜面依旧残留著小小的水滴。

和没戴眼镜的人相比，她应该更觉得这场绵绵不绝的雨很烦人吧。

但是——

「喂，边走边擦的话会——」

行成回过头去这么对她搭话——下一秒……

「……呜！？」

少女倏然跌倒并且发出啪嚓一声。

娇小的身体倒向湿泞的地面，溅起一大片泥水。

「呜哇……我才刚说而已。」

行成叹了口气停卜脚沙，对著少女伸出手。

「不要紧吧，塔莎？」

「呜呜……全身都湿透了。」

一边如此嘟哝著一边撑起身体的少女——塔莎。

她将眼镜收进怀里后，直接抓住行成的手站了起来。

没有眼镜的话，少女就连自己的脚边都看不清楚。在这样的大雨中视野当然就更差了。之前是因为她本人强硬地主张『我没事』，他们才会一路这样走过来，但看来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啊……」

让浑身是泥的塔莎站好后——行成在她的面前弯下腰。

虽然她穿著外套，但跌倒之后连底下的衣服也全都湿透了。若放任著不管，体温会流失得更快。

「这样会感冒，我们得找个地方躲雨并且将衣服弄乾才行。」

「在这种荒郊野外吗？」

好死不死的……正如刚才所说，这里是平缓的山地。

虽然并排著不少树木，但看不到像遮雨棚般凸出的岩石或是洞窟之类的地方。

「唉，说不定有大树的底部之类——看来不可能那么刚好吗？」

行成开始环视四周。

不过，望眼所及并没有看见类似的地方。

果然应该在先前的城镇多待一阵子吗？由于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可能会『留下线索』，所以他们才会在准备得差不多之后就启程出发。但以目前的情况看来，行成或许没有问题，不过塔莎很有可能会生病。

现在才感到后悔已经太迟了。

「塔莎，你还能走吗？」

行成一边把手伸向塔莎一边这么询问。

「应该没问题。」

塔莎如此说完，再度抓住行成的手臂。

「抱歉哦，阿成。」

「等等，你没必要道歉啦。」

行成叹了口气，和塔莎一起往前走。

直到现在——雨还是没有停止的迹象。

●

弗里多兰多是位于山谷里的小村庄。

这里是东西方被山岳地带包围住的一处盆地——所以只能乖乖承受易变的山地气候所带来的好处与坏处。当然，这块土地很容易就能接受丰富的自然恩惠……尽管如此，适合耕作的土地依然十分有限，而且也没有其他特殊产品，因此村子里的财政并不稳定，整体来说不算富裕。

不过就算是这样的地方，也有非得在此落地生根的人类居住。

不只是弗里多兰多的居民，能够离开成长故乡的人其实相当稀少。应该要维持国土整体治安的国家势力也鞭长莫及、无法照顾到这处偏鄙之地，旅行几乎等同于赌命的行为，离开村镇的话，别说是山贼或者夜盗这种犯罪者了，还会经常遭受凶暴的野兽、亚神或是异兽的威胁。

于是——

「喂，你看。」

这里是贯穿弗里多兰多中央的大路。

这条通往村外边境街道的大路上……现在有支十几人的队伍，以及一个轿子正静静地往前推进。

队伍里的人全都穿著染成蓝色的长袍，手上还拿著附有铃铛的手杖。每当他们跨出一步，就会发出「锵、锵」这般清脆却显得单调的声音——后面则有台阁的巨大车轮刨过地面的轰隆沉闷声响追随著。

祭祀队伍。

对大多数的村民而言，每三年都会举行一次的仪式已是十分熟悉的光景。

坐在台阁上深深垂著头的少女，对他们来说也早就是见怪不怪的画面了。像内衣一样——这布料稀少到能看见底下肌肤的薄衣，是每次都会为了这场祭祀而订作的服装，在某些人的眼里会觉得是相当煽情的东西。

但是……

「……今年的『巫女』特别年轻耶。」

停下脚步看著祭祀队伍的人们如此窃窃私语。

他们的口吻与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丝毫『祭典』前的高昂，声音里只带著某种达观、沉郁且倦怠的情绪。

「长得也还算不错，真是太可惜了。」

「本来就是为了这一天而养大的孤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何况就是托了她的福，即使下这种雨也不会造成河川泛滥或者土石流……」

那群人低声交谈著，目送祭祀队伍离开。

至于他们投注于台阁上少女的眼神……就跟看见送葬队伍时的反应十分类似。

●

队伍不久之后就到达目的地。

「下来吧。」

如此命令的是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三名神官。

「……是的。」

贝鲁达乖乖点了点头，从台阁上走下来。

从她双脚连结到台阁上的长长锁炼发出清脆的声响。神官们以金属器具解开锁炼——然后拿起尾端催促贝鲁达往道路的深处走。

位于前方的是『神殿』。

不过，也只有这些神官如此称呼，他们平常寝居的建筑物其实都在村子里。设置在山里的神殿，说穿了比较像是举行仪式的场地——亦即祭祀场。换句话说，这里正是名符其实的『神明所在的场馆……

虽说是场馆，但其实并没有墙壁。

足以盖一栋弗里多兰多标准式房屋的占地上，有许多根粗大的柱子排列成椭圆形，上面放著一块巨大的平坦岩石。

此外便没有任何构造，它就只是这样的建筑物。

至于到底如何制造出这样一片岩石，又是怎么把它放到石柱上则是一团谜。因为这是神迹，能够轻易完成人类不可能办到的事才会是神明，就是因为这样，人类才会趴在地上祭祀祂。

「到这里来。」

众神官朝贝鲁达挥了挥手。

神殿中央的地面上打了一支铁桩。

铁桩上端同样设置了铁环，神官们这时候重新将贝鲁达脚上的锁炼绑到铁桩上。手法之所以如此熟练，与其说已经习惯了——倒不如说他们想尽快结束这个作业然后离开此地。虽说是神官，但终究还是人类。对神的畏惧就跟一般人一样——不对，或许应该说正因为是神官，所以他们的敬畏之心更胜于一般人吧。

「好好地完成工作。」

「……是的。」

贝鲁达闻言，对神官们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工作』的意义，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慌张的了。可能是从好几年前开始就持续、不断地被这么叮咛吧——恐惧早已经是熟悉的情绪。

神官们和其他参加队伍的成员互相点了点头，然后留下贝鲁达一个人，拉著台阁开始从原路走回去。

当然，神官们会在稍远处守护仪式的进行。这是为了避免临场才害怕的『巫女』逃走，或者对于现身的神明有不敬的举动。过去也曾经发生过几次这样的情形，结果神官们为了让神明息怒，每次都得再次献上『巫女』。

当然——贝鲁达完全不打算这么做。

如果不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她在孤儿院里的『妹妹』们又会有人被选为安抚神明用的『巫女』了。没错，她们全是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暂时性『家人』，但是对于不知道双亲是谁的贝鲁达来说，她们是相当重要的存在。

「…………」

贝鲁达按照顺序在脑海里描绘著『妹妹』们的脸并且叹了口气。

紧接著——

「…………？」

她忽然皱起了眉头。

因为她听见某种细微的声响。

原本以为是神明——地神出现了，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会有更加响亮的脚步声或者咆哮出现才对。从没听过有鬼鬼祟祟躲在神殿柱子后面等待『巫女』的神明。

「不会吧——」

贝鲁达往声音的来源走去。

锁炼有一定的长度，所以在神殿里头的话还可以自由行动。

贝鲁达绕到一行人走过来的反方向——竖立在神殿『深处』的一根柱子后面时，不由得屏住呼吸。

因为有一对男女此时正靠著柱子坐在地上。

两人应该是旅行者吧——他们穿著外套，依偎在一起睡觉，脚边还有营火的痕迹。恐怕是被先前那阵持续不断的雨势所困，才会来到这座神殿躲雨吧。然后因为旅行过于疲惫的缘故，两人才会不小心一起睡著了。

刚才的声音，就是这对男女其中之一移动身体时所发出的。

但是——

「这两个人……」

打扮还真是有些奇特。

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这对男女身上都带著奇怪的物品。

一个是高挑瘦削的少年。

年龄应该跟贝鲁达差不多——大概将近二十岁左右。

端正的容貌给人爽朗的印象。就连睡觉时也丝毫不松懈、反而像是在烦恼什么的严肃表情，就像脸的一部分般紧贴在上面。那头光亮、柔软的金发长在男性头上似乎有点浪费——但是他引人注意之处似乎也只有这个地方，除此之外，少年的外表就没有什么特异的部分了。

除了——放在他旁边的道具。

那是贝鲁达第一次见到的物体。

她大概可以猜想到那是一把剑。

那是把收在剑鞘里的长兵器，但是又和一般的剑不同；不知道该说剑柄很奇怪，还是刀鞘很夸张，总之就是大得异常，简直就像是把棍棒加装到剑身上的奇妙形状。而且柄的部分还另外组装了几件金属制品，给人某种工具般的印象。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或者只是贝鲁达不清楚，这在王都和大城市其实是相当常见的武器吧。

当然，外出旅行需要携带能保护自身安全的武器——但少年身边的这个物体跟普通的剑比起来就是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然后——另外一个旅行者是少女。

娇小的她拥有可爱的脸庞……但因为一头银发剪得超级短，从不同角度观看的话也有可能会被误认为男孩子。或许她张开眼睛露出表情之后，会给人不一样的印象也说不定。

这名少女拥有的奇妙物品……就在她的眼睛上方。

那是以细金属材料连结起小小玻璃片的物体，然后再把它挂在耳朵和鼻子上。虽然这也是贝鲁达首次见到的物品——不过话说回来，她以前曾经从来到村子里的商人那里听说过，有一种名为『眼镜』的道具可以让眼睛不好的人用来辅助视力，这说不定就是那种道具吧。

「那……那个……」

贝鲁达试著对两人搭话。

虽然不好意思打扰累到睡著的两人……但再这样下去会将他们卷入仪式当中。贝鲁达也不清楚地神会对预定外的存在产生什么样的反应，毕竟神明本来就是无法理解又难以捉摸的存在。祂会是高兴还是生气呢？两种情形都有可能。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还会出现贝鲁达以外的牺牲者。

「那个，请醒醒。」

即使她试著提高音量向对方搭话……两人也丝毫没有醒来的样子。

贝鲁达下定决心将手往少年那边伸去。

紧接著——

「——咦？」

究竟是哪一边发出这听起来有点愚蠢的声音呢？

贝鲁达准备触碰少年脸颊的那一制那——不知道是感觉到她的气息，或者单纯是偶然，少年睁开眼睛回望著贝鲁达。

然后——

「——唔！？」

这声没有意义的惊呼就响彻于神殿——以及包围它的山林之间。

●

「辛苦了。」

对著完成祭祀活动回到村子里的居民——担任代理村长的费欧娜·席林古斯表达了慰劳之意。穿著蓝色仪式服装的男人们一起低下头，然后直接从宅邸前离开。

「…………」

费欧娜一边望著这些往村子各处散去的背影，一边用指尖卷著金色长发发尾，然后松开。

尽管是毫无意义的动作——但这是费欧娜在感到焦躁时的习惯。

祭祀队伍虽然回来了，但仪式本身尚未结束，只是人类可以亲手进行的部分已经完成。这块土地的神明负责执行的领域——可以说现在才要开始。不过，真实的状态其实是以仪式为名的——极为残酷的晚餐。

「……我没有资格说『很不愉快』吧。」

她眯起翡翠色的双眸，忧郁地扭曲著在王都学院里素有清纯动人好评的脸庞这么说道。

这不是期待能获得回答的低语，但是——

「因为这是历代祖先传承下来的规矩。」

在她身边如此回答的，是席林古斯家的管家。

他不单是管理家中的杂事，也负责辅佐代替卧病在床的父亲担任村长的费欧娜。管家是在这个村子里出生长大的，别说是费欧娜了，他的年纪甚至比村长还要大。

对他来说，这个仪式应该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而且也没有其他办法。」

「那是当然，您说的一点都没错。」

管家一脸得意地用力点了点头。

所谓的理论，大都是用来印证既定的事实。在弗里多兰多，仪式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论人类的感情有多么无法接受它，只要还能以『大义』的名分将其正当化，就不会有任何人对这件事情产生疑问。

习惯真的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费欧娜心里这么想著。如果自己在成长过程中没有离开过这座村子——也就是没有到王都留学的话，应该也会在没有任何疑问的情况下接受这种仪式吧。

当然，她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

王都的王公贵族们对于乡下的政治向来是漠不关心。只要按时缴交税金，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没有关系。即使费欧娜提出上诉，他们也只会搬出『尊重地方习俗』的华丽词藻，坚决表现事不关己的态度。

但是——

「这种事情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会一直到永远唷，大小姐。」

管家露出平稳的笑容如此表示。

●

一觉醒来……便发现身边有一名裸女。

这是足以让行成产生动摇的事实。

「怎么回事……？」

不对，再仔细一看才发现对方不是裸体。虽然不是裸体——但以某种意义而言，那副模样看起来比裸体更加淫猥。

对方身上穿著的是像内衣裤般，仅仅遮住重要部位的单薄衣物 —那种被称为薄纱的布料，让人几乎可以看见底下的肌肤。这样的服装别说是身体轮廓了，只要靠近一点，连身上的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会让人觉得与其穿这种衣服，倒不如乾脆全裸还比较不会刺激观看者的情欲……她的模样就是给人这样的感觉。

而且那名少女还很可爱。

年龄大概是十六、七岁左右吧。

她有著一头亚麻色的长发，容貌也相当姣好，但是琥珀色的双眸却相当柔弱——带著某种虚幻的感觉。相较于愤怒或者欢笑的表情，很容易就能想像出她哭泣的模样……她就是这样的少女。对于有某种癖好的人来说，或许会激起他们的嗜虐心——也就是毫无意义地想欺负她的心情。可惜的是行成并没有这样的癖好。

「嗯嗯……？」

应该是受到行成惊讶的气息影响吧，在旁边睡著的塔莎也睁开了眼睛。她先拿下眼镜，揉了揉眼角藉以赶跑睡意——然后再度戴上眼镜，重新凝视呆立在两人身边的少女。

「你是……」

塔莎的双眸在镜片底下眯了起来。

「我说你，该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

「笨蛋……」

面对说出蠢话的行成，塔莎以极为冷静的口吻做出评论。

「不是吗？」

「她被铁炼锁住了。」

「等等，那不就更代表——」

行成歪著头如此表示。

等同裸体的打扮再加上锁炼，不是奴隶就是变态了吧。行成脑袋里只有这种程度的认知。

但在这样的深山当中，又是巨石遗迹般的场所，不可能把奴隶之类的人放置在这里无所事事。

毕竟身为奴隶的前提就是得卖力工作。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

「那、那个，快点、请快点离开这里吧……」

身穿单薄衣物的少女彷佛要打断行成的思绪般开口说道。

她的口吻虽然如外表一样有点软弱，不过声音里还是听得出清晰的迫切——以及焦躁感。

「这里是地神大人的神殿唷……！？」

「……地神？」

行成皱起眉头嘀咕道。

「你就算了，可是那边的女孩子……」

少女看著塔莎接著说道：

「说不定会和我一样被当成『巫女』——」

她没办法把话全部说完。

磅嚓——踏著潮湿土地的脚步声彷佛要从上方覆盖所有人般地响起。

紧接著——

「哦哦……哦哦……」

如同咕嘟咕嘟冒出泡泡般，这算是『声音』吗？

「祭品……竟然……有……两只……」

「…………」

行成回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个地方——

「——地神。」

塔莎低声说道。

站在那里的是巨大的异形。

除此之外就没其他的用词可以形容了。

身体的各个部位没有特别怪异的形状或者质戚，表面覆盖著四脚野兽身上常见的毛皮。

但是……有六只脚的生物很难称之为野兽。

正确来说，除了四只长了蹄的脚以外，还有两只——既不像手也不像脚的肢体从异形身上长出来，两只肢体前端还具备细长的手指。而那些手指此时就像被吊起来的昆虫不停地蠕动著的脚一样……动作还毫无一致性。

而且，异形的头部——很明显不是属于四脚野兽的头。

那模样看起来就像是猿猴——不对，应该说是人类的相貌。脸庞是圆滚滚的形状，眼睛、鼻子与嘴巴，不对，就连耳朵都集中在无毛的中央部分。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肉球般没有脸孔的头部上，又另外埋了一张小了一点的人脸一样。

那么，这算是人类吗？

对方拥有与人类相近的面貌，也能够理解、使用人类的语言。

不过……

「祭品、祭品。」

「我想要小的、小的。」

「男的也吃了。」

巨大异形的脚边还众集了其他异形，此刻正不停爬动著。

其他异形的大小就和猫或狗一样，但头部也是不像四脚野兽，而是近似人类，给人一种极端不协调的印象。

「这些到底是什么……？」

「地神和祂的眷属。」

塔莎如此回答。

「地神——这东西是『神』吗？」

「原本大概是野兽。」

塔莎一边说一边打开四方形包包，然后把手伸到里面。

「野兽吗……嗯，看起来一副不太能沟通的样子。」

行成一脸厌烦地环视著周围。

被称为地神的巨大个体有一只——不对，这种场合应该称为一尊吧。

至于祂的眷属，也就是手下的小个体总共有十几只。

他们就像要包围少女所说的『神殿』——巨石建筑物一般，各自占据了周围的位置，然后从远方凝视著行成他们。眷属的脸孔虽然近似人类，但实在不像拥有高度的智能，可以看到从他们半张的嘴里不停滴下口水。而可以说是他们老大的地神，脸部倒还不至于出现如此愚蠢的表情。

不论如何，行成他们都陷入了九死一生的险境。

不但被包围住，对手——还是异形的怪物。

虽然眷属只有大型犬程度的躯体，但光看外表就知道那不是一般人能够应付的存在。说起来就连普通的中型犬，真要空手对付的话也还是人类居于劣势。

一起冲过来的话，人类应该毫无还手之力就会被咬死分食了吧。

但是——

「小的！吃！」

其中一只眷属率先冲了过来。

看来他是把塔莎当成猎物，想要紧咬住不放。穿著单薄衣物的少女是属于地神的祭品，而预订之外的两人就是先抢先赢了吧。

「吃！吃！」

眷属发出与其说是发言，倒不如说本来就是这种呜叫声的声响，朝著塔莎扑去。近似人类的脸打开下巴，只有这里像野兽的牙齿，边拖著口水丝线边发出喀嚏喀嚏的撞击声。

紧接著——

轰然巨响。

爆炸的剧烈声响在充满疯狂气息的晚餐现场提出异议。

飞扑过去的眷属在空中往后仰，以狼狈的姿势掉落在塔莎身边。不过该名眷属就此无法起身，躺在地面的身体不停地抽搐著，很明显已经呈现濒死状态。

「……！？」

感到愕然的地神与其眷属当场僵住。

看来这些眷属也拥有瞭解发生异常事态的智能。

「……阿成。」

塔莎看著行成开口说道。

「我要用啰。」

「别用了才说好吗？嗯，也没办法了啦。」

确认行成点头之后，塔莎重新正式摆好手里的武器。刚才是临时拔刀——不对，应该说临时射击，所以根本没有瞄准。

换句话说……

「〈红辣椒〉。」

塔莎边嘟哝著名称边摆出来的武器，是在少女手上显得既夸张又突兀的物体——加装了光学瞄准镜与两脚架的大口径左轮手枪。

●

「咦……？」

贝鲁达只能茫然地凝视著那幅光景。

有如落雷打在附近的轰然巨响——像要撕裂耳朵般的声音刚爆开，一只眷属就一边流血一边滚落在地面。

看见他翻白眼且不停痉挛的模样，就知道他已经没办法再站起来了。那大概是致命伤吧。

但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虽然只是一只眷属，单凭一个人类要与其对抗可以说是极为困难。

明显比自己还要娇小的少女，只用一击就——

「杀……掉了……？」

贝鲁达一边看著动也不动的眷属，一边喃喃自语。

少女手中的黑色道具应该是武器吧。

不过，那既不是剑也不是长枪，更不是弓箭或者棍棒。而是贝鲁达从未见过——也未曾听闻的物品。

那种武器会发出雷鸣般的爆炸声。

照这情形看来——虽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构造，但应该能放射出闪电之类的东西吧。

「死了……」

「死了？」

「死了！」

「死了！」

贝鲁达也能感受到这股动摇已经在眷属之间扩散开来。

尽管是神明的手下，但既然不是神明，就代表并非跟死亡无缘。他们和地神不同——只要拥有强力无比的道具，以人类个人之力将其击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贝鲁达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

「……竟然敢……反抗……我这个……本地的……守护神……」

耳边可以听见泥水咕嘟咕嘟沸腾般的声音。

不对，那是地神的声音。是怒气已达沸点的神明赐下的神谕。

或许是同时被地神的怒气给煽动吧，眷属们也纷纷发出『杀了他们』、『虐待他们』、

『撕裂他们』、『粉碎他们』等恐怖的言论，一边以四只脚刨著地面。看起来就像是要立刻一涌而上一样。

如果是一般人，这时候就算是因为恐惧而虚脱、失禁也一点都不奇怪。

不过——

「想夺取……地神……地位的……亚神吗……还是……连道理……也不懂……既愚蠢又懒惰的……人类？」

「神？哈——神吗？」

少年以一抹浅笑回应对方。

那应该——不是在虚张声势。无论是表情还是声音，都看不出一丝紧张。站姿也非常自然，唯一能看出他准备『应战』的线索，大概就是不知何时已经将右手放在那把武器——体积庞大的长剑上了。

「抱歉，两者都不是。」

「那你这家伙……是……」

「地神是吗——原来如此。」

少年缓缓将右手的剑拔出剑鞘。

涂成漆黑的剑身无声地横扫过虚空——剑尖对准了地神。

「不过是稍微有点智慧的野兽，少得意忘形了。看我把你解体烤来吃，喂！」

这是出言不逊已经不足以形容——完全没把神明放在眼里的恶劣态度。

但是，他的自信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杀死眷属的是少女的武器，而且在那之前，就算能杀死眷属好了，单凭一个人类的力量大概也无法击毙被称为地种的存在。长剑或箭矢基本上无法伤害到地神。祂的毛皮比铁盔还要坚固，而且相当柔软，人类的武器不论是刀刃还是钝器都无法伤及内侧的肉体。

何况从地神巨大身体使出的臂力，一击就可以杀掉人类这种生物。

再加上——

「你们这些家伙……只不过……是一种……有智慧的猴子……吧。」

地神龇牙咧嘴地笑著。

不愧是自称为神，地神拥有等同于人类的智慧，和野兽完全不同。耍小聪明的计策不但完全没用，而且通常还会造成反效果。

所以人类才不愿意与地神对立，选择崇拜祂并且献上祭品，然后缔结利用其力量的契约。

「是啊，或许吧！」

但少年却丝毫不见畏惧的神色，依然光明正大地把剑对著地神。

挑战地神，对人类而书可以说没有任何好处。

至少贝鲁达学到的是这样的知识。这是在边境生活的人一定都知道——做为思考事情的基础，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的道理。

「请……请快点逃吧！」

贝鲁达大叫著……不过已经太迟了。

彷佛要盖过她的声音一样，地神一边发出咆哮一边朝著少年扑去。

●

首先靠在附近的柱子上，确保站立的空间。

接著塔莎便拉下戴著的兜帽，从包包里拿出『耳朵』来别在发夹上。实际制造的虽然是行成，但设计是塔莎根据自身的知识与经验所完成的——只属于她的战斗用具。

其实构造并不会太复杂。

它是一个大大的三角形集音盘。

这个面积大于塔莎自身耳朵好几倍的物品，能够极有效率地收集周围的声音，再一丝不漏地传进她的耳朵里。这是参考野兽耳朵的形状与构造所制作的成品。

因此——

「吃！！」

「——吵死了。」

一只眷属从视野外飞扑过来的瞬间，塔莎几乎没有看向该处就把〈红辣椒〉移过去——击锤早已拉起——并且扣下扳机。

44口径的麦格农子弹随著震耳欲聋的巨响发射出去。

塔莎的握力原本就算强，再加上附属于枪口的后座辅助器、光学瞄准镜以及两脚架的重量，让枪往上弹的幅度不至于太大。

确认视野角落的眷属失去平衡、掉落在地面上挣扎后——塔莎就以姆指拉起击锤进入发射下一发子弹的状态。

「那、那个……！」

「安静，不要动。」

塔莎对身边成为祭品的少女如此宣告后，就将〈红辣椒〉朝向正面。

那个地方刚好有只准备从行成右斜后方扑上去的眷属。

「…………」

她毫不犹豫地开枪。

距离相当近，因此根本不需要使用光学瞄准镜。原本就是用来狩猎野兽用的强力弹头命中眷属的后脚——将它从底部完全撕裂。

「——哎唷。」

注意到这只眷属的行成，一转过来就用他的武器——〈迪朗达尔〉砍了下去。眷属的头被砍断，直接往旁边飞了出去。

「阿成——专心对付自己的敌人。」

「我知道，谢啦！」

向塔莎道谢之后，行成再度与地神面对面。

塔莎确认著行成的状况，一边以三发44麦格农子弹射杀了眷属。

包含一开始被她射杀的在内——她总共解决了五只。虽然还不至于减少到一半，但眷属的数量至少也被削减了三分之一。

可能是同伴接连被射杀后终于开始警戒了吧，眷属的动作明显变慢了。

这段期间，塔莎打开〈红辣椒〉的装填口，排出空弹壳，并且从怀里取出44麦格农子弹再次装填进弹仓里。

「…………」

塔莎操纵著〈红辣椒〉，让它发出了喀叽喀叽的清脆金属音，并且目不转睛地看著眷属以

及统率他们的地神。

「果然，眷属也是地神的一部分……」

每当眷属被射杀，地神的身体也会微微地震动。

以前，她曾经从姊姊伊鲁吉娜那里听说过。

地神，或者是被称为亚神的存在，原本都是普通的野兽。但经过漫长岁月后，一定的群体

以某个体为中心互相产生了灵力连结，因而获得了身为神明的智能与特异性。

神明要获得底下信徒的供奉崇拜才能得到力量。

换句话说——

「杀掉愈多眷属，就愈能削弱地神本身的力量。」

喃喃说完后，塔莎不再将装填好子弹的〈红辣椒〉对准地神，而是朝向在祂周围的那群眷属。

●

地神强壮的臂膀像要撕裂行成般伸了过来。

行成一边躲开，一边以〈迪朗达尔〉砍向地神的手掌。

结果是一股有如砍到地面般的异样手感。

感觉剑刃被毛发滑开后，行成稍微绷起脸来。

「真是麻烦……」

「呶呜呜哦哦哦哦！」

地神毫不理会剑的攻击，继续试著要抓住行成。

要是被祂抓住的话，即使是行成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对方拥有能轻易将人类撕成两半的巨大身躯以及强壮的肌肉。不愧原本是野兽——力量果真不容小觑。

但是……

「——嘿。」

行成在石柱之间左右移动，不断躲过地神的手臂。

神殿本身的构造变成了阻碍，让地神无法追到娇小——当然是和地神相较——的行成。就算受到阻碍依然硬是伸过来的手臂，则被〈迪朗达尔〉弹开了。伸直躯体状态下的手臂，能使出的力量不到原本的一半。

而且——

「呜呜……你这家伙……」

地神发出了焦躁的低吼。

行成一脸愉快地看著祂那副模样，开口说道：

「怎么啦，怪物。字汇变得比较少啰？」

行成眯著眼睛，瞥了一眼在地上爬的眷属，这时已经有十只眷属被塔莎射杀了。除了地神本体以外，大概只剩下三只眷属。

行成虽然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地神，但他早就知道地神是怎么样的存在——因为事前就被赋予相关的知识了。行成完全可以理解炼金术师们所主张，关于地神的智能与特异性源自何处的说法。

「因为外加的脑袋被削减，所以智商退回到小宝宝啦？」

「咕哦哦哦哦！」

行成的挑衅让地神发出愤怒的吼叫声。

看来是被他说中了。

不知是因为急于分出胜负，还是愤怒让祂失去了自我，只见地神强硬地——让神殿的一部分崩塌，接著推开倾斜的岩石持续朝行成逼近。

异形的怪物以后面两只脚稳稳踩著地面，再利用剩下的四只脚——或者可以说是手，想要从四方按住行成。

两只单独可以捏扁人类的带蹄『前脚』，以及两只比它们细了两圈的『手臂』，一共有四只『脚』从前后左右包围住行成。

地神以四只『脚』抓住行成之后，将他举到自己面前。

「……你这……家伙……：」

或许是想要将行成生吞活剥吧，只见巨大的人面打开了下巴。

露出了牙齿与舌头。

然后——

「真是个笨蛋耶。」

在头部似乎立刻要被咬掉的姿势下，行成依然一脸轻松地这么说著。

他的双眼凝视著地神口腔——更加深处，也就是连结著喉咙的部分。

那边有一只露出利牙的小野兽。

简直就像双重构造一样，地神的口腔里长出了野兽的上半身。

对准那类似豺狼的头部——

「怎么可以自己朝著敌人露出弱点呢？」

行成将〈迪朗达尔〉伸了进去。

当然，尖端无法伤及那只位于喉咙深处的豺狼。剑尖只是轻轻刺进比较柔软的舌头里——那不可能造成地神的致命伤。

不过……

「给我去死吧。烦死人了。」

行成这么说完后就扣下扳机。

〈迪朗达尔〉的剑柄以及外装在剑身的部分发出轰然巨响——原来那是采杠杆式枪机操作，将枪身改短的温彻斯特连发步枪M92。

大口径的榴弹准确地命中豺狼的头部。

下一秒——怪物的中枢部分就像开花一样，爆出红色血肉往四方飞溅。

●

地神的巨体倾倒——造成了一阵地呜。

潮湿的地面之所以整个凹陷，当然是因为祂的躯体极为沉重的缘故……

一——！」

贝鲁达屏住呼吸。

地神——整个散开了。

完整构成一整尊地神的巨大身体，就像积木崩塌一样分裂成各个『部分』。而且原本像肉片的物体，在下一秒又分解成小小的（这当然也是指和地神相较之下）野兽的模样。

豺狼、獾、山老鼠、鼬鼠等野兽的尸体滚落一地。

贝鲁达注意到这就是地神的真面目——也就是形成其『神体』的乩身。

换句话说……

「地神被…………」

神明被击毙了？

光靠两个人，不对，实际上只有一个人就打倒了神？

贝鲁达仿佛看见难以置信的物体般环视著周围。这时的眷属也已经恢复成原本的豺狼与獾等动物的模样。接受地种的神气而产生的特质已经消失了。

「那两个人——那个人……」

最后，贝鲁达只能茫然凝视著打倒地神的少年。

让『弒神』这种事成真的，就是那把武器吗？

但是，说起来无论是用什么样的武器……以一介凡人之身，真的有办法独力杀掉神明吗？那已经是属于奇迹范畴的行为了吧？

话说回来，地神在被击毙前曾经这么说过：

「你们这些家伙……只不过……是一种……有智慧的猴子……吧。」

广义来说，猴子也是一种野兽。

而人与猴子之间的界线，说不定就包含在野兽与非野兽的界线之内。

如果人类也是野兽……那么双方的条件可以说是相同啰？

这也表示……

「那个人——不对，他不是人吗？」

贝鲁达带著畏惧目光注视著的前方——少年正再次将剑收进剑鞘里，然后悠闲地憋住哈欠。

●

「……竟然弒杀了地神……？」

即使嘴里说出这样的话，神官们还是无法完全相信那是事实。

成为祭品的『巫女』是否确实完成自己的任务……他们身负在距离神殿稍远处的高台上确认这件事的任务。具体而言，完整记录地神是否和眷属一起撕裂、分食做为祭品的少女并满足地离开，这就是他们神圣的工作。

但是……

「那个小鬼到底是什么人，不对，到底是什么东西……？」

「武器，问题是出在那把武器上吗？」

「不过……」

神官们一边丢出带著惊愕之意的发言，一边面面相觑。

总之，他们就是被教导要停止思考，完成既定的手续——只有重复这样的仪式才是至高的荣誉。持续仿效先例才能带来安定，才是真实——认为那便是信仰的他们，过上出乎意料的突发状况时毫无应对能力。

「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得快点回村子里报告这件事才行。」

他们原本就是位于不会被卷进献祭仪式里的距离，所以声音应该不会传过去才对——但神官们还是看著对方，压低音量互相窃窃私语著。

接著他们就赶紧冲下高台，以小跑步回到村子里去了。

第一卷 第二章 神之外形

看来当下的威胁已经消失了。

被称为地神的怪物——组成其身体的野兽们似乎已经全数死去，现在可以说是一动也不动了。

『核心』被杀死后，就一起归西了吗？

当然也有可能是动物察觉危险之后的假死行为，但那同时也表示，动物们认为行成是威胁而感到畏惧。应该不会出现匆然过来袭击的情况才对。

无论如何——

「……嗯，这下应该可以安心了。」

行成这么说完就靠到薄衣少女身边，伸手拿起她系在铁桩上的锁炼。

「塔莎，你没事吧？」

「没受伤、唷。」

塔莎简短地这么回答。

原本表情就不甚丰富的她，在姊姊伊鲁吉娜死后言行举止就更散发出近似人偶般的氛围。她对自己的事情也是毫不在乎，如果不主动询问的话，就算受了重伤很可能也会保持沉默吧。

既然如此……

「你也没事吧？」

行成一边询问薄衣少女，一边把锁炼扯断。

「啊……」

薄衣少女发出惊吓的声音。

她的声音里面带著极为浓厚的困惑……几乎感觉不到被解救之后的喜悦。或许单纯是因为尚未从近距离目击刚才那场战斗的冲击中恢复过来也说不定。

「怎么了？你不是因为自身的兴趣才被用铁炼绑起来的吧？」

「…………」

依然瘫坐在地上的少女，仰头看著行成的脸。

她脸上的表情在惊讶与畏惧之间摇摆了好一阵子——最后像是理解了什么事情般开始不停地点头。

「这样啊……原来如此……」

「等等，你到底是怎么了？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行成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少女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小声嘀咕著。

「这样啊……也有这样的事情呢……」

「到底是什么事啊？」

行成再度询问，少女抬起头来开口说道：

「恕我孤陋寡闻，从不知道还有跟人类拥有同样外表的神明存在……您一定就是这个地方的新地神大人对吧。」

「——啥？」

这次换成行成感到困惑了。

少女看来不像是在开玩笑或者胡言乱语，她的表情非常认真。这么一来，对于欠缺这个世界各种常识的行成来说，很难判断她到底是在说些什么。

「我说，塔莎，这个女孩子在说什么啊？」

「…………」

即使这么问，塔莎还是面无表情，而且也不做任何回答。

不过与其说她不知道，倒不如说是在思考什么的样子——

「我是祭祀此地地神的巫女，名字叫贝鲁达。」

在两人这样的对话当中，少女像是完全不理会行成的困惑般，继续单方面地说著：

「我将献身给您，请您保佑这块土地的安宁与丰饶……」

薄衣少女说到这里站起来……然后再次像在祈祷般合起双手跪在行成面前。

「什么叫献身给我——」

行成再次凝视著少女。

正如先前提到的，她虽然不是裸体，但模样搞不好比全裸还要刺激人的情欲。因为衣物单薄所以能看出全身的曲线，透过布料渗入的光线在身体上造成平缓的阴影，与裸体可以说是没有太大的差别。

而且她身上单薄的衣物也因为被卷入刚才的战斗而破了几个地方，连应该遮住的部位也稍微可以看见肌肤了。

何况她的面貌相当姣好，只要是健康的男性，不产生欲望才有问题。

「是的，请尽情享用。」

「咦？可以吗？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清楚状况耶——」

这就是所谓到嘴的肥肉吗？应该是到嘴的肥肉没错吧？

到嘴的肥肉不把它吃下去的话，就太失礼了吧？

正当行成心里冒出这般愚蠢的念头时——

「…………」

他的背后传来『喀叽』的金属音。

行成发现那是〈红辣椒〉拉起击锤的声音后，立刻举起双手。

「等等，我没有那个意思。虽然吃掉到嘴的肥肉算是传统文化……嗯，总之那不重要啦。」

行成说出连自己都不是很懂的藉口。

「……笨蛋。」

平淡的声音如此嘀咕。

他转动脖子往身后望去……就看见塔莎一边放下朝向天空的〈红辣椒〉，一边将击锤放回去的模样。

●

关于万物的道理，人类可以理解的范围可以说是相当狭隘。

平民一边流著汗水工作，一边抱怨著『真羡慕那些光是坐在桌子前面就有饭可以吃的贵族与高官』，这种例子或许还不少——不过，这些人应该是不瞭解那些贵族与官员的辛苦吧。当然反过来说也是一样。贵族与官员同样也不知道农夫与工匠们的辛劳。即使知识上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无法理解实际的感受。

自己也一样——费欧娜边代替卧病在床的父亲处理村长的工作，边这么想著。

当然，她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与生俱来的天分；此外，想在社会上生存下去，就有自己应尽的责任。这些事物都相当深奥，不是其他人能够轻易理解的。农夫有只有农夫才能完成的作业，工匠有只有工匠才能完成的成品，贵族与官员当然也有只有他们才能办得到的工作。

但是……

只在狭隘的范围里过生活，思考方式也会愈来愈狭隘。

这个世界上能够像自己一样到王都的学校求学的人极为少数——大概只有特权阶级的子女吧。就连费欧娜也是在父亲极为辛苦的张罗下，才能够到王都留学。虽说是贵族，如果是敬陪末座的身分，物质生活依然称不上富裕。席林古斯家原本就是地方上的豪族——说是贵族也不过是王都权宜上赐予的封号而已。

若是平民的话，见识当然就更为浅薄了。

他们只是理所当然地接受祖先一路传承下来的习惯。不会有人对于早上太阳升起，到了夜晚太阳便下山的现象产生疑问吧。就算有，那样的疑问也会在每天忙碌的生活当中溶解消失。

「理所当然」——光是这句话就能让人停止思考，甚至不再注意周围的环境。

如果不这样的话，就会很难在这个严苛的世界生存下去——费欧娜也很清楚这一点。

「……都到了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成为地神的腹中物了吧。」

费欧娜忽然望著窗外，并且这么嘟哝著。

名义上是服侍神明的巫女。

实际上——是献给地神的祭品。

这种充满欺瞒的仪式，在持续百年、千年之后也会变成『传统』。

定期献上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让那个小人得道的野兽吃掉。虽然瞭解这是最低限度的牺牲，但一直持续下去，那种『牺牲』的感觉也会逐渐变淡。神官们似乎教导成为巫女候补的孤儿，能够被献给地神是一件相当荣誉的事情。

「那个女孩子要是生在别的地方，应该可以有不同的人生吧。」

她们全是无人可依靠的小孩子。

正因为没有父母亲，就算被当成祭品也没有人会抱怨。所以才会为了有效率地提供祭品而建立孤儿院，而神官们为了减轻罪恶戚才表示这是极为荣誉的一件事。没有祭品的话，人们将很难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生存下去。假如失去了地神的『保佑』，每年一定会出现一百人——不对，应该是超过这个人数的牺牲者。

这种事情费欧娜当然知道。

但她同时也瞭解另一件事。

那个被称为地神的存在……在王都的中央教会里被称为『恶魔』。地神并非绝对的正义，

也不是什么善的代表。只是因为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才会一直把那东西当成神来祭拜。

一个人的性命可以解救更多条人命。

既然如此，也只能认为这是最『正确』的选择了。

「…………」

费欧娜停止书写的手，轻轻闭上眼睛并且揉著眼皮。

虽然觉得心烦但也没有办法。『巫女』有『巫女』的责任，而费欧娜也有费欧娜自己的责任。既然『巫女』已经完成了任务，费欧娜也没有道理偷懒。

费欧娜叹了口气，准备重新开始自己的工作。

就在这个时候——

「大小姐！」

数道慌乱的脚步声传来，接著办公室的门就忽然被打开了。

在皱起眉头，准备指责对方没有礼貌的费欧娜面前——并排著几名脸色大变的下人。

「什么事，怎么这么吵。进房之前应该先敲门才——」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了……！」

他们依然相当激动。

不但额头上浮现汗水与青筋，还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大小姐，神殿、种殿发生大事了！」

他们以近似悲鸣的声音叫著。

●

地神这个存在相当特别。

类似的存在还有被称为亚神与异兽的生物……应该说，地神与亚神在本质上是相同的东西。不同之处在于有没有在特定的土地『落地生根』。

没错。地神之所以是地神，就是成功和特定范围的土地产生灵力结合，因而拥有能够影响当地的力量。

地神能够操纵落地生根处的土地环境。祂不只可以使土地肥沃、天降甘霖以及决定作物丰收与否，有时候甚至还拥有从洪水与暴风等天灾中解救人类的力量。

相对的……地神也就无法远离落地生根的土地。

讲好听一点，派遣巫女是为了抚慰无聊的地神。

但是——

「那个……地神大人？」

薄衣少女彷佛觉得很不可思议般地凝视著行成，并且这么问道。

「等一下，我都说我不是地神了。」

「…………」

薄衣少女歪著头像在思考什么一样——脸上忽然浮现不安的表情。

「我无法令您满意吗……？」

「没有啦，光是这样看就觉得很满足了——」

行成说到这里就闭口不语。

因为他又听见塔莎在后面拉起〈红辣椒〉击锤的声音。

「哎，听我说，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变成地神了。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贝鲁达。」

说完后，薄衣少女便恭敬地低下头。

看来贝鲁达已经完全误认行成是新的地神，所以才会真的准备把自己献给他。不过，行成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打倒地神后，自己就被当成新地神的道理。

「我说塔莎啊……」

行成有如要求救般回头看向塔莎。

银发少女一边打开〈红辣椒〉的装填口交换空弹壳与实弹，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著：

「……我曾经听姊姊说过。王杀死前任的王后，就能篡夺、继承王位……而神明也一样。」

「这种杀气腾腾的系统是怎么回事？」

行成像在呻吟般地说道。

「地神是被土地所束缚。藉由落地生根，可以行使各种力量，但会成为土地的一部分，所以……」

塔莎「喀嚓」一声关上装填口，这么表示：

「……不会死。」

「我刚才不是很轻易地就杀掉祂了。」

「是不会老的意思。但祂做为生物，存在感会逐渐『变淡』，心灵会持续被削弱。因为变成了山川以及河谷的一部分。」

「……似懂非懂啊。」

「所以……」

塔莎停下手来继续说著：

「大概就是这样，才会吃人。」

「…………！」

「为了保持自我，所以，要吃拥有强烈自我的人类。」

「……你说的是智能之类的吗？」

「大概吧……」

塔莎点了点头。

不只是肉体，为了维持包含智能在内的精神——为了保有自我而吃人。

其实吃其他的生物应该也可以，但是吃掉原本就具有智能的人类，比较能够增加灵力、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虽然带有自己的想像，不过……其他亚神袭击地神，并且杀掉祂，也算是一种新陈代谢。」

旧的事物将被新的事物取代。

这在万物生生不息的世界当中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而在不会老的前提下，不死的地神就只有被打倒才能完成交接了吧。塔莎大概也是从姊姊那里听到这些事情的，所以这结论当中应该也参杂了假设与推测，但行成认为相当有道理。

「那个……地神大人？」

贝鲁达以畏畏缩缩的模样对著行成搭话。

「就说了，我不是地神。」

「不，您刚才打倒了之前的地神大人。能够打倒地神大人的，果然还是只有拥有相同神格的神明。」

「等等，我随随便便就杀掉祂了啊。靠这个。」

行成虽然展示手边的武器——〈迪朗达尔〉，不过贝鲁达却像是对它完全没有兴趣一样。

「请您保佑这块土地吧。赐予我们安宁与丰饶——拜托您了、拜托您了。」

如此恳求的贝鲁达表情相当认真。

行成一瞬间抬头仰望著天空——

「不要，我拒绝。」

「地神大人……？」

「我不是地神，而且也没有打算成为地神。我既不知道该怎么当地神，也不想和土地一体化然后逐渐丧失自我，当然更不想吃人。」

「…………」

「我一点都不特别。只是拥有比较奇特一点的武器，才能够杀掉那个地神。只要别弄错使用方法，你同样也可以『弒神』喔。」

行成往塔莎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这么说。

在贝鲁达感到不可思议的视线下，塔莎轻轻点了点头。她举起〈红辣椒〉开口说道：

「行成并不正常。但无论如何，他能打倒地神，主要是靠武器的力量。」

「不要把别人说得像是变态一样。」

行成低声咆哮。

「可是这样子——」

「总之呢！」

行成强行打断还想继续说下去的贝鲁达。

「你现在已经不会被吃掉了。总之，先回你的村子去吧。应该说，可不可以帮我们带路？我有很多东西想要补货。」

「不是神明……」

贝鲁达似乎还是很在意这一点——只见她再次看了一眼行成的〈迪朗达尔〉，然后以嘀咕般的口吻表示：

「您刚才说是那把奇妙的剑击毙了地神对吧。」

「没错。所以神明什么的真的太夸张了，我——」

那一瞬间，他犹豫了一下。

但行成还是在腹部灌注力量，坚定地说道：

「我只不过是个人类啊。」

「…………」

贝鲁达虽然犹疑了好一会儿——不过最后还是轮流凝视著行成与塔莎，接著开口说道：

「真的很抱歉。我的脑袋不太好，所以不是很瞭解——但两位如果希望的话，我愿意带你们到村子里去。也得跟神官大人说明发生的事情才行。」

「……那就先这样子吧，拜托你了。」

行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神官们的报告令人感到非常惊讶。

「杀了地神——？区区一个人类？」

老实说，实在很难相信有这种事。

即使被称为地神，但毕竟祂原本也是生物，所以并非无法杀害。尽管这只是脑中的知识，但费欧娜知道实际的例子。不过那是由几十、几百这么多的人数，而且还设下陷阱、拿出攻城兵器等级的物品对抗才得以成功的特殊事例。

至少那不是一、两个人，而且毫无准备就杀得掉的对象。

「应该是搞错了吧？」

「不会错的，代理村长。我们确实看见像是旅行者的人击毙了地神。」

一名神官以亢奋的模样对费欧娜提出报告。

他们应该是一路从观察仪式的高台跑回来的吧，只见神官们的头发与服装都被汗水濡湿，呼吸也很急促。其中一名神官缠在额头上的布还渗出血来，据说是回来的途中跌倒受伤的。说起来，如果他们是在说谎的话，那这也实在太过费功夫，而且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你觉得呢？」

费欧娜将视线移向和他们一起来到宅邸的老年神官长。

他是统率村里所有神官的首长，同时也负责统筹祭祀。和费欧娜一样，那是村子里代代相传的职务——虽然是对于仪式不抱持任何疑问的带头人物，但历经岁月磨练的他，知识确实相当丰富。

「光凭一个人真的能够杀死地神吗？」

「理论上……应该……不是不可能……」

种官长皱著眉头这么说。

「但那就像在问一个人是否能够扫平山脉、止住河川一样。」

「…………」

包含费欧娜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人类可以运用手脚来挖土与搬运石块。花上百年或者千年的时间，个人确实能够办到这种改变地形的行为。但那根本不切实际。从这层意义上来看，就算说是不可能也不为过。

神官长说的话确实相当有道理。

●

贝鲁达居住的村子出乎意料的近。

以行成的感觉来说，大概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左右。虽说是山路，但通往『神殿』的道路已经进行过最低限度的整备，尽管有段距离，但铺平的道路算是比较容易移动。

以乡下的小城市来说，村子里的构造算是相当标准。

为了防御野兽，将土堆高，再以炼瓦与石头叠起的『城墙』包围村子，在几个方向设有大小不同的门。行成他们在贝鲁达的带领下，通过其中一道较小的门。

「……嗯？」

他们事先询问过贝鲁达，知道这里没有旅馆——说起来，很少会有旅客来到如此乡下的小村庄——所以行成他们只好放弃前往旅馆，为了补充食材与一些物资而朝通往市场的道路走去。

但是……

「这是怎么回事？」

行成有种奇妙的不舒服感觉。

来自于由周围居民投射过来的视线。

不对。那并不是针对行成与塔莎，而是对著在前面引导两人的贝鲁达所发出。

「…………」

那绝对不是看著生还者的温暖眼神。

但也不是特别冰冷。真要说的话，其中最强烈的感情应该是困惑吧。就像看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而大吃一惊——那些人就是以这样的眼神看著贝鲁达。

「干掉怪物之后救了成为祭品的女孩子。这样的女孩子平安回来了，大家不是应该觉得高兴吗？」

「阿成，有点不太对。我想这应该是……」

应该不是塔莎的话所造成的结果吧……村民们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开始聚集过来。他们堵住前后的道路，将行成他们包围起来。

「搞什么？难道是不欢迎外来者吗？」

「——喂，贝鲁达。」

其中一名村民以诘问的口吻说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是因为…………」

贝鲁达低下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实际上——这是在指责她的发言吧。

「巫女为什么会活著回来？你已经被献给地神大人了吧！」

一个人开头怒骂贝鲁达之后——就造成了连锁反应。

「地神大人怎么了？你不会是做了什么不敬的事吧？」

「该不会是没有尽到义务就逃回来了吧！？」

「为什么要用村子的税收养你这个孤儿——」

「这么小的村子，要是惹地神大人生气了……」

村民们此起彼落开始不断痛骂贝鲁达。

完全没有人为了她还活著而感到高兴。

「……阿成。」

塔莎一边小声叫著行成，一边碰了他的右手。

忍不住想要怒吼回去的行成，以长长的叹息来降低内心高涨的压力。

就在这时候——

「你们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候——从道路另一头传来的声音，让责备贝鲁达的众人安静下来。

行成不清楚发生什么事而将视线移过去后，就看见村民围起的人墙外侧，有几名穿著类似法衣的男子站在那里。他们笔直地朝这边靠近，村民们纷纷往两旁散开，几名男子来到行成他们——不对，是来到贝鲁达面前。

（是村里的神官吗？嗯，能够让这些村民安静下来是不错啦——）

不过既然是神官，立场上当然是要崇敬地神吧。

这也表示——

「贝鲁达……」

其中一名神官以温柔的口吻这么说道。

「把头抬起来。」

「…………」

贝鲁达依然低著头并且保持沉默。

那模样简直就像是接受审判的罪人

「我说把头抬起来。」

「…………是的。」

略显严厉的声音让贝鲁达浑身一震，接著抬起头来。

神官一边露出平稳的笑容，一边看著做为巫女的少女脸庞。

「到神殿去奉献的巫女，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呢？」

「…………」

不会是地神大人没有出现吧？」

「神官大人，那是因为——」

「不准回嘴！！」

神官忽然以气急败坏的声音怒吼。

贝鲁达就像被雷打中一样缩起身体。但神官立刻就恢复原本平稳的语调，继续表示：

「你应该最清楚自己的任务才对。为什么会回到村子来呢？」

结果，神官说的话也跟其他村民一样。

不对——不能说一样，因为他责备贝鲁达的态度甚至比村民还要严厉。

「阿成——」

「喂，大叔。」

这次塔莎还来不及阻止，行成已经挺身介入众神官与贝鲁达之间。

「自己村子的女孩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你们这样对待她不会太过分了吗？」

「你是什么人？」

「是旅行者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相关的人请不要插嘴。」

「既然是流浪者，不懂事物的道理也是没办法的事——」

用字遗词虽然客气，但神官们的声音里明显带著轻蔑之意。

「…………」

行成绷著脸往前走去。

就在他想著乾脆给在场所有人一人一拳的时候——

「等一下！各位，不要轻举妄动！」

新的声音让行成停止动作。

他再次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看见一名呼吸急促的少女站在那里。

应该是急急忙忙跑过来的吧，只见她的额头浮现汗水，长长的金发也显得凌乱不堪。身上穿的是剪裁高雅的洋装——打扮愈是端庄，愈突显出她的慌张。

「因为发生一些事情，所以祭祀延期了！」

和众神官一样穿越人墙的少女这么说道。

「没事了，快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

村民们面面相觑，心不甘情不愿地散开了。虽然里面也有人瞪著行成他们——不对，应该说是瞪著贝鲁达看，但已经没有人再朝她怒骂了。

留在现场的只有行成、塔莎、贝鲁达以及少女与众神官。

不对——还有……

「代理村长……！」

一名年纪较大，身穿貌似法衣服装的男子也来到现场。这个男人似乎也是神官，但服装的做工与其他人不同。大概是立场，或是地位与其他人不同吧。

年长的男性似乎是追著少女来到这里。但他在道路途中便停下脚步——不再接近行成他们。

「我已经把那些人都赶走了。」

被称为代理村长的少女看著行成这边，如此说道。

没错。她不是先跟贝鲁达，而是向行成搭话。

「你们……可以先到我的房子来吗？」

「代理村长——大小姐，万万不可。」

年长的神官以责备的口吻如此说道。

「这个男人是阻碍祭祀的罪人——」

「阻碍祭祀？」

率先来到现场的三名神官以惊讶的表情看著行成他们。

「就是这个男人带走巫女……」

「竟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神官们一边责备行成一边把手伸过去。

看来是想要压住他吧。

行成原本摆出应战的姿势——

「应该抓住他并且斩首，还得再次准备献给地神大人的巫女，然后乞求祂的原谅。，

他听见其中一人这么说，立刻把手放到背后的〈迪朗达尔〉上。

但是——

「你们想和什么人战斗啊！？」

担任代理村长的少女怒吼著。

「如果负责监视仪式者的报告没错，这个东西可是单独一个人击毙了地神唷！」

「什么这个东西……喂！」

被对方毫无顾忌地指著，行成忍不住绷起脸来，不过代理村长职务的少女丢出来的话立刻对众神官造成相当大的冲击。

「把地神大人……？」

「击毙了？是杀掉的意思吗？」

「对！」

少女以近似悲鸣的声音大叫。

众神官以不敢相信的表情面面相觑，然后将视线移回到行成身上。最后——像是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对抗的其实是难以置信的怪物般，所有人一起往后退了一步。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如此询问。

「我叫行成。」

行成因为终于出现可以沟通的对象而松了一口气。

说起来……这名少女可能只是知道行成杀了地神而保持警戒，或许她也跟其他人一样，对于贝鲁达只有不满的想法。

「觉得拗口的话，叫我阿成就可以了。她是塔莎。」

「行成还有塔莎吗？我是费欧娜·席林古斯。还有你是……贝鲁达吧。我招待三位到我的宅邸，请跟我来吧。」

少女以命令般的强硬口吻说完，随即转身迈开脚步。

年迈的神官以及其他神官赶紧跟在她的后面。

「代理村长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是想把那个杀害地神大人的小子——」

神官们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著。

虽然他们不像是受到欢迎的样子，但见到村民们刚才的模样，就算到市场应该也无法好好购物。这时候还是按照少女的话去做比较好吧。

行成和塔莎互看了一眼——催促著贝鲁达，跟在少女后面前进。

●

一边带著自称行成的少年与他的伙伴，再加上原本是巫女的少女来到自家宅邸——费欧娜一边绞尽脑汁想著。

行成到底是何方神圣？

尽管他打倒了地神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但正如种官长所言，很难相信普通的人类能够办到这种事。

地神和亚神原本都是野兽，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因为具备智能而超越野兽的范畴，同时能力也超越人类，所以才会被称为神。

亚神当中，在某块土地落地生根者就被称为地神……吸取土地精气的地神将变得比亚神时期还要强韧。不但不会老死，即使用剑砍或者用枪刺也很难令其受伤，想要让祂受到致命伤更是难上加难。

能够在一对一的情况下打倒祂的，大概就只有身为同类的亚神吧。实际上，偶尔会发生地神交替的情形。根据席林古斯家的记录，这三百多年来发生过两次亚神袭击地神后将其杀害，然后取而代之成为地神的例子。

这么说来——

（那名叫作行成的少年——不就是亚神或是能与其匹敌的某种存在了吗？）

即使是在王都增广见闻的费欧娜，都不曾听过拥有人类外表的亚神。但只要想到人类跟野兽一样也是动物，就无法肯定人类绝对不会因为某种原因而长生不老，并且变为亚神了。

不论如何，行成就是等同于亚神的某种存在。

而且他不但会说人类的语言，也和其他亚神不同，拥有近似于人类的伦理观，此外也可以理性地对话。至少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对做为祭品、被送到神殿去的贝鲁达出手。

换句话说，或许可以用奉献祭品以外的方法与行成交涉？

「那么——请进。不过，里面有点乱就是了。」

在走廊上走了一阵子之后，来到接待室的费欧娜主动打开房门。

「打扰了。」

「跟行成一样，打扰了。」

行成与塔莎说完就率先进入房里，接著贝鲁达、神官长以及众神官也跟著进来。

等全员进入房间后费欧娜就关上房门，请行成他们坐到椅子上。

之所以在神官长与众神官之前先请他们入座，是因为她目前将讨行成欢心列为最优先事项。力量应该足以与地神匹敌的行成只要有那个意思，三两下就能杀掉在场所有人吧。神官们对于招待行成他们来到席林古斯宅邸面有难色，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但是，就那样让行成他们待在那里，之后一定会引起骚动。

其结果恐怕就是——村民的死亡。身为代理村长实在无法允许那种事情发生。所以——即使招待怪物来自己家里也要想办法阻止那种事态。

总而言之——

「那么，首先呢……」

在行成等人对面的位子坐下来后，费欧娜便开口表示：

「我想先确认一下，行成，你杀掉地种了对吧？」

「是啊。」

行成很乾脆地点了点头。

还没听说这件事的神官们发出短促的呻吟，但是现在已经没空理会他们了。

「这样啊。老实说，弒杀前任地神的是你这样『能沟通』的对象真是太好了。如果来了个恶劣的后继者，真的就是我们整个村子的存亡问题了。」

「你好像也认为我是什么地神还是亚神之类的……」

行成叹了口气才继续说道：

「可是我并不是那种东西，只是人类唷。」

「但你杀了地神。」

费欧娜笔直地看著行成的脸，如此表示。

「要独自杀死地神根本是痴人说梦。就算是力量再怎么强大的武人，要一对一解决祂可以说是不可能的事。你到底是怎么击毙那个东西的呢？」

「靠这个啊。」

行成解下背在背上的道具——应该是武器——展示给费欧娜看。

虽然有著夸张的剑柄——但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剑。难道那个剑柄部分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构造确实相当复杂。

「这家伙是有点特殊的武器。嗯，你们就把它当成是一种魔法吧。」

「魔法是吗——」

费欧娜曾经听过，有人能够解开密藏在万物存在之中的知识，并且利用它来产生不可思议的现象。王都的哈利斯真教会定期举行的异端审判，似乎也有人因为审判结果而遭受火刑。

不过，被称为魔法师的人大多只是诈欺犯。

而且——就算真的有魔法师，也很难跟诈欺犯做出区别。

「何况那个东西也不是无法消灭的怪物吧？」

「理论上是这样。」

听见行成的确认，费欧娜如此回答。

「什么理论不理论的，你知道可以杀死那东西吧。那为什么还要献出祭品？」

从某方面来看，行成的话是再正确也不过了。

但那同时也是生长在富裕土地的人才能说的话。这个少年根本不知道，有人生活在不惜献出祭品，也希望地神能够保佑的土地——不靠祂保佑的话，这块土地随时都可能会有人饿死。

费欧娜叹了口气之后提出说明：

「地神也有很多种类。虽然很稀少，但其中也有性格温和的地神存在，当然也有完全相反的极残暴地神。即使不是不死之身，一般人类也不可能打倒祂们。普通的武器绝对办不到。真的能发挥效果的大概只有完全武装的战士团——不然就是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团。」

而弗里多兰多这个小村庄根本没有这两种团体存在。

「…………？」

费欧娜没有错过行成与塔莎脸上出现些许动摇的表情。

应该是『哈利斯真教会』这个名词让他们产生反应吧。难道是彼此之间有什么关联吗？据说教会里有许多聪明的人——也就是所谓的『贤者』。说不定行成的武器就是由教会所制作的。

这样的话还能接受——

「嗯，怎么说呢。」

行成搔了搔脸颊，像要隐瞒什么事情般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总之地神已经死了，今后没有必要再奉献祭品。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

站在墙边的神官们产生了骚动——不过费欧娜与神官长看向他们，以眼神示意他们冷静下来。

「嗯，看来也有人不高兴，所以我们会尽快离开这座村子。最近一直露宿野外，原本想要找个旅馆住的……」

行成往塔莎的方向瞄了一眼后这么说道．

他就算了，另一名一起旅行的银发少女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健壮。在被迫得持续露宿野外的情况下旅行，应该相当疲惫吧。

「这样我们会很困扰的。」

费欧娜对准备起身的行成如此表示。

「你得永远留在这里才行。」

「啥？为什么——」

「我们一直藉由奉献祭品而受到地神的庇佑。这个体系既然已经崩坏，其他的亚神就会为了夺取地神的地位而聚集过来。」

就像野兽的地盘一样。

只要有地神在，如果不是实力差距悬殊，其他的亚神就不会靠近。

所以人类也将祭祀地神拿来做为赶走亚神的手段。

「……因为村子会被入侵，所以要我保护这里吗？」

「不是的。」

费欧娜摇了摇头。

「被当成目标的会是你。」

「啥？为什么——」

「原本就只有杀死前一任地神的亚神，才拥有成为下一任地神的权利。但你没有在这里落地生根，所以亚神会为了占据『空位』而聚集。不过，杀死前一任的家伙就在这里——既然如此，祂们便会先试著杀掉你吧。」

「…………」

行成绷著脸沉默不语。

当然——如果他下定决心逃走，并且远离这块土地的话，亚神们也不会追赶他，只会为了争夺『空位』而自己开始争斗吧。

不过……

「当然，诚如我刚才所说的，恶劣的亚神一日一变成地神，就是死活问题——事关我们村子的命运。」

地神通常是二到三年会要求一次祭品，特别『坏心眼』的家伙会每年要求一次，有时候还会出现一次要求两、三个人，甚至是更多人数的地神。

「如果被卷入亚神之间的斗争，我们也会遭受损失。地神就不用说了，据说亚神吃人也会增加力量。所以——在争斗之前，祂们势必会袭击这座村庄来填饱肚子吧。」

这么说著的费欧娜，也有自己正在进行一场危险赌局的自觉。

即使知道对方并非普通的人类，自己还是想要唤醒行成的『善心』与『良识』。说起来，在人类里面也只有富裕者比较容易拥有这样的美德，而她现在竟然希望这足以与和亚神匹敌的存在刚好也有这样的美德，未免太过乐观了。

另一方面，费欧娜刚才确实看见行成对神官们发脾气的模样。

面对那些责怪少女贝鲁达活著回来的众神官，他明显表现出不高兴的态度。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为了改变这个被地神与巫女这种残酷的旧制度所束缚的村子。

既然这样——

「你必须代替被杀的地神留在这个地方才行。」

费欧娜在声音里贯注了所有的力量如此宣告。

●

「今天晚上就请在我这里留宿吧。当然，不会跟你们收取住宿费的。」

被称为代理村长的女孩费欧娜·席林古斯如此说道。

老实说——行成很想马上离开这座村子，但还是犹豫著该不该再让塔莎露宿野外。虽然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但就是因为这样才随时都有可能会倒下来。既然有机会在屋子里休息，还是得让她好好休养一下。

行成、塔莎以及贝鲁达各自被分配到一个房间。

这是因为费欧娜在询问行成与塔莎是否为夫妻或恋人时，两人异口同声否定的关系——尽管如此，塔莎现在却坐在行成房里的床上。

「眼镜很碍事，我摘掉啰。」

「……嗯……」

塔莎以焦点有些模糊的眼睛凝视著行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脸颊好像很红——但行成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这件事，因为这是精密的作业，不集中精神的话会造成严重的失败。

「眼睛——闭起来。」

「……嗯……」

塔莎按照行成所说的闭上那双蓝色眼睛。

两人的脸近到足以感受对方的体温，接著行成——用手触碰她的眼皮。

「嗯……嗯嗯……」

行成以爱抚般温柔的动作，用指腹抚摸著塔莎的眼皮。

一开始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他两边都仔细地触摸，确认著塔莎的反应。

由于塔莎会挣扎，所以行成以双手温柔地夹住她的脸，再以姆指的指腹从脸颊滑到眼皮上面。

「嗯…………」

塔莎发出喘息般的声音。

这样的行为已经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了……可是，她依旧像第一次时那样红著脸、全身颤抖。这种混杂著不安、期待与羞怯的反应，从某方面来看显得非常煽情，行成也觉得自己内心有某种情感不断地膨胀。

只是摸脸而已——行成对自己这么说，集中精神在作业上。

「……阿成……」

塔莎像在诉求什么般喃喃叫著他的名字。

「要打开啰——」

「……嗯。」

行成一边摸著颤抖的睫毛，一边以手指将塔莎的眼皮往上推。

美丽且泛著蓝光的圆润眼睛映照出他的睑。

即使凝神仔细观察也看不出任何混浊，看来是没问题。

行成最后——有如要亲吻眼球般对著它轻轻吹了口气。

「……！」

塔莎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

行成一边从她脸上移开手，一边询问道：

「怎么样？会不会疼痛？还是有火辣辣、受到刺激的感觉？眼界也没问题吗？」

「应该、没问题。」

塔莎以有点沙哑的声音这么说。

「这样啊，那就好。」

行成放下手松了口气。

「因为我不是什么专家……老实说，只是姊姊在接受手术时听来的一些知识。不知道我制作的人工水晶体会出现什么样的问题。虽然白内障手术其实很久以前就存在了，但不代表我所做的就是完美无瑕。」

塔莎天生患有白内障。

因为这个缘故，她在十四岁前都无法读书写字。但她从懂事开始就帮忙身为炼金术师的姊姊伊鲁吉娜，所以拥有不少炼金术以及相关的知识。但除此之外的知识——尤其是一般常识就时常出现很大的漏洞。

现在塔莎的眼睛里装了行成所制作的人工水晶体。

白内障的手术在古代希腊时代就进行过……姑且不论作业的精密度，其原理算是比较简单。主要是去除混浊的水晶体，植入人工水晶体这样的方法。

塔莎藉由行成的手获得了光明——可是正如行成自己所说的，他不是专业的医生。不但白内障有复发的危险，出现其他不舒服症状的机率也不等于零。

所以行成才会定期检查塔莎的眼睛。

那副眼镜在矫正视力的同时，也带有尽可能保护她眼睛的意义。

「——阿成。」

塔莎一边重新戴上眼镜一边询问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啊——怎么办才好呢。」

行成在塔莎身边坐下来，叹了口气。

还搞不清楚状况就击毙此地的地神算是个错误。

费欧娜的话确实令人相当在意——包含解救的贝鲁达在内，知道这个村子的居民将被亚神袭击还断然离开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费欧娜要他留在此地，以地神身分保护村子的主张，其实也算有道理。

但是，行成和塔莎是因为某种理由才会踏上旅途——不对，应该说因为某种理由才无法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自己必须保护塔莎才行。

就算必须在外流浪到死也在所不惜。 、

「还有跟伊鲁吉娜的约定啊……」

「……嗯。」

一听到行成提到姊姊的名字，塔莎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不过，那是只有总是陪在身边的行成才能感觉到的——极细微的变化。

「我和你又『不谙世事』。」

「…………阿成。」

彷佛要隐藏不安一样，塔莎以自己的双臂缠住行成的左臂，然后整个人靠到他身上。

可能是因为人生中有大半的时间都看不见吧，塔莎经常藉由这样触碰行成来确认他确实在那边，也时常做出把脸靠近行成胸口去嗅他体味般的动作。

理由大概就跟狗会先去闻对方的气味一样吧。

而就塔莎的情形来说，她是因为跟视觉相比，倚靠听觉与触觉生活的日子长得多。所以在最后的防线上（对于行成施以治疗的信赖则是另当别论），还是无法完全信任自己的眼睛吧。

从各方面来看，她都是个成长过程相当特异的少女。

所以除了行成以外就没有人能够保护她了。

「报仇之后虽然逃走了，但我们原本就没有地方可去。」

「……嗯。」

塔莎嘴角微微抖了一下。

大概也只有行成才知道，那是她想要隐藏尴尬而拚命挤出来的笑容。

●

所谓的风俗习惯，会因为土地而产生各种分歧。

最后风俗大致上将因为某种必然性而定型。风土产生变化的话，文化与风俗——尤其是生活方式有所改变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衣、食、住这些要素本来就是得配合土地来改变。

比如说——入浴这个习惯。

当然会因为取得水与燃料的难易度、气温、湿度等因素而有所不同。

有以事先储备的雨水擦拭身体的地方，当然也有基本上只进行蒸气浴的地方。至于在所谓的澡盆里装了满满热水的浴室——像日本那样的浴室，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属于稀有的类型。

所以在这个地方，从费欧娜那里听见有如此少见的浴室后，行成不由得欣喜若狂。据说是附近有温泉涌出，所以可以从该处引来热水。

席林古斯宅邸里也具备这样的浴室，而且还相当宽敞。

浴室的规模类似还算不错的温泉旅馆，如果愿意的话，十个人一起进去应该也不成问题吧。澡池是由石头打造，虽然在室内却散发出露天浴池的气氛，这点也很合行成的意。

因此——

「哦哦哦哦哦…………」

行成将身体沉进浴池里，并且伸直了脚。

睽违已久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发出感动的声音。

「即使是这种身体，累的时候还是会觉得累吗……」

在浴池里放松的他抬头看著天花板。

从上面落下的水滴在他的鼻尖后弹开来。

「好冰——…………哈、哈哈、哈，这果然是浴室没错！」

行成无意义地在浴池里踢著腿。

感觉就像回到小时候一样。

话说回来，小时候——曾经和姊姊初音去过几次大众澡堂。当时因为家里的浴室坏掉了，父母亲又很少回家，年纪还小的姊弟俩根本无计可施，只能握著零用钱出门。

即使是现在，和姊姊手牵手、戴著同一条围巾，走在冬天小镇上的景象依然鲜明地烙印在脑海里。可能是两名小学生在寒风中来到大众澡堂的模样让人觉得很可怜吧……不知名的客人请两人喝果汁牛奶的插曲也让人很开心。

正当行成像这样回忆著『前世』的记忆时——

「……嗯？」

从脱衣处传来了喀当声响。

他连忙往该处一看——只见木制的门被打开，一道人影踏进浴室当中。

那很明显是属于少女的身形轮廓。

「……喂喂喂。」

行成不禁发出低吟并且眯起眼睛，穿过水蒸气走到他面前的是……一丝不挂的贝鲁达。

由于之前还穿著薄衣时就看过她的体型，所以行成大概知道她的身材……但是在浴室里霜见后印象又不一样了。那确实是前凸后翘的魔鬼身材，呈圆润形状的乳房的确十分煽情，因为水蒸气而潮湿的肌肤也相当娇艳。

「…………」

贝鲁达笔直地走到行成这边。

「……你在做什么？」

行成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贝鲁达红著脸——很难分辨单纯是因为浴室温度太高、还是觉得害羞——开口表示．，

「我是奉献给地神大人的存在，所以……」

「等等，就算你说是这样，我也……」

反正已经死过一次，所以完全豁出去了吗？

不过，像是自己主动说著『侵犯我吧』一样展现裸体，就代表——

「等一下，所谓可以吃真的是那种意思吗？」

「我不清楚您是地神或是其他的存在。」

贝鲁达来到行成身边并且跪了下去。

「但是，您完全没有要吃我的样子……这样下去……我无法完成自己的任务……」

行成想，这个女孩说不定是因为被指责『没有完成任务就跑回来』所以莫名感到心焦吧。

「既然您有著男性的外表，那么为了让您开心……那个……」

「哎呀，我当然是很开心，或许应该是说求之不得啦。」

行成再次仰望天花板并叹了口气。

「但是你看……有人很生气喔。」

「……咦？」

行成伸手一指，贝鲁达转身往背后看去。

那里有她刚刚才打开走进来的门。不论开关都会发出很大声响的木制房门看来似乎有点变形——所以无法完全关起来。

此时还留著一道缝隙。

而在这道缝隙的后面—

「…………」

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塔莎，正面无表情地擦著〈红辣椒〉。

为什么要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擦枪呢——虽然很想这么问，但塔莎应该不会回答。

取而代之的——

「……骯脏。」

塔莎忽然间停止擦拭〈红辣椒〉的手，吐出这句话。

她还顺势将击锤拉起一半，不知为何，彷佛要引人注意似地转动著转轮弹仓。

「真的很麻烦喔。」

「…………这样啊。」

「话说回来……」

行成特意持续将视线移往天花板，接著说道，，

「那个叫费欧娜·席林古斯的大小姐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啊？」

「…………」

贝鲁达一语不发，但是从她身体微微一震来看，行成知道被自己说中了。

为了让行成守护这座村子，命令女人来服侍他——虽然不是少女应该有的点子，但这种想法本身并不稀奇。指示贝鲁达以身体拢络行成的也可能是那些神官。只要多少能让行成感觉对方有恩于自己即可，如果对贝鲁达产生戚情、或者耽溺于她的肉体那就再好不过了——大概就是这样吧。

「嗯，先别管任务什么的了，要不要进来？让身体在外面著凉也不好吧。」（录入君吐槽：任务什么的日后再说是吧……）

行成指著装了满满热水的浴池如此说道。

●

当行成待在浴室里的时候——

费欧娜正与神官们在办公室里面谈话。

「不论他是亚神还是什么……既然弒杀了保护这片土地的地神大人，就必须负起责任。」

其中一名神官这么说。

一旦认定是事实，他们便立刻改变思考模式。应该说，如果不是这么擅长见风转舵，就无法在这个地方担任神官的职务。虽说是将女孩作为巫女候选人抚养长大，但终究是将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吃同一锅饭的对象送去当祭品——他们必须定期做出这样的事情。所以对凡事太过执著的人很难办到这种事。

神官们已经整合出要让行成继承地神位置的意见。

「但是，凭我们的力量根本无法束缚他。」

「因为他拥有击毙那个地神大人的力量啊。」

「既然这样，运用『赠送巫女』的怀柔策略可能比较好。」

对方的外表看起来是男性，把女人送过去的话或许可以拢络他。虽然是低级的点子，不过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已经跟贝鲁达提过这件事了，请放心吧。」

费欧娜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这个嘛……因为这是这个世界的常理，所以我们也没有办法。」

神官长如此规劝她。

「动物吃草、人吃动物、神吃人。既然这是自然界的法则，那么反抗也没用。只要乖乖地接受就可以了。」

「是吗？」

费欧娜眯起眼睛瞪著神官长。

「但是，王都里——」

「您是指哈利斯真教会的事情吗？」

神官长彷佛要压下费欧娜的话一般，这么反问。

「我们也听过传闻。什么传教骑士团甚至可以击毙地神之类的，也听说过信众不断增加的评价。」

「……是呀。」

教会在王都的势力相当强。

应该说王都的人民有一大半都是教会的信徒。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都一起信奉哈利斯真教会。虽然是历史尚浅的新宗教，但是却藉由易懂的教义以及不停展示自傲的『实力』，让信徒急速地增加。

「可是，代理村长——不对，大小姐？」

神官长以平稳的口吻说道：

「拋弃历代祖先的惯例，转换成信仰那种新兴宗教的话，祖先们假如地下有知不知道会怎么想——就连您卧病在床的父亲都会感到悲伤喔。」

「……我想也是。」

费欧娜在王都的学校学习了四年左右的时间。

那里不局限于阅读与书写，同时也是能学习更广泛的知识和锻炼思考的地方，有很多学生都是跟费欧娜一样，从全国各地前来学习。和他们交朋友之后，费欧娜才知道盘据在地方的蛮横习俗与规范真的是千差万别——而且有许多是不合理的产物。

献给地神的祭品是费欧娜认为最不合理的一项习俗。

但是——神官长与众神官就不用说了，许多村民都不愿意改变这样的想法。

费欧娜认为他们应该是害怕。

因为改变想法就等于是承认自己一直以来都错了。

承认自己定期献上祭品这件事是种一种错误的行为，会让他们失去心灵的倚靠。正因为相信这是正确的选择，他们才会将那么残酷的行为当成惯例、长年累月地遵守著。

「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请千万不要忘——」

「我知道。」

神官长以坦荡荡的语气，以及瞭解万物的表情如此告诫——费欧娜隐藏起内心的焦躁，朝他点了点头。

●

夜风吹在火热的身体上感觉很舒服。

行成独自走到宅邸的庭院乘凉。

塔莎可能是因为旅行累积了不少的疲劳，一回到自己分配到的房间就立刻睡著了，现在应该已经熟睡到就算捏她的脸颊也不会醒来的地步。行成很清楚她嘴里虽然不说，其实一直都在硬撑。

「不过呢……」

被追赶的话就得逃走。

在这个行成与塔莎相依为命的世界里，被人追杀的话就只能持续逃走了。就算战斗力再怎么强，如果必须经常绷紧神经戒备袭击者的话，不到一个月精神便会戚到相当疲惫。

「这部分就跟本来一样吗……」

「——行成。」

有人忽然从背后对抬起头望向星空嘀咕著的行成搭话。

「你在这种地方呀？」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老实说，大概从气息就能知道是谁靠近了。虽说目前仍未完全驾驭——但这副身体的感觉异常地敏锐。不对，腕力和脚力也相当强，而且具备持久力，可以说所有身体能力都相当高。

所以精神力跟原来一样这件事才会这么让人焦躁。

如果说软弱的精神力是构成行成——也就是他身分认同的证据，那么确实是如此。

「贝鲁达不合你的意吗？」

费欧娜来到行成身边，直接询问这件事情。

「不是什么合不合意的问题——倒是，那真的是你出的主意啊？」

「难道是数量不够？因为你身边还有另一名女孩，所以我才想应该十分足够了。村里还有其他巫女，如果不够的话也可以『补充』唷。只要说出你的喜好，神官就会帮忙张罗了。」

费欧娜一脸稀松平常地这么说著。

那表示祭品的『生产』制度相当完善吗？

行成实在无法接受她把其他人当作物品一般的态度，所以故意坏心眼地说道：

「喜好吗？这个嘛——金发碧眼……」

「…………」

「言行像是出身在富裕家庭里的大小姐，我最喜欢把这种女性压在床上让她哇哇叫了，可以帮我准备一个这样的女孩子吗？」

「…………」

费欧娜像是被他唬住了而绷著脸。

「——行成。」

「什么事啊？大小姐。」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哇哇叫，但我们现在就到你房间去吧？」

「当然，咿咿叫也——喂喂？」

行成瞪大眼睛望著费欧娜。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应该知道唷。」

费欧娜露出苦笑如此回答。

依然残留著稚气的侧脸，此刻看起来非常成熟——不对，应该说看起来甚至有点老成。她吃过的苦或许比行成想像的还要多。至少一个没有任何觉悟，成长过程一路顺遂的人不可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再怎么说我也是村长的女儿——也就是这座村子的治理者的女儿。只要献出我一个人的贞操就能够保护整座村子，我反而还觉得是赚到了呢。」

「…………你啊。」

「父亲为了让我成为一名优秀的统治者，将我送到王都的学校去增广见闻。我想那应该花了不少钱。绝对是足以让某些现在就快要饿死的人不再被拋弃、能好好过生活的金钱吧。」

「这个嘛——」

「所以我不能代替那些巫女。我要是被地神吃掉的话，足以救活五个、十个人的金钱就浪费掉了。如果要我献身成为祭品，那只有在确定至少可以解救十名以上的村民时才有可能。」

费欧娜淡淡地说出这样的发言。

「阿成，你和地神不一样，至少不会吃掉巫女。不论是贝鲁达还是我，就算是献给你，也不会是仅限一次的『用完就丢』吧？」

「……嗯……或许吧……」(录入君吐槽：不纯洁的我已经脑补出好多本子)

行成带著暧昧的笑容这么回答。

「只要你能因此守护这座村子五年、十年，甚至是更久的时间，我觉得那就很值得了。」

「抱歉，不论是让老天下雨或者反过来阻止洪水，甚至是让土地变得肥沃……这些事情我都办不到。」

「就算如此，你还是击毙地神了对吧？那就代表你拥有与神明同等的力量。」

「我说你啊……」

行成叹了口气，拍了一下腰间的〈迪朗达尔〉给费欧娜看。

「正如我先前所说的，我只是使用了有点特殊的武器而已。」

〈迪朗达尔〉的外表虽然略经改造，但实际上只是将枪身改短的杠杆式枪机步枪——彻斯特连发步枪M92 Randall特仕型加装到剑身上而已。

虽然因为重量平衡之类的种种因素，在使用时需要一点诀窍，但一般人当然也能使用。

「不然我把这家伙送给你，当成一个晚上的住宿费吧。」

「我不清楚那把武器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可是只把剑交给我也没用。没有剑士的话，再怎么锋利的名剑也跟普通木棒没两样。」

「……您说得是。」

行成耸了耸肩。

即使这座村子的居民拿到〈迪朗达尔〉，也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有效率地使用它。考虑到在那之前点44麦格农子弹的供给以及耗损，或者是零件损坏等状况，就能知道只把〈迪朗达尔〉交给她确实无法解决事情。从这方面来看，枪械的确是相当麻烦的物品。

「对了……」

费欧娜忽然改变话题。

「你好像在旅行，有什么急著要赶路的目的吗？」

「…………」

行成顿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和费欧娜无关的事情，自己没有义务跟她说。

但是……行成总觉得在费欧娜说出她的『觉悟』之后，还完全不透露关于自己的事情好像也说不过去。

「我和某个人约好了。」

行成回头看著宅邸的方向这么说道。

「要保护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塔莎。」

「从什么的手中保护她？」

「…………」

即使是行成也没办法继续回答这个问题。

他无法判断知道事实后，费欧娜的态度会有什么变化，更何况她过去还在王都待过。这名少女虽然理性到相当惊人——但是，人类不像机械那样能够光以合理性来判断一切。

「在这个地方，没办法做到这件事吗？」

不知道如何解读行成的沉默，费欧娜歪著头如此询问。

「……这个嘛……」

保护塔莎是他和伊鲁吉娜之间的约定。

炼金术师伊鲁吉娜·乌鲁邦对行成来说是母亲、姊姊、恩人，同时也是再也无法相见的故人。因此自己绝对要遵守和她之间的约定。

不过——遵守约定的方法并没有一定。

行成甚至不知道像这样一直逃下去是不是最好的办法。塔莎目前看起来已经很疲惫，再继续勉强她旅行的话，或许总有一天会发生致命的问题也说不定。

但是……

「其实我——真的不知道。」

夜晚的时间静静地流逝了。

行成与费欧娜在满天的星空下——在夜风的吹拂中，无言地站立了好一阵子。

第一卷 第三章 异兽

那个地方过去被称为神殿。

是用来祭祀地神的场所。但实际上该处只是献上祭品的祭坛，并不足以被称为建筑物。尽

管有柱子与天花板，却完全没有分隔内外的墙壁，单纯是用来喂食被称为地神怪物的地点——

不对，这整块地方只不过是组餐具罢了。

现在那个神殿已经空无一物。

前天这个地方才刚发生激战，当时被杀掉之后的尸体照理说会直接留在地上，可是现在却

变得相当乾净，就像是有人擦拭过现场一样，连血迹都没有留下来。

地神与其眷属的尸骸忽然间消失了。

然后——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从神殿旁边的森林深处——飘荡出声音。

听起来像野兽的嚎叫，却又具备了明显与野兽不同的音质。那是带著智慧的声音。和一般人类比越来，碓实相当稚嫩且特异……但同时也特别地真实。

既不是人，也不是动物。无法以一句话来形容的……极端异状。

正如费欧娜的预言——那声音是放弃继续当兽类的野兽，看准目前地神的位子是『空位』后来到现场的最佳证明。

●

过了一夜——隔天早上。

行成和塔莎决定在村子里到处看看。

其实他们还有「尽快离开村子」这侗有力的候补选项——但行成自己也就算了，塔莎的疲劳程度似乎比想像中的还要严重，所以还是先将出发的时间往后延吧。

确认完塔莎的眼睛状况之后，行成看著包也开口说道：

「那么，现在就去看看吧。为了安全起见，〈红辣椒〉也带著吧，塔莎。」

「……别担心，预备的子弹也带了。」

行成也背上〈迪朗达尔〉后，两人就开始走在席林古斯宅邸二楼的走廊上。

结果……

「行成大人——」

贝鲁达站在眼前的楼梯上。

今天的她身上不再是那种特别煽情的巫女打扮，而是一般的村欠服装，可能是因为这样和初次见面时相较可以说是沉稳、开朗多了。

真的……这样看起来就只是普通的女孩子。

不过——

（……她该不会是一直站在这里吧？）

行成心中忽然产生这样的疑问。

如果不是做出从窗户跳下去的鲁莽举动，想离开席林古斯宅邸就一定得经过这个阶梯。换句话说，贝鲁达此时所站的位置，也是为了不让行成他们偷偷离开的监视要点”

当然，就算贝鲁达这么做，应该也不是出于自身的意志。

她很可能是受到费欧娜或者众神官的嘱咐。

「您要出门吗？」

贝鲁达微微歪著头如此询问。

「是啊，我们想到村子里去晃晃。」

听到行成这么说，贝鲁达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么就由我来带路吧。我从小在村子里长大，每个角落我都一清二楚。」

「但是，贝鲁达应该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吧？」

行成试著这么说道。

「——我们只是出去闲晃一下，不用带路啦。」

「不行，因为我是巫女。」

可是，贝鲁达却摇了摇头这么说。

「——服侍地神大人本来就是我的任务。」

「等等，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的身心都是为了地神大人而存在。」

所以自己想做的事，就是为行成服务——她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结果，贝鲁达还是对自己直到现在依然无法完成『身为巫女的任务』而感到内疚吧。既没有被那只怪物吃掉，昨天试著用身体来服侍行成也没有成功，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让她感到很不安。

行成当然不后悔救了贝鲁达。

不过，她像现在这样陷入没有容身之地的危机，也的确是行成救了她所造成的结果。从这层面上来看，自己对这个女孩子有责任……行成心里这么想著。

「既然这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啰。」

「阿成……？」

身旁的塔莎以略显惊讶的表情看著行成的脸。

贝鲁达同样也吓了一跳——接著转为喜悦的表情。

「——！真的可以吗？」

「哪有什么可不可以，就算拒绝，贝鲁达也不会接受吧？而且这个村子还满宽广的，要是迷路就不好了，还是有人带路比较方便。」

与其说行成是跟贝鲁达讲话，倒不如说他是在跟塔莎做说明。

露出开朗表情的贝鲁达不停点著头。

「好的！我会努力带路！」

「……不用那么拚命也没关系啦。」

就这样——

行成与塔莎在贝鲁达的带路下走在村子里面。

贝鲁达果然身兼监视者的角色，一行人即使在一楼与玄关前面遇见席林古斯家的佣人，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个礼。应该是费欧娜事先嘱咐过『千万不能失礼』了吧。

虽然被人隆重地对待并不是什么坏事，但想到他们期待自己成为地种，心情就变得有点沉重。

「——往这边。」

走在前面几步远的贝鲁达不停地回头向两人搭话。

他们很快就来到村子中央——算是动脉的大路上。

尽管是小村子，路上行人却相当多，还有各种露天摊贩在各个地方营业。可是大部分都是食品或者生活用品，只有少数摊贩贩卖嗜好品与杂货。

这整座村子应该算是贫困。建筑物与邻里规划等村子的结构虽然还算完备，但是他们却没有多余的金钱购买奢侈品——应该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

这里原本就是个作物丰收与否将会直接影响人口的乡下地方。

也难怪他们会想要倚靠神明。

但是——

「……也不是完全与中央隔绝吧？」

「大概吧……」

塔莎如此回答。

昨天的晚餐是在席林古斯宅邸里接受招待，那时候拿出来的，是应该以工业手法量产制造的各种餐具。尤其是刀叉与汤匙等，都是同样外形与精准度相当高的物品，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以手工制造的。

换句话说，虽然数量极其有限，但这是从中央流入的工业制品。

除此之外，这座村子里应该也有铁匠之类的人存在。

既然如此——

「这里就是我长大的孤儿院。」

行成被贝鲁达的声音打断思绪，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个地方——耸立著出乎意料之外雄伟的石造建筑物。

「孤儿院啊——」

「您想要进去看一看吗？」

贝鲁达歪著头这么询问。

「……嗯，拜托你了。」

「好的，那么——」

贝鲁达经过大门，进入建筑物。

行成与塔莎也跟在她后面。

建筑物里面——有几名少女正在打扫室内。其中一个人注意到贝鲁达，脸上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

「贝鲁达……！」

其他少女听到她的声音也停下手边的工作。

少女们拿著扫除用具跑到行成他们所在的位置。

「你不是去祭祀了吗……？」

「贝鲁达姊姊，怎么回事？」

少女们如此询问，脸上带著浓浓的困惑。

她们不是觉得高兴，反而像是看见死者复活回到这里一样——

「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我回来了。」

贝鲁达面露暧昧的笑容一语带过。

总觉得她的语气有点僵硬。对她来说，可能也觉得这些少女像昨天那些村民一样，在责备没有完成任务就回来的自己吧。

不过——

「那么姊姊、姊姊，我们又可以一起生活了？」

那些少女当中特别年幼的几名，可能还不是很清楚巫女与祭祀的意思吧，只见她们马上露出开朗的表情缠住贝鲁达。

「这个……就很难说了。」

贝鲁达露出困扰的表情。

但是另一方面……她看起来也有点开心。

「……阿成。」

「嗯？」

身旁的塔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叫著行成的名字。

「救了她……果然没错呢。」

「是啊。」

行成点了点头。

塔莎大概是将贝鲁达与幼年少女们，和自己与伊鲁吉娜的模样重叠在一起了吧。

伊鲁吉娜是塔莎唯一的家人。塔莎懂事的时候父母亲就不在了，实际上是由伊鲁吉娜将塔莎养育长大的。

所以姊姊被夺走这件啦，在塔莎的心中留下很大的伤口。

不过关于这件事，行成也没有办法改变什么就是了——

「真是太好了。」

行成一边点头一边轻轻把手掌放到塔莎的银发上。

然后像梳头一样，直接以手指抚摸著她的头部。

「……嗯。」

可能是行成的抚摸让她觉得很高兴吧——塔莎眼镜底下的蓝色眼睛很舒服般地眯了起来。

●

当行成他们正在拜访孤儿院的时候—

费欧娜在席林古斯宅邸的办公室里与神官们谈话。

具体来说，是接受神官们四处调查村子的情况，尤其是村民心情的结果报告。

「因此——」

其中一名神官表情阴沉地说著：

「村民们对于那男人和他的女伴，以及贝鲁达的不信任感已经愈来愈膨胀了。」

「尤其有很多人因为贝鲁达没有尽到责任而活著回来，很害怕地神会因此而发怒；甚至还

出现将那个女伴也当成巫女，然后再次进行祭祀的意见……」

另一名神官如此补充。

村民们应该是做梦也没想到行成已经杀掉地神了吧。

实际上，如果没有众神官的报告，即使行成表示自己杀害了地神，费欧娜一定也不会相信

吧，因此村民们才会一致认为是贝鲁达逃回来了。村民们都害怕神殿里没有祭品一事，会使得

因为违反契约而发怒的地神袭击村庄。

地神已死——被行成所杀这件事，连众种官都被下了封口令，所以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这

个正确情报。不过一定会有人忍不住跑到神殿去视察情况，所以地神被杀的消息应该不久之后

就会传开来。

不对。说不定在那之前下一任的地神就会诞生，并且前来村子要求签订新的契约。

到那个时候，就再也隐瞒不住了。

「这下糟了……」

费欧娜夹杂著叹息这么说道。

村民可能会袭击行成以及跟他在一起的塔莎，或是贝鲁达。

如果遇到那种情况，行成会怎么做呢？

只要他有那个意思——就算没有灭村，出现几十名，不对，应该说几百名死者都有可能。

还是得做出双方都能接受的结论才行。

比如说——

「地神被杀掉的话，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有亚神或异兽发现这一点而来到这里。怎么样，就

算是形式上也好，要不要让那个男人成为地神待在神殿那边呢？」

神官长像是代表其他人如此询问费欧娜。

意思就是像地神一样在此落地生根——就算无法产生灵力上的结合来守护地域，也可以先

成地神的另一项任务，亦即在亚神与异兽的威胁之下保护村子。

既然能够击毙地神，就表示行成确实拥有办到这件事的力量。

「代理村长，就等您下决定了。」

神官以严肃的表情逼近费欧娜。

「……那个男人到现在还是没有同意这件事……」

昨天晚上，费欧娜再次命令贝鲁达想办法拢络他——虽然她单纯只是对贝鲁达说『不论什

么形式都可以，想办法服侍他并且让他喜欢你』。

可是，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成功的样子。

恐怕是因为跟在他身边的少女，塔莎的缘故吧。

虽然还无法弄清楚她和行成究竟是什么关系——但他相当重视塔莎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既然如此……

「有需要的话，就拿他身边的少女当人质。」

「……你是认真的吗？」

老实说，费欧娜是期待对方否定才会这么询问……不过众神官，包括神官长在内，都以非常认真的表情点头回应。

●

孤儿院其实是由众神官所营运。

之所以会是如此宏伟的建筑物，完全是因为它建造时是作为神殿（不是祭祀场，而是神官们的居所）的一部分。孤儿院的建筑物后侧似乎就是神殿的所在地。

所以行成原本以为会遇见众神官——但他们好像全都出门了。

也因此，没特别发生什么纷争，行成就这样接受了孤儿们的款待。

「没什么好东西可以招待……」

贝鲁达先打了声招呼，才和其他少女一起端出茶来。

「谢谢。」

行成道谢之后就接过她们端过来的木制茶杯与盘子。

盘子上面放著某种类似树根的物体，这或许址茶点吧。还是用它来搅拌茶，又或者是——拿来增加其风味的某种东西呢？

即使行成转过身望著塔莎以眼神询问，但她似乎也不清楚，只能对他摇了摇头。

「唔姆……？」

行成发出沉吟。

他觉得做出太愚蠢的举动也会让贝鲁达没面子。

而那个当事者贝鲁达，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事情，目前离开了这个房间，所以行成无法询问她这条树根的使用方法。

不知如何是好的行成，先拿起茶来边喝边想著该怎么做……

「——大哥哥？」

他因为有人搭话而往旁边一看，只见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大约五、六岁左右的——年幼孤儿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著行成。

「你不吃吗？」

「啊，这可以吃吗？」

「嗯，用咬的，然后就会有甜味。」

「……哦哦。」

看来是类似甘蔗那样，不是在果实或花朵，而是在根、茎与叶中直接储蓄糖分的植物。行成拿起盘子上的树根——

「……嗯？」

他忽然看向年幼的孤儿。

那个小女孩半张著嘴一直看著行成的手边。

「……要吃吗？」

「可以吗！！？」

他才开口询问，小女孩立刻表情为之一亮，毫不顾忌地伸出手来。

行成把树根交给她之后，小女孩——首先用双手将它折成两半。

然后又继续把它折成四段，接著回过头去这么说：

「大哥哥给我的！」

结果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就从房门口跑过来，看来她们从刚才就一直在窥探房里的情形。孤儿院应该很少有访客才对，因此对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子来说，这也不是太稀奇的举动。

但是——

「喂，你们在做什么？」

嘴里这么说并且回到房间的人——正是贝鲁达。

虽然是斥责，但她的口吻倒不至于太严厉。可以感觉到她对于小女孩们不怕生的行为感到无奈。不论如何，行成内心对于贝鲁达的印象已经略为改观。

贝鲁达几乎都是给人有点软弱而且相当温顺的印象，但是在面对同一间孤儿院长大的妹妹时，果然还是像个『姊姊』一样。

神官们似乎只参与孤儿院最低限度的营运，日常生活还是得由年长者来管理，结果就变成由同孤儿院里的孤儿来照顾年幼者这样的结果。

「那是客人的茶点吧。」

贝鲁达在几个小女孩面前弯下腰来指责她们。

「但是，这是大哥哥给我的唷？」

「这时候应该要道谢后，再拒绝人家的好意。」

「咦……」

小女孩们发出不满的声音。

「可是，昨天和大前天都没有点心……」

「啊啊，没关系啦。」

行成苦笑杵这么表示。

「嗯……怎么说呢，我本来就不太喜欢甜的东西啦。」

其实并非如此，不过行成很想让小女孩们品尝茶点。

从她们将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树根称为『点心』这点就能知道……对她们来说，这是很少有机会吃到的美食。同样的食物还是应该给更能感到高兴、更能尝出美味的人享用才对。

就在这时候……

「……我也不喜欢。」

塔莎说完就将盘子递给小女孩们。

结果几个小女孩说了声「大姊姊，谢谢你！」就毫不顾忌地伸出手，贝鲁达根本来不及阻止。如此忠于欲望的表现，反而让看见的人露出微笑。

另一方面——

「…………」

塔莎则是一脸惊讶地眨著眼睛。

「怎么了？」

「……姊姊。」

听到行成这么问，塔莎彷佛觉得很不叮思议地嘟哝著：

「——她们叫我姊姊。」

「在这些孩子的眼里，你当然——」

说到这里，行成就注意到了。

塔莎没有什么机会与比自己年幼的小孩子接触，自然也没有体验过对待妹妹的经验。对于亲姊姊伊鲁吉娜就不用说了，对行成来说，塔莎也比自己年幼——所以他总是以对待妹妹的态度与她相处。行成只有初音这个姊姊而没有妹妹，所以这样的推测多少也参杂了自己的想像……嗯，但是这不重要啦。

「这样啊。塔莎是姊姊吗？塔莎已经是……」

「……阿成。」

塔莎微微鼓起脸颊瞪著行成。

「你想说什么？」

「没有啦。」

「我也对行成——…………」

原本似乎想说什么的塔莎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她红著脸直接把头转到另外一边。

「……对我怎么样啊？」

行成露出了苦笑。

不只是这一次，塔莎经常对『姊姊』这个名词产生奇妙的反应，就像是在生气或者是渴望著什么一样。但行成却搞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就算询问塔莎，她也不愿意回答……

「很抱歉……」

贝鲁达则是一副惶恐的模样。

她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姊姊在为闯祸的弟弟妹妹道歉一样，对行成来说——有一种很让人怀念的感觉。

初音，以及伊鲁吉娜。

对于行成而言相当重要的人——都不在这个世上了。

「真的不必在意啦。」

目送在贝鲁达的催促下笑著离开房间的小女孩们之后——行成接著说道：

「何况我也看到很多有趣的画面。」

「有趣的画面？」

「像是被叫姊姊的塔莎啦……还有表现出姊姊模样的贝鲁达。」

「…………」

听到他这么说，贝鲁达露出困扰的表情。

我说错什么了吗？

行成心里这么想著——

「我应该不是什么好姊姊……」

贝鲁达忽然沉下了脸，这么表示。

「竟然厚著脸皮活著回到这里……」

「…………」

行成皱起了眉头。

贝鲁达果然还是对于无法善尽巫女之职——也就是做为祭品的『责任』感到很在意。

「身为姊姊……竟然无法保护这些妹妹……」

也就是说，只要自己成为祭品，就可以防止其他的少女被牺牲的意思吗？根据费欧娜他们所说的情报，巫女没有尽祭品责任的话，为了镇压地神疯狂的怒火，通常得再准备二、三名巫女——所以贝鲁达的献身确实也可以说是保护了其他的少女。

但是——

「你已经尽义务了吧。」

行成一边说一边指著贝鲁达送过来的茶。

「你的服侍很周到喔。」

「行成大人——」

贝鲁达像是感到很困惑地眨著眼睛。

不过她随即又垂下目光——继续说道：

「我这样……那个……真的、算服侍了行成大人吗？」

「当然算啊，而且还帮我们带路。」

「……但是……这么轻松的任务真的可以吗……」

贝鲁达以困惑的口吻这么说道。

也就是说，跟『做为祭品活生生地被地神吃掉』相较，现在做的事情十分简单又丝毫不觉得痛苦，所以没有什么服侍的真实戚。看来对贝鲁达而言，服侍一定得是苦差事才行。

可能是以村子的税收被抚养长大所带来的罪恶戚吧。

众神官和村民们，恐怕经常灌输她这样的观念。

为了让她能自然地接受成为祭品的命运。

不过……

「没关系啦。」

行成斩钉截铁地表示。

「接受服侍的我并不是什么地神，我才觉得不好意思呢。而且那也不是贝鲁达的错吧，是我擅自闯进了献祭的仪式。应该说，贝鲁达你尽管骂我没有关系。」

「我怎么敢呢……」

贝鲁达以一副想都没想过的惊恐表情这么说道。

「总之，对我来说，与其待在我身边时觉得难过又辛苦，我反而认为能让人觉得『服侍真

是件轻松的差事～』比较好唷。」

「……啊，不，我不会这样想。」

贝鲁达连忙摇头。

紧接著——又嘟哝了一句：

「行成大人——真是一位不可思议的人。」

「呃，也是，我也知道自己是很可疑的人物。」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贝鲁达像是想要找出适切的形容而陷入沉思当中。

「很抱歉……我也说不上来。」

说完便低下头去的贝鲁达双颊泛红。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

「嗯，没关系啦。」

不知道为什么也有点害羞的行成开始搔起脸颊。

塔莎则是半眯著眼睛瞪著这样的他——然后说了一句：

「……阿成，你这个花花公子。」

「为什么这样说我啊！？」

听到这简直是无妄之灾的评价，行成忍不住大叫著提出抗议。

●

行成他们喝完茶后，陪著贝鲁达那些跟他变得比较熟的妹妹玩了一会儿后，接著便离开孤儿院，再次走在村子里。

虽然绕到孤儿院去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行成还是觉得心情好一点了。自从来到弗里多兰多这个村子，就听见一堆祭品之类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和天真无邪的小孩子玩要之后，有种心灵也得到疗愈的感觉。

但是……

「总觉得…………」

行成边走在路上边嘀咕著。

村里的情况有点奇怪。

村民一看见行成他们就立刻各自聚集起来，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著，而且还不时地瞄著他们。不论再怎么美化，都很难说那些视线带著善意——

「果然是这样吗……」

行成看著走在前面的贝鲁达喃喃自语。

村民们的视线并不是看著行成或塔莎，而是集中在贝鲁达身上。贝鲁达一开始还很正常地走在路上，不久便慢慢地缩起背部、微微低下头，她——彷佛希望能消失到某个地方一样，缩著身体走在路上。

「那些家伙搞什么啊！躲在旁边窃窃私语，未免太恶劣了吧。」

行成故意装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地开口表示。

贝鲁达闻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他，以类似苦笑——不对，应该说是笑中带泪的表情这么说：

「那是因为……我没有完成任务就厚著脸皮跑回来了……」

「你指的是祭品的事情吧？」

「……是的。」

贝鲁达点了点头。

「巫女必须定期前往神殿。而巫女——被选为巫女的孤儿，是由村民们缴交的税金与捐赠抚养长大的。这就是从以前到现在都保护著这座村子的规则……」

虽然微微低著头，但贝鲁达还是以坚定的口吻继续说下去：

「——我们每天的生活，都是建立在税收与捐赠之上……」

「就像古代的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的活人献祭吗？」

行成忽然想起『前世』曾经听过的情报。

古代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都举行过活人献祭的仪式——也就是杀死祭品来做为献给神明的礼物。祭品在被杀之前都会被当成神明的化身，不用工作就可以过著富裕的生活，最后则是以自身的生命让一切一笔勾销。

「您说什么？阿斯……鹰卡……？」

贝鲁达一脸不可思议地询问行成。

「没啦，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

行成摇了摇头把事情带过去。

在这里若提到他的『前世』等话题，又得做一番无谓的说明。而且还包括行成和塔莎为什么要像这样持续进行放逐之旅的理由。

那种事讲出来应该不太妙。

「可是……」

行成忽然转过身去——看著孤儿院。

这栋石造且相当坚固的孤儿院，看起来比其他建筑物还要雄伟。不过仔细看就能发现，上面并没有任何装饰物——外观只能用朴实来形容。

在行成眼里，它看起来就像监狱一样。

「我听说古代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的仪式，祭品在被杀之前都可以过著极为任性的生活……」

因为记忆有点模糊，所以不知道正确性有几成。

但可以确定的是，献给神明祭品的地位将会暂时被视为跟神明一样，在命运之日来临之前，人们会带著敬畏之心侍奉那位即将成为祭品的人。没错，成为祭品是一件相当荣誉的事。虽然以行成的价值观很难接受这样的事情，但古代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的祭品，搞不好非常高兴能够献出自己的性命。

不过……这个地方……

「反而——」

行成将话吞回肚子里。

他犹豫著该不该在贝鲁达面前说出『家畜』这两个字。

「阿成……？」

「没事。」

行成笑著对一脸讶异地注视著自己的塔莎这么表示。

就在这个时候——

「——行成。」

他看见费欧娜与几名神官正从道路的另一端往这边靠近。

●

费欧娜他们提议要去『神殿』看一看。

「行成，这是为了确认你是否真的击毙了地神。」

这就是他们提出来的理由——但行成其实对它的真实性感到怀疑。如果只是想知道地神是否真的死了，根本没必要找行成他们同行。

此外，十名神官也浩浩荡荡地跟来这件事，更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不过，他刚好对村民们一直以冰冷的目光注视贝鲁达感到厌烦，所以便答应了费欧娜的提议。

但是……

「——？」

行成等人抵达神殿之后，却找不到地神的尸骸。

那里什么都没有，到处都看不见尸体。一具也没有。

别说是地神，就连眷属的尸体也都消失了。虽然到处都残留著血迹，但是却只有一丁点儿，很难分辨究竟是属于地神还是眷属，又或者是至今为止被送到这里来的巫女留下来的。

「行成大约是在哪个地方击毙地神的呢？」

费欧娜如此问道。

「就在——这边附近。」

行成指著神殿里一根崩塌的石柱这么说道。

（真奇怪，尸体应该不至于一、两天就腐烂消失才对。既然这样，就是被某种东西吃光了？嗯，周围本来就是森林，或许有什么动物的群体也说不定——）

「没看到尸体耶。」

「……是啊。」

行成也只能对绷著脸这么说的费欧娜点点头。

「应该不会有——融化并且消失了这种事吧？」

行成询问塔莎，而她则是摇了摇头。应该是不知道的意思吧。虽然和行成一样知道字典里的知识，但是除此之外的事情她似乎也不甚瞭解。

反而是——

「地神大人是永生不死，突破了某种『界限』的生物——据说是这样。」

贝鲁达开口说道。

她是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才会想要帮忙解说吧。

「突破『界限』？」

「是的。以某种形式超越了原本的寿命，结果变成具备凌驾人类的智能以及无比强大力量的——生物。我们称这种生物为『神』或者是『精灵』。」

不过，精灵据说舍弃了肉体的存在，所以也很难再称为生物了。

「简直就像。八百万神一样……」 （译注：日本神话中有八百万神这样的说法，显示神道中的神祇非常多。）

「八百……那是什么？」

「没事啦。」

行成耸了耸肩这么说道。

「因为拥有这样的力量，祂们才能以高于人类的身分君临世界。」

费欧娜延续贝鲁达的话题如此表示。

「亚神、地神，祂们的眷属以及异兽。当中与土地产生灵力的结合，因此而对环境拥有影响力的存在就被称为地神。」

「这些事情我大致上都听说过了——」

「我们和我们的祖先都和那个地神签订了『契约』，而且每一代都持续著这份契约。我们会定期献上做为祭品的巫女，请求地神守护这片土地。这就是那个异形之所以被称为『神』的原因。」

费欧娜如此说道，语气之中带著明显的嘲讽意味。

看来她果然不喜欢这个祭品制度。

此外——

「……亚神、地神、异兽、精灵……」

塔莎也像在自言自语般断断绩绩地说著。

她并不是对所有人说，而是为了只让行成听见而压低音量。

「……根据教会的教义……那些东西全部都被称为『恶魔』……」

「恶魔吗？若是一神教的话，确实会如此看待祂们。」

行成也稍微压低音量如此回答。

「——行成。」

费欧娜再度看著行成的脸说道：

「虽然你本人没有意愿，但是既然你杀掉我们一直在祭祀的『神』，希望你能负起害我们村子变得毫无防备的责任。」

「就说了——」

「因此我再次提议。」

费欧娜打断行成的话头继续说下去。

「即使没办法做到和地神一样的事，至少也请你住在这个『神殿』里。」

「……啥？」

听到她这么说，行成再度环视周围。

虽然一直使用『神殿』这个名词，但实际上这里已经无法称为『神殿』，只能说是『过去是神殿的地方』。这里原本就是很难称为建筑物的场所，何况如今有几根石柱崩塌，原本靠它们支撑的巨大石板也倾倒了。

叫他们住在这种地方，简直就跟露宿野外没有两样。

但是——

「这么做，也是为了避免你们和村民们产生无谓的纷争。」

「……哦哦，原来如此。」

行成带著超级火大的心情点了点头。

以冰冷目光看著贝鲁达的那些村民。

他们之所以摆出责备贝鲁达的姿态，纯粹是顾虑到村子里的安全，并不是打从心底崇敬地神。那些人才不管贝鲁达是否会变成祭品，只要地神或者类似的存在能够保护村子就好了。

反过来说……要是知道是行成杀了地神，他们一定也会责怪行成。就连贝鲁达和塔莎也会被要求负起连带责任吧。

如果行成他们拒绝负责的话，那些人又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虽然你要我们住在这里，但这里根本什么也没有吧。」

这个地方现在就只剩下几根石柱而已。

「我可不愿意在这种地方餐风露宿、遭受风吹雨打。」

「我们会盖一座简易的小屋。」

费欧娜这么对他说。

「然后，当然——」

一名神官忽然插嘴表示：

「那边的女孩子没有必要住在这里。」

「……？」

行成身边的塔莎歪著头用手指著自己。

「等一下，你们——」

费欧娜发出责备的声音。

「不是说过我会说服他们，这件事情就先保留——」

「我们会让那个女孩子住在村子里。」

神官无视费欧娜的话，如此宣告的瞬间」

「……！？」

其他神官已经半强迫地插手介入行成与塔莎之间。

行成立刻就有所反应——不过他随即停了下来。

只见那些神官一起将手伸进怀里，里面应该藏著小刀之类的东西吧。敢轻举妄动就杀了塔莎，他们就是这样的意思。

行成和塔莎虽然都有枪械这样的武装，但近距离的话，拔刀砍劈或是刺击的动作还是比较快。更何况塔莎的〈红辣椒〉放在包包里，不可能瞬间就拔出来开火。

因为塔莎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里，自己才会掉以轻心。

「阿成——」

大概是理解眼前的情况了吧，塔莎微微绷著脸对行成搭话。

贝鲁达也惊慌失措地将视线往返于行成与费欧娜之间，看来她事先也没听说过会发生这种

事。

「不用担心。」

神官他——神官可能也觉得紧张吧，只见他一脸僵硬地表示：

「我们保证她的衣食无虞，也会有落脚处。」

「你们想要将她丢到像贝鲁达成长的孤儿院那样的地方吗？」

「……那又怎样？」

神官以一副「有什么不对？」的口吻回应。

「行成，我——」

「我知道。」

面对急忙想要说些什么的费欧娜，行成直接点了点头。

从她刚才的发言听起来，他们应该事先讨论过这次的『人质』行动，而费欧娜则是否决了

这个提议。说不定还表示自己会说服行成，要那几个人不要多事。

但是，神官们却无视代理村长费欧娜的命令。

应该是认为行成不可能会被一个小女孩说服吧。

「啊……可恶。」

行成叹了口气。

如果他在与亚神或者异兽战斗时死亡的话，他们说不定也会将塔莎当成祭品。以这座村子那些村民的观念，这是最合理的做法，也是除了当事者之外就无从置喙的折衷手段。

「嗯……」

行成边搔著后脑勺边说道：

「不瞭解这块土地的风俗就杀了地神的我，或许也有不对的地方——应该说确实是我不对啦。」

「阿成——」

塔莎似乎想说些什么，只见众神官像是在表示「闭嘴」一样按住她的肩膀。

「不过你们这些人，可不可以仔细地看一下『眼前』啊？」

「……『眼前』？」

神官们同时发出诧异的声音。

同一时间，费欧娜———反而像是胸口被刺中一样微微瞪大了眼睛，应该是行成的话对她的内心产生了一些影响吧。

行成在村子里确认了几件事情。

这个世界的文明文化水准与行成的『前世』相较，乍看之下就像中世纪一样。人民受极为迷信的思考方式支配，在守护传统的大义名分之下，人们完全不去思考改善生活或者改革制度。当然，就这个村子来看，也可以说他们没有这种心力。而不是村民们懒得这么做。

但是……

事实上这个世界存在几种制作工业制品的技术与设备，尽管范围有限，但这个村子也接受著那样的恩惠。实际水准虽然比不上『前世』的现代，但是应该与近代——十八或者十九世纪的水准差不多。

当然，不可能一切都如同行成的『前世』那样发展——不过至少在维持旧有状态之外，还有其他方法可以改善生活才对。

也就是说——

「我也知道别想太多比较轻松。」

行成瞪著神官们并且这么表示。

「不过，一直倚赖地神什么的——」

「哇啊！！」

一道短促的悲鸣打断了他的话。

「——！？」

所有人都转头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有一名神官独自在稍远处调查『神殿』的状况。

他现在——

「……咿！？」

费欧娜与贝鲁达从喉咙里发出悲鸣。

那名神官被外形恐怖的巨大野兽给抓住了。

被抓住之后——他的头部被打破，接著遭到对方吸取脑髓。长长的舌头从满是獠牙的嘴里伸出来，刺进了神官的头部。随著滋滋声响起，那名神官也跟著翻白眼、全身不停地痉挛。

「……异兽……！」

塔莎喃喃说著。

没错，那是不再当兽类的野兽——也就是费欧娜他们所说的异兽。

●

费欧娜感觉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虽然知道相关的知识，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面对异兽、亚神之类的存在。村子受地神保护——因为属于地神的地盘，所以很少有这种怪物接近，想要『取而代之』而靠近的个体，通常在被人们看见之前就会被地神杀死了。

不过——

「竟然……竟然……」

那和图片上所见以及别人口中听到的完全不同。

光是待在那里，就会给周围带来绝望的——怪物。

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和这种东西战斗不可能获胜。那只怪物不但有厚厚的硬毛覆盖，还具备比人类身体还要粗壮的四肢，从头部到背部长了好几只角——又或者是鳍吧——这东西光是撞过来，人类恐怕就会全身碎裂、立刻断气。

怪物的两只前脚有著跟人类一样长的手指，看来可以做一些复杂的动作。

实际上，现在怪物就用『手』牢牢抓住成为猎物的神官身体。

而且……

「……异兽……！」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句话。

但那确实是正确的判断。

这不是亚神。它是尚未成为亚种，但距离野兽相当遥远的怪物。亚神之所以是亚神的要素之一，是拥有明显比野兽高出许多的智能，也就是能够说简单的人类语言——不过这只怪物身上没有这种要素。

它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开口说过人话，最重要的是脸部依然属于野兽，看不出跟人类一样的表情。

可是……

「……快、快逃，头——脑袋会被吃……」

其中一名神官虽然这么说著，但他整个人大概已经吓到脚软了，只见他直接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异兽正在吃牺牲者的脑袋。

它伸出长长的舌头，在有如胡桃般裂成两半的人类脑袋里又舔又吸，执拗地持续吃著脑髓。如果单纯是为了填饱肚子，应该还有许多可以吃的部位，但这只怪物就是执著于脑髓上。

这就表示……它想要升级。

吃了人脑，也就是智慧的源头后，从野兽——变成神。

除了因为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与自然同化、获得智慧的野兽以外，也有藉由快速吃掉智慧的所在处——人类，或其他亚神的脑，来获得一定以上智慧的异兽。

眼前的这个东西，应该就是一只有著『鸿鹄之志』的怪物吧。

「…………」

可能是吃完脑髓了吧，异兽将停止痉挛的神官尸骸丢掉，然后以野兽特有的驽钝眼神瞪著周围。

费欧娜当然不清楚它判断的基准为何，但是——

「…………咿！？」

费欧娜注意到它眼睛的焦点集中在自己身上。

接下来就吃你。异兽以眼睛这么表示。

下一秒——在费欧娜的视野当中，异兽巨大的身躯开始急速膨胀。然而，即使知道对方笔直地往这里突进，费欧娜依旧无法动弹。她完全被异兽的杀气给吞没了。

得快点逃跑才行。

尽管这么想，但身体却动不了。

要被杀掉。不对，要被吃掉了。

费欧娜想像自己凄惨的死状，忍不住发出呻吟。

异兽依然持续朝著这样的她逼近——

「——呜！」

尖锐的声音朝著恶梦般的场景砍过来。

同一时间——黑色剑刃也发动了攻击。

「……！？」

异兽的姿势霎时为之倾斜。

下一秒，异兽突进的轨道产生极大的扭曲，在越过费欧娜身边后直接猛烈地撞向残留的那根石柱。结果石柱崩塌，而它则是当场蹲了下去。

「……干嘛愣在那里啊。」

随著这句发言，费欧娜的手臂被人抓住，整个人被拉过去。

她回过神来抬头一看，行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边。

他的右手上——还拿著那把名为〈迪朗达尔〉的武器。

接著，她发现地上有一个奇妙的东西在滚动著。

是个很像人类的手掌，但是明显大了好几倍的肉块。

原来是异兽前脚的脚尖。

也就是说——

「砍断了……？」

赞欧娜茫然地嘟哝著。

异兽的脚覆盖菩硬毛——据说一般刀刃不是会滑开就是被弹开，根本无法顺利砍进去，但这个男人却砍断了那样的身体。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利用了对方冲过来的力道。

不过，他其实也等于是以自己的双手承接对方加上全身重量的撞击，就像是以铁棒击打滚

落的巨石一样。一般人的话应该是以武器被轰飞作收吧。

「喂，你说的异兽就是那种家伙吗？」

行成如此询问。

「啊……是的。」

费欧娜一边抬头看著他的侧脸，一边茫然地点了点头。

「和亚神不一样对吧。那是野兽？所以不是神啰？」

「亚……亚神除了没有自己的地盘以外……能力和地神差不多……当然，也有跟人类一样

的智慧……但是异兽……」

处于动摇状态的费欧娜，拚命在脑袋里搜索著词汇。

行成绷著脸听她这么说——

「也就是说，没有商量的余地对吧？」

「是的……！」

再继续吃掉数个人脑，或是经过几十年的岁月，这只异兽或许就能成为亚神。但是，费欧

娜他们当然没有这种时间等它进化。

「……退下吧。」

行成有如保护费欧娜般地走到前面。

他以奇妙的形式拿著那把怪异的剑——将它放在举起的左手腕上，继续说道：

「我要杀了这家伙，可以吧？」

可能是顺著情势杀掉地神后有在反省吧，行成如此询问费欧娜。

即使面对这样的怪物，他的侧脸还是不见丝毫恐惧的神色。

他认为自己能够获胜、能够杀掉那只怪物。

「可……可以……！」

费欧娜——此时只能拚命地点头。

●

敌人——不只一只。

虽然只有一头异兽率先冲过来，但后面又有几只大小不一的怪物、异兽从树林里现身。尽管外形与大小不尽相同，但是每一只都具备与一般野兽明显不同的恐怖气息。大部分的生物天生具备的均衡、机能美，在它们身上全都看不见。

不过——

（在动物眼里，人类看起来也是这种模样吗？）

行成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对于基本上以四足步行的野兽来说，以双足步行为基本、而且身体最佳化为最适合这种型态的人类，可以说是再怪异也不过了。

不论如何……

这时候只能击退这群怪物并且逃走了。当然，也有将它们全数打倒这样的选择……但在还有费欧娜、贝鲁达以及众神官等拖油瓶的情况下，应该很难办到吧。

「塔莎，贝鲁达、大小姐，还有其他人就交给你了。」

行成对早已将〈红辣椒〉拿在手上的塔莎这么宣告。

先不谈大型的异兽，如果是面对小型的怪物，即便是使用她的〈红辣椒〉也有很高的机会可以击毙对方。就算无法打倒，也能让它受伤、跌倒，总之只要能阻止它的攻击就够了。

「若是行有余力的话，援护射击也要拜托你了。」

「……阿成，太任性了。」

塔莎嘴里这么说，依旧点了点头。

确认完毕之后，行成首先做的——是以〈迪朗达尔〉对著刚才被砍断前脚的异兽开火。

44麦格农子弹带著轰然巨响刺进异形的巨大身躯。

那只怪物震动了一下，随即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

行成绷著脸低声说道：

「像是被蚊子叮到而已吗？」

这么说有点夸张，但看来那的确不足以成为致命伤。

弹头当然是装填了重视威力的——狩猎用软弹头，但行成其实也不认为一发就可以杀掉拥有如此巨大身躯的怪物。

「虽然很麻烦，但可能也要准备麦格农狙击步枪比较好。」

行成挥舞〈迪朗达尔〉，操纵杠杆式枪机装填进下一发子弹。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将麦格农子弹轰进对方身体里。

叽咿咿咿唷哦哦哦哦哦哦哦！

异兽发出愤怒的咆哮。

虽然不是致命伤，但它全身被五发麦格农子弹击中后，到处都流出血来。如果它不会自动治愈的话，放著不管或许也会死——可是他们已经没那个时间等它了。

行成往地面一踢。

他一边朝异兽突进，一边发射最后一发子弹。硬毛弹了开来，血沫四处飞溅，行成随即朝著那个部位——将〈迪朗达尔〉的剑刃刺了进去。

他先用麦格农子弹『打开通道』，拜此所赐，剑尖没有被滑开就直接刺进对手的身体里。行成又将它转了四分之一圈——边旋转著长剑，边把〈迪朗达尔〉往上打开，再将从口袋里抓出的44麦格农子弹装填进去，在刺入对方身体的状态下直接开枪。

叽哦啊！

这招果然发挥出效果，异兽浑身颤抖地往后退。

但行成像是不让它逃走一般，在插著〈迪朗达尔〉的状态下往前倾，又送了两发麦格农子弹到异兽体内。

嘎啊啊啊……啊啊啊…：

异兽不停地挣扎。

这段期间虽然持续有小型的异兽想要朝行成扑去，但行动全被塔莎以援护射击牵制住——或者被她打倒了。

「给我去死吧，OK ！？」

行成说完后像是要给它最后一击般，继续将〈迪朗达尔〉钻进去。

大量的血液从伤口喷出来，弄湿了行成的手臂、肩膀以及脸庞。

最后——

啾哦哦啊！

这应该是临死前的悲鸣吧。

异兽的身体产生更剧烈的震动。肌肉呈现出整个绷紧的状态，看得出已经紧紧将〈迪朗达尔〉的剑身给夹住了。

「——呜！？」

行成发出短促的呻吟。

下一秒，名为〈迪朗达尔〉的剑就从中间折断了。

太乱来了吗？

说起来如果是普通的长剑，一开始在砍断前脚时，就很可能从底部折断或者是弯曲了。

「行成！?」

发出近似悲鸣般声音的人是费欧娜。

但是，行成根本没有时间转头告诉她『不要紧』。

行成把剑身折断的〈迪朗达尔〉抽回来，像滑行一样，将4麦格农子弹一发一发装进装填

口。

和现代的枪械不同，这种枪械装填子弹相当麻烦，这就是它的缺点。

不过，行成只知道〈红辣椒〉与〈迪朗达尔〉这样的枪械——单发式左轮手枪与杠杆式枪机卡宾枪的构造，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既然不知道刚才低声呢喃过的大口径麦格农狙击步枪是什么样的构造，就得藉由反覆试验不断更改设计，可是旅行当中根本没有这样的时间。

总而言之——

「行成，危险——」

费欧娜这么叫著。

下一秒，数只异兽——各自从不同方向露出獠牙朝著行成扑去。

要一次将它们全部击倒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

众异兽猛然从各个方向朝行成袭击。

塔莎的攻击几乎立刻命中两只，只见它们在空中失去平衡，狼狈地滚落到地面上——但剩下来的五只就直接覆住行成的身体，在你争我夺的情况下将他推倒在地。

这时候，几只发动第二波攻击的异兽也扑了上去。

挤在一起的异兽形成一团巨大的肉球——行成就这样被它们遮住，完全看不见身影。

「行成……！？」

「不要啊啊啊啊！！」

赞欧娜茫然叫著他的名字，贝鲁达则是迸出悲痛的叫声。

不过——

「……阿成他不会有事的。」

一道异常冷静的声音如此表示。

她们惊讶地将视线转向旁边，就看到塔莎一边持续发出巨大声响的攻击，一边重复了一遍：

「阿成他不会有事的。」

「但、但是——」

不过，费欧娜还是说不出话来。

他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还是塔莎不愿意承认眼前的现实，只是将目光从惨状上移开，如此安慰自己而已？

可是，她眼镜底下的眼睛此时笔直地凝视著那团肉块——完全看不出动摇的神色。

紧接著——

——异声响起。

难以形容的声响让费欧娜的眼睛再次转往肉块的方向。

「咦？」

该处已经出现教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肉块——分解了。

异形的兽群纷纷剥落并且倒落地面。它们看起来已全数丧命，倒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只见行成从兽群当中站起身来。

而且……

「为……为什么……？」

众异兽的身体全部都被刨出大大的缺口。

虽然部位与伤口不尽相同，但共通点是它们的身体都有一部分整个消失不见。

此外，费欧娜也注意到了。

众异兽身上的伤。

那不是——触碰到行成的部分吗？

如果正如费欧娜的想像——那正是覆盖住行成身体的众异兽，以他为中心被呈圆球状刨开的结果——

但是，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可以办到这一点呢？

而且如果是被切下来，那些部位又到哪里去了？

「……」

陷入茫然状态的不只是费欧娜而已。

除了塔莎以外，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在为行成还活著感到高兴之前，眼前的光景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理解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此嘟哝著的费欧娜——忽然发现某件事而将视线移到行成的脚边。

散落在地面上的白色物体究竟是什么？

白色——他的周围洒著大量像是小麦粉或者盐一样的粉末。

在那之前——在行成被袭击之前应该没有这些粉末才对。在这片被黑色腐叶土覆盖的土地周边，要是沾染上白色，一定会相当引人注目。

「……没事的。」

在依然无法接受眼前光景是现实的费欧娜以及其他人眼前——塔莎以冷静的声音，第三次这么说道。

「行成他……没事……但是……」

为什么他可以没事呢？

在那种状态下还能毫发无伤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

「那把剑……？」

悠然站在现场的行成，右手中……

他握住的那把剑——应该已经从中折断的黑色剑身，此刻完整无缺地呈现在费欧娜等人的眼前。

●

剩下——一只。

体型与最初打倒的个体差不多的大型异兽，缓缓地在行成的周围绕著。

动作就跟看准猎物的大型肉食动物没有两样。和全长超过三公尺的野兽互瞪，如果是一般人可能早就失禁了，但行成却一派轻松的模样。

「你也或多或少学聪明了吗？」

对方之所以没有立刻冲过来，是因为看见其他异兽被击毙的缘故吧。

它保持著警戒。戒备的对象与其说是行成，倒不如说是他手中的〈迪朗达尔〉。

但是……

「你不攻过来的话，我只好自己上啰。」

行成从口袋里拿出一发新的子弹，一边装填一边这么说。

三倍火药弹。而且弹头还是特殊粉碎型的安全弹。

行成朝异兽跨出一步。

下一秒——

呼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

异兽发出巨大的吼叫声往前突进。

它可能是想要迎击主动往前的行成吧，它采取与刚才相反的模式，只见它缩起头部与背部，以像剑一样的角与鳍对准行成。要是被它整个撞到的话八成会被刺穿，自己前半部的身体将变得千疮百孔吧。

所以——

「少得意忘形了，还真以为自己是神啊！」

行成伸出〈迪朗达尔〉并且扣下扳机。

特殊弹头随著轰然巨响刺进对方巨大的身躯。

异兽的身体——它的头部像是开了一朵红花似地整个裂开。

所谓的安全弹，是特别用来对付生物的特殊弹头——贯穿力虽然低，但只要命中，散弹就会往四处飞散，然后将肉整个刨下来。这个棘手物品的威力相当强，不过就是因为太强了，所有国家机构都不愿意采用。因为被击中的对象几乎都会死亡。

而……行成用来发射这发弹头的火药还是通常的三倍。

火药被转换成发射速度的能源，强行将特殊弹头轰进对手体内后才产生爆炸。

结果——

咕……叽啊……

头部被削掉一大块的异兽脚步一个踉呛。

下一秒，〈迪朗达尔〉的剑尖就深深刺了进去。

●

贝鲁达——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曾一度看过这幅光景。

就在这里，而且还是昨天。

即使如此……眼前再次重复的景象，以贝鲁达的常识来说实在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即使事实再度摆在眼前，她还是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袭击他们一行人的异兽……全部都被摆平了。

——透过行成与塔莎之手。

不对，那几乎可以说是行成一个人打倒的。

塔莎只是提供援护，以及用那把发出轰然巨响的武器，牵制袭击贝鲁达他们的那些怪物而已。

先是弒杀地神。

现在又击毙了异兽群。

而且本人——看起来还没受什么伤。虽然身上沾满异兽喷出来的血而显得有点狼狈，但他自己本身倒是没有任何痛楚，只是一脸轻松以悠闲的口吻说著「呜哇，浑身血腥味……好想洗个澡」。

对他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惊讶或者骄傲的事吗？

但是看在贝鲁达眼里，就只能以奇迹来形容这样的事情了。

那种理所当然的模样带有极大的说服力——只要人说他就是种明，那么贝鲁达等人便会毫无疑问地相信。

「那就是他……击毙地神的力量……」

站在贝鲁达身边的费欧娜喃喃说道。

她也茫然地凝视著一派轻松的行成。

「……是啊…………」

不知不觉中，贝鲁达已经当场跪下来了。

那模样简直就像是亲眼目睹敬畏的神明降临现场的虔诚信众一样。

紧接著——

「吾神啊……我将自己的身体献给您……请您保佑这块土地的安宁与丰饶……」

祈祷词几乎是在下意识中从她的嘴里吐出。

●

从弗里多兰多的护墙往外延伸的一条道路上——

以乡下道路来说幅度算是相当宽敞的这条路，绕过深邃的森林之后便通往山地的溪谷部分。官方之所以会细心地移除所有阻碍通行的石头，并且为了不让杂草生长而将地面踏得相当坚固，是因为这条道路连结著主要的边境街道。可以让这附近的旅行商人所使用的大型马车顺利通过的，就只有道条道路了。

对于以弗里多兰多为首的周边村镇来说，这条路是与其他城市连结的重要公共设施。

而现在——有一列异样的队伍走在这条路上。

只见三十名貌似骑兵的成员骑在马背上开路，后面跟著几辆拖著车台的马车。马车旁边有十几名人员为了防止货物掉落而徒步跟随著。到此为止的构成虽然少见，但还不至于称为异样。

让一行人显得极为异常的，是更后面的——跟在马车之后的物体。

那是一辆超大型的马车。全长大约是前方马车的四倍，宽度则是将近一倍，为了支撑巨大车体而配置在两侧的车轮全都是钢铁制，而且总数多达十二个。此外，拖车的马匹也超过二十头。

由于车台上挂著白布，所以旁人根本看不出来上面究竟堆放著什么行李。但从无法分开来堆在普通马车上这点来看，大致上可以想像是相当巨大的物体。

这辆超大马车的车台上面，也坐了十几个人负责看顾货物。

至于更后方则和先导一样跟了三十名左右的骑兵。

而且，一看就知道——骑兵就不用说了，连徒步的伴随者与马车上的驾驶也都全副武装。他们身穿铠甲，腰上挂著剑，虽然装备多少有点差异，但所有人看起来就像是要上战场一样。

这到底是哪里的军队？

将近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所搬运的又是什么？

在没有人会感到奇怪而出言询问的乡下道路，异样的武装集团就这样默默地于这条通往弗里多兰多村的长长道路上前进著。

第一卷 第四章 神之军队

距离行成他们击毙异兽群以来……已经过了四天。

神殿当中，或许应该说过去被称为神殿的巨石建筑物所在地上面，有一间短期内一口气盖起来的小屋。原本村里在席林古斯家主导下，预定在空地上盖一座木造仓库，现在直接利用这些资材盖了一间虽然说是小屋、面积却与宅邸差不多的建筑物。

不过因为原本是仓库，所以里面并没有隔间，只有一个大房间——与其说宽敞，倒不如说看起来有点冷清。当然，宽敞或许不是冷清的唯一原因，但这个时候—

「…………」

在宽敞到有些无谓的大房间角落——

除了同样是紧急制成的椅子与床铺之外，还有似乎是将村里多余物品全部收集过来的家俱，这些东西目前都放在这个角落。行成就坐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和贝鲁达坐在同一条像板凳一样的长椅上。

「……那个，贝鲁达。」

「是的？」

行成一搭话，贝鲁达便眨著眼睛抬头看著他的脸。

当初笼罩在她脸上的晦暗绝望神色已经消失，现在展露出像是天真无邪的女童般，毫无阴霾的朴直表情。可能是行成向自己搭话——或许应该说被叫到名字而感到很高兴吧，只见她的脸上微微露出笑容。

「有什么事呢——行成大人？」

「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呢？」

「……咦？」

贝鲁达像是搞不懂对方的问题般歪著脖子．

她想了一会儿之后，才笑著回答：

「因为行成大人您坐下来了……」

「啊啊，嗯，我的确是坐下来了。」

行成想问的，是她为什么会靠在自己身边——倒不如说贝鲁达的坐姿完全是整个人贴在自己身上。他才刚在这里坐下来，贝鲁达就以小跑步过来坐在同样的地方。

「那个，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坐在我旁边？」

他一这么说——贝鲁达就瞪大眼睛愣住了。

然后下一秒，她从长椅下来，平伏在行成的脚边。

「真的很抱歉，行成大人……我实在太不知死活了……！」

「什么意思？别这样。」

行成连忙这么说并且把手放到贝鲁达肩膀上，让趴在地上道歉的她站起身子。

「你在做什么啊。」

「我在道歉……请您原谅我的无礼……无论什么样的惩罚我都愿意接受……」

贝鲁达说完后双眼开始泛泪。

「……惩罚……」

「是的。如果这样就能原谅我的话，请您尽量惩罚我吧。」

「没事啦，我说……你用那种表情叫人惩罚你，会让人浮现奇怪的念头，你应该也知道吧？」

行成露出狼狈的表情这么说道。

老实说，如果是有虐待倾向的人，看见贝鲁达的表情一定会非常高兴——可惜的是，行成并没有这样的特殊性癖好。

「我不是在责备或者斥责贝鲁达啦。好了——坐上来吧。」

行成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指著原来的位置。

「好的，谢谢您。」

表情瞬间转为开朗的贝鲁达坐到行成的身边。

再度坐下来之后，她便一点一点慢慢地移动臀部，让自己的身体紧贴在行成的身上。虽然她现在穿的是普通的衣服，但行成脑海闪过最初过见她时那套单薄的衣物后，总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冷静不下来。

看见他那副模样——

「…………」

坐在小桌子对面椅子上的塔莎，不知道为什么以阴沉的眼种凝视著他。

「干、干嘛啦。」

「……阿成。」

「啊，怎么了？」

「花花公子。」

「我什么都没做耶！？」

面对不知为何一脸在闹别扭的塔莎，行成不禁发出悲呜般的声音。

事实上，自从搬到这间小屋之后，塔莎的心情一直都很差。

对于行成来说，代替地神角色之类的任务一点都不重要，他是替因为旅行而疲惫不堪的塔莎著想，才会接受费欧娜的提议，暂时留在这个地方。

当然，塔莎若是被常成人质，自己也会很头痛，所以他提出的前提是塔莎也要一起住在这间神殿遗迹上的小屋里。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贝鲁达竟然也一起住到这个地方来。

「贝鲁达，你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呢？」

塔莎对著贝鲁达这么询问。

「哪有为什么……」

和面对行成时不同，贝鲁达以惊讶的表情回答：

「当然是因为行成大人在这里啊。」

「那你，为什么要和阿成，待在同一个地方？」

「因为我是行成大人的人，是献给行成大人的巫女。」

贝鲁达以不带丝毫疑问与犹豫的口吻如此说道。

总觉得贝鲁达的回答，似乎让塔莎散发出来的不悦氛围更加浓郁了。

「啊……真是的……」

行成叹了口气。

老实说，类似的对话已经重复过好几遍了。

再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所以行成索性将贝鲁达的事情从脑海里赶出去，开始思考起今后的事情。

他们应该会暂时在这间小屋里生活。

具体来说，这是行成他们被『追兵』发现，或者接下来应该会出现的『至少好一点』——也就是多少能够沟通的地神出现之前的过渡期。

但是，和席林古斯宅邸不同，这间盖在神殿遗迹上的小屋真的只能挡风遮雨而已。虽然费欧娜表示「需要什么的话随时跟我说，我会尽快让他们准备-——不过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根本不知道该从什么东西开始要起。

说起来，这问小屋里根本没有厕所。

当然，想上厕所只要到外面的树丛或者什么地方去解决就奵厂。但不光是之前的异兽，要是在上厕所时遇见什么危险的动物就糟糕了，所以势必得要费欧娜他们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才行。 此外，这里当然也没有浴室。

如果想用水的话，就必须到附近的沼泽或者池塘去挑水才行，不过这又是另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有关浴室部分，只要随便在附近找地方挖个洞，然后再铺设岩石似乎就可以了……

（浴室啊……）

行成忽然想起在席林古斯宅邸发生的事情。

赤裸著身体，为了『服侍』而来到行成身边的贝鲁达。

尽管她不是特别丰满，但也是前凸后翘，那身体不知道该说是非常具有魅力，还是抱起来

似乎很舒服呢——总之看起来非常柔软。

「……阿成在想色色的事情。」

「为什么这么说啊！我只是在想今后的事情而已啦！」

行成连忙如此表示，打算蒙混过去。

「说到今后……今晚可以让我服侍您了吗？」

「我说啊，可不可以不要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啊？」

「哦……」

「我的意思是，不用想什么服侍之类的事情啦。也不用想什么献不献给我的。」

「可是——这样的话我就不能待在行成大人的身边了。」

「所以你也不一定要待在我……」

行成说到这里，忽然发现一件事。

贝鲁达在这个村子里，大概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

既然行成暂代地神的职位，那也就表示她依然无法尽到祭品的责任，对村民来说，等于是

拿村子的钱将一个没用的人养到这么大。当然，住在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也面临同样的情况，可是因为贝鲁达实际被选为祭品而且还活著回来，所以村民们对于她的责备也更加严厉。

贝鲁达之所以想待在行成身边，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

「总之，我不是什么神明。」

「不，行成大人是我的神。」

对于这一点坚决提出反驳的贝鲁达露出微笑。

行成心想「有人会把身体紧贴在神明身上诱惑祂吗？」，但对于贝鲁达来说，因为行成完全不对自己出手，所以这也可能是她的努力方式吧。只为了让自己能够名正言顺地留在这里。

「可是我——无法办到像地神那样的『土地管理』喔？比如说是让作物丰收、在必要的时刻降下一定量的雨之类的。」

地神藉由在该处落地生根、和地脉一体化，而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操纵特定领域的气候与环境。就算可以瞭解地脉之类的东西，但是能够干涉气候真的就是神的领域了吧。

不过，在行成『前世』生活的世界里，其实原本就有像祈雨仪式之类的东西，而其中几种也真的获得科学证明有一定程度的效果。像藉由焚烧火焰来形成上升气流，然后雨云怎么样怎么样的——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事情，行成或许也办得到……

「说起来啊——」

行成一边回想村子的模样以及费欧娜给他看的周边地图，一边说著。

「——这是我从住在费欧娜家的时候就一直在想的事情。跟献祭品给地神比起来，应该还有改良河川或者治水，以及改良农作物等等可以做的事情吧？」

「…………」

听到行成说的话，贝鲁达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改良……河川……？」

「没错，就是治水工程。」

「治水……？工程……？」

「喂，不会吧。」

「那是什么呢？」

贝鲁达彷佛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地询问。

「啊啊啊啊啊啊啊，果然址这样吗？我就在想不会是这样吧！」

行成仰头发出了叹息。

「行成大人……？」

「阿成……？」

贝鲁达和塔莎看著行成，以不可思议的口吻问道。

这个世界——和行成的『前世』不同，在各方面都不一样。

比如说，这个现象在『前世』也存在——那便是世界上的文明与文化分布并非均等，应该说不均等反而才是正常的。通常会有某个时期与土地等条件较容易发展文化与文明，而也会有比较不容易发展的条件，像是地理上的问题——交通便利性的问题，当然都会让发展出来的文化与文明在往外扩散时产生不同的差距。

就像中国与非洲等幅员广大的国家内部，也都有可能会产生让人以为文明与文化的差距是不是长达一个世纪的情形。

就连那个有飞机、汽车、铁路，甚至有电信、电话以及网路存在的世界都这样了。

那么在这个世界里，这种不均衡的情况应该更为严重吧。

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文化与文明扩展的速度相当缓慢。

再加上——地方上的固有习俗等因素造成拒绝新观念流入及固定的情形。

比如说，在弗里多兰多这个村子里，与地神签订契约、献上活人祭品的风俗持续进行了数百年，在这里已经变成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也会有以这种风俗为前提的职业（也就是那些种官）以及权益，所以也会有靠这种制度过活的人存在。因为这样，就算这种因循苟且的风俗再不合理，也没办法立刻将其废除。

如此一来只会让新的东西更难进入，就算进入了也很难固定下来。

不论是物品还是价值观，一旦新的东西想要稳固下来，就得要打破一部分既存文化文明的势头才有机会成功。

治水还有土壤改良等观念也是如此。

至今为止都是藉由献祭给地神来获得一定程度的解决，所以那个村子里的人自然也会觉得

「只要这样就可以了」，不会产生试著摸索其他方法的念头。

「该怎么办才好呢……」

在依然一脸茫然的两名少女面前，行成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农家的一天开始得相当早。

因为不可能在村子里开辟农田，所以农场自然是设在村子的围墙外侧。

托地神的福，几乎没有什么危险的野兽会靠近村子，不过就算是这样，为了可以在发生任何危险时就能立刻逃回村子里，村民们都会注意大门的方向、成群结队地去工作。

他们今天也是在天色仍暗时就走出大门，开始从事农场里的工作。

「那么——」

每天长时间在野外工作的他们，肌肤在经过阳光照射后略显黝黑，手上则是残留著使用犁、锄头、镰刀等农具而长出水泡，又不断破裂后形成的茧。

一般而言他们都相当勤劳，但是收成却十分微薄。

除了这附近的土地原本就不易栽培作物之外，能够做为田地使用的地形也不多。如果不是与地神订定契约的话，甚至每年都可能会有人饿死。

「…………」

男人们默默地使用犁来耕作田地。

尽管偶尔会边动手边闲聊，但每天都这样的话，能聊的话题一下子就用完了。结果就是他们大部分时间都静静地工作。

但是——

「——嗯？」

其中一人匆然停下手来，以挂在脖子上的布擦拭汗水——然后他便注意到了。

在通过农地附近的道路上——

有一群人顺著对于弗里多兰多来说，通往中央的唯一一条道路走过来了。

那是？

一开始男人以为是旅行商人的集团。毕竟原本经由这条道路到弗里多兰多村来的，就几乎都是来做买卖的人。就算想来观光，这个地方也没有什么景点。因为这里有的东西，别的地方也有；而别的地方没有的东西，这里也不会有——这里就是如此典型的乡下地方。

不过，男人很快就发现走过来的集团并不是旅行商人。

领头的人不仅骑著马而且还身穿铠甲。

应该是骑士吧。

至于跟在骑士后面的则是加装了车台的马车。

更后面的则是——

「那是什么啊……！」

巨大，而且一看就知道是特别制造的大马车紧跟在后头。

男人好一阵子都一脸茫然地看著那群人往这边靠近——同伴们发现他的样子有点奇怪，于是抬起头来，结果也跟著傻眼了。

众骑士、马车以及超大的马车。除此之外，还有徒步的伴随者——他们的装备固然比骑兵简单，但身上也穿著铠甲。

尽管装备多少有著个人差异，形式也没有完全统一——不过，他们在装扮上倒是有一个共通点。

红色十字纹章。

那是——

「……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团……」

不知道是谁以茫然的声音这么嘀咕著。

犁从最初看见那群人的男人手中掉落。

在只能瞪大眼睛呆立现场的村民们眼前——骑士团排著整齐划一的队伍朝著弗里多兰多村的大门前进。

●

「——嗯，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行成歪著头，注视著摊在桌子上的『地图』。

那是在羊皮纸上用铅笔画成的极粗略成品。

这张羊皮纸与铅笔是委托贝鲁达跑腿，要费欧娜为他们准备而入手的物品。顺带一提，这个世界已经存在制纸技术，所以也是有普通的纸张……但因为弗里多兰多能人手的纸品质相当差，而且明显不耐用，所以才会选择羊皮纸。

由于接下来必须使用很多次，所以还是选择耐用一点的比较好。

不选择钢笔而是使用铅笔，也是因为书写后还能涂改——没有画好也能重画的缘故。这些物品的选择不是由行成，而是塔莎来做决定。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再怎么说也担任过伊鲁吉娜的助手好几年，对于资料处理以及类似的事情，都具有亲身体验的知识。

总之……

「特别重要的是河川的流向——还有坡道。这样应该没错吧？」

「是的。这附近是河川，然后这里是一座略高的山。」

向贝鲁达确认后，她一边点头一边这么说。

「神殿是在这里吗？」

行成在羊皮纸靠右侧的位置再度确认一行人居住的神殿所在地——然后画上两个同心圆。位于羊皮纸中央的是弗里多兰多村，包围村子周边的地形大多加注了包含高低落差在内的资讯。

塔莎一边看著这张『地图』一边歪著头。

「阿成……这是要做什么用的……？」

「嗯？啊啊……」

当行成说要制作『地图』时，塔莎很详细地告诉他羊皮纸以及铅笔的事情，所以行成还以为她一定瞭解自己打算做什么。

而仔细想想过后，不难发现长期在姊姊庇护之下的塔莎，也算是足不出户的闺女，虽然从书本当中获得了许多知识——不过那全是些著重于炼金术或者是与其相关的内容，她对于一般的世事不甚瞭解，在地理与农学方面更是完全的门外汉。

当然，行成也不是专门学习这些知识的学生——

「虽然没办法操纵天气，但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

「你看，只要稍微改变河川的流向就可以拓展农地了吧？」

「是这样吗？」

「是啊。嗯，这个嘛——」

行成一边回想伊鲁吉娜实验室里摆设的几种道具，一边说道：

「炼金术里面不是有蒸馏器吗？」

「嗯，玻璃的……」

「对对对，比如说，那个东西有扭曲得很奇怪的管子对吧。就像是那种螺旋状之类的。」

「……确实是有。」

「那并不是毫无意义地扭曲成那样对吧。」

「是为了散热……以及藉由水道的形状来有效率地……啊……也就是说？」

「没错，塔莎果然很聪明。」

她能理解让行成觉得很高兴。

行成笑著点了点头，塔莎则是一瞬间露出愣住的表情——接著脸颊微微泛红地移开目光。

「水会由高处往低处流，只要在途中集中流量，水流的速度就会加快，甚至足以转动水车。或者是说盖座水库——制作水门，然后在中间再加上蓄水池这样的东西来做调节也可以。」

「……原来如此。」

塔莎似乎完全可以理解行成的想法，只见她一脸佩服的模样，至于贝鲁达则是完全不瞭解是怎么回事，只是露出暧昧的笑容——保持沉默。

「不只是水而已。只要改变日照的多寡，就能改变作物的培育方式，就算是山坡地也能够善加利用唷。」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

塔莎皱著眉头表示：

「劳力、时间，还有技术问题要怎么解决？」

正如刚才所说的，身为炼金术师助手的塔莎，非常瞭解这些很容易遭到匆略的条件才是事情成功与否的关键。

「如果要改造地形的话……还需要道具。」

说到这里。

「……啊。」

她似乎想到了跟行成一样的结论。

她瞪大眼镜底下的眼眸凝视著行成。

「就是这么回事。关于这部分的问题，只要有我在应该就有办法吧？」

「阿成，可是这样……」

塔莎的表情变得有些阴郁。

她露出懊恼的表情好一会儿——

「阿成……」

「嗯？」

「你会留在这个地方、都是……为了我吧？」

「怎么现在还在说这种事。那当然是原因之一，不过我也觉得累了。」

由于知道塔莎为此而感到内疚，所以行成拚命以开朗的语气这么说道。

「但是，阿成使用力量的话……」

「哎呀，别担心啦。这部分我会想办法解决。」

行成把右手放到塔莎头上轻轻抚摸著。

「……嗯。」

被抚摸著的塔莎像是很高兴地眯普眼睛。

正如之前说过的……眼睛原本看不见的她，某些时候会觉得其他感觉，尤其是听觉与触觉比视觉更重要。换句话说，跟单纯地对她笑比起来，像这样子触碰以及被触碰的互动反而能让她更安心。

「…………」

贝鲁达就这样默默地凝视著行成与塔莎好一阵子。

「那个——」

她走到塔莎身边，像在打招呼似地低下头。

「嗯？怎么——」

「我、我也可以请您这么做吗……？」

「你说什么……」

是要自己摸头吗？

「为什么啊。」

「不行……！」

塔莎在感到困惑的行成面前，抓住他的右臂——彷佛在表示『这是我的』一样缠上去，接著这么说道。

●

这一天——意想不到的访客拜访了席林古斯宅邸。

由于身为村长的汉斯·席林古斯卧病在床，所以平常都是由女儿费欧娜代替他执行勤务。若是一般访客的话，通常也是由费欧娜出面应对。

但是，那些客人却强烈表示要跟汉斯·席林古斯本人见面。

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费欧娜只得与管家从两侧搀扶著汉斯，陪同他来到接待室与访客们见面。

「以这副模样来见由中央远道而来的各位，真的很不好意思。」

身穿睡衣的汉斯坐在椅子上，膝盖盖著毛毯如此表示。

费欧娜与管家从他身边退一步站到墙边，与访客们面对面地互看。

不过……

「那么，不知此次来访所为何事？」

汉斯以沉稳的口吻如此询问。

费欧娜觉得他的声音没有发抖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毕竟对方是身穿铠甲、腰间挂著长剑，全副武装的两个骑士。他们都已经进入屋内了，还不肯脱下头盔。这与其说是不懂礼貌，倒不如说是为了威吓对手吧。

由于他们眼头以下的部分露在外面，所以大概可以看出他们的年龄——其中一名是嘴边蓄著胡须的壮年男子，另一名应该是个年轻男子。

「——这是圣教皇猊下的慈悲。」

壮年男子开口表示。

「为了蒙昧无知的边境人民，猊下指示吾等将哈利斯完美的教义传授给汝等。崇拜野蛮『恶魔』的教义带著极大的害处，将让汝等的灵魂堕落至地狱当中。吾等将让汝等皈依教会的教导，吾等可说是为了救汝等而前来此地。」

「…………什么？」

汉斯发出困惑的声音。

在他身后的费欧娜与管家也面面相觑。

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要用那种拐弯抹角，又异常夸大的说法——

「换句话说……」

可能是对费欧娜他们无法立刻理解感到焦躁，或是本来就决定在开场白后就要进行比较简单易懂的解说……年轻骑士以略带嘲讽的沙哑嗓音接著表示：

「是为了向你们这些边境的愚民宣扬高贵的教义啦。」

「……！」

费欧娜他们屏住了呼吸。

总之，这两个男人似乎是传教士。

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武装呢？

不对，在那之前还有一股感觉让费欧娜相当在意。

自己曾经听过这个年轻人的声音。她再凝神细看，总觉得对方头盔下方外露的嘴巴与下巴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得无礼，兰斯多恩。」

「是的，非常抱歉。」

被壮年骑士这么一斥责，年轻骑士微微地低下头。

虽然只是这样简短的对话，但听见其中提到的名字后，费欧娜忍不住吓了一跳。

「你是……兰斯多恩！？」

「哈哈，你终于发现啦。」

名为兰斯多恩的年轻骑士将头盔的面罩部分掀起来。

出现在底下的那张脸——正是费欧娜在王都的学院时代就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同学。

亚伦·兰斯多恩。

他是某贵族的儿了，在学院里面的评价不是很好。经常出现桀骛不驯的言行举止，是个只要与人相对就会先在意自己身分是否在对方之上的男人。他的脑袋里没有『对等』这样的概念，只要认为对方在自己之下就会表现出露骨的侮蔑态度，对方在自己之上的话则是极尽谄媚之能事。姑且不论这样的个性是好是坏，总之他的性格非常简单易懂：但是对于被他判断『在自己之下』的人来说，应该没有比这个更让人郁闷的事情了。

当然，来自于乡下小村庄的费欧娜正是被他视为『在自己之下』的代表人物。

「你还活著啊。」

费欧娜毫不隐瞒自己对他的厌恶，这么说道。

正如前面所违，他因为这种个性而经常与人发生争执……也遭遇过不少次的伤害事件。

「竟然这样跟自己的同学打招呼，你还是老样子，那么嚣张。」

「像你这种信奉选民思想的家伙没资格批评我。」

「选民思想啊……你是这么称呼由优秀者领导劣等者这件事的吗？」

亚伦露出笑容如此说道。

话说回来——费欧娜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学院毕业的贵族子弟之间，似乎流行加入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团。那就像是一种保证，王都里的人认为加入传教骑士团的经历是身分高贵者的证明。

老实说，费欧娜也受邀过。但因为她本来就打算一毕业就要回弗里多兰多帮忙父亲的工作，所以便拒绝了——只是，看来亚伦是跟著这股流行入团了。这的确很像是他会做的事。现在的哈利斯真教会就代表著权威，就连王族有些时候都得徵询教会的意见进行施政。

而像这种传教骑士团的精锐就是被称为『教化远征军』的集团。

费欧娜其实也只听过传闻而已——据说他们在依然困于旧土著信仰的边境之地巡回，四处拓展新颖又正确的哈利斯真教会教义。由于边境有许多危险，所以成员并不是一般传教士，而是派遣由全副武装且受过训练的专业骑士所组成的『军队』。

不过……

（这根本不像是用来对付山贼、亚神或者异兽，而是……）

侵略此地的军队。

表面上打著绝对尊重信仰自由的招牌，可是对于不遵从自己教义者就夸示其武力——应该就是这样的做法吧。他们会一边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强迫你改变信仰，一边主张『这些人是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了信仰』。

「你听过『想入麦穗田，得先向农夫之子学会农歌』这句谚语吗？」

费欧娜一脸不悦地对著亚伦丢出这句话。

「费欧娜——」

父亲汉斯虽然想阻止她——但费欧娜毫不理会，继续说下去：

「意思是要尊重当地人的教诲。」

「请看吧，军团长。」

亚伦不直接提出反驳，而是对著壮年男子——似乎是教化远征军的军团长——这么说道。

「这就是蒙昧无知的蛮族，这个女的在学院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蛮族——」

「听好啰，费欧娜·席林古斯。」

亚伦一边露出得意的笑容，一边把视线移回到费欧娜的身上。

「首先呢，你的观念就错了。简直是错得离谱，很符合蛮族身分的自以为是。明明是井底之蛙，却装出一副瞭解世界真理的模样说著蠢话。这就是灾害，所以要由我们来纠正。好好感谢我们吧。」

「谁要——」

「说起来呢，这座村子还残留著活人献祭这种野蛮的风俗吧。」

「…………」

费欧娜顿时说不出话来。

或许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吧，亚伦不给她喘息的空档继续说道：

「可悲，实在是可悲得离谱，这种风俗应该要消灭才对！」

「……活人献祭这种风俗我也觉得不太好。」

费欧娜眯著眼睛这么表示。

「但我就是觉得你的话里带有暴力的气息。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愚蠢，你实在是蠢得离谱耶！」

亚伦故意做出仰头的动作并且叹了口气。

「这不是很清楚的事情吗？这是我们为了扫荡盘据这块土地的『恶魔』来解救你们的武装！也是正义！没错，我们就是绝对的正义！请不要用暴力这么卑下的字眼来形容正义的力量好吗？」

「恶魔……是指地神吗？」

「只有我们崇拜的，才是唯一的神明！」

壮年骑士以严厉的口吻这么说道。

看来是使用『神』这个名词让他不高兴了。

但是——

「其他的存在就算拥有什么神明般的力量，也不过是邪灵或者恶魔之类的东西。我们会将其排除。而且不是暂时性，是永久将其消灭。」

「永久消灭……？」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费欧娜确实听说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团拥有强大的力量。

如果是他们的话，或许可以杀死地神或亚神。

不过——击毙一只，不对，是一尊神明，事情并不会结束。

自己也对行成说过，为了将变成空地的土地化为自己的新地盘，经常会有亚神或者异兽来到此地。

「你们已经无法脱离我们的庇护了。」

亚伦依然是摆出一副瞧不起费欧娜他们的模样，然后故意用加了明显抑扬顿挫的声音对他们这么说。

「已经开始了，就在广场附近。」

「……咦？」

费欧娜他们听不懂亚伦这句话的意思，只能面面相觑。

●

传教骑士团进行工作时不但极为迅速——而且十分高压。

策马在村子里奔驰的传教骑士们催促著居民，让他们全部聚集在村子中央的广场。连到墙壁外围的农场去工作的人也被叫回来，住在弗里多兰多的人，毫无例外地被聚集到传教骑士团面前。

然后——

「很好，我们将授予圣印给接下来的人。到前面来！」

传教骑士团的骑士们要村民排成三列，接著在设置的三处『圣印授予所』里给予他们身为哈利斯真教会信徒的证明。

老实说，村民们一开始其实不知道他们来这里要做什么。

说起来，虽然这个边境也曾听过哈利斯真教会这个名字，但那就和『王都』与『国王』等名词一样，对居住在弗里多兰多这个乡下村庄的人民来说，根本没有什么真实感。

至少对他们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影响，因此传教骑士团所说的话有一半他们都无法理解。不过既然身为村长的汉斯·席林古斯也允许这件事，就先听从指示好了——目前大概就只有这点程度的认知而已。

另外，对于弗里多兰多的村民来说，『宗教』根本不是需要再次皈依的事物。

他们从懂事开始，就已经信仰这个地方的土著宗教——即使它连专有名称都没有，不过信徒的身分一直到死都不会改变。如此与村民生活紧密结合的它，甚至不需要有什么特别的信仰行动，就已经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再加上弗里多兰多的土著宗教并不要求对于神明有意识上的『敬爱』。

那只是对力量远远凌驾于人类的存在产生的单纯畏惧，也是为了避开现世的不幸与霉运。他们有的只是本能上对于神明的恐惧，根本不需要对其表达敬爱——从另一面来看，倒不如说这土著宗教只有在居民对地神感到无尽畏惧时才能成立。

因此他们到现在还是不甚瞭解宗教这种东西。

甚至不清楚自己正在被迫改变宗教信仰。

应该说——他们只不过是对方要给予自己某种叫做『圣印』的东西才会在此排队，大部分的人心里只是抱持著「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这种想法。

但是……

「现在要为你挂上圣印，把脖子伸出来——」

传教骑士一边拿出金属环一边这么表示。

环上面还吊著一个小小的十字架零件——其实那才是最重要的『圣印』，但村民们似乎认

为那个环才是所谓的『圣印』。

什么都不懂的居民低下头来，让传教骑士把环挂到他的脖子上后，再以前端分成两条的小

金属工具敲打它。

「锵——」，『圣印』传出拖著长长尾音的声响。

结果——

「咿咦……？」

村民因为怪异——初次体验的触感而发出了近似悲鸣的声音。

金属环缩小了。它简直就像项圈一样箍住村民的脖子，不过在压迫到村民的呼吸与血液循环之前就停止收缩了。

金属环的直径虽然缩小了，但整体却变粗了一些，不过村民们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种小事。

大部分人在听见『下一位』后就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边摸著脖子边离开『圣印授予所』。

可是……

「——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阵近似惨叫的声音让村民们惊讶地抬起头来。

在他们视线的前方——站著代理村长费欧娜，以及两名传教骑士团的骑士。费欧娜之所以上气不接下气，应该是从宅邸一路跑过来的缘故吧。

传教骑士团的其中一人开口说道：

「这就是我们的礼物——圣印，所有信徒都会戴著它。」

「我知道圣印！但这不是重点——那东西根本就像家畜的项圈吧！」

不用说，费欧娜所指的当然是那个金属环。

村民之间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这些传教骑士团的人，不是已经获得村长的允许进行活动了吗？既然这样，为什么费欧娜现在会表现得这么惊讶，还以责备的语气对那些人说话呢？

而且——这个金属环——

听她这么一说，看起来的确有点像是家畜的项圈——

「没礼貌。你这家伙实在无礼到离谱，金属环是为了让圣印能够完全不离身，也就是附赠的物品。这没什么好在意的吧。」

「但是——」

「——怎么会这样！？」

其中一名村民叫了起来。

「这个东西拿不下来啊！」

他应该是发现费欧娜指责传教骑士团的行为后，想要把脖子上的金属环拿下来吧。但以他双手的力道，别说是把紧紧箍住的金属环拿下来，就连想要弄松一点都办不到。

一个人这么大叫后，紧接著人群间便产生了连锁反应。

村民们一知道金属环拿不下来，立刻以愤怒的表情逼近传教骑士团诘问：

「戴著这种东西能工作吗？」

「对啊！快点把它拿下来！」

「我才不戴这种东西呢。」

提出抱怨的村民数量瞬间增加。

当然，村民的数量远比传教骑士团还要多。只见他们把传教骑士们包围起来，开始异口同声地喊著『拿下来、拿下来』，不过——

「——愚蠢，你们真是蠢到离谱了。」

其中一名传教骑士如此说道。

下一秒；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现场迸发出悲鸣。

而且此起彼落、到处都可以听见——不对，应该说所有村民一起叫了起来。

「好烫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村民们全发出苦痛的叫声。

他们毫无例外地一同惨叫出来。不论男女老幼——上到没有拐杖就无法走路的老婆婆，下到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幼儿全都大叫了起来，群众当中甚至还有人倒在地上挣扎。

然后——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感到错愕的费欧娜不禁大叫。

「那种金属环的性能相当优秀，有了这个机关就能大概知道信徒的所在位置，也能给予背弃信仰的冒渎者即刻的天罚。」

站在她身边的年轻传教骑士边笑著边这么说。

「什么天罚——那根本是你们操控的吧！？」

费欧娜指的是放在『圣印授予所』旁边的箱子。

她在村民开始感到痛苦之前，就看到其中一名传教骑士在那里操作著某种东西。

「是天罚唷，不容置疑的天罚。」

年轻传教骑士如此重复了一遍。

「不逊之罪化为火焰反击，焚烧污秽的己身——就是这么回事。」

想把金属环拿下来的众人指尖变得又红又肿，看来它发出了相当严重——足以让人烫伤的热度。村民们都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构造可以办到这种事情。

但可以理解的是——这行为很明显可以称为暴虐。

「有必要这么过分吗！？我在王都时见到的哈利斯真教会，不会做出如此残酷——」

「对付边境的蛮族就要使用适合蛮族的方法。」

年轻传教骑士一脸稀松平常地说著。

「要是你们妄想跟王都的人一样层次，我们也很困扰。」

「你们自以为是什么——」

「而且呢……」

年轻传教骑士像要打断费欧娜的话一般继续表示：

「圣教皇猊下已经更替了。这一代的圣教皇猊下较为严格，尤其对异教徒更是如此。」

●

行成边看著暂时完成的『地图』，边双手抱胸发出沉吟。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他目前只是先把从贝鲁达那里听来的情报画上去，不是做过正确丈量所得到的结果……老实说，这是相当拙劣的地图。大概就跟小孩子画的『家附近的地图』差不多，应该有不少地方会出现矛盾。

但是，既然现在要思考如何改善弗里多兰多的农耕状况，有没有这份地图就会产生很大的差异了。

「先从这里——像这样……」

「行成大人……？」

贝鲁达在行成身边以不可思议的表情望著完成的『地图』。

她似乎不瞭解行成写在上面的各种文字与记号是什么意思。贝鲁达本来就不会读写，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顺带一提，贝鲁达的对面，是漫无目的地坐著并且紧抱行成手臂的塔莎。

「这是什么东西呢？」

贝鲁达指著画在『地图』上的一条线这么问道。

「灌溉用沟渠，而这边是蓄水池。水门要放在哪边好呢……嗯，关于这点，还是得到现场去看一下才知道吧。」

「灌溉用沟渠……？」

「简单来说呢……」

行成带著对自己确认的意思开口说道：

「大部分的作物——也就是植物，就算没有土壤也能成长喔。根茎类当然另当别论，但是叶类蔬菜大部分都是这样。」

「……咦？」

「说起来植物的根部之所以长在土壤里，为的就是固定成长后变大的自己，同时从土壤里吸收水与养分。所以要让一种植物长大，需要一定面积的土地。」

行成一边回想『前世』——姊姊当作兴趣所栽培的水耕蔬菜，一边这么说道。

凡事讲究的姊姊，在阳台上栽培了小蕃茄、菠菜、罗勒等各种蔬菜。不使用土壤的水耕栽培除了病虫害少之外，单位面积的收获量也很多——行成记得姊姊曾经这么说过。

「反过来说，只要能确实固定植物，并且给予充足的水分与肥料，就不需要土壤了。同样面积的土地甚至能够让加倍的植物生长。」

「………」

「嗯，匆然间就要开始没有土壤的水耕栽培或许有点困难……总而言之，只要能够确保充足的水分与肥料，即使在同样一块田地上也能够让收获量增加。」

「是……是这样吗？」

贝鲁达露出被行成气势镇压住的表情点了点头。

看样子她大概还是不瞭解——心里这么想的行成继续说下去：

「肥料等之后再来考虑。关于水分，从河里引过来的话就没问题了吧。我就是为此才要先找出容易挖凿沟渠的地点啊。」

「…………」

贝鲁达连眨了好几次眼，再度看著眼前的『地图』。

「这样村子就能够丰收了……？」

「我无法断言一定可以，嗯，因为我不是神，只能从办得到的事情一点一点做起。」

行成耸了耸肩露出苦笑。

「行成大人为什么能够想出这些事情呢？」

「哪有为什么——」

对于行成来说，农地有灌溉用沟渠，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对于完全倚赖地神的环境操纵能力——认为依赖是理所当然的弗里多兰多村民来说，这应该是非常奇特的点子吧。

「我就完全想不到。」

「……想不到才是正常。」

塔莎这么对她说。

「嗯，说得没错。你不用在意啦。」

行成说完后啪一声把手放在贝鲁达的头上。

「……阿成。」

「啊，好好好，对不起。」

另一边的塔莎发出了不高兴的声音，所以行成也摸了摸她的头。

只要摸了贝鲁达的头，似乎就要以同样的次数摸塔莎的头。对行成来说这虽然是难以理解的规则，但这么做塔莎就可以接受的话，他觉得就算再多摸几次也没有关系。

紧接著——

「——阿成，有人，来了。」

塔莎忽然皱起眉头这么说道。

她的听觉相当敏锐。她应该是注意到有脚步声正朝著这座盖在神殿遗迹上的小屋前进吧。

不久之后，行成也听见脚步声了，最后那脚步声更与小屋的敲门声连结在一起。

「行成！开门——请开门啊！」

「……费欧娜？」

透过房门传进来的声音，让他们知道是谁来了。

但是——

「搞什么，干嘛那么紧张啊——？」

行成起身往房门走去，他才将插在门上用来代替钥匙的棒子移开，费欧娜就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等等……喂？」

而且费欧娜还直接扑进行成的胸膛，以双臂紧紧抱住他。

「行成、行成，救我……！」

行成原本对她毅然行使代理村长职务的坚强印象感到相当深刻，因此现在看见费欧娜如此柔弱、混乱又害怕的模样忍不住吓了一跳．

而且——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行成抓住费欧娜的双肩将她从身上拉开，再度看著她。

被抱住的瞬间，他就知道费欧娜的模样相当凄惨了。

不只服装多处被撕裂，肌肤也整个露了出来。这是因为她在山林中快速奔跑，被树木的枝桠勾住——不过事情看起来并没有这么单纯，那副模样一看就知道曾遭到粗暴的对待。

塔莎与贝鲁达赶紧拿来毛毯披在她的身上。

此时，她大概是总算冷静下来了——费欧娜尽管瘫坐在现场，还是以颤抖的声音对行成诉说著：

「哈利斯真教会——教会的传教骑士团来到村里……！」

「——！」

行成与塔莎瞪大了眼睛。

另一方面，贝鲁达则是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地歪著头。

「教会来了？」

「是的，他们现在正在村子里『教化』村民……！我在王都的时候就听过教会派遣传教骑士团到各个地方，没想到他们会、会来如此偏僻的乡下——」

「——阿成。」

塔莎以僵硬的声音说著。

「说不定——是我们害的？」

「还不知道，我想我们应该已经甩掉追兵了才对……」

行成皱著眉头这么说。

费欧娜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两人的对话——她再次依偎到行成身上，抓住他的胸口表示：

「传教骑士团是到处诛杀地神与亚神的集团……！你也会被当成地神杀掉的！」

传教骑士团——虽然冠上「传教」两个字，实际上却是对付地神的战斗部队。他们是为了讨伐各地的地神而成立的组织，在杀死地神后就会取代祂驻守在当地，负起驱逐亚神或者魔怪的任务，也就是由人类集团所组成的『制度上的地神』。

当然，他们和地神不一样，不需要献上活人祭品。

从这方面来看是比地神好多了，应该说，哈利斯真教会就是因为这样才能够急速地扩张势力。

不过……

「村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骑士团将哈利斯真教会的圣印装在村民身上。」

费欧娜边发抖边这么说。

「那是有如项圈一般的——」

当她说到这里的时候

「我知道你在里面，快点出来！」

外面传来一道盛气凌人的声音。

虽然是不曾听过的声音，但是大概可以想像是怎样的人发出的。

「被……被跟踪了！？」

「看来是这样。」

将一脸错愕的费欧娜交给塔莎她们之后——行成拿著〈迪朗达尔〉站了起来。

●

费欧娜陷入绝境后一定会倚赖地神。

亚伦做出这样的判断。

正因如此——他才会向团长建言，放任费欧娜自由行动。

「虽然曾经到王都就学过，但她果然还是出身乡下的蛮族啊。」

亚伦环视这个被当成地神神殿的地方，以满含嘲讽的口吻这么说道。

尽管竖著几根柱子，但充其量也只有这样。在亚伦看来，称它为神殿实在是太愚蠢了。

而且这里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在排列的石柱后面，盖了一栋一看就知道是赶工完成的仓库小屋，费欧娜似乎就是逃进了那栋小屋里。

「那么……？」

亚伦关上甲冑的面罩，迅速举起右手。

其他骑士呼应他的动作，开始包围住小屋。团长赋予亚伦跟踪费欧娜以及决定之后如何处置她的权限，所以现场的指挥权就在他的手上。

「虽然不认为怪物会住在那样的小屋里——」

小屋完全被众骑士包围住了。

骑士们除了剑以外，手上也有弩弓做为武器。那是能发射钢铁制箭矢的强大物品，如果不使用滑车的话——就无法空手拉动弓弦。因此在发射一次箭之后，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再度发射。

当然，就算是再怎么强力的铁箭，光靠一、两发可能还是无法打倒地神。

不过，若是一、二十个人架起箭矢并且反覆射击的话，就能毫无空档、单方面地——连续攻击对手。

如果这样还无法击毙对敌，就只能让『主力』出阵了，但是从多争取一点时间以便让主力登场这点来看，弩弓的确发挥了不少的功效。

「…………」

他再次说了声「给我出来」后——又等了一阵子。

最后小屋的门总算打开来，一名年轻人现身了。

「……唔嗯？」

亚伦皱起眉头。

那名少年——无论怎么看都是人类。

至少不是异形外表的怪物。

「你是什么人？」

亚伦一开口询问——少年就眯起眼睛以不悦的口吻说道：

「我是这里的地神。」

「你这家伙是地神？别开玩笑了！」

传教骑士们哄堂大笑。

从没听过人类是地神这种事，传教骑士们八成认为他是被命令来打扫神殿的仆役之类的人吧。

但是——

——轰然一声。

「……！？」

一瞬间，亚伦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手中拿著的盾牌，传来不知是被铁锤还是什么东西狠狠敲中的冲击——

「这、这是……」

钢铁制的盾牌开了一个大洞。

一看就知道——盾牌被贯穿了。

不过，这是怎么办到的……？

少年和亚伦之间隔了一段距离，而且手上也没有拿著弩弓之类的投掷武器。不，少年拿著一把剑柄特别大的剑朝向亚伦他们。

难道他是利用某种机关，从那把剑发射了贯穿盾牌的东西吗？

虽然有为了减轻重量而做得比较薄，但是这再怎么说都是盾牌。

就连弩弓要贯穿它都不容易了——再说，亚伦也找不到那个贯穿盾牌的『东西』究竟在哪里。或许是如小石子那般小的物体，不过就算对方丢出那样的东西，应该也无法在盾牌上开个洞才对——

「你们这群教会的走狗，竟敢在我的地盘上乱来。」

少年——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

那面貌简直就像野兽一样凶暴、狰狞。

「就在这里让你们尝尝神罚吧？」

「你说什么？」

「但不是你们崇拜信奉的神明降下的就是了——！」

「射——射击！！」

被少年的笑脸震慑住的亚伦以悲鸣般的声音大叫道。

同样对少年发出的来历不明巨响与攻击感到不舒服的传教骑士们，一起施放了弩弓。

不过，少年立刻退回小屋里躲开了铁箭的攻击。

有几支铁箭紧接著刺到小屋的外墙上。

下一秒——

——轰然巨响。

响起了——四次。

小屋里闪动微小的火光，几乎在同一时间有四名传教骑士往前倒下。

「咕嘎……啊啊啊啊！」

传教骑士们纷纷按住肩膀或是脚发出呻吟。

可以看见他们身上的铠甲缝隙渗出血来。

他们受到攻击了。但这次不只是在盾牌上开洞，应该是直接贯穿铠甲后，击中骑士们在底下的肉体。

「你、你是……！」

亚伦凝视的前方，除了少年以外，还有另一道人影。

那是一名娇小的银发少女。

她手里也拿著某种奇妙的工具，不对，应该说是武器。

刚才那四道巨响里面，应该有一、两道是由那名少女手中的武器所发出。

「呜……！」

亚伦开始焦急了。

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对手是使用什么方法以及什么样的攻击……而且对方拥有能够抵挡亚伦他们攻击的手段，自己这边用来防御对手攻击的盾牌与铠甲却完全没有用。就算想要闪避，眼睛也看不见对方的攻击，可以说是毫无胜算可言。

已经不是保留战力的时候了。

亚伦也很清楚这一点。

于是——

「——快敔动守护圣人像！！」

亚伦对其他传教骑士伙伴下达这样的命令。

●

有一种即使痛切想要遗忘却依然忘不了的光景。

那不是烙印在眼底，而是在脑海里……甚至不会淡去，三不五时就会回想起来，有时还会变成恶梦的源头让你发出呻吟——它就是这样的记忆。

对于行成来说，这种记忆有两个，一个是和姊姊共同迎接『前世』终结时的光景，另一个就是——伊鲁吉娜死亡时的光景。

「……抱歉……阿成……塔莎就……拜托你了………」

在自己造成的血泊当中被行成抱起的伊鲁吉娜，说完最后一句话就断了气。她连一句「救救我」或「我不想死」都没有说。直到最后一刻，她仍旧挂心著妹妹与行成的事情——就这么离开了人世。

行成认为伊鲁吉娜真的很爱自己与塔莎。

伊鲁吉娜的死状可以说相当惨不忍睹。

身上好几个地方都有刀刃造成的伤口，应该是被一群人包围住然后不停用凶器刺杀吧，在这种情形下还能逃到这里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她一定只是因为要通知行成与塔莎快点逃走，为了告诉他们这里已经不再安全，硬是鞭策自己那具应该已经无法动弹的躯体。

而出现在抱紧伊鲁吉娜的行成面前的是—

「——臭魔女！」

一群骄傲地举著红色十字架的男人。

那些人是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

他们的手上还拿著沾满伊鲁吉娜鲜血的剑。

「不知感恩的狗屁异教徒！」

「竟然敢设计我们，饶不了你！」

「你这家伙，现在立刻把尸体给——」

一群传教骑士不停辱骂著伊鲁吉娜。

在那之后的事情行成就不太记得了。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和塔莎一起埋葬著伊鲁吉娜的尸体。由于连棺材都无法准备，两人只能将她的身体擦乾净，裹上一层布之后就让她回归大地。

因为这件事……行成心里出现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感情——

那就是对哈利斯真教会的憎恶。

行成在『前世』就因为母亲迷信新兴宗教不顾家庭，因此对于所有宗教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现在又因为伊鲁吉娜的事，让他打从心底厌恶宗教这种东西。至于哈利斯真教会则是一直位于他这份憎恶的中心。

教会是伊鲁吉娜的『仇人』。

据塔莎所说，直接杀了伊鲁吉娜的那些人，全都被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的行成独自解决掉了——但是，教会这个组织才是尽情利用身为炼金术师的她，最后却称她为魔女并且将她杀害的真凶。

行成甚至有「如果可以，就要将教会的人，尤其是传教骑士全都杀光」的想法，不过伊鲁吉娜的遗言——『塔莎就拜托你了』最后的这一句话，让他打消了那个念头。

为了保护塔莎，必须先逃走才行。

就这样，行成……和塔莎两人过著不断从教会追兵手底下逃走的日子。由于教会已经发布行成与塔莎的通缉令，所以他们总是避开有教会相关人员的城市，而且也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逗留太久，有如朝著世界尽头前进一样，背对著可以说是教会大本营的王都持续过著逃亡的生活。

但是……

「既然你们自己出现在我眼前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行成露齿而笑。

他追著那些逃走的传教骑士，看来他们是朝弗里多兰多村方向逃跑的。既然这样，就直接进入弗里多兰多，将那些在村子里进行『教化』的传教骑士也一起赶走——行成是这么想的。

不过——

「……！？」

从村子通往绅殿所在的山林道路——这条所谓的参道上可以看见一样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辆超大型的马车。体积是一般马车的好几倍，特别长的车台上载著某种被布盖著的巨大行李。

只见那群传教骑士连滚带爬地跑到那台马车旁边，接著一起发出叫声：

「圣人出阵！圣人出阵——！」

「——阿成。」

追到行成旁边的塔莎对他这么说。

「塔莎，这里很危险，你快退后。」

「让阿成自己一个人，才危险。」

塔莎说完就拉起〈红辣椒〉的击锤。

「你在说什……唉，算了。总之，不要离开我身边。」

「……嗯。」

「对了，塔莎，你觉得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在进行这种对话的行成与塔莎的视线前方，一群传教骑士正在操纵著加装于马车上的物品。

那是——

「……风琴？」

突然响起了——旋律。

尽管小型，但那似乎是管风琴。管风琴原本应该是被组合进建筑物构造里的乐器，但在这种情况下，似乎是将它加装在那辆马车上。

而且——

「圣哉！圣哉！圣哉！」

传教骑士们开始合唱。

「哦哦——吾等伟大的先贤，教导吾等崇高教义的圣人，现在将获得钢铁肉体在此出阵！」

「在此出阵！」

「圣哉圣哉圣哉圣哉！」

「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传教骑士们的眼睛变得血红，将双手交盘在胸前如此唱和著。

紧接著——下一秒。

「……！？」

猛烈的风声传出。

那是被甩开的布击打空气所发出的声音。搞不好可以盖住一间小房屋的布——那块被罩在超大型马车车台上的布，忽然被激烈地扯了下来。

而且……

「哦哦！圣人出阵！」

「圣人出阵！！」

传教骑士们发出欢喜的叫声。

下一秒，在这样的骑士们面前，一个巨大身躯彷佛要挤身进入行成等人与他们之间般地从天而降。

参道的地面随著轰然巨响凹陷。

那是——

「喂喂喂喂……！」

这下就连行成也傻眼了——不对，应该说是目瞪口呆。

耸立在他和塔莎眼前的那个东西。

从超大型马车的车台上跳过数公尺距离降落的那个东西。

那是——

「居然还有这种事情吗……」

以行成的词汇来形容就是『巨大机器人』。

全长，不对，应该说身高有五公尺以上——或许不到六公尺，但以人类的身高来看，这种规模的人偶站在自己眼前，会令人感到强烈的压迫戚。那个东西很明显是由钢铁制成，是一件重量超乎想像的物品。

而且这样的物品——还能跳跃。

它就像是战车跳起来一样，亲眼目睹只会让人产生绝望的感觉吧。

再加上……

「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

传教骑士们这时再度开始合唱——或许该说是献上自己的祈祷。

加装在超大马车上面的管风琴也同时演奏出高亮的旋律，那些声音——跟装在钢铁巨人全身的数十、数百根尖刺互相产生了反应。

不对，那并不是尖刺。

前端分岔的那个是——

「——是音叉吗？」

行成眯著眼睛这么表示。

没错，那是大量的——大小不一的音叉。每当它们和管风琴以及传教骑士们的祈祷产生共鸣，钢铁巨人就会做出细腻的动作。

换句话说——

「大概是为了控制『圣油』的东西。」

「……我想也是。」

行成对塔莎的话点了点头。

「收回前言．塔莎，你退到小屋那里去吧。」

「但是阿成……」

「贝鲁达和大小姐就拜托你了。帮忙保护她们，最重要的是保护你自己。因为我光是要对付那个家伙就已经分身乏术了。」

行成将从口袋里抓出来的一把44麦格农子弹交给塔莎，这么说道。

「…………我知道了。」

塔莎点点头，不过还是举著〈红辣椒〉往后退。应该是想至少要一边援护行成一边回到小屋去吧。虽然很感谢她如此贴心的举动，但现在的状况实在无法回头向她道谢。

「——总之，就是傀儡吧。」

行成瞪著从腰问拔出长剑的巨人，这么嘀咕著。

对方忽然叫出这种东西，确实让行成吓了一大跳……但冷静下来后再仔细看，就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奇迹』。只是以声音和能对其产生反应的音叉来代替丝线的傀儡。那些传教骑士是以管风琴和祈祷的声音来操纵这个巨人。

至于动力来源应该是『圣油』吧。

教会称那种红色、宛如血一般的油为秘密中的秘密，它具有特异的性质，能够将热量与力量储蓄在内部。在受到某种刺激后（在现在这种情况应该是音叉的振动之类的），藉由让温度上升或者体积产生变化，自由自在地将其施放出来。说起来就像不是储蓄电力，而是热量与『动作』的蓄电池．对那个巨人来说，那就是它的肌肉了。

「喂，这应该是从被你们咒骂为异端的炼金术师那里得到的力量吧。竟然忝不知耻地使用它——能够自相矛盾到这种地步也算令人佩服了。」

『圣油』原本是由这个世界的炼金术所诞生。

教会一方面称炼金术师为『异端』并狩猎他们，一方面将有才能的炼金术师幽禁在教会深处，以其家人或恋人为人质，命令他们制造可以表演教会『奇迹』的道具。

伊鲁吉娜也是遭到如此对待的炼金术师之一。

她的情况是从父母亲那一代就被幽禁在教会里，甚至没有机会接触教会外面的世界。而且就在没有接触过的情况下丧生了。

所以行成无法原谅教会。

她不但是给予自己第二人生的『母亲』，同时也是在行成什么都不懂时领导自己的『姊姊』，行成绝对饶不了夺走她的家伙。不论对方拿出什么具压倒性的兵器，这个誓言都不会改变。

「天罚！代行！！」

传教骑士们大叫著。

巨人——看来似乎是制作成哈利斯真教会守护圣人的外形——举著剑朝行成挥落。那是足

巨人——看来似乎是制作成哈利斯真教会守护圣人的外形——举著剑朝行成挥落。那是足以在虚空中留下残像，并且发出破空声的强烈斩击。或许是因为由声音控制的缘故，每个动作之间都必须经过一段空档，不过一旦开始行动就会异常迅速。

咚……

剑随著地鸣般的声音在参道上刻划出痕迹。

地上出现一道长数公尺、深数十公分的沟道。它外表看起来虽然不显眼，但是具有惊人的威力。剑刃或许不锐利，可是人类要是被这种东西击中，就算没被砍断，也会因为冲击力道而四分五裂。

「原来如此，你们就是靠这个来击杀地神的吗？」

如果是这种守护圣人像的话，确实拥有与地神不相上下的战力。

而且只要让边境地区的居民看见那副模样，就能宣传是『神的奇迹』。他们会说——哈利斯真教会的守护圣人大人变成无敌的铁人，帮忙消灭打著神明名号行骗的『恶魔』了。

「可恶的恶魔，你也去死吧！」

其中一名传教骑士这么大叫。

守护圣人像继续发动攻击。

果然——挥剑、踏出脚步来改变姿势，像这样的一个动作可以说是异常迅速，但动作与动作之间就完全没有连结了，就像在看缩时摄影的动画一样。

该怎么说呢，那感觉很类似某种爬虫类或者两栖动物。

动静之间实在太过极端，而且瞬间爆发的动作很难进行预测。

守护圣人像挥舞著长剑，像披风一样翻动罩著自己的布、朝著行成砍了过去。

44麦格农子弹引发的枪声挑战了对方的攻击。

子弹随著巨响发射出去——但只在厚厚的钢铁装甲上造成些许损伤。就算是麦格农子弹，也不过是手枪用……尽管行成试了反装甲用的穿甲弹头，但是要破坏守护圣人像的话，火力本来就不足了。

即使操纵〈迪朗达尔〉的装填。退弹杆，连续射击了五发子弹，也几乎没有效果。

这么一来，只能用剑进行近身战了吗？

但不论是臂力还是攻击范围，都是守护圣人像占压倒性优势。再加上它连关节都是钢铁制，就算钻进它怀里，也不知道有多少地方是自己能够破坏的……

「可恶，早知道有这种事，就创造一把反器材步枪！」

既然正攻法无效的话——行成这时绕到阻挡在前面的守护圣人像后方，准备攻击在超大型马车上弹奏管风琴的传教骑士。

可是——在虚空中留下残像，并且发出破空声的强烈斩击。或许是因为由声音控制的缘故，每个动作之间都必须经过一段空档，不过一旦开始行动就会异常迅速。

咚……

剑随著地鸣般的声音在参道上刻划出痕迹。

地上出现一道长数公尺、深数十公分的沟道。它外表看起来虽然不显眼，但是具有惊人的威力。剑刃或许不锐利，可是人类要是被这种东西击中，就算没被砍断，也会因为冲击力道而四分五裂。

「原来如此，你们就是靠这个来击杀地神的吗？」

如果是这种守护圣人像的话，确实拥有与地神不相上下的战力。

而且只要让边境地区的居民看见那副模样，就能宣传是『神的奇迹』。他们会说——哈利斯真教会的守护圣人大人变成无敌的铁人，帮忙消灭打著神明名号行骗的『恶魔』了。

「可恶的恶魔，你也去死吧！」

其中一名传教骑士这么大叫。

守护圣人像继续发动攻击。

果然——挥剑、踏出脚步来改变姿势，像这样的一个动作可以说是异常迅速，但动作与动作之间就完全没有连结了，就像在看缩时摄影的动画一样。

该怎么说呢，那感觉很类似某种爬虫类或者两栖动物。

动静之间实在太过极端，而且瞬间爆发的动作很难进行预测。

守护圣人像挥舞著长剑，像披风一样翻动罩著自己的布、朝著行成砍了过去。

44麦格农子弹引发的枪声挑战了对方的攻击。

子弹随著巨响发射出去——但只在厚厚的钢铁装甲上造成些许损伤。就算是麦格农子弹，也不过是手枪用……尽管行成试了反装甲用的穿甲弹头，但是要破坏守护圣人像的话，火力本来就不足了。

即使操纵〈迪朗达尔〉的装填。退弹杆，连续射击了五发子弹，也几乎没有效果。

这么一来，只能用剑进行近身战了吗？

但不论是臂力还是攻击范围，都是守护圣人像占压倒性优势。再加上它连关节都是钢铁制，就算钻进它怀里，也不知道有多少地方是自己能够破坏的……

「可恶，早知道有这种事，就创造一把反器材步枪！」

既然正攻法无效的话——行成这时绕到阻挡在前面的守护圣人像后方，准备攻击在超大型马车上弹奏管风琴的传教骑士。

可是——

「——好烫！？」

下一秒，守护圣人像从腰部喷出火焰，攻击绕到旁边的行成。

「火焰喷射器！？」

大概是对手进入剑的攻击范围内侧——也就是钻进怀里的话，就会以火焰发射器来应对吧。由于和守护圣人像本体的动作无关，因此似乎随时都可以发射的样子。

外表明明不显眼，没想到身上的设计倒是颇为实用。

不论如何——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找不到攻略的线索。

行成绷著脸——不过，他下一秒就注意到了。

有十几名传教骑士从远处绕过参道，朝著神殿遗迹的方向跑去。虽然坡度平缓，但终究是没有道路的地面，所以速度并不是很快……

「塔莎！」

不会错。

那些家伙判断行成不容易对付，就准备拿塔莎、贝鲁达与费欧娜来当人质。

当然，塔莎手上还拿著〈红辣椒〉……可是超过六个人一起发动突击的话，她就没办法一次解决了。单发式左轮手枪的构造虽然单纯又极为坚固——但使用在实战上，装填和退弹总得花上一些时间。西部片里之所以经常看见双枪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可恶——」

忍不住想从传教骑士后面追上去的行成转过身子。

下一秒，守护圣人像就以猛烈的速度举剑朝他的背部挥落。

●

费欧娜她们也看见那些传教骑士朝著小屋跑过来。

虽然她们也想过紧闭房门躲在里头——但临时盖的小屋实在算不上坚固。十几名传教骑士只要认真起来，很轻易就能打破房门冲进来。

「……退后。」

说这句话的人是塔莎。

她把椅子摆在房门前，在那里跪下来——摆出奇妙的黑色武器。

接著她撑起连在下面的两根棒子，把它们当成『脚』来使用，再将武器固定在椅子上——然后从上部的筒状物往外窥看。

「…………」

费欧娜带著贝鲁达绕到她的正后方。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塔莎手里的武器前端一对准敌人就会发出巨响，而被瞄准的敌人难逃一死。换句话说，虽然大小和形状完全不同，不过这与弓箭或弩箭应该是相同的武器。既然如此，同伴站在武器前面应该会造成阻碍才对。

「……这样就可以了。」

看来费欧娜的猜测并没有错。塔莎满足地说完后，立刻将武器朝向逼近的骑士。

紧接著——轰然声响起。

虽然只有一瞬问，附近还是传来足以盖过所有声音的巨大音量。

费欧娜看见了——跑过来的其中一名传教骑士当场往前扑倒，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大腿外侧——一边发出悲鸣一边在地上打滚。看来应该是那边受伤了吧。

但是，他的那个部位当然有可以保护腰部直到大腿的镗甲。虽然薄但再怎么说也是钢铁的铠甲，因为带著曲线，所以箭刺不进去，即使用剑砍也只会滑开，要伤害到底下的肉体可以说是相当困难。

而这名少女——竟然如此简单就……

「别、别退缩！！」

其余的传教骑士互相鼓舞并且继续往前冲。

塔莎则是再度以轰然巨响回应。

他们高举的盾牌被开了涮，尽管身上穿了铠甲，他们依旧按住肩膀或者大腿当场倒了下去。虽然没有人立即毙命，但却各自都按住负伤的部位发出了哀号。

他们身上除了纯粹的痛楚之外，还有单方面被谜样武器伤害而感觉到的恐惧吧。

塔莎的武器轻易贯穿骑士们用来抵挡长剑、甚至能够弹回弓矢的盾牌。

对他们来说，那就像是恶梦一样。

不过——

「这……这样如何啊，狗屁异教徒！！」

其中一名传教骑士将同伴掉落的两面盾牌重叠，以身体整个缩在后面的姿势朝塔莎她们靠近。

塔莎当然以攻击回应了他的行动，可是——

「哈、哈哈，挡住了、挡住了！」

传教骑士得意洋洋地大叫著。

重叠在一起的两面盾牌，再加上自身的铠甲。

三枚钢板似乎终于可以挡下塔莎的攻击了。

其他传教骑士发现这一点后，纷纷从负伤的同伴那里拿起盾牌重叠在一起。

「…………」

费欧娜现在的位置当然看不见塔莎的表情……不过目睹自己的武器被挡下来，应该让她产生了动摇。当然，只要那些传教骑士来到伸剑或者伸手可以碰到她们的距离，塔莎她们就没有胜算了。

紧接著又传出两声轰然巨响。

在最前面领头往这边靠近的传教骑士虽然一脸惊讶地停下脚步——但依然没有被打倒，继续前进。看来连续两次的攻击，也无法打破对方的防御。

重叠在一起的盾牌毕竟有一定的重量，多少减缓了那些传教骑士逼近的速度。

然后——

「……没子弹了。」

塔莎如此嘀咕的同时——那些传教骑士也已经近在眼前。

「这家伙——」

其中一名传教骑士高举著长剑。

不过下一秒——那名传教骑士就失去平衡当场倒了下去。

「塔莎！」

其余的传教骑士因为尖锐的叫声而回过头。

笔直从参道上跑过来的，是手上拿著〈迪朗达尔〉这把武器的行成。

刚才的传教骑士之所以会倒下，应该就是他从背后发动攻击的缘故吧。因为那些传教骑士专心防御塔莎从正面的攻击，所以背后的防备与注意力也变得较为松懈。

但是——

「——啊。」

贝鲁达发出茫然的声音。

从参道上跑过来的不只有行成而已。

简直就像从水面下浮上来一样——巨大的人偶出现在眼前。

「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

背负著管风琴旋律与传教骑士们唱和的巨人傲然而立。

下一秒，它握在右手的巨剑便朝著行成横扫过去。

行成也同样疏忽了背后的防范——由于只顾著看塔莎她们这一边，所以无法避开巨人的剑，硬是吃了一记对方的攻击．

「咕哦——」

巨大的……就跟铁板没两样的剑从侧面击中行成。

那虽然是剑，但可能不太锋利，行成没有被砍成两半——却也轻飘飘地、简直像树叶一样地飞上了空中。若是受到能轻易地将一个人轰上天空的打击，被击中的肉体部分一定会溃烂，骨头也会折断吧。

考虑到最糟的情况——恐怕会因为折断的背骨刺穿内脏当场死亡。

「阿成！」

塔莎悲痛的叫声响彻周边。

●

只有一瞬间的冲击。

但这极为沉重的一击——漂亮地夺走了行成的表层意识。

视野封锁在黑暗当中，所有的声音都逐渐远去。前半身的皮肤感觉又冷又麻，嗅觉兴味觉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连结外部的五感完全丧失，行成开始坠落到深沉的黑暗当中。

糟糕，思考停滞了。

思绪变得十分破碎。

只剩下焦躁感一点一点地刺激著行成的本能。

紧接著——

「小成……」

从火焰当中对行成伸出手的姊姊初音。

「……抱歉……阿成……塔莎就……拜托你了…………」

即便浑身是血依然微笑地这么说著的伊鲁吉娜。

前世与今世，行成两次失去了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人。

或许可以得救，或许可以帮忙，或许可以做些什么。

一想到这里，行成就难过到快要疯掉。

所以——

「……啊啊，可恶。」

行成在黑暗中呻吟。

「我果然不适合当什么神明——」

他具备『力量』。

但却每次都对使用这股力量感到犹豫不决，因为他害怕自己真正的身分会被周围的人发现。他担心自己一旦行使人类不可能拥有的力量，周围的人就会开始用恐惧的眼神看待自己。

直到这个时候，行成还是拘泥于自己是人类这件事。

不过——他绝对不允许因此而失去塔莎。

这是他和伊鲁吉娜的约定。

而且除了这点以外……

「塔莎……」

即使知道行成不是人类，却依然毫不犹豫地和他待在一起的少女。平常明明面无表情又冷漠，但只要摸摸她的头，就会因为这点小事而非常开心的少女。

不能够连她都失去了。

就算被周围的人当成怪物、妖怪而恐惧、排斥也无所谓。

他才不理会旁人的想法与感觉。他必须傲然、没有一丝犹豫、毫无迟疑，而且没有半吊子疑虑地恣意使用力量来完成自身的愿望——就像独一无二的神明一般。

所以——

「——阿成！」

塔莎的声音呼唤著他。

得过去才行。

这次不能让她死掉。

行成将塔莎的声音当成救命索一样紧抓著，强行取回自己的意识。

他感觉到自己滚落在参道旁边。才刚睁开眼睛往上看，就看见守护圣人像为了给自己最后一击而高举著长剑。

「去死吧，恶魔！」

高扬的管风琴音色随著死刑宣判般的发言响彻四周。

巨大凶器轰然一声撕裂虚空，直接从行成上方落下。

接著——

「——啊？」

行成露齿而笑。

「你在跟谁讲话。喂，你是在跟谁讲这种话啊？」

「……！？」

只见那些传教骑士全都愣住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根本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关于一瞬间所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能够理解的恐怕只有塔莎而已。贝鲁达和费欧娜就算是看见了也无法理解，因为那应该是她们从来不曾见过的现象。

首先是——蓝白色光芒迸发而出。

那道光芒是从行成举起的右手手掌，以及守护圣人像与手掌产生剧烈撞擎的巨剑中间所产生的。那既不是火花也不是血沫，甚至可以说冰冷的蓝白色光芒，一瞬间发出超级强烈的亮度——足以让周围的明暗完全逆转。

然后剑就消失了。

不对，正确来说是剑身的大部分没来由、唐突地消灭了。

以行成触碰的部分为中心，剑身有一大半消失，只剩下一点点靠近剑柄的部分以及些许剑尖的部分。剑尖的部分因为失去支撑而飞向空中，刺中一棵长在神殿遗迹旁边的树，并且将其折断。

紧接著……

剑消灭之后，蓝白色光芒包裹住行成全身。

他的身影溶化在光芒之中，下一秒，连那道光芒也消失了。

最后留下来的是——

「……骑士……？」

费欧娜茫然嘟哝著的声音传来。

没错，那看起来确实是很像身穿镗甲的骑士。

只不过外形明显与那些传教骑士不同，没有任何虚张声势用的装饰品。看起来比较像是沿著身体线条配置的深蓝色装甲，就如同直接缝在底下的黑布上面一样，全身的基本轮廓跟普通的人类差不多。

但是——还是有一点不同。

他具备了与人类外形明显不搭调的东西。

那就是……翅膀。

宛如由玻璃般透明材质所制成的羽毛——就像一整串铃铛般挂在他的背上。不停振动的透明翅膀互相触碰后虽然发出清脆的声音，但实际上可能带著相当高的温度——让人影背后的风景出现海市蜃楼般的扭曲。

那些传教骑士或许看见了几乎将头部罩得密不透风的头盔——藏于面罩深处的红色眼睛眨眼的模样。而那眼睛的颜色与他们刚才准备杀死的少年相同。

「那……那是……那是……！？」

其中一名传教骑士一边发抖，一边指著那名深蓝镗甲骑士。

「怎、怎么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他的同伴连忙询问，那名传教骑士以近似哀号的声音大叫著：

「那是『御使』啊！」

「……唔！？」

那些传教骑士的表情瞬间为之紧绷。

「我看到了，一年前的那一天我就看到了，那、那确实是『蓝色御使』!就是他杀了上一代的传教骑士团团长与圣教皇猊下……！」

「……谢谢你的说明。」

行成在面具下十分不悦地扭曲著脸表示。

「可恶，因为会暴露身分，所以我原本不想用的，特别是在教会的臭家伙面前！」

行成的背后——一双翅膀张开，在那之间产生的蓝白色光轮开始高速回转。

在一般人的外表之下并非无法使用『御使』的力量。事实上，在前几天被异兽袭击时，行成便立刻就便用这股力量将异兽的身体削掉。

但如果要使出全力的话，就需要能够对应的身体构造。为此行成重新定义自己的身体，让其化为最适合『御使』机能的构造，最后所出现的便是这副被镗甲包覆的身躯，以及玻璃般的翅膀。

「『蓝色御使』……！」

「『苍钢的冒渎者』！？」

那些传教骑士已经想逃走了。

行成在教会所引发的杀戮事件——他将杀害伊鲁吉娜的传教骑士击毙之后，直接趁势冲入传教骑士团团长与当时的圣教皇所在的建筑物。对于知道这个事件的人来说，『蓝色御使』与『苍钢的冒渎者』这两个名称简直就是恶梦。

「杀、杀了他，无、无论如何都要把他消灭掉——」

传教骑士以沙哑的声音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管风琴的声音响彻现场，守护圣人像丢下只剩下柄的长剑，试著想抓住敌人。

但是，握紧拳头——护手的行成，由正面朝著守护圣人像的手掌轰出一击后，下一秒，守护圣人像手掌到手肘附近的轮廓开始扭曲，最后变成白沙崩毁。

物质崩坏。

行成——『御使』的力量，是能够自由自在地操纵物质的『存在方式』。那简直就跟具有生命的炼金术一样。是包含伊鲁吉娜在内，那些被教会抓住、并且被迫提供协助的炼金术师们花了数百年岁月研究出来的炼金术究极成果。

只要他愿意，就能将水化为葡萄酒，把石头变成面包。

其代价是必须消费『情报』，所以在变换一定程度以上的物质时，必须先触碰某种东西，将其变成沙子——夺取构造情报后加以储存；但也可以像刚才行成『变身』为御使状态时那样，同时进行情报的储存与消费。

不论如何——

「守护圣人像被……！」

虽然只是一部分，但目赌理应是证明己方无敌的人型兵器，在触碰到行成的瞬间就崩坏的模样——传教骑士们忍不住发出悲痛的叫声。

「还是没办法一次就把这么大的家伙毁掉啊。」

行成一边嘀咕著，一边在胸前并拢双手。

他以右手的拳头击打左手的手掌。

「既然如此——」

行成将意识集中在自己的力量上。

只要简单的构造就可以了。

至少需要——简单的筒子。

至今为止，他已经生成过几十次的雷管与无烟火药了，所以这应该不成问题。

目前他需要的是可以击发威力匹敌反坦克步枪的道具。不用考虑连发的话，只要有枪身就足够了。

他以铬钼合金钢形成枪身。再以硝酸甘油、硝化纤维、硝基胍在枪身底部合成火药，然后以数倍直径制成的雷管覆盖火药。

弹头为不锈钢，形状是反装甲尖弹头。

口径则是——

「——唔！」

下一秒，行成从左手手掌里拉出将近两公尺的『棒子』。

不对。那确实有著与棒子相近的形状，但当然不是棒子。

那是将口径为44麦格农子弹的三倍，火药量多达二十七倍的弹头，装进代替枪身的筒子后完成的物品。由于是紧急生成，所以构造极为简单，但以一次性的成品来看应该绰绰有余了。

行成以拿著长枪的姿势摆出长度与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长大单发步枪后，开口表示：

「就用这个——把你击沉！」

行成将那把『枪』刺进圣人像腹部装甲之间的缝隙。

然后退后一步举起右手——用尽全身的力量击打『枪』的底部，也就是雷管的部分。

枪声——不对，炮声响起。

守护圣人像的腹部随著金属的悲鸣出现巨大的凹陷，从背后穿出的l32口径——1·3英吋的巨大子弹，贯穿大气往远方飞去。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用人型兵器遭到贯通的腹部洞穴里喷出红色、像血一样的『圣油』——接著它就像咽下最后一口气般当场跪了下去。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那些传教骑士这时候已经害怕到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声音，连滚带爬地逃走。面向他们的行成，捡起丢在地上的〈迪朗达尔〉，瞄准他们——但是……

「——阿成！」

跑过来的塔莎从蓝色装甲上抱住行成。

「阿成、阿成、阿成！」

「嗯嗯，没事、没事啦……别这样晃我。」

被塔莎用力摇晃的行成像呻吟般这么说道。

就在他们这么做的时候，那些传教骑士已经逃到射程之外了。

接著——

「你……到底是什么人？」

行成发现费欧娜与贝鲁达以惊讶的表情凝视著自己。

也难怪她们会有这样的反应。

『御使』原本就是为了展示奇迹来『教化』民众而创造出来的人造人，也就是所谓的宣传道具。那本来是准备在重要时刻才由传教士们拿出来展示在民众面前的东西。

『请看啊，由信仰的力量所带来的奇迹。这块石头变成面包了。』

『天神回应吾的信仰，派遣能够产生奇迹的使徒到吾身边来了。』

——这就是他们的说词。

当然，『御使』的存在完全被教会隐藏起来，而且他们本身也没有自我意识。

『御使』之所以会有人类的外形，绝大部分是因为体面与美观。

最重要的是，道具拥有自我或者意识的话，只会造成阻碍。

所以——除了行成以外，虽然还有十几名『御使』存在，但他们全都是毫无自我的肉体人偶。只有被传教士们使用时才会发挥机能——从这方面来看，和守护圣人像可以说是相同的存在。

拥有自我的『御使』就只有行成而已。

正因为『制造』了行成，教会上层才会认定伊鲁吉娜有反叛之意而杀了她。

但是……

「就是啊……我到底是什么人呢？」

行成在面具底下露出微微的苦笑。

●

行成他们把受伤的传教士们放上超大型马车后，回到了弗里多兰多村。

其余的那些传教骑士虽然留在这里进行村民的教化——『授予圣印』，不过当他们看见身穿苍蓝铠甲的行成后就感到惊愕、懊恼，而且立刻投降了。

因为行成给他们看了被自己破坏的守护圣人像掉下来的零件。

既然最大的战力遭到破坏，人数居下风的传教骑士自然不可能永久支配这座村子。

可是……

「别、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一名被聚集在广场的传教骑士愤恨地说道。

他是前往神殿遗迹的其中一人，据费欧娜所说名字似乎叫亚伦，是她在王都学院时的同学。虽然曾是同学，不过费欧娜相当讨厌这个男人的样子。

「下、下一次……我们会带来更厉害的武器！没错——五尊，不对，是十尊强力到离谱的守护圣人像……」

「我说你啊……」

费欧娜这时对亚伦说话的口吻，已经超越愤怒到达无奈的境界了。

「你要专程回到哈利斯真教会本部去报告『最终兵器被对方一个人就轰飞了，我们是没有得到任何成果的无能之人』吗？」

「什……什么”」

亚伦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费欧娜再度以耳语般的口吻对他说道：

「怎么样啊？要不要做个交易？」

「你说交易？」

「没错，只要你向上面做假报告，就能保住面子。然后也不会有第二、第三队教化远征军攻过来。我保证只要你们别乱来，本村就接受你们的骑士团。」

即使在这里把亚伦他们赶回去，也没有办法阻止对方不断派出强迫改变宗教信仰的传教骑士团。当然，就算杀了亚伦他们也不会改变这件事。

既然如此——还不如拢络亚伦他们，让他做出假报告比较好解决吧。

不过……

「你、你们这些家伙……明明是奴隶还敢说大话！」

亚伦指著费欧娜以外的人脖子上的金属环——这么叫著。

人类在激动时会忍不住说出真心话。表面上虽然说得很好听，结果对亚伦他们来说，这些地方都市的居民就跟奴隶没两样。

只是……

「对了！只要有那个圣印，你们这些家伙就无法违抗我们……」

其他的传教骑士也这么表示。

看来必须要特殊的音叉才能解开束缚，但是——

「你说的项圈是指这个吗？」

行成忽然走近一名被戴上项圈的小孩——那是他在孤儿院遇见的其中一名小女孩——然后触碰她的脖子。

「抱歉，先不要动。」

他说完后就摸著金属环。

霎那间——它就变成沙一般的粒子崩落了。

「…………」

传教骑士们只能茫然看著眼前发生的事情。

「这样一来你们的优势应该就消失了吧？」

「我……我们怎么可能接受这种提议……！」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费欧娜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环视只能露出狼狈表情的亚伦等人。

第一卷 终章 镇守该地者

距离传教骑士团来访……大约过了十天左右。

神殿遗迹再度建造起『地神大人』的家——不对，应该说是神殿。

这次不是临时挪用过来的材料，而是准备仔细堆叠砖头盖一栋坚固的房子。．

因为知道这是堪称庞大的作业量，所以不只有平时有自己工作的村民，就连临时徵用的人手们都得在木匠工头的指挥下工作。

也就是说——

「喂，别偷懒啊！」

秃头且浑身肌肉的工头不停催促众人手努力工作。

「这可是要给『地神大人』居住的神殿啊！」

大部分的人手脸上都挂著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表情，但还是默默地工作著。

不过——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亚伦一边工作一边以呻吟般的声音嘀咕著。

虽然他本人自认为已经压低音量，但工头可没有漏看——应该说漏听他的发言。

「为什么？喂喂，看来你还是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场嘛。」

工头粗大的拳头轻轻落到亚伦头上。

亚伦他们最后还是只能接受费欧娜的『提议』。

在形式上向上层报告已经覆灭地神并且完成了『教化』的任务，而他们则是直接驻守在这块土地上。但是，费欧娜等人当然不可能允许他们以传教骑士团的身分驻守，所以他们的武装全部被村民夺走，只能以杂役的身分到各个地方去帮忙。

不过，被行成与塔莎攻击的二十多名伤患还是让他们专心治疗与养伤……相对的，对亚伦他们来说，这些同伴就像被当成人质一样。

「有空说这种闲话，倒不如快点动手！」

「……对不起。」

亚伦这么道歉后叹了口气，随即再次开始作业。

●

有些事情即使没说出口也能知道。

但确实也有不说出来就无法告一段落的事情。

因此——才会举行仪式。

为了迎接和过去完全不同的明天。

「——行成大人。」

在席林古斯宅邸的客厅里。

行成和塔莎正与费欧娜、贝鲁达面对面地坐著。

虽然费欧娜的父亲汉斯以及管家等人也表示了出席之意，但是都被婉拒了。费欧娜似乎告诉他们「如果要说服行成的话，自己和贝鲁达会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也表示——

「请留在此地，从亚神与异兽手中保护这座村子吧。」

这是已经不知道从贝鲁达那边听过多少次的恳求。

可是当对方不像之前那样一有机会就在耳边恳求，而是邀请自己到客厅、正面对自己这么说时，感受又完全不一样了。

「再说一次，我愿意奉献自己的身、心、灵，将一切都奉献给您，请您同意吧。」

「等等，但是——」

「行成……」

在贝鲁达旁边看著状况的费欧娜随即跟著表示：

「我也要拜托你。」

「…………」

「现在虽然瞒过真教会，不过真相一旦被发现的话，我们也可能会受到真教会他们的报复。」

「那个时候，只要搬出『被恶劣的伪地神强迫了』这样的藉口不就好了吗？」

行成一边用手指著自己一边露出苦笑。

「或许吧……」

费欧娜皱著眉头喃喃说道。

「但是，我们已经派人建造全新而且坚固的神殿了。」

「我也说了这不是重点。」

「难道是只有贝鲁达一个人还不够？那么之前也说过了，我也可以……」

「等等，听我说好吗？」

行成一边在她面前叹了口长长的气，一边这么说。

自古以来，想要『攻陷』男性——基本上似乎都是利用金钱或者女人以达成目标。而这个弗里多兰多能够拿来说服行成的材料，大概真的就只能以女人来拢络他了。

再怎么说，行成内在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因此像费欧娜和贝鲁达这么漂亮、可爱的少女表示愿意献身，自然也很难拒绝。

不过——

「能下定决心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可是你们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什么意思？」

「我不是人类喔。」

行成直截了当地这么宣告。

「你们也看见了吧？」

「是的，我们看见了。」

费欧娜与贝鲁达很乾脆地点了点头。

「和这种东西……发生关系，你们能接受？老师难道没有教你们要重视自己的身体吗？」

「在平常时候外表和一般人没有两样啊。」

费欧娜如此说道。

「虽然不知道真实性如何，但据说以前的时代也有人类和地神通婚的例子。」

「…………美女与野兽吗？」

行成生活的『前世』确实也存在这样的神话与传说。仔细想想就能发现，这个世界里——到处是实际上只在神话或者传说里才会出现的地神与异兽在肆虐。

这个世界的人类对于『嫁给人类以外的对象』这件事情的抗拒度，似乎比行成想像中的还要来得低。

「但是，我是教会制造的——」

人造人——亦即传教用的道具『御使』。

换句话说，其存在本身就是机密，而且对于教会来说，为了报复杀害前任圣教皇与传教骑士团团长的仇，行成是个绝对要消灭的敌人。

如果行成的事情被教会知道了，那么就算整个传教骑士团都杀过来也一点都不奇怪。

「那我们换个说法吧。行成，我呢——」

费欧娜匆然稍微改变口吻这么说道。

「真的觉得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我本来也很讨厌活人献祭之类的旧习俗，一直很想做些什么。不过——」

费欧娜瞬间露出犹豫的表情而闭口不语，随即又接著说道．，

「却提不起勇气。」

「……勇气？」

「迎接和过去不同的明天所需要的勇气。」

「你的意思是…………」

「我认为必须改变。但想要改变持续已久的事情，自然会伴随著许多麻烦，甚至可能因为不顺利而让事态恶化。我一直把这些当成理由——或许应该说是藉口而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费欧娜的口吻带著自嘲，但表情看起来却相当开朗。

「是你帮忙破坏了这个牢不可破的旧习。那或许是偶然，而你也不是刻意要这么做的。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没有关系。」

费欧娜微微弯下腰，以窥探的姿势由下方凝视著行成的脸。

「神明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神明啊……」

「人们擅自从祂一时兴起的行为里找出意义，然后跟随著祂的脚步。神明就只是以神明的身分存在而已，即使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应该说正因如此，神明才有存在的意义啊。」

「与其说是神明，感觉反而比较像是宠物吧？」

「或许吧。」

费欧娜露出了笑容。

「所以留在这里吧，行成。待在我们身边。拜托你了。」

「那、那个，我、我也要拜托您。」

这次换成贝鲁达慌慌张张加入说服的行列。

「我也希望行成大人能留下来——希望能让我待在您身边。」

「…………」行成长长地叹了口气。

究竟是神明？还是宠物呢？

不论如何——这是远比什么『为了村子』、『为了大家』还要迫切真实，并且打动人心的诉求。

所以——

「……好吧。」

「——！」

费欧娜与贝鲁达面面相觑，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我本来就在想，一直带著塔莎到处旅行也不是办法。」

最后，行成像是在找藉口般又加上了这么一句话。

但是——

「…………呜。」

感受到一股阴沉视线的行成，转头看著身边的搭档。

「怎、怎么啦？」

「……阿成果然是花花公子。」

塔莎鼓起脸颊这么说道。

「没有啦，那个……什么发生关系之类的只是一时口误……」

「…………」

塔莎用自己的双臂缠住了行成的左臂。

「塔莎？」

「……不过，我也希望阿成能自由自在。」

塔莎低垂视线，看著自己脚下这么说道。

「别在意和姊姊的约定。」

「塔莎……」

「不然的话，我一定…………」

一定会怎么样？

但是塔莎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在手臂上加重力道。

行成叹了口气，把手放到她的银发上。

然后——

「话说回来，既然这样，从今天开始就轮流到行成的寝室去可以吧？」

「啊，那么，就由我——」

不知为何，旁边的费欧娜与贝鲁达竟然擅自商量起某件事情的顺序来了。

「那边那两个。这样话题会失焦，这种事情以后再说吧。」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费欧娜歪著脖子对行成说道：

「这是神明的命令吗？」

「嗯，算是吧。我以地神的身分命令你们，这种事情下次再说吧。」

行成在意著心情再度明显变坏的塔莎，夹杂著叹息如此说道。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轻小说写手榊。

在睽违已久的HJ文库为您献上新作『苍钢的冒渎者』。

本书是所谓的『异世界作弊后宫』的故事。

简单来说，基本上是『平凡的男孩子转生到异世界后，靠作弊变成最强角色，然后陷入每个出现的女孩子都爱上他的后宫状态』这样的故事。可以说是源自网路而风靡一时的类型。

然后——通常那种『最强的模样』会成为此类作品的个性所在。也就是替「为什么这家伙会最强」找到理由。

所以这种类型的主角不是转生为勇者就是魔王，或者虽然没有身体能力却变成了军师等等，可以说有各种不同的呈现方式。

我在某处连载的作品，也是被分类为『异世界作弊后宫』的一种，那边的故事果然就是虽然没有战斗能力，但是却靠著御宅族知识不断突破难关这样的设定。甚至出现居酒屋或高中的料理研究社利用料理知识让异世界人点头称赞这样的系统。

嗯，发展到这种境界也很难说是不是『最强』了……总之，这种异世界作弊后宫的爽快感，真要回溯的话，应该就是『战国自卫队』这种类型的作品吧（虽然那不是出自于主角个人的能力）。如果是电影的话，大概就是以F14雄猫式战斗机击坠零战的『碧血长天』了。

这么说来，以『现代兵器』的枪械与拿剑的骑士团或者怪物对战，应该也是一件很爽快的事情才对。

不过，这里还是有侗问题。

那便是枪械没有弹药的话，就跟钝器没两样，在异世界里弹药供给方面无论怎么想都有问题。『战国自卫队』也是因为无法确保补给基地，在电影里最后只能放弃战车等装备，在长篇的小说版里也有因为无法确保燃料而限制发电机的使用等情节。

那么，要让主角在异世界里使用枪械，并且发挥最强角色实力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个问题，我在思考许久之后，创造出来的就是本作『苍钢的冒渎者』了。

顺带一提，书名的『苍钢』 ( Blue Steel)——也就是许多枪械（不锈钢或者树脂零件以外的钢铁零件）都会为了防锈所进行的表面处理，就是经过蓝化处理的钢铁。

此外，既然有这个机会，我便试著让女主角也使用枪械。

说到使用枪械的女主角，常见的大概都是抓舞著长步枪形的武器（在少女与长形火器的对比这个范畴当中，枪械的凶性又可与少女的可爱度形成鲜明的对比）。这部分我在某个地方的作品里才刚描写过，所以这次便稍微做了一点变化。

『明明是眼镜娘却是狙击手』、『明明是狙击手却使用手枪』。

『而且还在左轮手枪上加装了光学瞄准镜与两脚架』。

于是这些要素……就激荡出眼镜娘狙击手( with特仕型的狙击用左轮手枪)！！

顺带一提，在左轮手枪上加装光学瞄准镜与两脚架来进行狙击，乍看之下会觉得加了一大堆巨大的零件，感觉好像是有点蠢的特仕型……但实际的例子还不少，法国的特殊部队里就实际使用这样的武器。

还有，主角之所以使用杠杆式枪机的卡宾枪，以及女主角使用单发式左轮手枪，在设定上都有其意义，在这里就先暂时不提。我平常对于枪械没什么兴趣，这次为了写这部作品而特地去买了空气枪与模型枪。没错，一切都是为了写本作品。绝对不是以此为藉口而买下来！真的！是真的………：

哎呀，先别管这件事了。

原本想给绘师当作画时的参考，而制作了一把几乎与女主角的〈红辣椒〉完全一样的空气枪，结果让人惊讶的是赤井てら老师竟然连主角使用的〈迪朗达尔〉的3D模组设计都一起完成了。

真是太感谢了。

总之呢——虽然是有点特殊的设定，但枪械真的很帅气，眼镜娘女主角也非常可爱，所以这部作品变成一部我迫不及待想看到它出版的作品。

那么，不知道本作在各位读者的眼中会是什么样的作品呢？

希望大家都能喜欢它。

201 5／3／31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萌生自尸骸的生命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Jakiro

扫图：风

录入：阿梵修

茂密的林木遍地丛生。虽然是白天，却依旧昏暗的森林深处——

邬尔莉洁意识到自己的最后时刻即将降临。

「……啊……」

空虚的瞳孔睁得大大的，映照出暗绿色的世界。

身边没有其他的人，也没有鸟兽的踪影。阳光穿透树梢的空隙倾泄而下，将微暗的空间分割成好几个部分，描绘出奇妙的图案。

这恐怕就是自己的双眼所见到的最后一幕吧。

「……啊……啊……」

甚至连有意义的字句都说不出口了。

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因为倾倒木的树枝深深插入邬尔莉洁的太阳穴。她如今依然保有意识，反倒算是一大奇迹了，只是有些……模糊。

「……呜……啊……」

如果倒下的地方刚好有根直指天空的尖锐树枝是她的不幸，身体朝着侧面倒下的事实也代表了她的运气欠佳。太阳穴是头盖骨当中最薄的部分，视角度和力道的条件，就算是树枝也能够轻易贯穿。

是的，邬尔莉洁单纯是运气不好。

她原本只是到森林中采集蘑菇罢了。

采集蘑菇与下田耕作不同，不需要太多的劳力，大部分都是交给小孩子来负责。应该采集的蘑菇种类以及生长区域就不用说了，哪一带经常有危险的野兽出没、哪里有危险的岩石或是悬崖，邬尔莉洁都了若指掌，就算闭上眼睛也不会迷失方向……当初她就是带着这份自信进入森林的。

结果这种轻忽的态度——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要了她的命。

一直下到前一天才停止的大雨，让部分斜坡的地基产生滑动的现象，结果她并未察觉。

邬尔莉洁一如往常地打算『抄近路』，在零星散落于斜坡的几块大石头上面跳跃前进。腐质土向来松软，双脚容易陷入土中，走起来格外辛苦。

就在邬尔莉洁跳上一块大石头的瞬间——附近一带的斜坡突然崩落。

邬尔莉洁情急之下伸出来的手掌抓了个空，只能无计可施地被卷入崩落的土石之中。她滚落斜坡的途中，轻盈的身体好几次撞上大石头，弹上了半空。

于是——在最后一次的弹跳之际，倾倒木的树枝刚好位于她坠往的地面。

「……啊……呜啊……啊……」

邬尔莉洁不太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感觉到身体已经毫无知觉，没有疼痛，也没有苦楚。

视界逐渐被染成红黑色。

(……我……就要……死了……)

她心里仅剩下寂静而奇妙的觉悟。

说也奇怪，她并未感到害怕。只是一想到再也见不到父母，心中有些寂寥罢了。

诞生于世之后历经了十年多的岁月——邬尔莉洁的人生绝不算漫长，记忆的片段还是自脑中闪过。生活虽然称不上富足，不过打从出生之后就过着这种生活的她早已视为理所当然，对这种日常没什么不满。

享用浓汤之后，母亲露出微笑的时候。

将父亲的农具偷偷拿了出来，被痛骂一顿的时候。

为了一点小事跟朋友吵架的时候。

第一次将才刚出生不久的小猫抱了起来的时候。

大半的树根被土石流扯断的时候。

好几根树枝禁不住积雪的重量，应声断裂的时候。

还有——

(……这是……什么……？)

夹杂在追忆之中的——异物。

不光只有自己的回忆，明显夹杂了其他人的『记忆』。不，并非其他人，而是其他东西。这不是人类的记忆。人类没有根茎叶，更不会感受到阳光的『甜美』。

(…………我……)

意识缓缓扩散，就像是落到水中的一滴血逐渐稀薄、慢慢化开似的。

就在这个时候，邬尔莉洁突然发现到眼前的倾倒木，树干中冒出鲜绿色的小小嫩芽。

它沐浴在自枝叶间狭窄细小的缝隙倾泄而下的阳光之中，勇敢地张开两片叶子。

那是稍一碰触就会折断的嫩芽。然而形成这一片森林的无数巨木，追根溯源也是像这样从新芽开始成长的。

「…………」

邬尔莉洁突然想起，父亲在进行农务时所说过的话。

若只有阳光和水，草木是不会成长的。就算成长，也不会结出丰硕的果实。

其中必须有名叫肥料的东西——它是鸟兽的粪便或是尸骸腐烂之后，与土壤混合而成的产物。因此以草木为食的动物总有一天也会死亡，化作土壤，成为让草木成长茁壮的肥料。

(……我……也是……)

死亡，腐烂，有一天成为这片森林的树木。

不，不必等到腐烂。眼前的倾倒木让自己跟那棵嫩芽互相结合，现在的自己正逐渐成为嫩芽的养分，化作那棵新芽的一部分——邬尔莉洁这么想着。

邬尔莉洁没有足够的智能与知识正确理解这到底代表了什么，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她也已经没有足够的体力，去思考这种复杂的问题了。

「…………」

邬尔莉洁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不久之后，森林的上空降下雨水，彷佛是在哀悼她的死亡。

雨滴穿过枝叶所形成的厚实屏障，落在少女的遗体之上，同时也滋润了在一旁歌颂诞生的小小生命。

第二卷 第一章 神死之后

宛如利刃的钩爪划破天际。

「——！」

不。就效果而言，那确实是利刃无误。

钩爪在半空中画出一条平缓的曲线。轨迹所到之处，有好几根灌木的树枝腾空而起，彷佛被巨大的镰刀打横削过似的。

锋利、庞大，而且又无坚不摧。

如果是普通的人类，无论是手臂、双腿或是脑袋，只要是被钩爪勾住的部分，恐怕会立刻被连根拔起吧。是的，并非斩断，只是勾住而已——然而光是这样的行为，也能够轻易地对人类造成伤害——钩爪带有的杀伤力不同凡响。

一旦激怒了祂，便只能接受死亡的命运。

面对弱小的人类，等同于一击必杀的压倒性力量，便代表了对生杀大权的掌握。

因此祂们得到了象征敬畏的称号。

——『神』。

「啧……」

行成身形一沉，惊险地闪过钩爪的攻击之后，啧了一声。

「果然有一套……！」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在他如此判断之后，欺身向前的瞬间……

亚神立刻还以颜色，彷佛早已等候多时。

不，这并非偶然，显然是刻意的安排。

简而言之，就是所谓的『交叉法』。这种攻击并非只是难以躲避而已。对方在行成往前踏步的力量上，再加了自己的攻击悉数奉还。压低身形的动作只要稍微迟了半步，行成的上半身恐怕早已被斜斜地劈成两段。

亚神——即是仅次于神的存在，抑或是丑恶的神。

无法成为正神的冒牌货。

这就是所谓的亚神。

不过隐藏于异形外表之下的力量，已经等同于神。而且从先前的攻击当中也看得出来，亚神是以跟人类相同的知性行使这种力量，深谙力量的使用方法。

在独自面对亚神的情况下，人类可说是毫无凌驾于对手之上的要素。

只能落得被单方面虐杀的下场。

「你这个怪物！」

然而大声怒吼的行成，脸上却毫无惧色。

在他的认知当中，神并非绝对的存在，也不是天下无敌。祂们并非只能匍匐在地祈求饶命的对手，而是可以藉由自己的力量加以屈服的『敌人』。

「叽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亚神的怒吼回荡于左右两侧的断崖绝壁，彷佛是在呼应行成的斥骂。

如今他与亚神正位于山谷的底部。

两侧都是险峻的断崖，错综复杂的岩壁持续延伸。山谷并不算太深，不过岩石相当坚硬，甚少有隐蔽处，左右两侧也没有逃跑的空间。

「——！」

行成再度向前。

他右手的武器同时往右侧回旋。虽然他试图以这次的斩击砍下对方的脑袋，这也是他往前踏步的用意，然而结果就跟对方的钩爪一样扑了个空。

原因很简单，因为亚神的巨躯飞上半空中，轻飘飘地退至后方。

「啧——」

行成又啧了一声之后再度向前。

他这次以海底捞月之势，挥动惯用的武器〈迪朗达尔〉。这一击虽然伸直了手臂，甚至还探出了上半身，却只是轻轻掠过对方的身躯。

无法命中。亚神又往后退了几步，飘上了半空中。

「可恶——你这只烤鸡，给我下来！」

「叽叽叽叽叽！」

亚神当着大声咒骂的行成面前，鼓动翅膀，彷佛是在嘲笑眼前的敌人。

这个亚神是一只鸟。

应该是鸟吧。

拥有双翼、身披羽毛、能够飞行于空中的存在。除了『鸟』之外，行成不知道还有什么词汇能表示。

然而其庞大的身躯却彻底颠覆了『鸟』的印象。

若坚持使用『鸟』这个字眼，怪鸟应该是最贴切的称谓。背上长了四片巨大的羽翼，钩爪的长度惊人，别说是人类了，就算是牛马也能一把抓起。而且头部除了又长又大的鸟喙之外，甚至还具备利齿以及犄角。

那简直就像是将野兽的配备装在身上的鸟类。包括硕大的体型在内，各方面都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烤、鸡……？那是、什么？」

亚神滞留于数公尺高的空中，微微歪着脑袋。

能够使用语言，证明祂具备与人类相近的知性。由于祂口腔与喉咙的构造和人类不同，声音略嫌尖锐，听起来十分刺耳，不过行成还是清楚辨识出谈话的内容。

「就是要把你吃掉的意思。区区一只鸟也敢攻击人类，甚至以人类为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行成再度举起〈迪朗达尔〉之后，开口说道。

「给我滚下来。让我好好地帮你脱毛，大卸八块之后烤来吃！」

「这话、相当、有意思。野兽为人类所食，人类为神所食，这本是、真理。」

自喉头流转而出的言语伴随着叽叽叽的高亢杂音，十分尖锐——这该不会是祂的讪笑吧？

「啰唆。自己去翻翻字典，查查看真理的意思是什么吧。」

「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小小的人类、也敢吃神、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亚神话才刚说完，又飞上更高的地方。

祂一路向上攀升，直到取得足够的高度之后，才调头回转。

伴随着彷佛连大气都为之胆寒的惊人风切声，巨大的身躯快速下降——不，应该是坠落。

「…………！」

行成立刻往前一条，闪避来自正上方的俯冲攻击。眼看着就要撞击地面的瞬间，亚神立刻移动，再次扑向行成。

钩爪破空而至。

行成再度屈膝沉腰，试图闪避对方的攻击。或许是目测稍微失准的关系，行成穿在身上的黑色皮夹克背部被钩爪的尖端划过，出现了巨大的裂口。

「叽叽叽、叽叽叽、看你还能、怎样？」

亚神再度飞上空中，发出胜券在握的嘲笑。

「光是、拿着长剑、乱挥一通、是无法、杀死我的。还是要、试着投掷长剑？像你这种、在地上爬的生物、命中注定、要成为飞舞于空中的我、恣意戏弄、的玩物。」

「唔——」

紧握着亚神口中的长剑——〈迪朗达尔〉，仰望天空的行成露出不甘心的神情。亚神确实可以从天而降攻击行成，行成的长剑却碰不到滞留于半空中的亚神。虽然能趁着对方发动攻击的瞬间采取行动，不过就战况的推演而言，主导权还是掌握在亚神的手上。

「该怎么办才好——」

「很简单，让我吃掉就好。成为我的食粮，就是你的命运。」

说完之后，怪鸟型亚神再度展开俯冲。

至于行成——

「——你刚刚说什么？」

轰然巨响。

宛如雷鸣的惊人破裂声。

下一个瞬间，逼近行成的亚神陡然失去了平衡。

「这是——！？」

亚神的视线落在行成，不，应该是落在他的武器之上。剑刃的上方，有个怪模怪样的大型装饰物部分，扬起薄薄的烟雾。亚神的视线，就落在刚刚发出轰然巨响的铁制圆筒之上。

这是一把枪。

行成的〈迪朗达尔〉！看在欠缺相关知识的人眼中，只是一把造型粗犷的长剑，事实上却是将枪身改短的温彻斯特连发步枪M92〈Randall〉，加装长型刺刀的玩意儿——这才是〈迪朗达尔〉的真面目。

「叽叽……」

行成所射击的点44麦格农子弹，在亚神的头部钻出又大又深的弹孔。

这次反而是祂吃了交叉攻击法的大亏。即使反射神经再怎么敏锐，朝着行成高速俯冲的亚神根本不可能躲过以超越音速的速度直飞而来的铅弹。

「叽叽叽叽！」

即使头部喷出鲜血，亚神依然紧贴着行成滑过天际。

看来层层相叠的羽毛形成天然的防弹布，削弱了子弹的威力。而且伤口的出血立刻就止住了。不愧是自称为神的生物，果然深谙止血的概念。不过至于对方到底是怎么止血的，行成也是一无所知。

「早知道就不要选择空尖弹，直接使用穿甲弹了。」

回过头来的行成操纵装填杆，将新的子弹送入药室。

然后——

「——塔莎。」

「……嗯。」

枪声再度响起，却并非来自〈迪朗达尔〉。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行成的身后——一块不算小的岩石上方，站着一名握着造型粗犷的手枪严阵以待的少女。

少女的外貌十分美丽。

及肩的银色长发修剪得十分整齐，镜片之后是一对水灵的蓝色大眼。双颊宛如陶瓷一般白皙光滑，彷佛是一尊雕工精致的人偶，散发出脱俗的空灵之美。

塔莎·乌鲁邦。

对于行成而言，她既是恩人的妹妹，也是最佳搭档。

塔莎手持的枪械——配备两脚架与光学瞄准镜的狙击用左轮手枪〈红辣椒〉，使用的是跟行成的〈迪朗达尔〉同样的44口径的麦格农子弹。

它配备名为单动式击发的发射机构，流行于西部开拓时代，算是比较旧的机型。

不过它还是发出了轰然巨响，而且还是连续多次。

「叽啊啊啊啊啊啊!？」

亚神发出凄厉的哀号，身上开满了被子弹击中的红花。一眨眼之间就多了好几朵。

手动连射。

并非一一重复「拉动击锤，扣下扳机后射出子弹」的动作，而是以右手固定枪身，在压下扳机的状态之下，利用左手以迅速的动作连续拉动击锤的射击方法。由于连续拉动击锤的动作跟搧扇子的手法有点类似，因此才赢得这个美名。

这是单动式左轮手枪特有的射击方法。如果是老手的话，据说可以在枪声不间断的高速中，如机关枪般连续击发六颗子弹，不过塔莎迄今尚未达到那种境界。

「那个、那个武器是、武器、武器、武器——!？」

亚神的用字遣词出现了异常，似乎受到相当程度的惊吓。

尽管祂拥有不亚于防弹纤维的表皮，然而连续六发的44麦格农子弹恐怕还是出现了成效，只见亚神摇摇晃晃地滑过天际——再也无法维持飞行的姿态，接触地面之后高高弹起，一头撞上了岩石。

「冒牌的神没什么好得意的，准备受死吧。」

此时行成的〈迪朗达尔〉发出收尾的怒吼。

「叽咕……！」

亚神的头部往后一弹，被染成了红色。

即使体毛拥有优异的防御能力，不过只要朝着同一个地方连续开上两枪或是三枪，弹头自然可以深入对方的体内。这固然需要精确的射击准度，不过失去行动力之后坠落地面的巨鸟，绝对是相对容易的目标。

「咕……」

一阵痉挛之后，巨体瘫倒在地，之后就不再动弹。

「……哎，不过如此。」

行成吐了口气之后喃喃自语。

「可以出来了。」

他接着朝附近的岩石开口说话。于是大约十个人影从岩石后方畏畏缩缩地探出头来。

「……那个……地神大人……？」

「我不是地——抱歉，确实是地神没错啊。」

搔搔脸颊之后，行成含糊以对。

「呃……您击毙亚神了吗？就只靠一个人？」

「其实是两个人才对。」

行成朝着塔莎看了一眼之后，如此回答。

即使这次一同前往『调查』的人都知道行成是所谓的『弒神者』，却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战斗的场面。也就因为如此，展现于眼前的战斗对他们而言简直如梦似幻吧。就一般人的认知而言，光凭一、两个人类就足以弒神，绝对是只有在梦境中才会发生的事情。

「也罢，重新开始调查——」

行成话还没说完时……

「——阿成！」

塔莎以尖锐的嗓音提醒他。

立刻回过头来的行成，目睹了理应死亡的亚神高高跃起的一幕。

接下来的瞬间，怪鸟型的亚神以四片羽翼制造出猛烈的强风，飞上了半空中。

「——假死!？」

仰望上方的行成大叫一声。

部分的动物在面对天敌的时候会『假装死亡』，看来这个亚神似乎也冒充成尸体，静待行成转移注意力的时候。

这只能说是行成过于大意了。

亚神的巨体并非一般的鸟兽成长茁壮之后所能得到的，大部分的情况都是以熟成的个体为『核心』，由十几只或者是数十只的灵体结合在一起，共同塑造出一只巨大的形体。

亚神死亡之后，失去结合力的群体将『分崩离析』。不过先前的亚神并未分解，这就是亚神尚未死亡的证据。

「休想逃——……」

行成立刻举起〈迪朗达尔〉，然而看到亚神以惊人之势快速攀升之后逃之夭夭的背影，只能发出短暂的叹息。祂已经脱离有效射程了。

「算了。祂吃了这么大的亏，应该已经受到教训了吧。」

行成与怪鸟型亚神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这只是遇袭之后的反击罢了。既然对方逃走了，放祂一条生路倒也无妨。

「阿成，你太天真了。」

塔莎突然做出这种评论。

基本上她是个没什么喜怒哀乐的情绪，从不会将内心情感表现在脸上的少女……但她此时此刻的表情却看起来有几分得意。这大概只有跟她相处过比较长一段时间的行成才感觉得出来。

「天真？怎么说？」

「祂是鸟，三步之后就忘得精光，不会记取教训的。」

「……是哦。」

行成苦笑之余，只能远眺亚神离去的方向。

至少那个飞天怪物并没有重新调头卷土重来的迹象。

●

边境的*小镇——弗里多兰多。(编注：第一集译者译为「村庄」，从本集开始因剧情需求，更正为「小镇」。)

远离王都固然是缺点，也是优点，因此弗里多兰多并未受到严格的统治，成为实质自治的地方都市。身为隶属于王国的都市，弗里多兰多应尽的义务只有定期的纳税，以及维护周边的交易路线而已。

类似的情况并不仅限于弗里多兰多，这是所有远离王都的边境地区常见的政治形态。

这些地方都市皆非王都开拓蛮荒之地所建立的，而是多次奉命出征的王国远征军以半强迫的方式，合并既存的聚落或是小国之后的结果。至于镇长或是领主，多半直接由原本治理该地的统治阶级接任。

想当然地，这些地方都市的文化以及风俗习惯跟王都有许多不同。

其中之一，就是信奉地神的无名宗教，以及活人献祭的仪式。

地神是与特定的土地进行灵体上的结合，透过各种形式支配该地的神明。只要得到地神的庇护，不但可以年年丰收，还能远离亚神或是异兽这些怪物的侵害。

不过大部分的情况都需要付出某种代价。

在弗里多兰多，代价就是定期的活人献祭。

神官的存在，就是为了执行每隔几年就要将少女献给地神的仪式。为了确保祭品的供给无虞，神官们会收留镇内无家可归的孤儿，养育她们长大。这已经成为既定的社会制度，延续了数百年之久。

然而这项『传统』，却在某一天被迫中断。

原因出于造访该地的两名旅行者——不，实际上应该是一名青年。

天野行成。

发似白雪，双目血红，除此之外并无异人之处——外表看似平凡的他，在偶然的机会下撞见了正在进行的仪式，杀死了打算吃掉祭品的地神。

结果弗里多兰多以及其周边地区，成为没有地神的『空白地带』。

地神的出缺所造成的不便，大致说来可分成两个方面……正如先前所述，分别是当地居民暴露在亚神以及异兽的威胁之中，以及农耕收获量减少。前者由行成本人取代地神的职责获得了解决，后者却没有那么容易。

「先在这里休息一下，顺便吃个中饭吧。」

行成如此表示之后，回过头来望向身后。

参与这次『调查』的弗里多兰多十位居民排成一列依序前进，分别是八名男子与两名女子。加上行成和塔莎共有十二人，这就是调查队的阵容。

「行成大人！」

大叫一声之后跑到行成跟前的人，是一名个头娇小的少女。

亚麻色的长发编成两条辫子，琥珀色的瞳孔流露出温驯娇柔的气息，丰满的胸前隆起更是令人印象深刻。无论是肢体语言或是表情，都散发出乖巧内敛、没什么个性的气氛，却足以激发出他人的保护欲——抑或嗜虐心。关于这一点，少女本人当然是浑然不觉。

贝鲁达·波曼，这就是少女的名字。

「一路上辛苦了，请收下这个。」

贝鲁达将水壶递了出去。

这名少女就是行成杀死地神的原因，也就是当时的祭品。

地神消失之后，贝鲁达被献给了行成，从此成为行成的『所有物』。非但他人这么认为，贝鲁达也如此自居。对于行成而言，这并不是他所期待的关系，不过对一名无处可去的少女置之不理也说不过去，只好将她带在身边。

可是……

「没这个必要。」

将贝鲁达的贴心打了回票的人并非行成，而是塔莎。

她依然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口气却流露出些许的不耐。当然，还是只有行成察觉到这一点。

「可是塔莎大人……」

「阿成要喝这个。」

塔莎放下无时无刻都背在身上的包包，拿出小瓶子晃了晃。

「这是……？」

「特制营养液。」

塔莎的语气流露出些许的得意。

「这是我调制的饮料。我的姐姐是炼金术师，调制当然也难不倒我。」

「是……」

贝鲁达的脸上流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

塔莎将小瓶子递给了行成，彷佛刻意在贝鲁达的面前示威。

「喝吧，阿成。」

「慢着，等一下」

行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所熟悉的应该是炼金术的药剂调制吧？」

「所以呢？」

塔莎眨了眨镜片之后的蓝色大眼。

「所以跟料理之类的还是有点不同……再说，你试过味道了吗？」

「没这个必要，我可是完全遵照调制表的记载。」

「不不不，还是要试一下吧……倒不如说，一定是失败之作。」

行成叹了口气。

塔莎确实是炼金术师伊鲁吉娜·乌鲁邦的妹妹，由于长年在姐姐身边担任助手，对于某方面的知识非常丰富。不过她的眼睛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到东西，没有实际从事过调制等工作。

因此该说她勇于实践吗？光靠知识凭空想象的地方倒是不少。

以前两人旅行的时候，塔莎曾经多次挑战做菜。由于她大多都只是信守正确的步骤依序制作，并未自己尝过味道，因此总是欠缺随机应变的能力——或者该说没有配合实际的食材调整味道的感觉。

结果她所做出来的菜总是过甜、过辣、过酸。行成因此吃了好几次的苦头之后，再也不把料理的工作交给塔莎了。

「……阿成。」

塔莎以从下往上望的视线注视着行成，镜片后方的蓝色瞳孔闪闪发光。

「贝鲁达的水比较好吗？」

「不必这么剑拔弩张吧……而且这跟贝鲁达无关，既然要喝，我还是比较喜欢喝水。不过你特地为我调制营养液，还是很感谢啦。」

「……我明白了。」

塔莎点点头之后，将小瓶子收了回去，接着又拿出另外一个小瓶子。

「这是蒸馏水，喝吧。」

「不过就是饮用水罢了，需要这么讲究吗!？」

若只是煮沸消毒，行成也不会太惊讶，不过蒸馏的手续可就繁复了。只是蒸馏水去除了大部分的杂质，就饮用水而言，确实是比较高档。

不管怎样，如果一再拒绝塔莎的提议，她的心情绝对会明显变差。塔莎是个不会破口大骂的少女，也因此她生起气来会在心中静静地发火，想要让她心情好转，得费上一番功夫。

「好吧，我就不客气了。」

行成说完之后，便从塔莎手中取过小瓶子。

这时一直静观其变的贝鲁达笑着开口：

「那么行成大人，午餐就吃我的吧。」

她接着又递出一个小袋子。

「没这个必要。」

结果塔莎再次介入。

「不，有必要，真的有必要啊，塔莎小姐？」

「阿成，吃这个。」

（插图）

塔莎拿出来的东西，正是先前收起来的『特制营养液』。

「呃，这是喝的吧？」

「营养充足。」

「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就不能让我吃一顿普通的饭吗!？」

行成的语气流露出些许的哀号。

塔莎不管在哪个方面都跟贝鲁达针锋相对。之前几乎都是贝鲁达主动退让，因此才没酿成冲突，不过每次都这样的话，总觉得有点对不起贝鲁达。

而且塔莎在解决民生问题的能力方面着实令人无法信任，站在行成的角度，当然还是选择贝鲁达的便当比较安心。不过若真的把话说出口，塔莎一定又会闹起别扭。

「你们在做什么？」

这时带着不以为然的语气来到现场的人，正是调查队当中最后一名女性成员费欧娜·席林古斯。

就各方面而言，这名少女都跟贝鲁达有强烈对比。

无论是光泽亮丽的金发，抑或翡翠色的瞳孔都令人惊艳，端正细致的五官流露出跋扈强势的气氛。相较于向来处于被动的贝鲁达，费欧娜总是站在最前线对他人颐指气使，作风相当积极。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费欧娜是镇长的女儿，代替卧病在床的父亲执行镇长的职务，她不可能总是被动地等待他人的指示。至于这种积极进取的行事作风是源于天生个性，或代理镇长的头衔所带来的产物，行成就不得而知了。

或许是为了便于从事调查行动，费欧娜将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她原本是个稳重的少女，看起来总有点成熟——不过她如今的样子却使她流露出符合实际年龄的可爱。

「……呃，没什么。」

行成含糊以对。直接表明塔莎和贝鲁达为了自己争风吃醋固然容易，但行成总觉得这样子似乎有自抬身价之嫌，因此羞于启齿。

「对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费欧娜指着一行人前进的方向开口询问。

那里有一块大概跟小木屋一般大小的巨岩挡住了去路。

左右两侧都是近乎垂直的断崖，除非想办法翻越巨岩，否则就无法继续前进。行成之所以宣布暂时在这里休息片刻，顺便吃点午餐，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怎么说？」

「那种东西挡在前面，根本无法引水——」

行成没有直接『管理』土地的能力。

不过改善农耕问题的方法，倒也未必非仰赖地神不可。行成认为寻找丰沛的水源是当务之急，因此拟定了相关计划，准备从北方湖泊开辟一条直通小镇附近的渠道。

只是湖泊与城镇的农耕地之间，相隔了一段可观的距离。

开辟整条渠道的工程过于浩大，因此才动起了利用位于中途点的这座山谷导引湖水的念头，这就是一行人前来此地进行调查的原因。

可能的话，他是打算等到完成导引渠道的工程之后再返回城镇。因此除了行成之外，还带了好几个弗里多兰多的居民一起同行。

然而却在半路上碰到了堵塞整座山谷的巨大岩石。

「原来如此。那种小问题一定会有办法的啦。」

行成爽快地回答。

「什么办法？」

「嗯〜反正迟早都要动手，不如早点搞定吧。贝鲁达！」

「是，行成大人。」

听到行成呼唤自己的名字，贝鲁达立刻喜出望外地响应。

「告诉大家先别打开便当。否则午餐蒙上一层尘土，可就不好玩了。」

「蒙上一层尘土……？」

「没错，拜托你了。」

行成吩咐完毕之后，朝着大岩石迈开脚步。

他同时从脑中拖曳出好几种知识。

化学的构造式。物理的演算式。

这些都是行成于『前世』所习得的知识，然而实际上在『转生』之前，他一次也从未忆起过。直到成为这副身体之后，才得以任意从自己的过去将回忆拖曳出来。

据说人类的大脑不会遗失曾经记忆过的数据。

大多数的人只是想不起来——无法将情报拖曳至意识的表层。

由于一次可以处理的情报总量是有所限制的，大多数的记忆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收进意识的深处。

或许是曾经死过一次之后，记忆受到条列式整理，也或许是这副『身体』的特性使然……总之行成可以像是用计算机搜寻一样，找出自己的记忆。

「…………」

行成以右手碰触巨岩。

他在脑中进行粗略的计算之后，集中了意识。

「……嗯。」

蓝白相间的光芒，自行成的手掌与巨岩的缝隙之中泄露而出。

不过只是几秒钟的时间。

于是——

「所有人退后！」

行成回过头来告知众人。

「我现在要做个有点夸张的事！为了保险起见，请你们捂住耳朵！」

好几个人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似乎不明白行成的话中含意，于是费欧娜干脆命令他们捂着耳朵退至后方。

「好，那就……！」

行成双眼直盯着巨岩，往后方退了十几公尺。

只见他不急不徐地抽出背后的〈迪朗达尔〉，瞄准掌心先前所接触的地方开炮。

低沉而郁闷的爆炸声。

巨岩的轮廓在一瞬间解体，接着又在下一个瞬间化作无数的碎片，堆积在山谷的底部。少数碎片化作砂砾飞上了半空中，不过倒也不至于对躲得远远的贝鲁达和其他人造成影响。

声音之所以没有想象中震撼，大概是证明了行成的计算虽然粗略，还是有相当程度的准确性。毕竟听得到爆炸的声响，就代表了有那么多多余的能量被释放到空中。

「——行成。」

声音自背后响起，行成回过头来一看，赫然发现瞠目结舌的费欧娜就站在眼前。看来她应该是一路跑过来的。稍微落后的塔莎和贝鲁达也正朝着这里快步奔驰。

「你到底做了什么？」

「物质变换——这么说你也听不懂吧。」

行成微微苦笑之后，如此说道。

「你知道火药吧？」

「唔……算是吧。」

费欧娜含糊地点点头。

她似乎早就知道火药的存在，不过还是在行成来到弗里多兰多之后，才亲眼目睹火药——目睹火药爆炸的场面。一般人恐怕根本不晓得火药的制造方法，将火药视为跟金矿或是银矿一样的贵重物品。

「我是〈御使〉嘛。既然可以将沙子变成黄金，当然也能透过碰触岩石将接触的部分变成火药。刚刚我就是这样粉碎岩石的。其实将整块岩石变成其他方便处理的东西当然更好，不过一次能够变换的质量还是有限制的。」

所以他没办法将整块岩石变成空气或是其他的东西。

「……你真的是〈御使〉呢。」

费欧娜的口气流露出些许的感慨。

「怎么现在还说这种话？你又不是第一次见识我变换物质的能力。」

「是没错，不过你之前都只在战斗中使用，而且还尽可能避免动用到这种力量，不是吗？」

「……也是啦。」

行成以含糊的笑容轻轻带过之后，旋即开口询问：

「觉得很恶心吗？」

〈御使〉是人称哈利斯真教会的宗教组织，为了传教所创造出来的人造人。集炼金术之大成所创造出来的〈御使〉等于是活生生的炼金装置，负责在众人面前展现浅显易懂的『神迹』。

说穿了就是招揽客人的人偶。

当然这种东西不需要自我，只是教会的道具。

据说启动人造人需要人类的灵魂，然而这纯粹是启动之际的火种。只要人造人的心脏开始运作，附属于灵魂之上的人格不过就是必须立刻排除的杂质。

只是……不知道制造行成这副身体的伊鲁吉娜·乌鲁邦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并未抹煞行成的自我。结果伊鲁吉娜因为违反了命令而被问罪，最后被冠上背叛教会的罪名遭到处刑。

无论如何——

「觉得很恶心？不，没那回事。」

费欧娜回答。

「我只觉得你总是在塔莎面前抬不起头来这点，有点没出息而已。」

「呃，这应该不是重点吧？」

「我已经说过了，至少你外表看起来跟一般人类没什么差别。我顶多认为你懂得比较奇怪的把戏……这样子说是不是有点不敬，伟大的神明？」

费欧娜以有些促狭的神情询问。

「单纯有点惊讶罢了。」

「……是哦。」

行成耸耸肩膀。

费欧娜再度目睹行成有别于正常人的行为举止，行成原本以为可能会造成她的抗拒以及嫌恶，如今看来似乎只是杞人之忧。

「不相信的话，要不要我今天晚上摸进你的寝室呢？」

费欧娜这么调侃着行成，旋即笑了笑。她微微上扬的眼角给人一种强势的印象，不过她露出这种表情时倒是有点像猫。

「怎么会扯到这里来啊。」

「阿成——花花公子。」

「就说了，塔莎你别老是把费欧娜的玩笑话当真。」

少女那双镜片之后的双眸流露出怨恨的眼神瞪着自己，于是行成对她如此说道。

「说这是玩笑话，实在太伤我的心了。」

「代理镇长，欺负我这么好玩吗？」

「谁敢欺负神明呢。」

话虽如此，费欧娜的脸上明显漾着笑意。

「不嫌弃的话，我也……那个，愿意奉献自己……」

「贝鲁达，你也不要把费欧娜的玩笑话放在心上。」

「那是玩笑话吗？」

以贝鲁达歪着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来看，这名少女显然是认真的。

「也罢——从地图看来，目标的湖泊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处了，也就是说我们突破了引水的过程当中最大的难关。不好意思，可以请男性队员负责清除瓦砾吗？啊，吃过饭之后再做就好了。」

「是的，当然没问题，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交给行成嘛。」

费欧娜点点头，朝着走向巨岩打算瞧个究竟的男性们下达命令。因为行成所展现的『奇迹』而目瞪口呆的他们，如今接获具体的命令，似乎反而全都安心了下来。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点点头，没有任何抱怨。

「那么——总算可以好好吃顿午饭了。」

行成转动右侧的肩膀，藉以缓和肩颈的僵硬。

就在这个时候——

「阿成，特制营养液。」

「……好吧，我就收下了。」

见到眼前的银发少女以略显得意的神情递出小瓶子之后，行成带着某种程度死心的念头，点了点头。

●

这一天的『调查』与土木工程，在日落之前结束。

不，应该是夕阳已经西沉，因此暂时中断的说法比较正确。

一旦太阳下山，世界理所当然地将被黑暗所笼罩。不只是亚神和异兽，夜视能力绝佳的野兽出来行动的可能性也大幅增加，有时甚至会遭受盗贼的袭击。对于一般市民而言，栖息于城镇之外的山贼就跟怪物没什么两样。

就算行成是『弒神者』，保护不具备战力的十名队员仍是相当吃力的苦差事，在高风险的时段持续作业可说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各位，今天辛苦了。」

费欧娜环视众人，慰劳大家的辛劳。

回到镇内的调查队，便在平常集会用的广场原地解散。

这里原本是祭祀队伍集结准备——亦即举行将活祭品奉献给地神的仪式的场地。神官们所居住的神殿当然就在附近。

顺道一提，通常用来祭祀神明的建筑物都被称之为神的殿堂，简称神殿。

就这个逻辑来推断，设于深山之中的献祭祭坛以及周边的设施才是所谓的神殿；而单纯仅是神官们宿舍的此地，理应有其他的称呼。

不过弗里多兰多传统上将两者都称之为神殿，而且除了两年一度的活人献祭之外，平常不会有人刻意前往设于深山之中的神殿。因此弗里多兰多日常会话之中的『神殿』，多半都是指神官们的住居。

「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

费欧娜叮咛众人注意安全，调查队的男性队员向行成敬礼之后，朝着不同的方向各自离去。

这时夕阳已经完全隐没，广场燃起了熊熊火堆。

火光摇曳之中，投射于广场的光影呈现复杂的浓淡色调。

就在这个时候——

「…………」

行成突然往旁边一看，赫然发现贝鲁达的表情十分复杂。

她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或者是两者皆非，看起来似乎夹杂了好几种不同的情感。

「贝鲁达？」

「……啊，是。」

听到行成呼唤自己之后，贝鲁达眨了眨眼，旋即歪着头。

「有什么吩咐吗？」

「你还好吧？看你几乎都快要哭出来了——不，似乎又不太像。」

行成也歪着脑袋，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总之你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耶。」

「……其实……从这里出发之后，我……」

贝鲁达的脸上浮现出缅怀的笑容。

「还以为……再也无法回到这里……」

说起来此处正是过去贝鲁达被冠上『巫女』之名，成为活祭品的地点，对她而言，她会感慨良多也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面对广场的神殿另一侧，座落着养育她长大成人的孤儿院。

「如果可以对当时的我说些什么……」

贝鲁达突然露出有点腼腆的笑容，接着又继续开口：

「我想要告诉她不要害怕，往后还会再度回到这里，遇见之前从来未曾、也无法想象的好人，从此跟他在一起……」

「贝鲁达……」

行成剎那间注视着双手紧贴胸口，一副喜不自胜的贝鲁达，却突然在她身影的另一侧发现了某种东西。

神殿的窗户。

百叶窗的缝隙之后，有个人正在偷窥这里。当然，他应该是神官吧。行成一与他视线相接，对方立刻慌忙地拉上了百叶窗。

「——阿成？怎么了？」

塔莎注视着行成的脸，询问事情的原委。

「啊，没什么。」

「……你在看贝鲁达？」

行成确实是注视着贝鲁达身后的建筑物，就塔莎的位置来看，或许很像是望着贝鲁达发愣。

「……果然是胸部吗？」

「你扯到哪去了？我不是在看贝鲁达，而是那栋建筑物。」

说到这里，行成指着神官们所居住的建筑物。

「神官刚刚瞪着我们这边。」

「……啊。」

镜片之后的蓝色双眸眨了眨。

「事情就是这样。也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必放在心上，塔莎。」

「可是，阿成……」

「没关系啦。」

行成笑着响应之后，伸手轻触塔莎的脸颊。

塔莎自幼罹患白内障，好一段时间都看不到东西。虽然她如今在行成所制作的人工水晶体协助之下获得跟一般人相同的视力，却还是对视觉抱持着些许的不安。

因此与其站在面前跟她说话，触摸她的脸颊、头发或是双手等身体部位，反而更能让她安心。

如今塔莎也主动搭上了行成的大手，彷佛是在确认他的体温。

塔莎平常很少将内心的情感表现出来，这种小动作更是突显出这个少女的可爱之处。行成持续移动手掌抚摸塔莎的脸颊，于是她顿时像只惹人疼爱的小猫似地眯起双眼，露出浅浅的微笑。

「——行成。」

解散调查队之后，费欧娜向行成搭话。

「我想针对明天的行程做讨论，可以移驾到我家吗？当然，请塔莎和贝鲁达也一起来。不介意的话，今天就替各位准备房间。」

目前行成、塔莎和贝鲁达住在跟城镇有段距离的『神殿』。

那里原本是地神神殿的所在地，为了让行成等人居住，特别加紧赶工修建出住所——老实说还是难掩急就章的感觉。建筑物的结构相当牢固，遮风避雨固然不成问题，厕所以及浴室之类的设施用起来却不是很顺手。

「得救了。如果可以顺便出借浴室就更开心了。」

「那当然，毕竟大家身上现在都沾满了泥土尘埃嘛。」

费欧娜苦笑点头。

席林古斯的宅邸自附近的源泉引来了温泉，有充分的热水供泡澡。顺带一提，其实行成也曾经思考过冷却温泉水之后灌溉农作物的可能性，不过水质好像有点问题，不适合让植物生长。费欧娜之前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而且已经实际尝试过了。

「行成大人，我来帮您刷背。」

「啊啊，这个主意不错呢。干脆大家一起泡澡好了。」

听到贝鲁达的发言之后，费欧娜做出提议。

「阿成，花花公子。」

「这完全不是我的意思，你就不能了解吗？塔莎小姐。」

面对扬起视线瞪着自己的少女，行成垂下肩膀无奈地说道。

●

行成直接在席林古斯宅邸的地板上摊开附近的地图。

这是因为席林古斯宅邸之中，没有长度和宽度都足以容纳整张地图的桌子——餐厅的桌子长度是够了，宽度却有所不足——不过行成也发现了一个意外的好处。

那就是站起来之后，可以俯瞰大范围的地图。对于必须『守护』弗里多兰多以及周边区域的行成而言，这绝对是必要的视点。

「今天排除了峡谷的巨岩，开拓了通往北方湖泊的最短路径……明天该做什么呢？」

隔着地图站在行成对面的费欧娜开口问他。

另外行成的右边站着贝鲁达，塔莎则是靠在他的左边。

或许是习惯成自然的关系，自从来到这座城镇之后，行成的左侧就成为塔莎固定的位置了。与其说是她刻意位居行成的左侧，反而该说是行成在接近无意识的状态下将塔莎置于左侧位置比较贴切，结果就是贝鲁达常常在行成的右边。

「就目前的状况而言，已经来到连接溪谷与湖泊这个最后关键。不过并不是互相连结之后让湖水流过来就好，恐怕得经过再一次的爆破——就像今天炸毁障碍物一样，才能将湖泊和弗里多兰多联系在一起。至于让湖水顺利流至城镇，又得经过一番缜密的整备才行。塔莎，你说对吧？」

「嗯——没错。」

被行成点名之后，塔莎点点头。

身为炼金术师的助手，塔莎经常处理蒸馏器等之类的设备以及药剂，充分掌握了流体的性质。实验器具与渠道的规模虽然不能相比，基本原理却是一样的。

「所以前往北方湖泊附近探索的工作就到今天告一段落，往后暂时从事沿着街道挖掘渠道的工作，同时也要开拓让湖水从渠道流入田地附近的支流。然后——这基本上是体力劳动的工作，所以我想委托镇内的男丁。像今天那种亚神应该不会来到城镇附近，可以从好几个地方同时进行。路线就比照一开始发下去的地图。」

当然，动用行成〈御使〉的能力，也可以将接触的土石化成空气或是水，挖掘出灌溉用的渠道。但老实说，利用物质变换的能力来修建渠道，实在是没什么效率。

「如果是我开口，恐怕难以动员镇内的人。这个部分还得麻烦费欧娜了。」

「好的。那你在这段时间打算做些什么？」

「目前还在多方面考虑中，不过我想先改良农地。」

行成从『前世』的记忆当中拖出派得上用场的情报，这么响应费欧娜的询问。

「弗里多兰多周边的土地虽然不至于用贫瘠形容，却也不算肥沃。如果能够制作简易的肥料……不，应该从农具的改良着手吧。总之我想建立一套让土地『健康起来』的方法。」

以农田为例，通常在一定面积的土地密集种植作物的方法，多半都会让土地日渐『疲乏』。由于土壤中所含有的肥料以及空气被农作物吸收殆尽，自然会逐渐成为一种荒废的土地。虽然雨水和大气也含有植物的肥料所不可或缺的氮素和其他物质，光靠这方面的补给却还是缓不济急。

种植作物、收成之后让土地休息——透过翻土、曝晒以及添加肥料，让土地『重生』的工作绝对是必要的。弗里多兰多当然也都有进行类似的做法，不过方法过于原始，而且都只是依据经验法则，效率实在不佳。

耕耘机固然遥不可及，不过行成认为透过改良农具，还是可以促成大规模的农耕。因长久使用而过于坚硬的土壤，根部不易附着。定期的耕作有其必要性，但如果可以让耕作更有效率，就该这么实行。

就现况而言，这里多半都是使用牛马或是大型的锄头——

(……如果是简单的马达，或许还做得出来，不过发电设施就困难了。等到灌溉渠道完成之后，应该可以修建个水车吧？不过——)

行成一边探索『前世』的记忆，一边如此思考。

简单的马达——如果是缠绕的漆包线和磁铁所制成的产物，他倒是还保有小学时期做实验的印象，不过提到实用性质的发电机，高中生的知识显然难以负荷。即使知道原理，对于设计上的细节依然是一无所知，也只能从尝试错误当中找出答案了吧。

行成之所以能够任意制造出〈迪朗达尔〉及〈红辣椒〉，仰赖的是『前世』所保有的分解并且保养模型枪的记忆。

「总之我与这块土地进行灵体上的结合，进而成为支配者的方法并不可行……只好透过其他方法加以补足了。」

「……原来如此。」

费欧娜以一副大为感动的样子频频点头。

她曾经留学于王都的学院，拥有优于弗里多兰多其他居民的丰富知识，脑袋应也特别灵光。行成不需要对自己的说词多做解释，费欧娜似乎就理解了。

换成是贝鲁达，她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不过既然她没有接受正规教育的机会，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提到肥料，就会想到石灰……除此之外，我听说沿海的居民似乎会使用敲碎的贝壳，不过这对内陆国家而言是相当珍贵的资源就是了。」

「啊啊，那不是直接当成肥料使用，而是土壤改良的时候用来调整PH值……」

「PH值？」

看来说到这个程度，实在就连费欧娜都听不懂了。

「详细的说明说来话长，这里就直接跳过好了……简而言之，土壤也跟泉水一样有所谓的甜味或是辣味喔。有些植物在甜味的土壤生长得特别好，不过也有偏好辣味土壤的作物。如果能够做个区分，效率应该会更好之类的。」

这个世界似乎姑且也有土壤改良的基本技术。

不过那还不到化学的领域，只是单纯的经验法则，至少在弗里多兰多是如此。除了单纯的环境因素之外，土地的收成好坏多半跟地神、地脉或是灵气这些莫名其妙的因素结合在一起，其中过于错综复杂，因此才无从发展吧。

「啊啊，对了。之前总是笼统地称之为渠道，不过大型渠道完成之后，也必须分别建造将农业用水引流至每一块田地的灌溉渠道。」

「灌溉渠道……」

费欧娜在一瞬间眯起双眼，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简而言之，就是建造将湖水导引至田地的小型渠道是吧？所以是在各个地方堵住水流，或者是连结在一起，藉以区分出休耕的田地，还是调节供水量的意思吗？」

「嗯，就是这个意思……慢着，费欧娜？」

略感惊讶的行成注视着眼前担任代理镇长的少女。

「你真的——很聪明耶。」

「突、突然说这个做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插图）

行成只是坦率地说出内心的感想罢了，然而费欧娜的反应却令他略感意外。她显然慌了手脚，甚至还有些焦躁。

「呃，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大概很聪明，理解力又强……」

「这种程度的问题，只要是受过教育的人应该都能够理解——」

「不，这就未必了，毕竟有些人只懂得囤积知识。」

透过教育所能得到的收获，大致可分成两种。

分别是单纯的知识，以及运用知识、组织知识的思维。

若只具备后者当然毫无意义，不过仅偏重于前者也不是好事。这就好比一味囤积武器，却不懂得如何使用的外行人一样，非但效率极差，也毫无发展性可言。

就这点而言，费欧娜可说是在两者之间取得绝妙的平衡。

说白一点，就是全方位的冰雪聪明。

「幸好你理解得很快。老实说，我虽然具备相关知识，却不怎么擅长思考……」

「没那回事，而且我只是曾经在王都受过教育而已。」

「也是有人虽然受过教育，却不懂得如何活用。」

说到这里，行成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费欧娜恐怕是弗里多兰多当中唯一在王都的学院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因此弗里多兰多的居民虽然承认费欧娜非常聪明，却归因于她『曾经留学于王都的学院』，只是钦佩那张『归国学人』的贴纸罢了。

恐怕没几个人能够理解费欧娜实际上到底多有智慧。也就是因为如此，费欧娜身边能够对她的聪明才智做出正确评价的人，若要勉强举出除了行成之外的例子，大概也只有塔莎而已。

因此费欧娜才会对行成的说法感到惊讶、焦躁，以及喜悦。

「…………」

突然感受到视线的行成望向左侧，这才发现塔莎镜片之后的蓝色瞳孔正目不转睛地仰望着行成，彷佛正在等待什么似的。

「塔莎？」

「…………」

被行成点名之后，塔莎别过视线。

她看起来似乎是在闹别扭——行成脑中才刚浮现这个念头，便立刻察觉到了。她并非看起来像是在闹别扭，而是真的在闹别扭。

(啊……我懂了。)

塔莎的态度立刻让行成恍然大悟。

「我很了解聪明的人，实际上，我在生活中也经常受到聪明人的帮助。」

行成朝费欧娜这么说的同时，手掌也搁在塔莎的头上。

提到本身的聪明才智被视为理所当然，难以受到他人认可，塔莎的情况也跟费欧娜相同吧。在行成的心目中，塔莎跟伊鲁吉娜一样，都是他学习这个世界时所不可或缺的指导老师，因此他才会自然地将塔莎灵光的脑袋视为理所当然，平时并不会对这点表示赞许。

可是——

「……阿成。」

轻抚秀发的掌心之下，塔莎眯起了双眼。

她果然对行成只针对费欧娜的聪明才智大加赞扬的行为颇为不满——严格说来，应该只是单纯的羡慕吧。就这点而言，塔莎真的有点孩子气。特殊的成长环境让塔莎成为与社会脱节的人，因此在某些情况之下，她多少会显现出精神年龄较低的地方。

「总而言之——」

行成任凭银色的发丝缠绕着手指，温柔地轻抚塔莎的头顶，彷佛在替猫咪的下颚搔痒似的，之后才继续开口：

「灌溉渠道的整治就交给你了，我去想想还有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我明白了，麻烦你了。」

身为代理镇长的少女依序打量着行成以及塔莎的面孔后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些许的苦笑。

●

过了一夜之后的第二天早上。

行成等人暂时离开席林古斯宅邸，前往原本的住处——亦即『行成神殿』。

如前所述，那里是兴建于地神神殿遗址的独栋建筑物。

或许是地脉与灵脉行经的关系，觊觎地神宝座的亚神或是异兽经常在这一带出没。简而言之，神殿同时也是保护弗里多兰多不受那些怪物侵犯的据点，行成认为长时间离开并不妥当。

「神明也是有很多麻烦的地方哪……」

走在大马路上的行成朝着通往镇外的大门前进时，口中不禁喃喃自语。

行成当然不后悔击毙了地神，不过除了活人献祭的部分之外，他实在是不得不承认地神的『系统运作』着实是颇上轨道。

或许是长年来经过多次的尝试错误之后自然成形的结果吧。就这层意义而言，整体的完善也是理所当然的。

「……阿成。」

塔莎突然朝他搭话。

她指着的方向——大门的旁边，伫立着一名男子。行成原本以为是镇门的管理员，不过他身上的衣物有所不同。

那似曾相识的蓝色衣物，正是神官的法衣。

「…………」

距离大门只剩下几公尺，行成停下了脚步。

一同走着的塔莎和贝鲁达也分别在他的左右边停了下来。

「——贝鲁达，挺有精神的嘛。」

中年的男神官迎上前来，脸上露出稳重的微笑。

「……是。」

贝鲁达也微笑以对。

「路曼大人的气色也很不错。」

看来他们似乎认识。

一想到孤儿院的营运向来是由神官负责的，或许对于贝鲁达而言，镇内的神官全都是眼熟的人吧。

行成也见过好几个神官，不过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名叫路曼的神官。

方形的国字脸、细长的眼睛和肥大的鼻子是一大特征。就整体而言，五官略嫌粗犷，彷佛是木雕的人偶，散发出木讷的气氛。

「…………」

陡然一惊的行成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好几名神官纷纷从各个地方——周边的建筑物角落现身。神官们站得远远的，将行成等人包围起来。他们脸上的表情同样僵硬，与行成四目相对之后，所有人全都别过了视线。

(……嗯。)

过去为了地神的事情有所牵扯的时候，他们曾经强硬地试图拿塔莎当人质。至少就这点而言，他们毋庸置疑都是敌人。不过历经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团所引发的事件后，他们就沉寂了许多，彼此之间的敌对关系也不了了之。

行成对神官们实在没什么好感，这点他们自己应该也察觉到了。因此才会指派初次见面的神官——也就是路曼先站出去，好让行成等人停下脚步吧。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行成将意识集中在背后的〈迪朗达尔〉。

那些神官知道行成的能耐，应该不太可能突然发动奇袭。不过从他们曾经试图以塔莎为人质这点也看得出来，强者并非意味着毫无弱点。

有时候这种弱点，甚至连神明也为之辟易。

「贝鲁达，今天我们有件事想要拜托你。能不能请你跟地神大人……也就是行成大人一起前往孤儿院？」

「这——」

贝鲁达望向行成，探询他的意思。

她这个行为代表的是——毕竟自己是行成的所有物，必须先征得他的同意吧。

「贝鲁达，你不是巫女吗？」

路曼静静地开口。

和缓的语气彷佛只是单纯的提醒，用字遣词却丝毫不容许对方有所反驳。

「巫女的职责就在于向神明祈愿。祈求行成大人跟你一起前往孤儿院，正是你的工作。」

「…………」

贝鲁达看看路曼，又看看行成，脸上流露出为难的神情。

对于贝鲁达而言，神官们等于是养育她长大的父母。就日后成为活祭品的必要性而言，贝鲁达接受的教育也告诉她必须对神官绝对服从，自然无法忽视路曼的要求。

就如同过去——在『前世』的时候，行成和姐姐初音总是无法对投入新兴宗教的母亲死心一样。父亲早就对母亲死心，然而亲生儿女却没那么容易将血脉相连的亲人视为『外人』，断绝彼此之间的关系。

(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到底有什么事。)

老实说，行成对神官们摆明了就是要贝鲁达拜托自己的态度相当感冒……不过弄清楚他们到底在计划什么似乎也没损失。就算跟神官走一趟，也不代表必须服从他们的指示。毕竟现在的行成是再怎么桀骜不驯、再怎么阴阳怪气、再怎么前后矛盾，都理应受到容忍的存在——神明。

「你叫做路曼是吧？」

行成眯起双眼开口询问。

「是的，行成——大人。」

「不要为难贝鲁达。有什么事想要拜托我，就自己开口。贝鲁达现在——」

剎那之间，行成感到有些犹豫，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出这句话：

「——是属于我的。她既不是你们的道具，也不是你们的饭碗。」

「行成大人……」

不知道为什么，贝鲁达的表情突然一亮，塔莎则是双眉紧皱。但这都不是重点。

「……原来如此，倒也合情合理。」

路曼点点头，脸上露出平静的神情。

「那我就斗胆开口了。弗里多兰多全新的神行成大人，请您前往孤儿院一趟，聆听我们的请求。」

「……知道了。」

行成如此响应后，路曼和其他神官便排成一队，往孤儿院的方向前进。

「行成大人——」

就在行成跟着迈开脚步时，贝鲁达低声开口，同时将双手并拢于前额，做出简易的祈愿动作。

「谢谢您。」

「别放在心上。」

行成这么说着的同时，嘴角漾起微微苦笑。

●

「贝鲁达姐姐！还有行成大人和塔莎姐姐！」

在孤儿院迎接行成等人的，正是贝鲁达的『妹妹』们。

有些是双亲过世，或者是被父母遗弃，总之她们全都举目无亲——简而言之，就是即便被当成奉献给地神的祭品，也不会有镇民为此抗议的少女们。她们的存在意义是为了保护城镇的『尊贵牺牲』，因此平日的生活所需大都来自镇民的捐献。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就实质而言，目前孤儿院的任务——培育活祭品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你好。」

行成弯下了腰，笑着跟过去见过一面的少女打招呼。

「你叫做汉纳对吧？最近过得好吗？」

「嗯，行成大人！」

汉纳像一只小猫似地缠着行成伸出来的手臂，露出笑容。

「汉纳，不可以对行成大人无礼……」

「没关系啦。」

行成制止训斥妹妹的贝鲁达，抬起汉纳巴着不放的右手臂。

稚嫩的少女顿时发出天真无邪的欢呼声，可是——

(……好轻。)

这是行成率先浮现的念头。

比外表给人的感觉还要轻上许多。

衣物之下的躯体恐怕是骨瘦如柴吧。行成总觉得她跟以前比较起来憔悴了些，因此才试着以右手臂将她举起，结果感觉到她的体重明显减轻许多。

或许原本的生活就称不上富足，不过也不至于贫困到让正值成长期的孩子消痩到旁人用肉眼就看得出来的地步。

「行成大人，这边请。」

路曼指着孤儿院的后面。

「请到后面来。孩子们吵吵闹闹的，待在这里不好说话。」

「……回头见。」

行成笑着向汉纳以及其他少女告别之后，朝着路曼所指示的房间前进。

「贝鲁达，你是行成大人的巫女，请一并列席。至于塔莎大人，还请在这里稍待片刻。」

「…………」

塔莎皱起眉头，忍不住想要朝着放在地上的包包伸手，大概是忘不了自己曾经差点被当成人质的事吧。

可是……

「没关系，塔莎。你就留在这里，跟许久未见的『妹妹』们叙叙旧吧。」

行成轻触塔莎被银发所覆盖的头顶。

「妹妹……？」

塔莎镜片之后的双眸眨了眨，似乎有些不太明白。

「她们不是称呼你为塔莎姐姐吗？」

「……啊。」

经行成这么一提，她才重新察觉到这点。

于是塔莎的视线在行成与汉纳之间游移，眼神似乎有些困惑。

「……我是……姐姐……？」

「在那些孩子的眼中，你本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姐姐。去跟她们玩吧。」

行成说完之后，轻抚塔莎的秀发。

「……嗯。」

塔莎十分享受地眯起双眼。

「我到里面去跟他们谈事情，等一下就回来。别忘了把〈红辣椒〉放在手边。」

「知道了。」

行成确认塔莎打开了包包的固定扣，才跟贝鲁达走向后方。

「——请。」

来到位于后方的房间后，行成在路曼的招呼之下坐在椅子上。

这里应该是会客室之类的吧。座椅不是沙发，而是坚硬的木头椅子。木椅总共备有六张，等距离配置于房间正中央的圆桌四周。

路曼坐在正对面，与行成隔桌相望。

贝鲁达则是坐在行成的右侧。

「说吧，有何贵干？」

在行成的催促之下，路曼先是轻咳一声，旋即将十指交错的双手搁在桌上。

「自从行成大人击毙前任地神定居于此，已经过了二十几天的时间。」

「没错。活人献祭的野蛮传统废除之后，大家应该都松了口气吧？」

行成的回答夹杂着些许的讥讽，路曼却面色不改。

「野蛮……您刚刚提到野蛮？」

「正是如此，活人献祭本来就是野蛮的行径。」

至少行成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路曼陷入短暂的沉默，似乎正在搜寻适当的字眼——

「……也罢。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倒也没有争论的必要。不过活人献祭的传统废除之，倒也不是每个人都松了口气。」

「我想也是，至少你们就是如此。」

行成直瞪着眼前的路曼。

要求活祭品的地神已经不存在了，这就代表至今为了执行活人献祭的仪式，而以养育活祭品维生的神官，全都在一夜之间丢了饭碗。

「自从你们出现之后，城镇的秩序就出现了部分瓦解。」

路曼兀自开口，完全无视于行成的嘲讽。

「秩序？瓦解？」

「是的，就以这间孤儿院的经营费用来说。原本是仰赖镇民的捐献才得以正常运作，如今不需要活祭品了，捐献者也顿时迅速减少。只是为了养育孤儿就要我捐钱？门都没有——这是镇民相当普遍的想法。」

「…………」

就失去存在理由这点而言，身为活祭品人选的这些孤儿也是一样的吧。

「而且我们这些神官也变得可有可无了。既然地神崇拜已经消失了，负责执行仪式的神官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我想也是。」

「目前行成大人是这块土地的地神……因此我们想拜托您一件事。」

说话的同时，路曼稍微探出了上半身。

看来终于要进入主题了。

其实从先前的谈话当中，行成大概已经猜到对方的用意。不过他还是决定让神官亲口把话说清楚。

「目前您都是透过代理镇长的费欧娜·席林古斯小姐对镇民下达指示，希望往后能够改由我们执行这项工作。」

行成心想——果然不出所料。

要求活祭品的地神虽然不复存在，取代地神的『权威』却在此地诞生。

那就是行成本人。

击毙地神、接着又击退了假传教之名入侵这座城镇的哈利斯真教会传教骑士团，镇内的居民无不对行成抱持着崇敬——甚至是近乎信仰的感情。严格说来行成并非地神，然而除了身边的少数人之外，镇内的居民无不称呼他为『地神大人』，这也是近乎崇拜的一种情感表现。

因此地神的法统『传承』至行成身上的想法，也就自然而生了。

就神官而言，如果可以高举拥护行成的大旗，往后也能继续维持神官的地位——这就是他们的想法。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必须让自己定位成为镇民与行成之间的中介者才行。

「你们打算成为我跟镇民的中间人，固守既有的利益是吧？」

行成的语气带有些许的辛辣，路曼却好整以暇地点点头。

「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

行成眯起双眼，打量着路曼。

眼前的神官之所以舍弃神官所居住的神殿，而选择比邻的孤儿院为交涉的地点，恐怕就是为了在交涉之前让行成与汉纳她们碰面。

以便激起行成的同情心。

不……他们虽然并未亮出武器，却等同于挟持汉纳她们为人质。

『如果不接受我们的提案，这些可怜的孤儿可是会比现在更瘦弱喔』——这就是神官无声的威胁。

让贝鲁达一并同席，恐怕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

他们大概认为，贝鲁达是行成的『巫女』，如果她也在一旁敲边鼓，比较容易说服行成。而且贝鲁达视那些孤儿为妹妹，更不可能对她们见死不救。路曼早就把贝鲁达这样的个性摸得一清二楚。

实际上——

「…………」

贝鲁达现在也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视线在行成和路曼之间来回游移。就算对权益之类的琐事了解有限，贝鲁达大概也知道路曼打算对行成要求什么。

(……就算让他们扮演『代理人』的角色，我也没什么损失。)

行成陷入沉思，脑中同时浮现出汉纳的笑容。

路曼他们并非对行成做出什么特别的要求。只要行成点头，他们就能够再度重返『神明代理人』的位置。

可是……

「——我拒绝。」

行成回答。

「目前我确实扮演这座城镇的神明，却不是为了你们这些神官，而是为了替我先前的行为做个了断，以及为了我应该保护的人们。神官的地位或是利益，全都与我无关。」

沉迷于新兴宗教的母亲总是为了奇奇怪怪的名目贡献大笔金钱，行成迄今依然记忆犹新。

其实那些金钱只是用来养活依附于组织的关系人，除此之外不具任何意义，既不能创造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然而母亲却乐于付出——不，是将奉献金钱的行为视为一种荣耀。母亲似乎深信奉献的金额代表了信仰的虔诚，也等同于替自己累积福报。

(……而且——)

行成重新在脑海中整理自己的想象。

(如果我指定他们为『代理人』，应该可以保住他们的权益，可是孤儿院呢？)

既然不再需要活祭品，那便很难得到足以维持孤儿院正常运作的善款。

当然只要路曼和其他神官的地位与生活获得保障，在行有余力的情况下，仍有可能继续养育孤儿院的孩子；不过从那些神官为了与行成交涉，不惜利用汉纳等孩子的这点看来，他们也非常有可能单纯只将孤儿当成道具或保住饭碗的工具。

就算行成现在接受了路曼的提议，恐怕还是无法解决问题。

「真的不行吗？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路曼微微歪着头说道。

或许这个人识破了行成内心的犹豫与纠葛，认为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让行成屈服。

「啰唆，我已经说过我拒绝了。」

「…………」

行成朝着身旁瞥了一眼，贝鲁达正低头俯视地面，身体微微颤抖。

夹在行成与路曼之间，她想必是左右为难吧。行成牵着她的手站了起来，再度向路曼发话：

「再强调一次。我之所以成为神明，并不是为了养活你们。」

「原来如此……真是遗憾，实在是太遗憾了。」

路曼以平淡的语气做出回应。

即使提案遭到拒绝，他依然不改冷静沉着的态度。行成对路曼的反应有些在意，不过继续留在这里，只是徒增贝鲁达的压力。于是行成留下仍坐在椅子上的路曼，用力拉着贝鲁达的手离开房间。

●

才刚回到行成等人居住的『神殿』——

「对不起…！」

——贝鲁达马上就在行成面前跪了下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

「贝鲁达……？」

更精确的说法，这应该是发生在『神殿』入口处的事件。

行成与塔莎以一如往常的态度准备走进去，身后的贝鲁达却一直弯腰低头频频道歉。看来贝鲁达似乎认为在取得行成的谅解之前，自己没有进入『神殿』的资格。

「请原谅我……」

「有什么好原谅的？难道你是指孤儿院的那件事？」

行成的脑中闪过汉纳等人和路曼的面孔。

「是……！」

贝鲁达的前额贴着地面，直接承认。

「那又不是你的错。不要这样，很尴尬的。」

「可是……」

在贝鲁达的认知当中，她必须替行成被激怒的结果负起全部的责任，因此才会央求行成不要惩罚神官以及汉纳她们。

「呃，我说啊——」

行成跪在贝鲁达的面前，抓住她的双肩。

强行将她拉了起来之后，行成叹了口气。

「贝鲁达，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

她该不会以为自己是稍微被激怒之后就会杀了对方的人吧？又不是杀人魔。

「行成大人是我们的神。」

泪眼婆娑的贝鲁达注视着行成。

「……啊，说的也是，嗯。」

行成有些无力。

神总是任性地降下神罚。看来在贝鲁达的认知当中，被路曼等人的言行举止所激怒的行成就算对他们降下神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毕竟这个世界不像行成的『前世』——现代日本那样有各种法律，也欠缺社会的共识。就算真的有，也无法规范超越人类的神明。

没错。在这个世界上，光是『惹神不快』，就足以构成丧命的理由。

神只要生气，就可以为了这个理由而杀人。在大家的认知当中，这就等同于物体从上方掉落地面、抑或是光线照射就会出现影子之类——毋庸置疑、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总之我并没有杀害他们的意思。」

说完之后，行成牵着贝鲁达的手让她站了起来，同时将她拉进神殿。

「所以贝鲁达你也别一直放在心上。」

「可是——」

「不许放在心上，这是神的命令。」

「……是、是的……我不会放在心上。」

贝鲁达居然老实地答应，实在是令人为之无言。

会无言也是当然的。毕竟嘴巴上说的是一回事，如果真的那么容易就能转换情绪，也不会有人因此而吃尽苦头了。如果就这样坐视不管，贝鲁达大概会背负起不必要的罪恶感，言行举止也会更加阴郁。

于是行成让贝鲁达坐在『神殿』的长椅上，决定好好听她怎么说。下跪赔罪固然是夸张了点，只要能够让贝鲁达心头舒展，行成认为让她道歉到她能接受为止倒也无妨。

可是……

「我认为路曼大人的说法……也不是全无道理……」

想不到贝鲁达居然说出这种话。

「你是说让年轻的少女成为地神的饵食，藉以换取庇护的做法有道理？」

行成不禁提高了音量——发现贝鲁达微微颤抖之后，这才慌忙致歉。正如贝鲁达本身好几次挂在嘴边的，不管是好是坏，行成都是她所崇敬的神明。光是路曼等人触怒了行成，贝鲁达就要替他们下跪道歉了，如果行成的怒气转移到自己身上，贝鲁达难保不会咬舌自尽。

「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等到呼吸平静下来之后，贝鲁达才幽幽开口。

「汉纳她们就像是我的妹妹，神官大人更是情同父亲……」

贝鲁达没有真正的家人，神官和其他孤儿自然就像家人一样无法取代。即使孤儿院的生活只是活人献祭的制度一环，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若不是神官收留我们为巫女，没有双亲的我们早就饿死在荒野之中了……」

「这倒是没错。」

行成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因此也很清楚。

弗里多兰多绝对称不上是富庶的城镇。

至少当地居民不会在毫无目的的情况下养育多名孤儿，这也代表了当地的生活就是如此窘迫。虽然还不至于出现饿死的人，却也没有余力养活被屏除于社会共同体之外的孤儿。

一旦得不到充分的营养，自然容易罹患疾病，也难以康复。

简而言之，就像是慢慢地枯死。

「既然不需要巫女，当然不会奉献金钱……少了居民的捐献，孤儿院势必将走上关门一途……到时候汉纳她们就只能流浪街头……」

神官失去权威，捐献的盛况不再。

为了保护自己，第一个被神官切割的自然就是孤儿。

「目前还可以透过储备的粮食勉强度日……只是不久之后，那间孤儿院恐怕就会消失了……」

到时候那些孤儿将无处可去。

就跟之前免于被当成祭品的贝鲁达无处可去的情况一样。

「所以你要我接受那些神官的提议？」

「…………」

贝鲁达不再多说什么。

应该是说不出口吧。

「……这个问题真的很复杂。」

行成回头望着弗里多兰多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语。

●

亚伦·兰斯多恩几乎快要累倒了。

「……太惨了……」

他口中发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抱怨。

「……无可救药的……悲惨……」

困扰他的问题不在于肉体，而是精神上的疲劳。

即使再怎么不济，他好歹也是隶属于教化远征军的传教骑士。在加入圣堂骑士团之后的一年间接受了密集的训练，锻炼出一身强健的体魄。即使平常仰赖马匹四处移动，作战的时候也得穿上全身的金属盔甲，因此如果身体不够强壮，可是禁不起这种折腾。

「……想不到、本人我居然……」

这跟之前在王都整天都在训练之中度过的那种爽快的疲劳截然不同。只要睡上一晚，肉体的疲劳大多都能够恢复，精神的疲劳却缠人地影响着身体，就像是黏在身上的泥巴。

「……身为伟大的哈利斯真教会传教骑士团成员的我……」

他如今身处于边境之地弗里多兰多，全身上下沾满了泥巴，像块抹布似地供人驱策，执行各项杂务。而且工作结束之后的休息场所，只是一间跟没有地基的临时小屋差不多，既破旧又简陋的『教堂』。

名义上，亚伦等人是为了在弗里多兰多传教以及启蒙当地居民而直接『驻守』于此，实际上却过着奴隶般的悲惨生活，只是身上少了铁链罢了。对于来自贵族家庭的亚伦而言，这无疑是足以让他精神错乱的悲惨生活。其他的骑士也好不到哪去。

「可恶……该死的〈蓝色御使〉……」

他们当初是为了向地方上无知蒙昧的群众宣扬中央的正统教义，才千里迢迢来到此地。

他认为这是一项崇高的使命，至少当时是如此认为。

结果抵达弗里多兰多之后，却遭受意外出现的〈蓝色御使〉的阻碍，甚至连传教骑士团最后王牌的守护圣人像都遭到破坏。

亚伦等人可说是颜面尽失。

如今被代理镇长，同时也是王都学院同窗的费欧娜·席林古斯抓到了小辫子，连逃出生天都无法如愿。就算真的顺利逃亡，返回了王都，也会被当成失去守护圣人像的废物，追究相关的责任。运气好的话，顶多终生遭受众人的嘲笑，若有一个闪失，可是会被推上法庭，被视为罪人。

「……给我记住……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一定会……」

亚伦口中重复着宛如诅咒的喃喃自语，今天也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踏上返回临时兴建的小屋——不，应该是教堂的道路。跟亚伦同样一脸疲惫的五名传教骑士团员也走在旁边。

就在这个时候——

「对不起，那边的几位先生。」

这道搭理声促使亚伦等人停下脚步。

从建筑物之间的空隙——狭窄的巷道之中叫住亚伦等人的，正是身穿弗里多兰多地方宗教法衣的数名神官。

「…………？」

亚伦等人同时皱起眉头。

对于亚伦等人、亦即哈利斯真教会的相关人士而言，地方宗教的神官不但是教敌，也是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在这种情况之下，那些家伙找亚伦等人到底想做什么？而且还一副避人耳目的模样。

神官当中看起来最年长的男子向亚伦等人恭敬行礼。接着只见他环视四周，确定四下无人之后，这才走出巷道开口说道：

「哈利斯真教会传教骑士团的各位，有件特别的事情想跟大家商量。」

「…………」

亚伦等人互望一眼。

无法理解。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谈的？

亚伦等人猜想「他们是针对自己来到弗里多兰多时，将居民当成奴隶的行径前来报复吗？」，不过神官脸上的表情既没有愤慨，也看不到嘲讽。

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伦等人过去的长官目前不在这里，应该被叫到其他地方劳动去了。现在在这里的成员之中，就属亚伦的阶级最高。

亚伦陷入了苦思。

于是……

「愿闻其详。」

反正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会让自己在弗里多兰多的待遇变得更差——如此判断的亚伦，代表大家表示同意。

●

「嗯……」

微暗之中，传出短暂的吐息。

行成一次又一次地以指尖轻抚塔莎紧闭的眼皮。温柔而又细心，彷佛在逗弄睫毛的毛根般摸着。

塔莎一旦陷入紧张，就算强行扳开她的眼皮，其眼球也会剧烈转动，根本无法进行检查。为了消除她的紧张，行成只好轻揉塔莎的眼角，好不容易才得以近距离观察塔莎蓝色的瞳孔。至于眼镜，现在则被搁在一旁。

行成小心翼翼、慢慢地拨开塔莎的右眼睑。

塔莎的眼睛与行成的眼睛之间没有任何的障碍物。

行成凝视塔莎赤裸裸的瞳孔，并未看到混浊的地方，也没有发炎的迹象。行成为了治疗白内障所植入的人工水晶体，已经顺利地跟她的眼睛合而为一。

「阿……成……」

塔莎颈部以下的身躯微微扭动。

脸部被行成的双掌夹住的她，现在只有颈部以下可以自由行动。只见塔莎多次微微摆动腰身，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这样……很不好意思……」

「怎么说？」

行成的指尖自她的右眼睑移开，大拇指贴上了左眼睑。

之后他又跟先前一样，以大拇指的指尖和指腹轻抚她的眼睑和周围的区域。

「眼镜……」

塔莎的右手伸向搁在一旁的眼镜。

看来直接被行成窥视裸眼似乎让她感到害臊。行成心想「不过就只是薄薄的一层玻璃罢了」，然而对于塔莎而言，八成是大大不同。

(这么说来，姐姐似乎也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没戴眼镜的模样……)

对于将戴上眼镜视为理所当然的人而言，裸眼被人看到，或者是在某种情况之下被人碰触眼睑，甚至是直接吹气，都会令他们感到莫名地害羞。

不过像这样替塔莎检查眼睛也不是第一次了。站在行成的角度，还是希望她能够尽快习惯。

「别闹了，等一下再戴。」

（插图）

两人的脸孔近在咫尺，几乎是呼吸可闻的距离。塔莎若戴上眼镜，行成的呼气可能会在镜片上造成一片白雾吧，这样子更不便于检查。

行成稍稍强硬地拨开塔莎的左眼睑，那赤裸裸的瞳孔也是透明感十足的蔚蓝。

看不到任何问题。

「……一切正常。」

行成将双手自面泛红潮的塔莎脸上移开，如此断定。

「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变化。有没有不对劲的感觉？」

「……没有，都很好。」

话才刚说完，塔莎立刻以略显慌张的动作戴上了眼镜。

双眼眨了两次、三次。就只是这样，湿润的瞳孔便恢复原本的伶俐。

「不过，阿成就不好了。」

塔莎突然冒出这句话。

「……我？」

「早上跟贝鲁达的谈话。」

塔莎朝着墙璧瞥了一眼。

墙壁的另一侧，正是分配给贝鲁达的房间。或许是今天一大早就遇到许多不顺心的事情，

她应该已经就寝了。

「阿成……你很烦恼吗？」

就如行成能够读取塔莎微妙的表情，塔莎也可以从行成些微的表情变化以及小动作察觉到许多事。塔莎是行成转生到这个世界之后相处最久的人，因此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对宗教这种玩意儿相当反感。不是针对特定宗教，而是所有的宗教都一样。」

「……我知道。」

镜片后方的双眼低垂，塔莎开口回应。

「我的母亲沉迷于宗教，赔上了大笔的金钱，甚至擅自要让我们一起加入。说起来真是莫名其妙，她居然打算让姐姐成为教祖的情妇，还说这么做是为了姐姐着想，是非常光彩的事情，还说姐姐诞生于世的使命就是成为教祖的情妇。这种话居然出自亲生母亲之口，而且还讲得一脸认真呢。」

当然，这是『前世』的事情。

不过——行成厌恶宗教的理由不只如此。

「转生到这个世界之后也一样……这次是教会从我们的身边夺走了伊鲁吉娜。」

「……嗯。」

塔莎轻轻点头。

她们真的是对感情非常好的姐妹。虽然外表不怎么相似——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她们毫无疑问是一家人。

然而伊鲁吉娜被冠上背叛教会的罪名遭到处死，而行成也因为一场大火与姐姐生死两隔。

失去了姐姐——比谁都重要的姐姐。

这是行成与塔莎的共通点。

「其实我没有批评个人信仰的意思。」

微微苦笑之后，行成这么说道。

「因为信与不信都是个人的自由。对神的信仰可以换取内心的平静，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可是我最厌恶逼迫他人接受信仰的行为。更别说藉由这种行为巩固既得利益，进而赚进大把钞票或是支配他人，这更是令我感到反胃。」

「……嗯。」

「所以我才会拒绝那些人的提议，就只是因为我个人的好恶。像我这种人——」

行成突然耸耸肩膀，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都能够被推举为神明，这个世界可真是丝毫大意不得。」

「……阿成……」

塔莎伸手触摸行成的脸颊。

「……塔莎？」

透过双手的碰触确定对方确实存在，向来是塔莎的习惯。尤其是在漫无边际的闲聊之际，她经常就这样摸了上来。

可是现在——

「…………」

塔莎的指尖在行成的嘴角来回轻抚。

彷佛在告诉行成不必刻意强颜欢笑。

「经过河川的治理以及农地的改良之后，耕地将大幅扩张，到时候也需要更多的人手。只要收成增加——弗里多兰多的生活富裕起来之后，应该也有余力养育孤儿院的孩子。」

真正的关键不只是单纯的收获量数字。

庇护、守护、养育弱小——为了让这种想法能够自然推广出去，人民的生活必须达到某种富裕的程度，才能够行有余力。若无法达到，就只能透过某种权威强制执行，宗教就是一例。就好比佛教的喜舍概念，将施舍定义为『累积福报的正确作为』。

行成是这块土地的『神』。

只要他一声令下，或许可以让当地居民极度压缩本身的生活所需，藉以养活孤儿院的孩子。不过行成心想，这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就长远的观点来看，我确实想到了可行的方法。不过……」

「……太花时间了呢。」

塔莎说的没错。

目前行成所施行的方法或许有效，却必须花上不少时间。

而且替周边区域带来一定收获保证的地神现在消失了，明年极有可能是歉收。这不是从零开始，而是从负数出发的事业，不可能不花时间。

「阿成，不利用看看，物质变换的力量吗？」

灵机一动的塔莎做出提议。

「这当然也在考虑之中。」

行成皱着脸说道。

「不过要我持续生产小麦或是其他的粮食，实在是有点困难。」

行成的物质变换能力还是有几项极限。

一次能够变换的数量有限，而且必须事先将物质分解成粒子，同时还要储备相关物质结构的信息。

行成的能力必须消耗情报，如果持续不断地直接生产粮食，就算本身能够保住一命，也极有可能将弗里多兰多的周边区域化作荒漠。

「关于效率的问题……生产高附加价值的物品……例如贵金属的生产？」

塔莎这么提议。

就从小就以炼金术师的弟子身份被养大的塔莎来看，这或许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发想。行成就像是活生生的炼金术装置，只要有那个意愿，制造出黄金或是白银都不成问题，一夕致富更不是梦想——

「现在的弗里多兰多就算拥有大量的金银，也派不上用场。」

黄金是相对安定的物质，同时又便于加工，因此被当成铸造货币的原料。反过来说，黄金本身对于人类的食衣住行并不具备绝对的影响力。

黄金不能吃，不能解渴，更无法培育作物。

就算在这个地方都市制造出大量的黄金，也是毫无意义。

塔莎原本就是都市人，自幼生长于王都。

虽然跟姐姐一起过着跟软禁没两样的生活，却依然是处在物资丰富，将金币和银币的流通视为理所当然的都会阶层。心中存在着『有钱好办事』的意识，也是很自然的。

「而且就算是教会的人，也不会利用〈御使〉毫无节制地制作黄金或是白银之类的贵金属。通货与社会体制的关系十分密切，不信就试着大量生产通货看看，保证会衍生出许许多多的问题。」

举例来说好了，假设行成不断全力生产黄金，到时候原本基于稀有性而被高价收购，甚至被视为等同货币的黄金价格势必会瞬间崩盘，当然也会引起重大的经济问题。

更重要的是，这么做无疑是告诉教会『这里有个〈御使〉或是高段的炼金术师』，到时候将引来规模不是亚伦等人可以比拟的圣骑士团。虽然跟他们对决等于是帮伊鲁吉娜报仇，行成本身是求之不得，然而战斗的同时还要保护塔莎以及弗里多兰多，行成一个人实在是力有未逮。

「而且货币的流通以及兑换，必须建立在俯瞰全体的情报网络……」

话才说到一半，行成突然灵光一闪。

货币、流通、俯瞰全体、价值的创造与管理。

退一步之后扩大视野——

「阿成，例如交易。」

「对耶，交易嘛。」

塔莎和行成几乎是同时做出这个结论。

两人互望着对方，一副讶异的神情。剎那间，双方就这样瞪大双眼看着彼此—

「不必限定于弗里多兰多！也不必局限于跟王都之间的交易路线！」

笑逐颜开的行成突然抱紧了塔莎。

「阿……阿成……？」

「塔莎，你真是太聪明了！谢谢你！在你的提示之下，我想到了一个解决方案！」

塔莎滑落的眼镜之下流露出难得的焦急，一张脸更是羞得通红。幸好——也或许是不巧，紧抱着她的行成看不到这一幕。

「我帮了阿成……一个大忙……？」

塔莎怯生生地伸出双手环绕在行成的背上，开口询问。

「当然、当然！实在是太感激了！」

行成是个〈御使〉，同时也是弗里多兰多的『神』，然而他的精神层面却只是个人类，而且还是十几岁的少年。他总是将意识专注于眼前的事物，常常忘了必须退一步思考。这次他也仅止于站在自我完结的角度，思考如何振兴弗里多兰多的方法。

「总之，我们有从教会逃出来的时候带在身上的地图嘛。就是那张范围超大，却只是随便画画的那张地图。就利用那张地图寻找交易对象吧！」

「……那个，阿成？」

「……嗯？」

「放、放开我……不对，应该是轻一点。」

经塔莎这么一说，行成这才发现自己在兴奋之余忍不住将塔莎紧拥入怀的事实。

●

正好就在兴高采烈的行成紧抱着塔莎不放的时候……

亚伦和其他五名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出现在神官所居住的建筑物之中。

传教骑士当中，不乏对这场会面抱持着抗拒态度的人，毕竟对方是被视为教敌的地方宗教神官，不过亚伦则是对这次的会谈相当期待。

他已经差不多再也无法忍受被当成奴隶使唤的生活了。

做什么都行，能够改变现状就好——这就是他的想法。

「直接切入主题吧。」

互探虚实的一来一往不知道已经上演了多少轮。

短暂的沉默之后，神官不急不徐地开口：

「请协助我们消灭那个地神……不，恶魔『行成』。」

传教骑士起了一阵骚动。

大多数的骑士都觉得他们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亚伦也怀疑眼前的神官是不是疯了。这个地方宗教的神官不但失去了权威，该不会连正常思考的能力也一起丧失了吧？

不过传教骑士们的讶异，似乎早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神官反而露出得意的微笑继续开口：

「你们和我们信奉的宗教虽然不同，但被名为『行成』的人物剥夺一切，被迫陷入困境的处境却是相同的。而我们决定要消灭那个家伙。」

行成击毙地神并取而代之，结果让这群神官失去了原本的地位。

因此他们大概是打算杀死行成，召唤其他的地神来到此地。虽然用上了恶魔的字眼，简而言之也只是表达出行成是个碍事的人物，必须加以铲除的意思。

相当浅显易懂的道理。

「开什么玩笑！」

再也无法忍耐的亚伦大叫一声。

「他是真正的〈御使〉！连守护圣人像都不怕的怪物！根本没有丝毫的胜算！」

亚伦对行成十分感冒。被当成镇内的杂役，过着奴隶般生活的每一天之中，亚伦不只一次恨恨地表示『总有一天要让你好看』，将一切的原因都归咎于行成。

然而这就像是为了在困境中求生的祈祷文。

事实上他完全不认为真的有办法可以打倒行成。

「而且那个家伙——」

发现自己差点说溜了嘴，亚伦硬生生地将后半段的语句吞了回去。

〈蓝色御使〉……行成暗杀前任教皇，而且还选在聚集了几千名圣骑士以及几十万名信徒的王都正中央行动。之后行成甚至顺利逃脱，并未遭到逮捕。

就一对一的战斗而言，行成恐怕是天下无敌。

如果出动数尊守护圣人像，或许还可以拼一拼……不过就算是经过多么严格的训练，配备多么精良的武器，传教骑士依然是血肉之躯，完全不是对手。

一旦正面交锋，只有被瞬杀的命运。

「总之我不要！开什么玩笑！」

除了破口大骂的亚伦之外，另外两名传教骑士也面露惧色拼命摇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没用的家伙！」

一名男子的声音响彻云霄，压倒了其他人的惊慌。

「你们还算是伟大的哈利斯真教团传教骑士团员吗！」

一名传教骑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俯视亚伦等人。

「亚……亚诺德……？」

这名传教骑士叫做克里夫顿·亚诺德。

这个男人由于训练时的成绩欠佳，于传教骑士团的阶级位于亚伦之下，不过贵族的位阶倒是同等的。亚伦常常以骑士团的阶级蔑视克里夫顿，结果引起他的不满，从以前开始就常常与亚伦发生冲突。

即使两人都隶属于同样的传教骑士团，被搞得焦头烂额的上级长官也尽量将亚伦和克里夫顿安排在不同的地方。部队开拔至弗里多兰多的时候也一样，有别于负责讨伐地神的亚伦，克里夫顿留在城镇启发居民——也就是将『颈环』赐给镇民。

简而言之，这个男人并未亲眼目睹—〈称最终兵器的守护圣人像败于行成的现场。

反倒基于对亚伦的反感，克里夫顿或许将战败的原因归咎于亚伦等人对圣人像的不当操纵。简而言之，他认为不是行成太强，而是亚伦和其他人太没用了。

「他可是〈御使〉喔!？」

「那又怎样？管他是〈御使〉还是什么，既然外表看起来跟一般人相似，长剑总伤得了他吧？砍下脑袋之后，就不信他还能活着。」

克里夫顿满不在乎地说道。

「既然你这么认为，为什么你从不付诸实行啊!？」

克里夫顿的愚蠢令亚伦感到一阵反胃。

完全不经思考，完全没有作为，这个男人只是利用他人的提案搭顺风车罢了。说不定他本人还将自己的轻率与冒失视为『懂得见机行事』呢。

「没有人打得赢他！你这个白痴，克里夫顿·亚诺德！无药可救的白痴！我们根本没有对抗他的方法！你真的什么都不——」

「白痴是你才对，亚伦·兰斯多恩。这些人不就准备提出战胜敌人的方法吗？」

克里夫顿以鼻子嗤笑一声，摆明了就是看不起对方。

「是的，正是如此。」

在场的神官也点了点头，脸上仍维持着得意的笑容。

「只要能够消灭那个恶魔，我愿意跟地方宗教的神官携手合作。」

克里夫顿一一审视其他传教骑士的面孔。

「有人跟我的想法一样吗？」

「…………」

短暂的沉默之后，两名传教骑士高举右手。

他们也并未目睹守护圣人像遭到破坏的画面。

相对地——包括亚伦在内的其他三人，则是继续保持沉默。

「胆小怕事的人就请滚蛋，我们一定要消灭那个恶魔。」

克里夫顿俯视着仍坐在椅子上的亚伦三人，以据傲的态度发表宣言。

「亚伦·兰斯多恩，不配拥有骑士名号的胆小鬼。你就继续苟活于边境之地，在蛮族手底下工作吧。」

当着同为『边境蛮族』的神官面前，克里夫顿说起话来依旧是面色不改。

「……你一定会后悔的。」

吐出这句台词之后，亚伦和其他两名骑士站了起来。

不能再跟他们牵扯在一起。三人打定主意之后离开房间，任凭克里夫顿得意的笑声鞭笞着他们的后背。

第二卷 第二章 异境之神

在黎明的阳光照耀之下，几名男子拼命奔跑。

「快跑、快跑，不要回头……！」

人数共有五名。

披着法衣的两名神官，以及身穿盔甲的三名骑士。

尘土飞扬之中，脚步有时踉跄……黑暗就像是尚未洗净的污渍，他们穿梭于暗夜犹存的小径。

「快跑……！」

三名骑士当然都是全副武装，人数却显然少了些。

不管选择哪一条道路，入夜之后移动于都市与都市之间都是非常危险的举动。来往于边境的商人们至少都要聘请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担任警卫，而且移动时间都只限于明亮的白天。若迫于局势不得不在夜间移动，大家也都会点上明亮的火把藉以驱赶野兽，行走之际也会高声唱歌，或是敲锣打鼓。

这已经是边境之民应有的常识。

然而这五名男子却反其道而行。

他们一开始虽然骑乘马匹，却并未点燃火把，行进之际也悄然无声。而且也不选择平整宽阔的街道，而是离街道有段距离的偏僻小径。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离开城镇，也不能让任何人察觉自己将前往何处。对于他们而言，这才是真正的重点。

然而违反常识必须付出重大的代价。

其实他们一开始共有十人——三名神官以及担任护卫的七名骑士。

十人骑乘在骑士所准备的七匹马上。由于神官们没有骑马的经验，因此分别由三名身材较矮小的骑士以自己的马匹负责承载。

然而一个晚上之后，人数就锐减为一半。

不，若将马匹也计算在内，恐怕连一半也不到。马匹早就悉数阵亡，男子只能徒步逃命。抛下马匹，也抛下了气息尚存的伙伴。

不想落得所有人都被吃掉的下场，就只能这么做。

「咕……！」

一名骑士突然停下脚步。

回过头来望向身后——他们一路奔逃的小径。

与其在耗尽体力倒地不起的时候惨遭吞噬，不如趁着还有力气挥剑来个当头痛击……或许这就是他的想法吧。然而理应在后方追赶他们的异形怪物却是不见踪影。

「在、在哪里!？」

充血的双眼左右转动，视线朝着四周频繁游移。

「没什么好怕的。异兽不过就是发育过头的野兽，只要一剑砍下——啊？」

自头顶……延伸至道路上方的树梢跳跃而下的黑影，一把抓住了骑士的头部。原本以为锐利的爪子将刺入喉头，想不到黑影却转了半圈，利用下坠的速度扭断了骑士的颈子。

失去脑袋的尸骸喷出鲜血，倒地不起。

尸骸的旁边，奇形怪状的野兽——类似手脚特别长的山犬，抓着神情被惊骇所冻结的骑士脑袋往地面猛敲。

一次、两次、三次……第四次的时候，骑士的脑袋从额头的部分裂了开来，头盖骨粉碎，脑浆四溢。异形怪兽伸长了舌头，仔细地从裂缝之中挑出脑髓大快朵颐。

异兽，这就是人们称呼它们的方式。

就实际状况而言，这并非特定生物的称谓。

这指的是异常的野兽，亦即脱离野兽原本形态的物体总称。

大多数的异兽都是凶暴，不，应该是穷凶极恶，性嗜人类——尤其特别喜欢人类的脑髓。向来依循本能行动的异兽知道脑髓含有知性以及灵力，也知道摄取大量的脑髓之后，可以让自己尽快取得灵力。

因此异兽见到人类之后，就会展开攻击。

并非因为饥饿，纯粹是为了更加聪明。

严格说来，这已经不是野兽的行动法则——

「班哲明……！」

一名骑士以近乎悲鸣的声音，呼唤身首才刚分家的同伴。

「已经没希望了吗……！」

另一名骑士——克里夫顿·亚诺德则心有不甘地开口。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巴达克卿？」

「先锋和尾军是骑士的荣耀！保护他人死中求活是骑士的责任！去吧，亚诺德！你负责保护神官！」

名叫巴达克的骑士正气凛然地大声吼叫之后，旋即停下脚步拔出长剑。

如果遭遇敌袭之初并未丢下伙伴独自逃跑，而是像现在这样义正词严的话，或许更有说服力也说不定——只可惜在场人士当中，没有人可以说出这番道理。

异形野兽自道路的左右翩然现身。

数量总共有三只。

即使想破脑袋，也是毫无胜算。光是一只就足以让一般人伤透了脑筋，更何况这三只已经吃掉了骑士和神官，不但得到了较高的智能，力量亦增强不少。因为异兽吃掉人类之后增加了多少灵力，就等于强化了多少肉体能力。

「巴达克卿，祝你好运！」

确定克里夫顿再度跑向神官之后，骑士巴达克举起长剑。

拖延时间的目的自是不用说，情况允许的话，至少也要拉一只异兽当垫背。虽说是异兽，它的身体也是由肌肉组成的，一样会被长剑所伤。只要刺中要害，应该还是有杀死异兽的可能。

可是——

(……怎么回事？)

骑士巴达克突然皱起眉头。

异兽并未发动攻击。

非但如此，其中一头异兽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难道是骑士巴达克破釜沉舟的决死气魄让异兽心生畏惧？

(……不对……这、是……？)

骑士巴达克今年四十五岁，已经是个过了全盛期的老兵。

不过也就是因为如此，他跟克里夫顿·亚诺德那种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不同，累积了包括实战在内的各种经验。虽然稍嫌稚嫩，他还是经由这些过程得到了判读气息的能力。

骑士巴达克从这种感觉当中感受到莫名的混乱。

眼前的异兽共有三只，这是错不了的。

然而从周围——四面八方清楚传来的感觉又是什么？

难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一大群异兽，或者是野兽包围了吗？

可是这种气息又跟眼前的异兽不太相同。

该说是少了一种腥臭吗……骑士巴达克的词汇当中找不到贴切的形容。不像气息的气息，稀薄而广泛地充斥于四周的环境之中。

(就像是……置身于某种巨大怪物的肚子里面……)

他甚至产生了这种感觉。

下一个瞬间——

「——！？」

部分的气息突然凝聚。

绷紧神经摆开架势的骑士巴达克，几乎是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做出反应。

他并非朝着眼前的异兽，而是依据自身的感觉，对准了气息凝聚之处的地方挥出长剑。

结果挥了个空。

是自己神经过敏吗？不——

「——这是？」

抽回来的长剑表面，缠绕着类似绳索的物体。

仔细一看，是植物的藤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挥剑的时候不小心勾到的吗？可是……

「——!?」

察觉到突如其来的哀号源自异兽之后，骑士巴达克将视线拉回正前方。结果跟长剑一样被植物藤蔓所缠绕的异兽，赫然映入眼帘。

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缠绕二字所能形容的温和状态了。藤蔓深陷异兽们的身体，紧紧地将它们捆绑起来，甚至还依稀听得到骨头互相倾轧的声音。

「巴达克卿！」

理应先行逃走的克里夫顿的声音传入耳中。

回头一看，年轻的传教骑士正朝着这里跑了过来。

「亚诺德！神官呢？」

「他们在那里！」

骑士巴达克朝着克里夫顿所指的方向一看，幸存的两名神官确实站在那里。

因为隔了一段距离，看不到脸上的表情，不过他们似乎是饱受惊吓。克里夫顿的脸上也露出惊愕与困惑的神情。

于是——

「——！？」

物体碎裂的声响之后，三只异兽顿时全身脱力。看来似乎是关键部分的骨架被硬生生折断了吧，甚至还看得到一缕血沫自嘴角滴落。

紧接着——『吸收』开始了。

「那是……那是……」

浑身发抖的克里夫顿重复同样的呓语。

这也难怪，毕竟连巴达克都是第一次目睹如此诡异的景象。

藤蔓就像蛇、就像蚯蚓一样扭转蠕动，慢慢钻进异兽的体内。从嘴巴、从耳朵、从鼻子钻入，甚至从瞪大的双眼，直接将眼球挤到旁边入侵。简直就像是植物凌辱动物的光景。

而且异兽的身体在众目睽睽之下逐渐萎缩，甚至连嘴角的血沫都不再滴落，就像是饿死的尸体一样地干涸枯槁。

藤蔓吸收了异兽的鲜血以及体液。

「……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喃喃自语的巴达克带着喘息说道。

最后——完全干枯、只剩下原本一半大小的异兽尸体，被藤蔓无声无息地拖到不知名的地方。

接着出现的是，从凝聚于林木之间的黑暗缓缓走了出来的人物——

「是……是谁!？」

外表看起来是个娇小的女童。

年纪……大概是十岁左右，长相依然是稚气未脱。是个若在街上遇到，任谁都会忍不住微笑以对的可爱小女孩。

然而骑士巴达克也好，克里夫顿也罢，甚至连两名神官都以僵硬的表情注视着女童。

因为众人的心里面都很清楚，对方不是一般的女童。

她身上的衣物明显不是家居服，也不是外出服，而是巴达克等人过去从未见过的白色衣裳。裙摆和袖子都特别长，整体而言采取宽松舒适的设计，几乎没有束带。更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是到处都看得到缝在布疋的边缘——不，应该是装饰于边缘的红色绳子。另外这套衣服没用上任何一颗钮扣。

虽然奇特，却不失优雅与美观的服装。

除此之外，女童的头部长了四根『犄角』。

额头左右的犄角比较短小，稍微往后——亦即耳后的附近，长了两根宛如鹿角一般转折分叉的大型犄角。虽然也有可能是以犄角为造型的发饰，只不过覆盖犄角根部的头发明显与人类不同。

嫩草的颜色——明亮鲜艳的青绿。

「……你是什么人……不，什么东西……！」

巴达克立刻发问。

女童眨眨眼睛看着巴达克，似乎直到现在才发现他的存在。

「汝等又是什么人？」

女童以平静的口吻反问回去。

她同时以拿在右手的棒子指着巴达克。这根棒子也相当奇特，看起来就像是折断的树枝，尾端还附着好几片树叶。不过每一片树叶的颜色都不同，就像是七色的彩虹，另一面还套着金环。

「汝等在我的床上做什么？」

再度提问之后，女童以感受不到体重的脚步走上前来。

「……！？」

巴达克等人惊讶得说不出话。

女童的足迹绽放出鲜艳的色彩。

花朵。色彩缤纷的花朵怒放盛开。之前根本不存在的花朵，彷佛本来就在那里似地蔓延丛生。每当女童踏出一步，花朵的队列就亦步亦趋地蔓延开来。

这到底是什么？

(不，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不过这应该就是……！)

「我、我们基于某种原因，急着想要通过这片土地。」

一名神官跪在地上开口说话。

「你……不，您难道就是——难道就是这片土地的神明吗!？」

「…………」

绿色的头发缓缓飞舞，女童转身望着神官。

就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弥漫着翩翩起舞的优雅。

「……我的名字是伊古德拉。」

女童以庄严的语气报出名号。

「站在汝等面前的眷属，名叫邬尔莉洁。」

（插图）

「……地神……也有名字？」

一脸讶异的克里夫顿喃喃自语。

就大多数的情况而言，地神或是亚神是没有名字的，至少不会自报姓名。

地神体内固然确实存在充当核心的野兽，但祂本身是由异兽或是蒙受神气的野生动物集合起来的产物，『个』的概念跟人类大相径庭——这就是其中的原因。拥有特定称谓的地神固然存在，不过大多都是祭祀地神的人类便宜行事的产物。

更何况——

「连眷属也有名字？」

「我们是多数之中的唯一，唯一之中的多数。眷属邬尔莉洁是我们的始祖之一，也是最古老的眷属之一。」

「…………」

巴达克与克里夫顿互望一眼。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在说些什么，不过——

「这就是……」

巴达克等人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夜晚的边境秘密会面的『邻域地神』。

相关的消息只有真伪难辨的传闻，连神官也对其长相一无所知的神明，如今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

『行成神殿』最大的房间——的地板上。

描绘在羊皮纸上的地图被摊了开来，行成等人围绕着地图直接坐在地板上。之所以舍弃桌椅，原因就跟暂居席林谷斯宅邸的时候一样，纯粹只是找不到比地图更大的桌子而已。

「尽量位于附近一带，可能的话最好是一或二日往返的路程，而且农作物的收成必须相对稳定的城镇……以上是搜寻条件。」

行成将落在地图上的视线往上移动，注视着正对面的费欧娜。

「可以的话，经济规模也要大一点比较好。这些条件或许严苛了些——费欧娜，有没有什么腹案？」

「这个嘛……」

费欧娜皱起眉头眺望地图。

这张地图是行成在逃离王都教会的时候顺手带出来的。蒙着头乱跑一通也是毫无意义，因此才将这张地图当成决定逃亡方向的参考数据。

地图以王都为中心，涵盖的范围非常广大，原本的绘制目的似乎是为了租税的征收。将这么大范围的区域如实记载于一张纸上的地图，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份了。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全部摊开之后挺占空间的。

「如果是这一带，最富庶的地方大概就是洛斯特路古……应该吧。」

费欧娜朝着从行成的方向看来，位于地图正中央偏右许多的地方……标示弗里多兰多的部分探出上半身，同时如此回答。

「应该？」

由于费欧娜在说话时很少留下这种含糊的语尾，行成不禁歪着脑袋。

目前行成等人正在进行的工作，就是寻找交易对象。

当然，透过街道进行交易需要得到王都的许可，因此这是所谓的走私贸易。最好是尽量选择邻近的城镇，尤其是可以在王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交易的对象，而且农耕和畜牧业比弗里多兰多更加发达。

「从这里出发的话，必须越过一座山头。若选择街道再加上骑乘马匹，大概只需要半天；如果是徒步的话，最好是抓两天的时间。」

费欧娜的指尖在地图上横向移动，最后指着一点说道。

「听说这一带刚好就是洛斯特路古镇。最短的路径是这条山路，不过路程过于危险，一般都是选择这边的远路——」

「……费欧娜？」

行成打断她的话头。

「你的口气充满了不确定的因素，好像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耶。」

「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没错。」

费欧娜耸耸肩膀。

「这座名叫洛斯特路古的城镇跟弗里多兰多之间几乎——不，应该是根本就没有来往的旅人。更严格来说，它跟附近的区域也几乎没有交流。它的平原地带似乎相当广大，不过那里是群山环绕的土地，而且途中还夹杂了一些湿地，对外交通非常不便。不瞒你说，我也是前往王都留学之后，才知道这座城镇的存在。」

「也就是跟周边区域之间几乎没有交集吗？应该说是过于封闭，还是过于排外……会不会是洛斯特路古不喜欢跟其他城镇交流？」

「这我倒是没听说过……」

定期往来于弗里多兰多和其他地方的商人似乎也会行经洛斯特路古。不过跟弗里多兰多比较起来，洛斯特路古没什么商业上的利益，因此他们大概都是每隔几次之后才会造访一次的样子。

看来洛斯特路古应该是自给自足不成问题的富饶之地，没有必要考虑跟外界交易吧。尽管在文明与文化的发展上会理所当然地落后其他地区，不过只要对外界一无所知，就连『跟不上时代』的自觉都不会产生。

「虽然是内陆国家，倒是跟锁国时期的日本有几分相似。」

「日本……？某个城镇的名字吗？」

耳朵很灵敏的费欧娜听到立刻开口询问。

「嗯，算是吧。」

若真要详细解释，异世界之类的名词一定会衍生出许多麻烦的问题，因此行成决定含糊以对。

「好，就先从跟这座名叫洛斯特路古的城镇建立定期交易的关系为目标，试着行动吧。顺利的话，还可以创造出新的工作机会。不如就直接前往当地做个考察吧。不知道他们会喜欢弗里多兰多的什么东西……」

价值的创造。同样的东西只要换个地方，价值就会有所改变。最理想的状况是准备在弗里多兰多不怎么值钱，在洛斯特路古却相当稀有的商品，就算真的没有，行成也可以利用〈御使〉的力量直接创造出来。相较于单纯的创造粮食，这应该比较有效率才对。

可是——

「……行成？」

费欧娜事到如今才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该不会打算亲自出马吧？」

「是有这个打算。」

与其指派代理人，倒不如行成亲自跑一趟比较实际。

「洛斯特路古镇——那一带的土地应该也有地神。详细情况虽然不得而知，不过听说是力量相当强大的神明。像你这种神明亲自前往那种地方，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这个——该不会是不由分说地被当成敌人吧？」

「毕竟地神的交替是建立在后来的地神——也就是亚神杀死前任地神的基础之上。」

基本上跟土地完成灵体结合的地神是长生不老的。

就算什么也不做，自我也会逐渐稀薄，最后跟土地融为一体！成为类似自然现象的一种。不过不管怎样，绝对不会衰老或是死亡。因此想要成为新任地神的亚神计划攻击既有的地神，这种事情十分常见。

「可是我又不是亚神……」

基于方便，大家都称呼行成为弗里多兰多之神，不过行成还是跟这个世界的亚神或是地神有所不同。

「不过之前亚神不是才把你当成地神，甚至还发动攻击吗？」

「啊，你是说那个……」

想起前几天的怪鸟型亚神，行成脸色一沉。

「到底是怎么分辨的？」

「……应该是灵力的、强弱吧。」

塔莎从旁插口。

「阿成的灵力，足以跟被称之为神的存在，互相匹敌。」

「灵力啊……关于这一点，我到现在还是搞不太清楚。」

大家都说行成的物质变换以及地神的环境干涉，都是灵力的产物，哈利斯真教会的最终兵器守护圣人像，据说也是由储存灵力的圣油驱动的。

可是这种名叫灵力的力量——行成却从来没有直接的感受。热气或是电力可以透过实际的感觉加以理解，灵力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因此当旁人表示『你的灵力很强』，行成也毫无概念。

「嗯……这个问题我会想办法蒙混过去的啦。」

或许凭行成的能耐，可以击毙对方的地神。

不过这也代表了维持洛斯特路古的富饶与肥沃的地神力量将就此消失。如果杀了地神之后反而让洛斯特路古陷入贫困，这不但是本末倒置，更无法达成原本的目的。

然而就算是在弗里多兰多，地神也不是无时无刻都介入镇民的生活。据说除了几年一次的活人献祭之外，地神几乎都很少露面。

因此在不与地神接触的前提下进行交易，应该也是有可能的——这就是行成的判断。

「可是，行成……」

费欧娜眯起双眼，瞥向一旁的贝鲁达。只见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以呆愣的神情坐着，似乎完全跟不上大家的对话。

「大多数的地神都会要求活祭品。如果你刚好碰到活人献祭的仪式，会不会直接宰了地神？」

行成之所以击毙弗里多兰多的地神，确实是为了在那种仪式当中救出被当成活祭品的贝鲁达。

「嗯……也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行成叹了口气后如此说道。

「一味地往坏处想，就此裹足不前也不是办法。不如直接到洛斯特路古看一看，顺便观察附近一带的局势。我会尽量小心，不会让地神发现的。」

「……我明白了。」

费欧娜虽然叹了口气，却也相当干脆地选择了退让，大概是明白自己没办法阻止行成前往洛斯特路古吧。

「这次就我跟塔莎两人一起去。费欧娜，你就专注于城镇的事务。贝鲁达，麻烦你协助费欧娜。还有，以地神为目标的亚神可能会趁我不在的时候现身，到时候就放任祂，不要随便刺激对方。我一离开镇上，对方应该会打算趁机坐上地神的宝座吧？」

亚神想要成为地神——亦即跟土地完成灵体的结合，就算途中并未受到任何干扰，据说也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

「为了保险起见，我会制作三把备用的〈迪朗达尔〉放在那里。情况危急的时候，就拿来用吧。」

只要手中有枪，人类想要击毙地神或是亚神也并非全无可能。

这当然需要经过射击训练，只是以地神为目标的亚神也不是笨蛋。一旦知道人类阵营具备强力的武器，发动攻击之前自然会再三犹豫——这种程度的智慧，亚神还是有的。就这层意义而言，发出轰然巨响的枪枝绝对是显而易见的威吓。

「我知道了。另外我会写一封给洛斯特路古镇长的介绍信。效果如何不得而知，不过带在身上倒也无妨。」

行成点头致意之后，动手折起地图。

塔莎也在一旁帮忙。

「……好久没有两人一起了。」

「你刚刚说了什么？」

行成没听清楚塔莎的喃喃自语因此开口询问。

只见塔莎在一瞬间嘟着嘴巴，闹起了别扭——

「……没什么。」

她说完后摇了摇头。

●

大圣堂之中挤满了男女老幼各式各样的人。

管风琴庄严肃穆的音色与信徒们咏唱圣歌的歌声，撼动了闷热的空气。信徒的人数之所以远远超过最大容量，呈现出密度过高的状态，是为了尽量满足他们参加礼拜的愿望所造成的结果。

然而这并不是唯一的理由。事实上信徒们所释放的热气，逐渐麻痹了他们的感觉……类似的念头也存在于礼拜的主办单位。

人类是集团的生物。

只要被限制在狭窄的空间，往往就会失去『自我』。容易随波逐流，甚至就因为只是同处一地的关系，就将他人的意见错认为自己的意见。

自人们口中编织而出的祈祷，在大圣堂之中蔓延缭绕。

此时——

「……嗯。」

有个人正从大圣堂二楼的露台上，心满意足地俯视眼前的光景。

他是脸型细长，十足神经质的中老年男子。修长削瘦的身躯穿着白色的法衣，外面再披上饰以刺绣的披肩，藉以彰显他的地位。

那证明了他是这座大圣堂——不，哈利斯真教会的组织之中，实质上位居顶点的存在。

贾斯汀·钱伯斯。

他是哈利斯真教会的现任教皇，也是在担任枢机的时期一手包办地方教化事务的人物。

他在短时间之内将哈利斯真教会的教义推广至边境地带的能力获得赏识，于前任教皇过世之后击败了多名竞争对手，成为了新任的教皇。

教会高层对他的评价是『前所未见的野心家』，甚至也有人一反他神经质的外表，直接以『武斗派』称之。举凡教化远征军的扩编、传教骑士团的军备充实以及异端审判，贾斯汀所执行的政策，确实或多或少带有血腥和硝烟的成分。

「没错，祈祷吧。祈祷才是力量。」

俯视着在热气催化之下持续咏唱祈祷文的众多信徒，贾斯汀的脸上浮现出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微笑，接着说道：

「这份力量才能产生奇迹。」

留下这句无人聆听的话语之后，贾斯汀转身离开露台，独自行走于漫长的回廊。

虽然紧临大圣堂，一般信徒却不能进入这个区域。因为这里藏有许多无辜的信徒不应该知道的事实。甚至是祭司也一样，除非达到某种位阶，否则也是不准进入。

在这个禁区之中——

「…教皇貌下。」

信步而行的贾斯汀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的年纪恐怕只有二十岁出头而已。红色的长发束了起来，垂挂于左肩。黑色系的上衣露出大半个胸部，风尘味十足，与大圣堂的氛围格格不入。双手戴着长达手肘的白手套，手背的部分描绘着某种圆阵和文字，以及复杂的图形。

五官深邃，施以薄妆，看起来颇为美艳——不，应该是妖艳，然而女子的表情却流露出若有似无的莫名忧郁。

「亚萝斯拉法……」

朝着身旁的女子瞥了一眼，贾斯汀开口说道。

亚萝斯拉法·贝那古，这就是女子的名字。

不过只有极少数的人可以说出这个名字。表面上她是不存在于教会内部的人，大多数的祭司或是修道士就算见到了她，也都假装没遇到任何人。教会高层的人士全都知道，一旦因为多嘴而被教皇盯上，非但职位不保，甚至连生命都有危险。

即使被教义认定为异端的炼金术师在教会里面昂首阔步，即使这个人是教皇实质上的情妇——亦是如此。

「事情办得如何？」

「一切顺利，确实一向如此。」

并肩而行的教皇与炼金术师走在走廊上互相交谈。

纯真的信徒们见到这一幕，绝对是难以置信。

「圣油的循环装置有无异状？」

「没有，确实完全没有。」

「很好，继续保持。」

（插图）

于是两人走下位于回廊转角处的漫长台阶。

经过一楼之后继续往下，通往地下室的漫长台阶。

他们最后抵达的地方被一扇厚重的铁门所阻。铁门装有号码锁，开启门锁的十三位数字只有贾斯汀和亚萝斯拉法知道。其实知道数字的另有其人，不过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包括了前任教皇在内。

「…………」

解开门锁，推开铁门。

进入房间之后，迎接两人的是异样的景象。

缺乏知识以及教养的人，恐怕完全不晓得这个地方是用来做什么的。就算是稍有见识的人，也会以为这只是用来酿酒或是其他东西的巨大蒸馏装置。

爬行于墙壁上的数十根金属管，链接金属管的机械装置，从机械装置再度延伸而出的金属管。流量调整阀门的操纵杆、大型自动循环帮浦以及巨大的圆筒状过滤槽，在在都十分引人注目。

「『教祖』大人的心情如何？」

「当然确实是全无问题。在我的技术运作之下，那个东西绝对没有问题，一丁点儿也没有。」

亚萝斯拉法笑着回答。

「别说成是『那种东西』，被听到的话怎么办？」

贾斯汀眯起双眼。

「那可是我们敬畏有加的『教祖』大人，跟普通的〈御使〉不一样。」

「……确实是，我失言了。」

两人直接进入盘旋环绕的无数金属管之中，最后来到安置于房间深处的玻璃制大型圆筒容器面前。

所有的金属管行经地板、墙壁和天花板，最后都连接到这里。

而圆筒容器之中，飘浮着一个人影。

由于容器内部充满了红色的圣油，细节难以辨识，不过从透过液体所浮现的轮廓，能够明显地看出是个矮小的人影——而且还是个男性。除此之外，全都无从知悉。

「亚萝斯拉法，我得好好地谢谢你。」

打量着在鲜血般的液体之中载浮载沉的人影，贾斯汀开口说道。

「毕竟前任教皇和身边的亲近同时猝死，关于『教祖』大人的记录只剩下口耳相传的传说，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资料。光靠我一个人的知识与技术，根本无法驾驭这座圣棺，偏偏又不能对内或对外广为招募学识渊博或是技术高超的人士。」

「这倒是，确实如此。」

亚萝斯拉法静静地笑着。

「如果公开宣称哈利斯真教会的权威、奇迹的起源，竟然是『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制造出来的人工精灵』，确实是不知道会变成怎样。老实说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可是大吃一惊呢。」

接着亚萝斯拉法的脸上突然浮现出猥亵的神情，同时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身为一个炼金术师，圣棺以及『教祖』大人的调查工作可以让我学到不少。确实是相当了不起。应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

「不管怎样，还是期待你的表现。圣棺的管理就全权委托给你了。」

贾斯汀的视线从人影移动至亚萝斯拉法的身上。

「是的……谨遵教皇猊下的指示。」

亚萝斯拉法先是朝着贾斯汀——接着又对玻璃制圆筒容器中的人影，恭恭敬敬地垂首致意。

●

离开弗里多兰多之后过了半天。

行成和塔莎穿越蜿蜒的山路，很快就即将抵达洛斯特路古附近的区域。

「……实际尝试之后，才发现意外地容易呢。」

行成轻抚在胯下持续震动的物体这么说道。

钢铁的战马——不，如果从行成的词汇当中挑选出最适合的说法，应该是摩托车才对。考虑到整体的稳定性，他在车身前后各装上两个轮子；因此如果从车轮的数量来判断，或许应该称之为沙滩车。不过车身整体而言较为细长，从侧面看来，轮廓还是比较接近二轮摩托车。

行成以北欧神话中的神马之名，称呼它为〈史雷普尼尔〉。

外型生冷而粗犷，说穿了就只是装上四个轮子的机械装置，一点都不细致……然而或许是因为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不过才半天的时间，它就以强大的动力载着行成和塔莎来到此地。只不过——

「……想吐……」

从背后紧抱着行成的塔莎虚弱地开口。

「啊，抱歉。一开始就跑越野路线，果然太严苛了一点。」

于是行成停下〈史雷普尼尔〉。

「看来悬吊系统似乎有再调整的必要。」

行成自己先下车之后，再伸手协助塔莎下车，之后就这样扶着她，倚靠着附近的树干坐了下来，轻抚她的后背。

塔莎的脸色本来就不怎么红润，如今更是比平常惨白许多。就算当场吐了出来，也丝毫不足为奇。

「下次我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下次……」

塔莎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彷佛被宣判了死刑。

其实〈史雷普尼尔〉……只是从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团所带来的最终兵器·守护圣人像中拆下部分零件，再装上四颗轮子的玩意儿罢了。

守护圣人像说穿了就是战斗用的巨大机器人，想要驱动那种复杂的机械结构，当然需要类似发动机之类的东西。

因此行成才会想到说不定里面装有马达之类的零组件，而且还不只一具。他试着检视被弃置于城镇附近的守护圣人像残骸之后，果然找到了类似的东西。

于是行成以自制的驱动炼条，将两颗后轮和其组合起来，再装上煞车、控制把手之类最低限度的必要零件，创造出有模有样的产物。

至于燃料——也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恰当——当然跟守护圣人一样都是圣油。利用音叉制造一定的震动，这种液体的体积就会持续不断地膨胀与收缩。想要长时间行骏，就必须定期刺激音叉，不过这种使用圣油的机械结构跟行成熟知的引擎不同，不会发出噪音，感觉上比较接近电动机车。

顺道一提，煞车和把手参考『前世』所骑乘的自行车，就移动载具的角度来看或许有点四不像的感觉，整体性能——掣动能力以及最小回转半径等等也相当怪异。

由于根本没有像样的悬吊系统，才会让塔莎晕成这个样子。塔莎原本个性就好强，想必一路上都静静地忍耐。行成真的直到刚刚才发现塔莎的情况不太对劲。

不过能够将移动时间缩减为一半，还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而且也没遇到亚神或是异兽的袭击，就整体而言算是相当轻松的旅程——」

「…………」

塔莎以怨恨的眼神从滑落的眼镜上方抬头望着行成。

「不，一点都不轻松。对不起。」

行成坐在塔莎的旁边，再度轻抚她的后背。

「呜……」

或许是因为感觉依然不舒服，塔莎揪着胸口的衣领，发出短短的呻吟。

「很难过吗？怎么办？要不要松开衣领？」

「……麻烦了。」

得到塔莎的首肯之后，行成朝着她胸口的衣领伸手。塔莎穿的衣服在重要的地方都使用了皮革，外表虽然看不出来，却有很多束紧的地方。光是松开领口，应该就会轻松许多。

「…………嗯。」

塔莎发出短促的喘息。

由于她缩起身子的关系，虽然只是松开领口而已，整件衣服看起来却像是没穿好——不，应该是有点衣衫不整的感觉。雪白的粉颈和锁骨暴露在外，行成突然感到莫名的心虚，彷佛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啊——……」

行成只好别过头去，再度轻抚塔莎的后背。

接下来的时间，塔莎就这样任凭行成抚摸——

「…………」

之后她的身体沿着行成的手臂滑落，倚靠在他的胸前。

「……塔莎？」

「不要动……一下就好。」

塔莎头部枕着行成的肩膀，轻声嗫嚅。

「……不行吗？」

「呃，是可以啦。」

行成用左手搔搔脸颊回答。

「……好久没这样了……」

「嗯？哪样？」

「跟阿成单独在一起，就像这样。」

虽然看不到表情，行成却感觉得到塔莎似乎微微一笑。

「啊……」

两人一同旅行的时候经常露宿野外，也总是像这样身体靠在一起进入梦乡。塔莎很容易感冒，行成必须在入睡的时候替她取暖才行。

不过自从定居于弗里多兰多之后，他们确实是很少像这样抱在一起睡觉。毕竟临时搭建的住所有遮风避雨的屋顶和墙壁，可以裹着棉被睡觉。

可是……

(……该怎么说呢……)

以前就算是身体紧贴在一起，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除了替塔莎取暖之外，完全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念头。不过行成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坐立难安，一颗心更是跳得飞快。

而且塔莎似乎也有同样的迹象。

透过彼此的胸膛——骨骼和肌肉的传递，行成清楚感受到她的心跳。感受到塔莎的心跳之后，行成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加速。这种感觉再度传回到塔莎的胸膛，让她的心脏跳得更快。这种你来我往互相感受对方心跳，彷佛在不知名的地方深深联系在一起的感觉，实在是非常奇妙。

(我的身体虽然是人造的产物，这个部分倒是真的没什么改变呢。)

不，或许是感觉变得更加敏锐之后，也反而更容易跟他人的身体产生交互影响了。

「……阿成。」

塔莎突然开口，似乎想起了什么。

「怎么？还会不舒服吗？」

「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塔莎的这个反应，是透过肢体接触证明存在感的习惯使然，抑或是基于其他的感觉而生，行成无从判断。不过……

「……是哦。」

行成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难为情。他的视线游移于虚空之中，彷佛是在逃避什么，却突然在遥远的彼端察觉到某种东西。

「……是那个吗？」

他看到在遥远之处，看起来像是城镇的外墙。

将距离的因素列入考虑，外墙的规模应该不小，可是——

行成眯起双眼。

那与其称之为城墙，看起来更接近栅栏。并非往左右延伸的平面，而是密集排列的柱子。不过每一根柱子都奇大无比。

简直就像是树龄在百年以上的巨大神木排在一起所组成的栅栏。

「……阿成？」

塔莎离开行成的胸口，微微歪着脑袋。

「怎么了？」

「啊，没什么……我好像看见疑似是洛斯特路古镇的东西。」

塔莎沿着行成的视线望向远方。

「现在呢？再休息一段时间，还是抵达城镇之后再休息？」

「……嗯。」

塔莎重新竖起衣领，点了点头。

「我已经没事了。」

「不要逞强喔。」

这不是分秒必争的旅程。若真的不舒服，就应该经过充分的休息之后再上路，这才是合理的判断。

可是——

「……不要紧，可以的。」

说完之后，塔莎再度跨上〈史雷普尼尔〉。

行成也跟着跨了上来。于是塔莎伸出双臂环绕行成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的后背。

「我不想变成阿成的累赘。」

「……你在说什——」

话才说到一半，行成就突然打住。

取而代之的是——

「谢谢。」

行成朝着背后少女的温暖表示感谢之后，再度发动〈史雷普尼尔〉。

●

几乎跟外界毫无交流，与世隔绝的桃源乡。

洛斯特路古就是这种城镇。

因此这次的洛斯特路古之行当中，行成最担心的就是贸然出发之后，是否可以顺利进入城镇。虽然手中有费欧娜的介绍信，洛斯特路古那边也有可能根本没听过费欧娜的名字，不如该说是九成九的机率根本不知道吧。不过再怎么不济，应该知道弗里多兰多镇才对。

无论如何，首先必须采取正攻法。

行成打定主意之后，来到洛斯特路古的大门口前面。

可是——

「不会吧……」

行成打量着自『门口』朝着左右延伸的『外墙』——不，应该是『栅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根本就是森林。

大树并排生长。树龄少说也有好几十年——甚至百年以上的巨大神木，以近乎神迹的等距间隔整整齐齐地并排成一直线。由于每一棵大树的枝叶都往左右伸展，几乎不可能穿越大树之间的缝隙。地面爬满了错综复杂的树根，几乎没有任何的空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个城镇住着一位技艺高超的园丁，种植大树充当城镇的外墙，并且定期修剪吗？当然不可能吧。

至少『大门』是人造的产物，也就是由原木所组合而成的，而它现在正对外开启。

镇上的人透过某种方法，事先得知行成和塔莎的来访吗？

行成的脑中瞬间浮现这个念头，不过——

「——阿成。」

塔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对行成搭话。

行成朝着她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赫然发现一列诡异的队伍正默默地朝着这里移动。

队伍中的成员男女老幼都有，服装也是参差不齐，不过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附有几片叶子，类似树枝的东西，而且在行走的时候还以规律的动作左右摆动。

眼前的景象，令人联想起某种宗教仪式。

「那是——祭祀队伍吗？」

「……应该吧。」

塔莎回应的语气夹杂着些许的存疑。

不同的土地有不同的地神。祭祀队伍的形式与弗里多兰多相异，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不过……

「这里的地神显然是个大胃王。」

走进大门，打量着从眼前通过的祭祀队伍，行成眯起了双眼。

巨大的花车静静地被镇民拖着前进。

花车上面的东西，应该是奉献给地神的供品。

也就所谓的活祭品。只是数量实在是多了一点。

从行成和塔莎的位置来看，上面至少有五个人。由于大家都是面朝天空仰躺在花车上，搞不好中间还夹杂了更多活祭品也说不定。

弗里多兰多的祭祀是好几年才举行一次，而且祭品只有一名年轻的少女。

然而这个地方——

「老人家……？」

塔莎喃喃自语的原因，在于躺在花车上的活祭品几乎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行成和塔莎所看到的五个人当中，就有四个人是老年人，只有一人看起来是个少年。

「这里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行成和塔莎带着不明就里的疑惑，目睹祭祀队伍自眼前通过。这时队伍中的一人似乎发现了两人，只见他停止挥舞树枝的动作，朝着这里跑了过来。

「……两位是？」

开口询问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应该不是洛斯特路古的人吧？」

「……嗯。」

行成点点头，同时谨慎地观察对方的反应。

「未经事先的联系就突然来访，实在是非常抱歉。我们来自邻近的弗里多兰多镇，为了某件重要的事情造访洛斯特路古。」

「弗里多兰多……啊啊，弗里多兰多！」

年轻人先是露出疑惑的神情，旋即笑着点点头。

「我听过这个名字，弗里多兰多。不好意思，我们很少跟外界交流。」

年轻人之所以表示歉意，似乎是因为一开始并不知道弗里多兰多的名字。

既然很少跟邻近的城镇交流，一时之间想不起其他城镇的名字，确实也是很正常的事。不过，话虽如此，这里似乎也不像是极度排外的封闭性城镇。

(……原来如此，确实是相当富饶的市镇。)

从年轻人身上的衣物以及脸上的气色，或多或少看得出来。

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也并未抱持高度警戒，代表城镇的气氛相当祥和。通常贫穷与治安的恶化是相互影响的。毕竟对于生活中总是与饥饿的恐惧为伍的人而言，一旦见到他人，就会将对方视为『抢夺食物的敌人』。

而且——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难道他们没有任何的冶炼技术吗？)

花车完全是木制品，基本上似乎是木材组合而成的产物，看不到钉子之类的东西。眼前的年轻人所穿着的衣物，也没有金属的装饰品，甚至连钮扣都没有。

(简直就像是和服……)

细节虽然有所差异，不用扣子、只以束带固定的形式，倒是跟行成记忆中的和服相当接近。

(费欧娜似乎说过，洛斯特路古附近有好几处湿地。)

就世界平均值而言，日本算是相对潮湿的土地。或许是地理环境和气象条件都跟日本极为相像的结果，造就出类似和服的服饰文化。

不过——

「来自弗里多兰多的客人，真的是非常抱歉。目前我们正在进行祭祀地神伊古德拉的重要仪式，所以……」

年轻人回头望着祭祀队伍。

「嗯，我看得出来，真的不必麻烦——」

行成在一瞬间朝着塔莎使了个眼色，这才继续开口。

「花车上的人都是活祭品吗？好像老年人居多的样子。」

就某种意义而言，这可说是相当挑衅的发言。行成不知道年轻人会出现什么反应，询问的同时不忘将注意力集中在挂在背上的〈迪朗达尔〉。

「活祭品？啊，我懂了。确实是有这种说法吧。」

年轻人大大地点了点头。

「这些人确实是要奉献给伊古德拉大人的。您刚刚提到老年人居多，难道弗里多兰多是以年轻人为供品？」

「……嗯，没错。」

行成点点头，脑中浮现出贝鲁达的身影。地神似乎认为年轻少女最是『美味』，因此才会挑选像贝鲁达那种少女当成祭品，不过……

「洛斯特路古的供品与年纪无关。虽然大多数还是以老年人为主，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毕竟老年人的身体比较不好。」

年轻人以爽朗的笑容说道。

「拉着花车的人都是他们的家人喔。」

「……！？」

行成与塔莎面面相觑。

家人主动将长者当成活祭品？

仔细观察拉着花车的人，他们的脸上完全没有悲怆的神色。或许就跟弗里多兰多的神官一样，只是内心的罪恶感被麻痹了而已。

「那么我先告辞了，请两位在镇上稍待片刻。镇长的公馆就在北边，比其他建筑物气派许多。若有什么要事，不妨到那边——」

「对不起，请教最后一个问题。」

行成打量着花车开口询问。

「活祭品——不，奉献给地神的供品，该不会都是从来日不多的老人，或是难以救治的重症病人以及伤员当中挑选出来的吧？」

「嗯，没错。」

年轻人淡淡地点了点头。

●

他们不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镇长的公馆。

行成将〈史雷普尼尔〉停放在大门旁边，依照年轻人的指示漫无目的地往北方徒步移动。或许是因为镇上的道路是规划整齐的棋盘式设计，倒也没有迷路。

行成在沿途中观察城镇的模样。

抱着这里跟弗里多兰多有何不同的念头仔细观察之后，行成首先发现的是丰富的水资源。好几条小溪流经城镇，溪水都十分干净，不但长有水草，还会看到悠游其中的小鱼。

溪面架设了好几座小桥，形成了洛斯特路古相当独特的街景。小桥全都是木制品，几乎都是采用榫接的工法。照理说裁切木头应该需要铁制的工具，然而小镇里面还真的看不到什么金属加工品。

只要能够顺利地找出这座城镇的需求，就可以促成弗里多兰多与洛斯特路古之间互惠互利的交易活动。若不是太过复杂的设计，简单的金属制品是难不倒行成的。

于是——

两人造访镇长的公馆、请出迎的佣人代为通报、静候响应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

「镇长愿意见两位。」

再度返回的佣人如此表示。

「只是……不瞒两位，目前镇长还有其他的客人，要再耽误两位一点时间……」

「没关系，我们愿意等。」

躬身行礼之后，行成和塔莎走进公馆。

镇长的公馆是平房的设计，看起来颇有和风——日式建筑物的味道。虽然不至于看到拉门和隔扇，整体空间倒也并未以墙壁或是门扉细细区隔；只要打开窗户，就可以收到相当不错的通风效果。

「真是令人产生怀念的感觉……」

「……怀念？」

灵敏的塔莎立刻对行成的喃喃自语有所反应。

塔莎走在行成的身边，歪着脑袋仰望着行成。

「嗯。在我『前世』的世界中，有许多这种形式的住家……倒也不能这么说，总之我见过构造类似的民宅。」

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即使是日本，应该也很难看到平房式的纯日式建筑。如果是在都市之中，就更不用说了。

「那么请两位在这里稍待片刻。」

佣人指着其中一个区块。

附近以类似屏风的东西区隔开来，佣人似乎是要两人在另一边等候。

行成和塔莎绕过屏风之后，映入眼帘的是疑似藤制品的两张椅子和一张小茶几。就算走和风路线，也实在不可能拿出坐垫。

「呼……」

行成往椅子上坐了下去。

塔莎也同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她直盯着行成的面孔，一段时间之后——

「……阿成。」

塔莎突然出声，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刚刚的地神……」

「我知道。」

行成脸色一沉，打断了塔莎的话。

「费欧娜已经说过这里似乎有个地神，只是没想到才刚踏进城镇，就马上碰到祭祀的队伍。」

塔莎在意的应该是行成什么也不做，就这样『放过』刚刚的祭祀队伍吧。

之前行成在弗里多兰多目睹贝鲁达被当成活祭品的时候，曾经以武力加以阻止，同时也对因为献祭仪式遭到阻挠而大为光火的居民以及神官，抱持着相当程度的不快。

行成十分厌恶活人献祭的仪式。

塔莎大概是觉得——当初行成搭救贝鲁达固然是情势所逼，但之后若碰到同样的情况，他理所当然也会为了保护活祭品而战。因此才会担心行成会不会在洛斯特路古阻挠类似仪式的进行。

当然，若贸然阻挠仪式，只会让弗里多兰多的历史重演。

就算行成杀了地神，废除活人献祭的仪式，到头来还是只会让洛斯特路古陷入跟弗里多兰多同样的状态。当初行成是为了改善弗里多兰多的困境才来到洛斯特路古，这么一来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可是……行成在大门遇见祭祀队伍的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

难道弗里多兰多当时的情况，跟洛斯特路古现在的情况，两者有什么不同吗？

这点就是塔莎在意的地方。

「我说，塔莎，你有没有听过『姥舍山』？」

「姥舍山……？那是什么？」

「不，没什么，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行成摇了摇头，露出含糊的微笑。

「有人说医院就是现代的姥舍山呢。」

「…………？」

塔莎愣愣地注视着行成。

「那是我『前世』的故事。所谓的姥舍山，就是将上了年纪的衰弱老人丢到山里。当时的生活十分贫困，只能勉强养活自己，如果家里面有不事生产的老人，搞不好连自己都会被饿死。所以——」

「行成……你也是吗？你，丢弃老人？」

「咦？啊，不是啦。我只是说我的『前世』曾经存在过这种旧有的风俗。那已经是我出生之前好几十年、甚至是好几百年前的故事了。」

没错。就行成的认知而言，那已经是民间故事的领域了。

然而在这个世界——严格说来应该是洛斯特路古，说不定是被视为理所当然的风俗习惯。对行成和塔莎解释祭祀队伍的年轻人，态度也十分平静。

难道镇上的人只是假祭祀地神之名，行丢弃老者之实？

一开始行成确实有这种想法，不过——

「其实仔细观察就知道了。这座城镇的物产丰饶，人民都过着富足的生活，不太可能窘迫到非丢弃老者不可的情况。」

「这……或许吧。」

「那个花车上面也有一个男孩子嘛。而且大家都是躺着，所以我猜想——那应该是安乐死之类的吧。」

「……安乐死？」

「虽然我不知道被当成活祭品奉献给地神，算不算轻松的死法就是了。」

行成靠着椅背继续开口：

「在我的『前世』，有许多已经连自行呼吸都办不到的老人家，靠着机械——某种机关的帮忙继续活下去。勉强让根本不可能康复的老人家延长寿命，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所以有人会干脆让老人家一了百了——类似这种感觉——停止机关的运作。这种行为的正当与否，引起了广大的讨论。」

「停止机关的运作之后——」

「当然就死了，也就等于是杀了人。」

行成斩钉截铁地说道。

「虽说是杀人，倒也不是以利刃砍杀，或是以绳索勒毙，只是让已经无力活下去的老人自然死亡罢了——」

「…………」

塔莎眨了好几次镜片之后的双眼。

「除此之外，也有人罹患了非常痛苦的疾病，却无法治疗，也没有痊愈的希望。因此才会有人认为与其活着受苦，还不如了断生命。在这个时候，如何让病人在没有痛苦的情况下结束生命的方法，就叫做『安乐死』。」

「阿成认为——那个祭祀队伍就是、安乐死？」

「我就是想到有这种可能，才并未出面阻止。」

说到这里，行成长叹一声，以双掌覆盖眼窝。

康复无望的老人，痊愈无望的病人。

让这些人『尽快解脱』看似一种慈悲，却会对实际执行的人造成莫大的精神压力，因此才会以奉献给地神当作祭品的方式将压力转嫁给地神。另一方面，地神吃了祭品之后，也能防止自我的淡薄化。

对于任何一方而言，都是有利无害。

那么如果行成破坏了这种仪式，真的就代表了『正义』吗？

无论是弗里多兰多、洛斯特路古，还是其他在数百年间与地神有所牵扯的城镇，都已经将这种仪式视为理所当然，并创造了制度。

破坏这种传统，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阿成……」

塔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来到行成的身旁。

她握着行成捂着眼窝的手掌，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无论结果是对是错……我永远都站在阿成这一边。」

「……塔莎。」

「不需要、理由。」

「…………」

「只要阿成不喜欢，大可摧毁祭品，摧毁地神……无论何时，我都是阿成的战友……」

塔莎闭上双眼，彷佛是在确认行成的掌心所带来的触感。

行成就这样暂时感受塔莎的脸颊所产生的温度。

「行成大人，让您久等了。」

声音自屏风的另一侧突然传来。

塔莎连忙放开行成的手掌，行成也立刻将手缩了回来。

「镇长想见您，这边请。您的朋友也请一起来。」

佣人在屏风的另一边探出头来催促两人。

行成和塔莎在佣人的带领之下开始移动——就在这个时候……

「——是你!？」

近乎哀鸣的声音突然传来。

「……！？」

不明就里的行成回头一看。

映入眼帘的是穿着打扮十分熟悉的两名骑士，以及两名身穿法衣的男子，代表他们是弗里多兰多的神官。而且其中一人——

「——路曼？」

就是先前在孤儿院遇见的那个神官。

「你怎么会在这里!？」

骑士们——应该是之前来到弗里多兰多的两名哈利斯真教会传教骑士，不约而同地握住腰间的剑柄。守护圣人像遭到破坏之后，传教骑士在弗里多兰多就像是被拔了牙齿的野兽一样地老实听话……不过在洛斯特路古的土地上，倒是对行成充满了敌意。

而且——

「是他！就是他！」

路曼身旁的神官指着行成放声大叫。

「他就是『弒神者』，应该被诅咒的恶魔！」

「…………」

行成眯起双眼，握住背上的〈迪朗达尔〉。

『弒神者』之说是事实，行成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

问题在于那个神官到底是对谁说话？

若只是诉诸于洛斯特路古的居民，既对行成无害，也对神官没什么好处。既然大老远来到洛斯特路古，代表他们认为这里应该有什么对付行成的办法。

那么，那个办法到底是什么？

「——这家伙……」

『那个办法』自路曼的背后现身了。

「就是汝等所说的『弒神者』？」

「……女孩子？」

塔莎喃喃自语。

没错，她确实曾经是个「女孩子」。看起来也是如此。她是个让本身也同为少女的塔莎，得以用这个词汇来形容的稚嫩女童。

乍看之下，她确实是个女童。

只不过……普通的女童应该没有绿色的头发，头上也没有宛如花鹿——不，类似树枝一样交错分岔的犄角。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发饰，不过……

(——这家伙。)

就行成看来，对方完全不是一个女童。

自全身喷发而出的某种物质，让女童的外表看起来像是截然不同的物体。看在行成的眼里，就像是超越过去所击毙的地神、超越亚神或是异兽、甚至远远超越守护圣人像，异常巨大的力量集合体。行成平时不会感受到灵力，然而当灵力到了如此巨大的程度，转化成自然与物理现象的部分便像是袅袅上升的热气一样，成为围绕在当事人身边清晰可见的『摇曳』。

她不是女童，甚至不是人类。

「没错！」

路曼指着行成高声呼唤。

「他就是诛杀我等真神的怪物，不但是我们的敌人，也是您的敌人。坐视不管的话，一定会对您以及您的眷属造成危害！今天现身于此，就是最好的证明……！」

「——听你在胡说八道。」

行成拔出背上的〈迪朗达尔〉，喃喃自语。

「简而言之，就是找其他地方的神来惩罚我的意思啰。」

「……阿成……！」

塔莎打开包包拿出〈红辣椒〉，护住行成的后背。

「后面、可能也有。」

「我知道。」

强烈的气息自四面八方袭来。

传教骑士们和神官们纷纷退后，取而代之的几条人影将行成两人包围了起来。男女老幼都有，穿着打扮各自不同，不过都跟先前的女童一样伴随着强烈的气息，而且每个人都具备绿色的头发和『犄角』。

他们应该也不是人类吧。恐怕是—

「伊古德拉的眷属啊，起始的眷属邬尔莉洁啊，请对可恨的『弒神者』降下神罚……！」

逮住机会的路曼大声叫唤。

●

巡回于边境地带的商队是赌上性命在做生意。

离开所属共同体、四处移动的人类小型集团，无疑是亚神或是异兽眼中绝佳的猎物。对于这种怪物来说，藉由猎食人类——严格说来应该是猎食知性与灵力泉源的大脑，正是提升自身灵格最快的方法。

而且大部分的亚神或是异兽原本都是野生的野兽，完全没有怜悯之心。

当然，透过特定形式与地神订定契约的都市周边，或是主要街道，相对而言比较安全——然而只要跨出这些区域，哪怕只是一步而已，危险性就会加倍提升，而且有时候力量强大的亚神也会入侵地神所统治的领域。

因此商队多半都会武装。

商人也会携带武器，也常常会雇用佣兵。当然，光是五个或是十个人类所组成的武装集团，难以击毙成群的异兽或是亚神，因此他们的武装只是用来拖延时间，藉以逃往地神支配的区域或是都市之内。通常是以小型的投石器、火焰瓶、弓矢、标枪、旋网之类的投掷性武器为主，就算亮出长剑或是长枪，也不会跟异兽或是亚神进行缠斗。

通常这些武器，已经可以让商队自大多数的异兽或是亚神的手中顺利逃脱。

可是——

「——！？」

轰——！大气为之震动。

当他们有所惊觉的时候，已经迟了一步。

骑着马匹走在最前面带领商队的佣兵，脑袋不翼而飞。

简直就像是开玩笑似的，不过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佣兵的脑袋就连同头盔一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鲜血自颈部喷了出来，将残留的身躯染成一片血红。直到鲜血喷得差不多之后，无头的身体才开始倾斜、坠落、在地面上弹了几下，彷佛终于想起自己已经死了。

「怎、怎么回事!？」

佣兵们及商队商人们皆陷入混乱。

他们的视线四下移动，寻找攻击自己的敌人，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没找到。前后左右都没有异兽或是亚神的踪迹，也没有黑熊或是老虎之类的野兽。

就在这个时候——

「——咦？」

一名商人发出轻声的怪叫。

沾满鲜血的头盔掉了下来，在他的脚边弹了几下。

消失的首级原本就是戴着这顶头盔。

「……上面!？」

佣兵们这才猛然惊觉，纷纷抬起头来。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彷佛以下坠的气势高速俯冲的异形。

长了四片羽翼的巨大怪鸟。

「快逃——」

相准了佣兵以及商人的正中间，飞天亚神的巨体直接冲了下来。

第二个失去脑袋的，是坐在马车驾驶座上的商人。

「叽叽叽！大脑〜！」

欢欣鼓舞地飞上天空的怪鸟以利爪和鸟喙剖开头部，伸出细长得十分诡异的舌头吸吮里面的物体。

「大脑、大脑！脑浆！好吃好吃好好吃喔！」

「…………！」

众人陷入恐怖与惊惧之中。

拥有飞行能力的亚神十分罕见，因此佣兵和商人所准备的武器，都是用来对付同样在地上行走的野兽。不，他们就算知道飞天亚神的存在，可以击落飞鸟的武器——亦即兼具长射程以及高精准度的武器，也不存在于他们的知识之中。

而且……

「大脑〜大脑〜更多的大脑〜〜！嘶噜嘶噜〜〜！」

「咿……！？」

亚神再度趁乱杀进商队之中。

接下来的画面，只是单方面的虐杀。

鸟喙和钩爪一一了断佣兵以及商人的生命。试图逃跑的佣兵，其行动或许反而刺激了对方，腹部率先被钩爪贯穿，头部被吃得一干二净。

鸟型的亚神发出怪叫声的同时，剖开众人的头部，以鸟喙吸食掉落在外的大脑。可怜的牺牲者只能翻着白眼，四肢痉挛抖动，接着遭到撕裂嚼碎，最后全都被亚神吞入体内。

「像人类这种东西……这种东西……杀光……杀光……全部杀光……更多的大脑！」

亚神口中发出彷佛歌声一般的愉悦吼声，贪婪地吞噬人类。

这正是行成于数日之前在弗里多兰多附近的峡谷，没能当场格毙的那个亚神。

●

情况相当不妙。

仓促之间做出这个判断的行成，伸出左手揽着高举〈红辣椒〉的塔莎腰间，将她夹在腋下拔腿就跑。

「阿成……!？」

「先溜为妙！」

大叫一声的行成奔驰在镇长公馆的走廊上，将眼前的窗户一脚踢破。木片飞散之中，行成_带着塔莎一起跳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他还来不及清理身上的泥沙，又再度抱着塔莎逃之夭夭。

「阿成……怎么回事？」

「那些家伙相当棘手。就各方面而言，跟他们发生冲突可不是闹着玩的。」

发足狂奔的同时，行成向塔莎解释。

「外表看起来固然是个人类，但若因此而掉以轻心，可是会吃大亏的。」

「……好像有人提到眷属。」」

「嗯。简而言之，就是附属于地神的终端装置。外表虽然是人类，背后的地神力量可是非同小可……！」

尤其是那个叫做邬尔莉洁、最先出现的眷属。那个眷属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眼睛理应看不到的灵力由于过于浓密与强大，甚至化作袅袅上升的热气映入眼帘。

地神伊古德拉——本体的真实身分固然不得而知，实力却跟之前击毙的弗里多兰多的地神截然不同。就这点而言，光是名叫邬尔莉洁的眷属，实力就应该相当于弗里多兰多的那个地神吧。

而且其他眷属的实力虽然不比邬尔莉洁，数量却有十人之谱。

光是人数，我方就已经屈居劣势了。

「……那些眷属原本都是祭品吗……！」

邬尔莉洁就不用说了，其他的眷属也都是老弱妇孺，外表几乎都给人一种弱小的印象。

从这里开始是行成的推测，伊古德拉应该是将镇民所奉献的活祭品当成了眷属。没意外的话，恐怕是将自身的部分肉体移植到祭品的身上。

不管怎样，他们外表看起来都是名符其实的『弱者』，因此这场仗行成实在很难打下去。然而对方或许是受到路曼等人的唆使，完全将行成视为名叫『弒神者』的敌人，摆明了就是打算要全面扑杀。

这根本不叫战斗。

行成和塔莎非常有可能遭到单方面的猎杀。

「果然追上来了……！」

转身望向背后的行成喃喃自语。

由那个名叫邬尔莉洁的眷属打头阵，地神的眷属正在后面追赶，其中也不乏像忍者一样在面向大马路的建筑物屋顶上面跳跃前进的眷属。他们全都具备超人般的运动能力，跟外表给人的印象大为不同。

「阿成，我自己跑，放我下来。」

塔莎不知道已经说了多少次，现在行成却不能将她放下来。

至少也得先拉开一段距离才行，否则一定会被那几个眷属追上。既然他们扬言要惩罚弒神者，说不定并不会伤害塔莎，不过既然路曼等人就在伊古德拉的身边，他们也有可能会将塔莎当成人质。到时候行成就真的被逼上绝路了。

「可恶，烦死了！」

行成左手抱着塔莎，右手的迪朗达尔转了半圈，拉开装填杆，把第一颗子弹塞入药室，旋即随便瞄准一个方向展开威吓射击。

子弹当然没有命中目标。就算用意不在于威吓，在夹着塔莎没命狂奔的情况下以单手射击移动中的目标，也不可能会命中。

可是——

「毁灭吧，『弒神者』。」

一马当先的邬尔莉洁伴随着这句话起身跳跃。类似巫女装束的衣物随风飘荡，身在半空中的她，右手亮出了类似※玉串的东西。(编注：以白纸缠绕杨桐树枝的祭祀用品。)

就在这个时候——

「——！？」

行成突然往前倾倒。

脚下好像绊到了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

「——!」

仔细一看，不知何时冒出地面的树根绊住行成的脚。全力冲刺的行成当然立刻失去了平衡，只能抱着塔莎一屁股坐倒在地。

这时朝着地面降落的邬尔莉洁，挥动那类似玉串的东西。

那乍看之下似乎是光靠指尖就可以折断的玩意儿，可是——

「咕!?」

失去平衡坐倒在地的行成勉强举起右手，以〈迪朗达尔〉剑身挡下玉串，剎那之间，强大的冲击力袭向行成的手臂，宛如遭到铁锤的重击。

相当沉重。身形娇小的女童挥动宛如细枝一般的玉串，所造成的冲击力竟然不亚于身强体壮的异兽。

「阿成……！」

塔莎立刻举起〈红辣椒〉，开枪射击邬尔莉洁。

可是一样没打中。树枝和藤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四面八方交缠缭绕，在邬尔莉洁和行成他们之间形成一道屏障。44麦格农子弹的软质弹头贯穿力有限，无法射穿好几层的『防护屏障』。

「这样也行……！」

从树根当中拔出双脚，再度抱起塔莎逃之夭夭的行成微微呻吟。

看来伊古德拉以及麾下的眷属，似乎可以操纵生长于洛斯特路古的各种植物。方法固然不得而知，不过他们可以让植物以异常的速度生长，甚至是驱使不会移动的树枝和藤蔓充当屏障，或者是制造陷阱。

简而言之——

(只要继续待在洛斯特路古，迟早会被那个叫做伊古德拉的家伙吞进肚里！)

这已经不是主场优势之类的问题了。

而且——

「怎么回事？」

「伊古德拉大人的眷属——」

「喔喔，是邬尔莉洁大人！邬尔莉洁大人！」

「眷属在追赶那个男的吗？」

「该不会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坏事吧？」

「喂！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来往于街道上的民众就算见到邬尔莉洁等人，非但丝毫不感到惊讶，看到行成和塔莎被他们追赶的时候，甚至对两人产生敌意。

虽然只是零星的个案，街上的民众却开始出现挡住两人去路的举动。

情况不妙。眼前的局面已经相当不利了，若连街上的民众都变成敌人，真的是插翅也难飞。

「阿成……这座城镇的人、对地神、都很景仰。」

「好像是！」

行成好几次差点都被破土而出的树根绊倒，在数度飞过、或者是跨越地上的树干之后，继续发足狂奔。幸好〈御使〉的身体具备优异的运动能力以及耐久力，换成是一般的普通人，恐怕早就被追上了。

(果然跟弗里多兰多的地神崇拜大为不同……)

弗里多兰多的居民对地神固然是敬畏有加，却绝对谈不上亲切感。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地神保障了农作物的丰收，一样是吃人的怪物。就像世界上恐怕找不到对猫有好感的老鼠一样吧。

相较之下，洛斯特路古的居民似乎对地神抱持着一种亲切感。之前在祭祀队伍遇到的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也并未对将活祭品奉献给地神的行为感到恐惧或是嫌恶。

这么说来——

「阿成……紧跟在后的眷属减少了。」

「什么……？」

在塔莎的告知之下，行成立刻回头一看。一开始为数十人的眷属，如今减为三人。不过名叫邬尔莉洁的眷属依然是一马当先。

「顺利的话，说不定，可以甩掉他们。」

「难道眷属的能力也有个别差异？」

「我想……应该有这种可能性。」

虽然都是地神的终端装置，但若在利用被当成祭品的人类时，仍保留了某种程度的人类肉体，自然必须面对肉体结构的极限。就算得到地神的力量，要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婆婆或者是身材过于矮小的幼儿飞奔跳跃，多少还是有限度的。

(只要甩掉现在紧追不舍的三个眷属——就可以顺利逃脱了？)

如此判断的行成将右手的〈迪朗达尔〉插回背上，接着又把手伸进口袋，将好几发备用的44麦格农子弹悉数掏出。

「抱歉，塔莎。我要放你下来。」

「——收到。」

行成在一瞬间停下脚步，将塔莎放下来，之后两人再度发足狂奔。

行成在左右双掌之间夹着44麦格农子弹，集中意识。

构造简单就好，里面的东西也采用能沿用的形式。

将点火的炸药放在埋设雷管以及黑色火药的弹壳前端，再于周围填装镁粉以及露营的时候经常用来当作火种的聚乙醛粉末混合而成的东西。击发装置跟枪械一样就好了吧。为了避免在手中引爆，事先在扳机拉上一条类似细线的东西即可。

详细构造虽然不太清楚，不过单就原理而言，这样子应该就可以了。

行成手中握着透过物质变换制造出来的大型(大概就是350ml的易拉罐长度稍微往头尾延长)金属圆筒。

「接下来——」

行成随机挑选了一栋比较大的建筑物，一脚踢破大门冲了进去。

「打扰了！」

行成这么说的同时，一路往里面前进，但倒也没听到抗议或是抱怨的声音。

透过外表所做出的判断果然是正确的，这里并非住居——似乎是一座仓库。

窗户只有天花板附近的一、两扇小型换气窗，里面一片漆黑，堆放了几个木箱。

感觉刚刚好。

于是行成转过身来，将握在右手的金属圆筒丢了出去。

圆筒在半空中拖着一条事先绑在上面的细线，飞得又高又远，刚好抵达跟在行成和塔莎的身后，准备踏入仓库的邬尔莉洁等人的正上方。

「塔莎，闭上眼睛！」

形成启动击发装置之后，临时制造出来的闪光弹瞬间引爆。

仓库内部瞬间笼罩在掩没一切的强光之中。光线的强度相当惊人，足以让任何直视强光的人暂时失去视力，才刚开始习惯黑暗的眼睛想必更是无法承受。

「——好。」

睁开眼睛一看，邬尔莉洁之外的两名眷属站在原地不动，似乎暂时失去了视力。至少他们并未朝着行成和塔莎的方向冲上前来。

就是现在。行成跑向附近的墙壁——伸出右手贴着墙面。

物质变换。

剎那之间，墙面伴随着蓝白相间的光芒化成砂砾颓然崩落，刚好形成足以让一个人通过的开口。若不需要重新建构物体，只是单纯地夺走构造情报，也可以达到这种效果。

「塔莎。」

「……嗯。」

行成再度以左手抱着塔莎飞奔而出。

他临走之前姑且回头一看，已经看不到伊古德拉紧追不舍的眷属了。

●

贾斯汀·钱伯斯下达任何人都不得进入的临时命令之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面。

办公室里面只有贾斯汀，以及情妇之说甚嚣尘上的女炼金术师亚萝斯拉法·贝那古。在贾斯汀登基成为教皇之前，两人就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做出卑劣臆测的人士自然是不在少数。

不过如果有人基于某种因缘巧合，得以在甘冒大不韪的情况下窥视贾斯汀的办公室，他恐怕会先跌破眼镜。而之后听见了两人的谈话内容，应该会大为震撼。

「关于新〈御使〉的事情。」

亚萝斯拉法坐在设置于贾斯汀办公桌正前方的长椅，她的语气似乎有些倦怠。

「教会内部的意见整合到底怎样了呢？」

「相当困难。自从那个〈蓝色御使〉的事件发生之后，许多人都对重新制造〈御使〉一事抱持相当程度的抗拒，担心是否又会失去控制。甚至还有人做出应该将先前所制造的〈御使〉一并报废的提议。」

贾斯汀浏览办公桌上的数据，开口说道。

「应该是害怕了吧。」

亚萝斯拉法的语气带着些许的愉悦。

「向来被视为工具的人偶有一天可能会突然反咬自己一口。一想到这里，他们一定害怕得睡不着觉吧。确实是相当可爱，只是那根本就不可能。」

站在教会的立场而言，那次的事件非同小可，因此才会有许多人产生五花八门的误会——倒不如说并没有弄清楚事实的前后关系。

毕竟杀害包括前任教皇在内的六名教会高层人士，以及担任警戒的三十几名圣堂骑士的〈蓝色御使〉——又称为〈苍钢的冒渎者〉，本身就是个特殊的存在。

原本抽〈御使〉并没有自我。

是个名符其实的人偶。

为了让〈御使〉发挥活生生的炼金术机关的功能，炼金术师使用了被称为人类『灵魂』的某种物体，当成灵力操作的中枢。

只不过任凭被当成『工具』的〈御使〉自主行动，恐怕会引起许多问题，因此通常都会在〈御使〉觉醒之前消除构成人格的部分。在那个〈苍钢的冒渎者〉之前被制造出来的十二具〈御使〉全都是如此。

然而隶属于前任教皇的一名炼金术师——伊鲁吉娜·乌鲁邦却在受命制造第十三具〈御使〉的时候，基于不知名的原因保留了附属于『灵魂』的自我，并未加以消除。简而言之，伊鲁吉娜省略了一项步骤，创造出具有自我的〈御使〉。

之后伊鲁吉娜遭到处死——然而〈苍钢的冒渎者〉的彻底失控，也是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也就是说，〈蓝色御使〉的失控并非毫无原因，而是为了替创造他的母亲伊鲁吉娜复仇。之前所制造的〈御使〉都没有自我，彻底失控的可能性趋近于零。

可是……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们的顾虑也并非杞人忧天。」

这时贾斯汀终于抬起头来，注视着亚萝斯拉法。

「因为你曾经说过第十四具应该留下自我——也就是打算创造出跟〈苍钢的冒渎者〉一样的〈御使〉。」

「是的，确实如此。」

亚萝斯拉法笑着点点头。

「若只是当成传教的工具，或者是上演奇迹的装置，利用能够操纵的人偶就已经足够了。不过想要暗杀那个〈苍钢的冒渎者〉，现有的〈御使〉全都派不上用场。人偶毕竟只是人偶，动作不可能快过操纵者。」

亚萝斯拉法的语气一派轻松，彷佛是在陈述理所当然的道理。

「人偶不管做什么事都必须得到使用者的指示，一旦对上〈苍钢的冒渎者〉，根本是……是的，根本是完全没有胜算。光是物质变换的速度，就已经差了一大截。」

就算将〈苍钢的冒渎者〉的事件视为教会史上最大的丑闻，也一点都不为过。

『失控』的「御使」先是杀害了前任教皇以及身边的亲信，之后又屠杀了将近四十名的教会人士，这件事说什么都不能对外公布。一旦让信徒知悉，绝对会影响他们对教会的信仰。

当然事件已经发生了，教会内部也有许多知情者，然而教会却只是对外宣称前任教皇以及其他人士于视察正在兴建的新设施之际被卷入崩塌意外不幸身亡，对于事件的详细经过完全是只字未提。

因此才无法组织大规模的讨伐队，追捕〈苍钢的冒渎者〉。

当然，〈苍钢的冒渎者〉也并非不死之身，不乏杀死他的方法。不过一对一的战斗之中，人类恐怕不可能战胜那个拥有自我的〈御使〉。就算是派遣能力相当的〈御使〉，被操纵的人偶也是毫无胜算。

因此教会需要的是具备〈御使〉的能力，而且可以自主行使能力的『个体』或是类似的小规模集团。就家丑不外扬的前提而言，知道的人当然是愈少愈好。

「……教会内部的反对意见，我会想办法摆平。」

说话的同时，贾斯汀不忘以指尖轻扣办公桌的桌面。

彷佛是在测量时间，又像是在计算什么。贾斯汀思考问题的时候总是以指尖轻扣某种东西，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所以——亚萝斯拉法·贝那古，你是否能够制造出足以跟伊鲁吉娜·乌鲁邦的〈御使〉互相匹敌的产物？听说伊鲁吉娜·乌鲁邦人造人的制作技术，在教会所网罗的炼金术师当中也是一等一的。」

「当然是毫无问题——我是很想这么说。」

亚萝斯拉法耸耸肩膀。

「伊鲁吉娜·乌鲁邦确实是个优秀的炼金术师。乌鲁邦家族代代相传的知识不容小觑，人造人的制作技术确实在我之上。不过她留下了大量的资料，想要藉由那些数据制造出不亚于〈苍钢的冒渎者〉的〈御使〉，应该不会太困难才对。」

「充当灵力控制中枢的『灵魂』呢？」

「这个部分我当然自有打算。」

「很好。」

贾斯汀再度将视线移回桌面上的文件。

「那么你先做好随时都可以正式动工的准备。」

「是的，猊下。」

「我不想为这件事冠上『替前任教皇报仇』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

贾斯汀再度以指尖轻扣办公桌的桌面。

「极度憎恨教会，本身的存在就是教会的丑闻，同时又具备强大无比的战斗能力……让这种人继续逍遥法外，无疑是构成了我们的一大威胁。危险的嫩芽，应该趁早摘除。」

「谨遵教皇猊下的指示。」

亚萝斯拉法带着愉悦的心情，以戏剧化的夸张动作高举单手恭敬响应，彷佛是在宣誓的模

●

直接回到停放〈史雷普尼尔〉的地方，绝对不是聪明的做法。

虽然不知道行成和塔莎骑乘那个移动机械来到此地的时候，是否有被祭祀队伍中的镇民撞见，假使真的被他们看到了，他们极有可能埋伏在这里。而若整座城镇的居民全体动员团团围住，这次恐怕就真的逃不掉了——不，或许逃得掉，却必须杀死洛斯特路古的居民，还有以那个邬尔莉洁为首的所有眷属。

可以的话，最好尽量避免这种情况——这就是行成的想法。

都已经什么情况了，居然还有这种天真的想法？——老实说，行成并非全然没有嘲笑自己的念头。

只不过就算是被讥为无可救药的和平主义者，行成也不愿失去厌恶攻击老幼妇孺的感觉。死过一次之后以人造人的肉体转生的现在，行成之所以依然保有自我，就是基于这种精神——诞生于和平时期的日本所造就的价值观，以及价值观所支撑的感情。

「……阿成。」

「安静——」

伸出食指抵着嘴唇，示意塔莎不要说话之后，行成溜进刚好映入眼帘的废弃小屋之中。小屋是木造建筑，虽然跟其他的建筑物一样，不过外表破败残缺，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整理。

不如暂时躲在这里，静候邬尔莉洁和其他的眷属通过——这是行成一厢情愿的想法，然而……

「哪位？」

「——！」

陌生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行成顿时绷紧了身体。

不妙。原本以为是废弃小屋，没想到居然有人住在里面。一旦对方大声喊叫，那几个眷属和镇上的居民一定会蜂拥而至。

该夺门而出吗？抑或是让住在这里的人闭上嘴巴？

虽然只是短暂的瞬间，行成还是陷入了天人交战。

就在这个时候——

「啊啊，看到这种房子，你们一定以为是空屋吧？毕竟好一阵子没整理了，到处都残破不堪，我感到颜面无光啊。」

嗓音虽然相当沙哑，住在这里的人依然以欠缺警觉性的柔和语气开口说话。

行成和塔莎摆开架势，一边观察附近的情况，一边慢慢地往里面走去。

只见声音的主人就坐在里面。不，或许应该说是坐起了上半身。

一名男子位于床上。

他之前恐怕是躺着的吧。声音听起来像是老人，不过从长相——尤其是眼睛的部分来判断，应该还挺年轻的。然而他脸颊凹陷，双手也瘦成皮包骨，细得令人不注意也难。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病人——而且是重症的末期患者。

「对不起，我们被一群难缠的家伙追赶，所以……」

行成为了擅闯民宅的行为向对方道歉。

只要对方不大声嚷嚷，以礼相待绝对是错不了的。

「难缠的家伙？」

「呃，嗯……」

「站着不好说话，请随便坐吧。」

男子并未露出怀疑的神情，示意行成坐下。

「…………」

行成往旁边一看，塔莎不知道什么时候取出『耳朵』戴在头上。

那双类似兽耳的耳朵是一种集音器。双眼曾经有好一段时间看不到东西的她，时常可以光用听觉取代视觉，因此在特定情况之下，听觉反而比视觉更可以让她正确掌握周遭的情况。集音器就是用来强化这种能力的装置。

「…………」

行成见塔莎点点头，得知就声音来判断，先前的眷属似乎并未追上来。不过——

「里面，还有一种轻微的呼吸声。」

塔莎凑上前来低声开口。

看来除了眼前的男子之外，屋子里面还有其他人。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行成坐在木头制成的长椅，塔莎也并肩而坐。

「老妈、老妈，有客人！」

不知道为什么，男子朝着天花板的方向说话。

这间屋子跟其他建筑物一样是平房，并没有二楼。

也就是说——

「这些人似乎遇到了麻烦，我想让他们留在这里休息一下，不知道可不可以？」

男子的问话却没有得到响应。

就在行成和塔莎默默地静观其变的时候，男子露出尴尬的微笑开口说道：

「老妈已经上了年纪，我也生了重病，撑不了多久。最近连眼睛都看不到了。」

「眼睛、看不到……？」

男子的这句话之所以引起塔莎的反应，显然是因为自己也是打从一出生就目不视物的关系。她平淡的语气夹杂着某种同情——不，应该是共鸣。当然，也只有行成才察觉得到这种淡淡的情绪。

「嗯，几乎看不见了。」

目不视物的男子似乎也有所察觉。

或许他就跟塔莎一样，由于眼睛看不见的关系，才以更加敏锐的听觉来弥补视觉的不足。只见他浮现出柔和的微笑，继续开口说话。

（插图）

「虽然有点不方便，却没什么好怕的。因为我就快要可以追随伊古德拉大人了。」

「…………！」

塔莎以猛然醒悟的神情来回打量着男子与行成。

行成向塔莎轻轻点头，努力维持语气的平静。

「伊古德拉大人是这座城镇的地神吧？」

「咦，真稀奇。您是外地人吗？」

「是的，我是……旅客。」

「原来如此。诚如您所说，伊古德拉大人是这块土地的地神，我们的守护者，也是我们的母亲。」

「母亲……？」

这个词汇——这个表现方式来得相当意外，行成不禁眯起双眼。

「我们诞生于伊古德拉大人所统治的这块土地，受伊古德拉大人恩惠，在祂的哺育之下长大，未来也将蒙伊古德拉大人宠召……只是我跟老妈追随伊古德拉大人的时间似乎早了一点。」

这意味着成为活祭品吗？

可是男子的口气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与犹豫。

难道对于这座城镇的居民而言，被奉献给伊古德拉意味着『安乐死』吗？可是……

「被当成奉献给地神的祭品，你一点都不害怕？」

行成试着询问。

「……祭品？」

男子歪着脑袋，似乎觉得听见了意外的单字。

「祭品……啊，原来如此。确实也可以视为活祭品。这么说来确实是有点可怕，不过追随伊古德拉大人反而是一种幸福。尤其是对于老年人，或是像我这种罹患不治之症的人而言……没错，我们可以成为伊古德拉大人的一部分继续生存下去，就跟邬尔莉洁大人一样。」

看来那个叫做邬尔莉洁的眷属原本也是活祭品。

「重新回到伊古德拉大人的体内，就只是如此而已。」

(算是一种胎内回归吗……？)

位于母亲胎内的时代——没有不安与恐惧，被温暖的羊水所包覆。据说这种对胎儿时代的怀念存在于人类的某处，因此许多人在处于类似胎内——抑或子宫那种黑暗、温暖又被紧紧包覆的场所总是会感到平静，宗教的建筑物也经常看得到以这种心理为前提的设计。

这种观念跟轮回转生互相结合，在死亡之后还有重生的说法之下延伸出「人类自胎内而生、未来将返回胎内」的这种「灵魂透过不断重复的过程永远循环」的概念，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阿成。」

塔莎轻扯行成的衣袖。

「嗯，我知道。」

男子的笑容感受不到丝毫的虚假与伪装。

他是打从心底如此认为。

行成一开始以为将活祭品献给伊古德拉的制度，是另一种形式的『姥舍』。将这种行径当做是为了预防重大悲剧的渺小牺牲，藉以麻痹自我的可悲欺骗。

然而对于这座城镇的居民而言，被奉献给伊古德拉绝对不是一场『悲剧』，甚至连安乐死都不是。对于那些无法对未来抱持希望的弱者而言，反而是一种救济。

「伊古德拉……吗？」

不管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似乎都必须跳过眷属，直接面对地神本尊——面对笑容安详的男子，行成这么思考着。

第二卷 第三章 神的归还

钢铁的车轮持续转动，卷起了大片的腐植土。

「很好很好——真是个乖孩子。」

虽然不是因为行成口头夸赞的关系……不过出自外行人的设计、套用其他零件、甚至连耐用性都未经测试的实验型移动载具〈史雷普尼尔〉，依然载着行成和塔莎顺利行驶。

行成选择的是山中的小径，亦即那个祭祀队伍所行经的路线。

幸好祭祀队伍原路折返，在地面留下了大量的足迹以及胎痕，〈史雷普尼尔〉的四个轮子也毫无问题地紧咬地面。沿着足迹和胎痕一路前进，自然可以找到目的地。

可是……

「——阿成。」

「我知道。」

不需塔莎特别提醒，行成早就察觉到了。

伊古德拉的眷属追上来了。

生长于道路两旁的林木之间，依稀看得到人影。而且那些人影轻轻松松便跟上了〈史雷普尼尔〉的速度，一点都不费力。由于目前行驶于高低不平的山路，行成当然必须放慢速度，不过这种速度却也不是徒步就能跟上的。

人影在高处移动，并非地面。

他们恐怕是在枝干与枝干之间跳来跳去吧。或者是利用藤蔓当成绳索，像个钟摆一样荡来荡去。不管怎样，正如在城镇中所见的，这一带的植物下至一株杂草、上至高耸入云的大树，似乎全都在伊古德拉的支配之下。

对方完全占据了地利。

洛斯特路古的那一层由神木所构成的城墙，应该也是伊古德拉的支配力所形成的产物。那种东西不可能偶然成形，也不是人类的力量所能建造出来的。

「那个叫做伊古德拉的地神恐怕是——」

「阿成！」

意识到塔莎的声音，行成的视线立刻左右移动。

树枝接二连三地延伸而出，从两侧堵塞道路。虽然是植物——照理来说是并未具备移动结构的生物，如今却以双目清晰可辨的速度自行移动，试图阻挡行成两人的去路。

不对，这是——

(以惊人的速度让植物生长！)

就结构而言，树枝不可能像动物那样移动，毕竟植物并不具备类似的结构。既没有关节，也没有肌肉。极少数的植物——例如被称为含羞草的品种或是捕蝇草之类的食虫植物确实会动，不过那只是藉由排出细胞内的水分或是其他物质，改变细胞内的水压，让细胞本身产生收缩罢了。植物只能机械式地重复同样的动作，比较复杂的动作还是不太可能办到。

而且若植物可以自由行动，也就不需要动用邬尔莉洁这种眷属吧。

因此伊古德拉改采让植物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的方式，让同时满足「得以阻挡行成去路的位置」以及「方向」这两大条件的树枝高速生长。因此看在行成和塔莎的眼中，才会以为树木的枝干会自行移动。

「原来如此……！」

既然可以任意驱使树木，理应可以利用更轻松的方式逮住行成和塔莎才对。然而尽管是惊险通过的情况，不过〈史雷普尼尔〉得以一路行驶到这里，代表生长速度还是跟不上。

「…………！」

一名眷属踏着树枝，朝着高速行驶中的〈史雷普尼尔〉扑了过来。

对此——迎击的轰然巨响响起。

可是行成所射击的44麦格农子弹并未命中目标，飞向遥远的彼方。

「可恶……」

若不开枪，自己和塔莎就危险了。不，行成不会那么危急，不过塔莎就不同了。

可是，行成迄今还是对开枪射杀对方——以有着老弱妇孺形象的眷属，抱持着些许犹豫。

外表看起来是个老婆婆的眷属试图抓住行成两人的身体。

结果立刻被行成以〈迪朗达尔〉击落。

老婆婆外型的眷属转了几圏，摔落腐植土的地面之后弹了起来——然而接下来却只见她一把抓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掉落的藤蔓，身体大大地翻了一圈，双脚朝着树枝猛力一蹬，再度展开追击。

相当惊人的运动能力。

腐植土固然松软，从高速行驶中的〈史雷普尼尔〉跌落之后居然不痛不痒。这实在是相当怪异。大概是承受地神伊古德拉的神气，强化了自身的肉体吧。

「只能痛下杀手了吗……？」

眷属接二连三地发动攻击。

行成以牵制射击还以颜色，然而一边操纵〈史雷普尼尔〉一边开枪，实在是不容易瞄准目标。再加上内心有所犹豫，更是连对方的寒毛都伤不了。或许是接二连三的射击都并未造成伤害的关系，眷属们也都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

到底是第几次的攻击了？身材娇小的少女以类似马戏团表演的动作跳上了〈史雷普尼尔〉。

少女的脸蛋稍稍圆润。或许是光线的关系，绿色的头发看起来就如夜空一般地漆黑。

「…………」

行成在一瞬间犹豫了起来。

只因为对方跟姐姐初音有几分相似。

行成吐了口气，将内心的犹豫抛到脑后，眷属却已经趁着一瞬间的空档扣住行成的咽喉。

「咕……！？」

「阿成……！」

塔莎发出近乎哀鸣的声音。

眷属的力气非比寻常。行成立刻抛下〈史雷普尼尔〉，右手抓住对方扣住咽喉的手腕，然而那只手却像是黏死——不，甚至是熔接一般扯不下来。指尖深陷于行成的颈部，彷佛打算直接将颈子捏爆似的。

行成的意识和视界逐渐泛红。

可是——

「阿成！」

枪声来自行成的身边。

轻轻掠过脸颊的冲击，让行成感到自己的意识快速恢复原先的轮廓。这应该是44麦格农子弹在极度贴近脸颊的距离之下击发的结果。

行成的眼角余光捕捉到紧扣着自己咽喉的少女——那个眷属的身体大大地往后一仰，直接跌落到地面。应该是被〈红辣椒〉击中了吧。

「塔莎……！」

「我是阿成的战友……！」

塔莎如同在大吼般说道。

「阿成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所以她才不会轻易放过攻击行成的对手吧。

即使是行成不忍心痛下杀手的敌人，她也毫不留情。

(可恶，我真没用……！)

都是因为这种不成熟的犹豫，让塔莎的双手沾上了鲜血。

当然，塔莎至今并非从未开枪射击人类。在生死交关的局面开枪射击人类，应该不算是罪恶吧。至少行成如此认为，塔莎大概也这么觉得。

因此，这不是塔莎的问题。

让塔莎代为执行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这么一来，不就跟活人献祭或是安乐死一样了吗！)

把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推给他人。

这就像是将养育活祭品的工作交给神官，抑或是不忍见到亲人继续受苦，要求医生执行安乐死一样。

「阿成，你专心驾驶、〈史雷普尼尔〉。」

塔莎说话的同时，又以〈红辣椒〉连续开了好几枪。

可是——

「……攻击减少了？」

眷属们发动攻击的频率确实降低许多。

虽然还是在树枝上跳跃移动紧追不舍，却不再飞扑而来。

「那是……」

仔细一看，先前被塔莎开枪击中的眷属少女，也一样重新展开了追踪。虽说不知道刚才命中了她的哪个部位，至少她还没死就对了。

她头部的『犄角』断了一边。

44麦格农子弹恐怕是击中那个地方吧。塔莎本身或许是要瞄准眷属的眉心，然而在剧烈震动的〈史雷普尼尔〉之上，因此失准了。

「原来如此，他们学到了『被打中会痛』的道理……」

虽然眷属们到底有没有痛觉是个疑问，不过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之下被子弹击中之后，伊古德拉阵营也了解枪械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吧。

「——！」

一名眷属降落地面，挡住行成和塔莎的去路。

邬尔莉洁。

她应该是利用某种方法先行绕到前面吧。只要追赶一段时间，多少也猜得到行成和塔莎的目的地在哪里。

「…………」

邬尔莉洁摇动手中的玉串。

下个瞬间，自四面八方延伸而来的树枝缠上了〈史雷普尼尔〉。行成试图挣断树枝强行突破，可是——

「——呜喔？」

〈史雷普尼尔〉被快速生长的树枝和树根抬了起来，车轮在半空中空转。就算〈史雷普尼尔〉马力再大，也派不上用场。

〈史雷普尼尔〉在半空中被倒吊了起来。

行成和塔莎就这样被抛向地面。在半空中的时候，行成连忙将塔莎拉了过来，以自己的身体紧紧护住。尽管无法好整以暇地双脚着地，行成仍抱着塔莎，在地上滚了几公尺之后——最后停了下来。

两人当着邬尔莉洁的面前悠然而立。

「…………」

行成单膝跪地，挡在塔莎的面前，与邬尔莉洁展开对峙。

然而紧接着，吸引他视线的，却不是眼前的女童，而是邬尔莉洁身后高高耸立的物体。

「这就是——伊古德拉的本体？」

从之前经历过的种种大概也猜想得出来，不过亲眼目睹实体之后，行成还是难掩内心的讶异。

树龄恐怕超过千年的巨大神木。

巨大的程度已经超越了生物的范畴，跟山川之类的地形属于同一个规模。直径恐怕将近十公尺，高度更达百公尺之谱。树枝往左右开展，宽度应该有五十公尺以上。这里是深山，周围却几乎没有其他的树木，代表了神木的枝叶遮蔽了阳光，只有矮小的阴生植物才能在附近生长

完全就是落地生根的地神。也难怪必须将祭品当成眷属来使唤，因为伊古德拉的本体根本无法离开原地。

「……阿成，那个。」

塔莎指着神木的根部。

那里有一头奇形怪状的野兽——应该是异兽吧，正被错综复杂的树根五花大绑了起来。

不，不只如此……

「…………」

随着一声坚硬的声响，异兽的头部朝着诡异的方向弯曲倾斜。

自周围蔓延而来的树枝和树根，朝不断痉挛的巨体各处——眼睛、鼻子和耳朵钻入，瞬间吸干了异兽的身体。

伊古德拉大概就是这样绞杀前来挑战的异兽和亚神，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对手当成自己的养分。

「放弃了吗？『弒神者』。」

邬尔莉洁傲然俯视着单膝跪地的行成。

其他的眷属全都站在远处，并未靠近。看来只有这个名叫邬尔莉洁的眷属身分显然不同。事实上其他的眷属完全不说话。

能操人语——与人类沟通的眷属，就只有邬尔莉洁而已。

简而言之，邬尔莉洁应该是伊古德拉的代理人。就如植物没有移动的构造，植物也没有说话的结构，因此眷属才会成为与伊古德拉链接的终端装置，担任伊古德拉与人类之间的媒介。

「…………」

行成将抱在身上的塔莎放了下来，对她使了个眼色。

老实说行成也不确定塔莎是否理解，不过炼金术师伊鲁吉娜·乌鲁邦的弟子兼妹妹的这名少女，似乎立刻明白了行成的用意。

在这种情况之下，也只能全力奋战了。

至少现在面对的，不是保留实力之后还能侥幸存活下来的敌人。

「放弃吗？也对。就某种意义而言，确实是放弃了。」

行成张开右拳撑着地面。

塔莎也同时往旁边移动，离开行成。

「…………」

邬尔莉洁朝着塔莎瞥了一眼，却没有采取行动的意思，大概认为塔莎一个人构成不了什么威胁吧。

「所谓的某种意义，是指什么意义？」

邬尔莉洁——不，伊古德拉询问。

行成做了一次深呼吸。

于是——

「让双方面都可以全身而退的打算……我已经放弃了！」

行成大叫一声的同时，开始『变身』。

（插图）

●

弗里多兰多大致和平。

先前虽然担心亚神或是异兽可能会趁着行成不在的时候来袭，不过就目前看来，倒是没有类似的迹象。而且异兽和亚神最有可能攻击的地点，也就是行成的『神殿』，已经在监视之下—那里原本就设有确认地神是否吞噬了祭品的观测站——只要有任何东西出现，马上就可以知道。

「不知道行成的计划是否顺利……」

费欧娜突然停下手边的工作喃喃自语。

她的手边搁着好几页的资料。

纸固然是贵重物品，不过若要在治理城镇的时候详细记录各项信息，纸也是最方便的工具。羊皮纸的质量并不稳定，木简又占空间。费欧娜都是向定期巡回各地的商队统一采购。

「就是说啊。不知道行成大人制造的钢铁马匹到底能跑多快，不过……」

其实费欧娜的喃喃自语并不是说给其他人听的，但站在房间一角的贝鲁达还是一板一眼地做出回应。

行成要求贝鲁达在自己离开的时候，协助费欧娜处理代理镇长的各项事务；因此以行成的巫女以及所有物自居的少女从此便勤快地跟在费欧娜身边，静待交办的事务。

「不过行成大人也说他会尽快回来。啊，要不要再来一杯热茶呢？」

「不必了，谢谢。」

微微苦笑的费欧娜摇了摇头。

虽说要协助费欧娜，然而贝鲁达完全没有治理城镇的知识和经验，实在帮不上什么忙。顶多就只是做些倒茶，偶尔捡拾从桌上掉落的东西，或者是帮费欧娜按摩肩膀之类的琐事。

与其说行成将贝鲁达留下来帮忙，暂时将贝鲁达交付给费欧娜的看法似乎比较正确。让贝鲁达独自留在行成的『神殿』，反而更容易遭到异兽或是亚神的攻击。

「又不是小猫……」

「咦？小猫吗？小猫怎么——」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

费欧娜如此表示之后，叹了口气。

「那个……费欧娜大人？」

贝鲁达主动开口，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难不成……」

但她却立刻陷入了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个……您该不会是……啊，对不起，当我没说。」

「有话就说，这样很吊人胃口。」

见费欧娜绷着一张脸，贝鲁达只好小心翼翼地开口：

「行成大人不在之后……您是不是感到很寂寞……」

「什么？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您每当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口中都会提到行成大人的名字……」

「…………」

费欧娜皱起眉头，沉默不语。

「费欧娜大人，您喜欢行成大人对吧？」

「那只是在捉弄他而已，纯粹只是为了好玩。明明就拥有神明一般的力量，骨子里却跟随处可见的男孩子没什么两样……不过他本人倒是挺自命不凡的。」

所以费欧娜平常才会以捉弄他为乐，并没有男女情爱的成分。而且行成之前也曾经对她说过『言行像是出身在富裕家庭里的大小姐，我最喜欢把这种女性压在床上让她哇哇叫了』，这不过是小小的报复罢了。

不过说真的，行成在各方面太过于突出，现阶段费欧娜实在无法将他当成恋爱的对象。虽然费欧娜对行成颇有好感，如果行成真的提出肉体方面的要求，说不定也就真的会答应，不过多半还是为了履行代理镇长的职责。

「毕竟行成大人就像是神一样的人物，却不是真正的神。」

贝鲁达歪着脑袋开口说道。

「不，倒也不是这个意思——话说回来，贝鲁达。先别说我，谈谈你自己吧。你真的很喜欢行成吧？」

「是的，当然。」

贝鲁达完全没有害羞的迹象。

「虽然行成对你说过不必继续勉强担任巫女的角色，你却还是一直黏着行成不放……怎样，他到底有没有，呃，抱过你？」

贝鲁达和行成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不过就费欧娜看来，行成似乎没有对贝鲁达出手的迹象，而且这个判断也很快就得到证明——

「不，还没有。我没能为行成大人做些什么，所以认为至少在那方面——」

贝鲁达双目低垂，一副悲从中来的模样。

「嗯，这也是……」

贝鲁达是被当成活祭品养育长大的孤儿。

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女儿，父母亲理应会为了将来的打算，培植女儿各项家事的能力，然而贝鲁达却也只懂得最基本的部分。或许是从小在孤儿院照顾年幼孤儿的关系，贝鲁达对付小孩子很有一套，不过这种能力在侍奉行成上面几乎派不上用场。

当然，贝鲁达也不可能有其他特殊的职能。

毕竟巫女的存在意义，只建立在将身体献给神的基础之上。

因此贝鲁达才会一心一意想要奉献出自己的身体吧。既然行成不是像地神一样的吃人怪物，贝鲁达能做的事情，真的只剩下献身了。

「可是，塔莎大人……她总是……」

贝鲁达的语气带着些许的犹豫。

大概不是塔莎从中作梗，就是行成顾虑塔莎的眼睛，给了贝鲁达一个软钉子。在费欧娜看来，塔莎摆明了就是对行成有意，偏偏行成似乎只把她当成妹妹看待……有时候也会出现表错情的场面。

「行成，呃，总是跟塔莎在一起嘛……」

仔细回想起来，他们在来到弗里多兰多之前，也是两人独自旅行。

如果一开始就是两情相悦，当然没有贝鲁达介入的空间吧。看来是来到弗里多兰多之后，贝鲁达总是跟行成同进同出的关系，虽然贝鲁达浑然不觉，却还是在奇妙的状况下点燃了塔莎的情感。

无论是好是坏，只要远远地观察，就可以清楚窥见他人的情感。

然而自己的情感却是意外地看不见。

「休息时间结束了，还是给我一杯热茶吧。」

费欧娜摇摇头，请贝鲁达帮忙。

就在这个时候——

「…………？」

费欧娜突然皱起眉头。

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叫声。

费欧娜看着贝鲁达，她似乎也听到了，正带着讶异的表情望向窗外。于是费欧娜离开办公桌，走向敞开的窗户。

费欧娜打量着窗外，城镇的风景并无变化。

她原本以为可能是失火了，或者是马车辗过小孩子，可是——

「贝鲁达，刚刚那是什么？」

「听起来像是惨叫——」

贝鲁达话还没说完，比刚刚更清楚的惨叫再度传来。

费欧娜将头探出窗外，打算瞧个究竟，周围却突然一暗。

「——！？」

遮蔽阳光的巨大物体自费欧娜的头顶瞬间飞过，在天空的彼端转了个圈。拥有四片羽翼的飞天异形。

祂正是——

「那个时候的——」

「……亚神！」

正是前几天行成没能当场击毙的怪鸟亚神。

●

行成全身笼罩在蓝白色的光芒之中。

这是奇迹之光，也是行成本身就是奇迹的证明。

「——怎么回事？」

强如邬尔莉洁——恐怕连位居身后的伊古德拉都大为惊讶。

大自然孕育而生的神明所面对的挑战者，是人造的神明。

「怪异的家伙……！」

邬尔莉洁大叫一声，同时挥动玉串朝着行成发动突击。

目前他的『变身』尚未结束。虽然邬尔莉洁的反应应该并非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所采取的行动，不过就客观的角度看，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可是——

「休想得逞。」

低喃声与枪声同时响起。

「——！？」

邬尔莉洁的上半身瞬间后仰。

不过下一个瞬间又像是装了弹簧似地迅速往前弹了回来。

「想要妨碍我吗？女孩！」

这么叫道的邬尔莉洁脸上并没有流血。

不过她的身体有些失去平衡，脚步看起来也略为踉跄。

塔莎的射击正确瞄准了邬尔莉洁的头部，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生长于头部侧面的『犄角』。那里是之前攻击其中一名眷属的时候，子弹在偶然的机会下击中的地方，结果塔莎亲眼目睹那个眷属翻起了白眼，整个人往后倒下。

眷属头上的『犄角』恐怕就是他们的要害。

或者就跟传教骑士利用音叉控制守护圣人像一样，眷属也是透过『犄角』与伊古德拉连线。因此只要『犄角』受损，动作就会跟着停止。

「…………唔。」

邬尔莉洁挥动玉串，大量的树枝代替脚步不稳的她从周围朝着行成和塔莎伸展，好几条藤蔓也像缚锁一样飞了过来。

面对邬尔莉洁的攻势——

「我不会让你妨碍阿成的。」

塔莎发动一连串的射击。

五发子弹袭向邬尔莉洁，却被拔地而起的树根所构成的屏障所阻。大口径的麦格农子弹终究是手枪的子弹，贯穿力并不高。

「——！」

这时一条藤蔓缠上了塔莎的右手。

持枪的右手失去自由，塔莎顿时站不稳，站在远处观望的其他眷属立刻蜂拥而至。眼看着众多眷属从四面八方伸出手来——

「——不许碰她。」

话声甫落，眷属们同时飞了出去。

「——！？」

邬尔莉洁重新站稳脚步。

站在塔莎身边的人，是一名蓝黑色的异样骑士。

漆黑的底色搭配深蓝的装甲。与人类的躯体如出一辙的轮廓看不到虚张声势的缀饰，反而给人一种『天生就是如此的生物』的印象。

然而这名骑士最大的特征不在于四肢，不在于身体，也不在于头部。

而是身后的黑水晶羽翼。或许是夹带着强大热能的关系，每当羽翼就像是呼吸似地缓缓开启又慢慢收拢的时候，周围的景色就会出现类似热气上升的扭曲。

〈苍钢的冒渎者〉。

曾经在人称「教会总管辖处」的王都杀害教皇、传教骑士团的团长以及许多教会的重要人物，最后顺利脱逃的〈蓝色御使〉。

由于他体内所蕴藏的力量已经全部激发出来，如今这样子可说是所谓的正装。

「——不准碰塔莎。」

〈苍钢的冒渎者〉——人称『弒神者』的青年低声开口。

「不准伤害塔莎，更不准让她受苦。其他都好说，唯独这件事没得商量，就算是神也一样。」

行成双掌合拢，彷佛是在祈祷。

蓝白色的光芒并射而出，下一个瞬间——行成的右手和左手各自出现一把〈迪朗达尔〉，简直像是从他的手臂抽出来似的。

「傲慢的『弒神者』。」

说话的同时，邬尔莉洁缓缓退后。

「没什么准不准的。就凭这种矮小的身躯，也想对付我们？」

「要不要试试看？」

行成紧追着邬尔莉洁，往前踏出一步。

于是——

「——！？」

来自四面八方的大量『子弹』袭向行成，正是下一个瞬间的事情。

●

巨大的黑影掠过众人的头顶。

巨体以划破大气的气势高速回旋，四片羽翼所引起的强风激起了沙尘。怪鸟型的亚神以杀气腾腾的双眼俯视着惊慌逃窜的居民，口中发出威吓意味十足的高亢号叫。

「在哪里……在哪里……那个男人，在哪里！那个应该被我吃掉的、男人！」

亚神的目标，显然就是行成。

偏偏行成出发前往洛斯特路古，至今尚未归来。

「躲进建筑物！千万不要出来！」

冲到街上的费欧娜用尽全力大声叫唤，奔驰于大街小巷之中。

身为地神的行成不在镇上，保护大家当然是自己这个代理镇长的职责。

「……话是这么说啦。」

右手清楚感受到冲出屋子时，顺手带出来的武器所具备的重量，费欧娜喃喃自语。

〈迪朗达尔〉。行成所制造、特意留下来的弒神武器。当初行成就是以这种武器击毙弗里多兰多的地神，而且还并未动用〈御使〉的力量。

可是——

「光有武器在还是无可奈何吧。」

老实说费欧娜只把它当成一种平安符而已。虽然跟行成学过使用方法，目前也装填了子弹，费欧娜却不认为自己真的能够运用自如。

「费欧娜大人——」

在快步奔跑的费欧娜身后，抱着〈迪朗达尔〉的贝鲁达果然跟了上来。

「贝鲁达，快点躲进建筑物！」

「可、可是——」

「别可是了！」

费欧娜大声吼叫之后，继续奔跑。

目前亚神只顾着寻找行成，尚未开始攻击镇上的居民。不过亚神吃了人类之后，力量就会增加。万一那个亚神想起了这件事，开始攻击居民的话，就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必须在那个亚神开始攻击居民之前，尽可能地让大家进入建筑物避难。

「在哪里……!？」

怪鸟亚神突然改变了动向。

「…………！」

大概是对行成一直没出现感到不耐烦了吧，怪鸟亚神突然降低高度。

祂似乎打算开始吃人了。

不过没有枉费费欧娜的呼吁，几乎所有居民都已经进入建筑物避难。其实只要亚神有那个意思，大可破坏墙壁或是屋顶闯入建筑物，不过应该会花上一点时间才对。必须趁着这个空档想出对策才行。

「贝鲁达！找间屋子躲起来！」

费欧娜大叫的同时，扣下〈迪朗达尔〉的扳机。

枪声响起，后座力袭向费欧娜的双手。子弹当然并未命中亚神，不过亚神的行动却有所改变。

祂朝着建筑物伸出利爪，在墙上抓出一个大洞之后，强行变换方向。

只见亚神降落地面，回头望着费欧娜。

「原来在那里！」

「……咦？」

「你对我所造成的伤势、疼痛以及苦楚，全部还给你！」

看来亚神似乎是听见〈迪朗达尔〉的枪声，将费欧娜误认为行成了。两人的性别当然不同，长相和身高也有差异，不过这就像是人类分不出鸟类的雌雄以及个体差异一样，或许亚神原本也对人类的个别差异不是很清楚。

「…………！」

费欧娜感到全身一颤。

之前跟亚神保持了一段距离，而且对方并未注意到费欧娜的存在，因此她才得以压抑内心的恐惧，奔驰于大街小巷之中。

可是现在……亚神将费欧娜视为必须吞噬的对象，身上所散发的杀气全都指向费欧娜。费了一番工夫才假装看不见的恐惧，从内心深处加倍涌现，牢牢地缠住费欧娜的身体。

就快被吃掉了。我不要。

这是生物与生倶来——理所当然的原始恐惧。

「让我，吞进肚里吧！」

亚神往地面一蹬，朝着费欧娜飞扑而至。

我得逃进建筑物——意识在脑中空转，身体却动也不动。

亚神张开巨大的鸟嘴，准备将费欧娜一口吞进肚里。

「费欧娜大人！」

「呜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与贝鲁达的惊呼重叠在一起的声音——这是怒吼吗？

下一个瞬间，费欧娜的身体被撞向旁边。

「……咦？」

在地上滚了几圈，大为惊讶的费欧娜眨了眨眼。

被撞开了。总算躲过了被亚神吃掉的命运。

可是——是谁撞开了费欧娜？

「咕哇!？」

清脆高亢的撞击声响传入耳中的下一个瞬间，人影朝着费欧娜的方向飞了过来。

「好、好痛、好痛！不是普通的痛！」

想不到倒在地上惨叫连连的人，居然是亚伦·兰斯多恩。

他身上并未穿着盔甲，手中握着骑兵长枪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口中还不时重复着『好痛好痛』。看来亚伦似乎是以骑兵长枪挡住了亚神的攻击。

「兰斯多恩，你怎么会——」

「——你在这边发什么呆！」

不再喊痛之后，亚伦从地上跳了起来，对费欧娜怒吼回去。

「你这个家伙真是无可救药的迟钝！」

「你、你说谁迟钝——慢着，你哪来的武器!？」

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被解除武装，所有的武器理应全都被锁进仓库之中。

「亚诺德那个家伙破坏仓库——不，现在别管这种小事了！」

亚伦抓住费欧娜的手，将她拉了过来。

「到处叫别人躲进屋子里去，自己却来不及逃跑，真是笨得可以！」

「要、要你多管——」

「——快点躲进屋子里，不要在这里碍事！」

声音来自亚伦之外的第三者。

仔细一看，共有三名——虽然没穿盔甲，手中却拿着长剑和长枪的传教骑士，正与巨大的亚神展开对峙。说话的人，应该就是其中之一吧。

亚神非常巨大。

因此在这个虽然是大马路，左右两侧却挤满了建筑物的地方，行动多少也会受到限制。由于亚神的体型压倒性地庞大，攻击距离远胜于传教骑士，长剑和长枪顶多只能发挥牵制的效果。不过单就拖延时间的角度来看，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费欧娜大人！」

已经躲到附近建筑物避难的贝鲁达呼唤费欧娜的名字。

于是亚伦强行拉着身体依然僵硬的费欧娜，几乎是拖着她往贝鲁达的方向移动。

「可是，为什么？」

「什么东西为什么？」

「呃，就是——你为什么救我？」

费欧娜对这点感到不可思议。

「你这女人说这句话真是莫名其妙！」

亚伦似乎打从心底不明白费欧娜的话中含意。

「我们可是传教骑士团的骑士喔？我们是为了打倒恶魔，让位处边境的蒙昧人民皈依于崇高教义而存在的神圣骑士。面对恶魔当然要挺身而出，而旦就算是愚昧的乡下人，只要未来有任何一丝皈依教会的可能性，保护他们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死人可无法皈依教会！」

「……你啊。」

谈话的内容虽然狂妄至极，而且又自以为是到极点，不过他确实是费欧娜所熟悉的亚伦·兰斯多恩。

「除非遇到那个〈蓝色御使〉，否则我们的任务原本就是扫除边境的恶魔，面对丑恶的怪物之际根本不需胆怯！」

同时也是自王都学院毕业后拒绝了传教骑士团的邀请，选择回到弗里多兰多的她，所不知道的亚伦·兰斯多恩『骑士』。

（插图）

●

仓促之间，行成只能以自己的身体护住塔莎。

来自四面八方的『子弹』命中附着于身上的装甲。贯穿力虽然不怎么样，如雨点一般倾泄而下的『子弹』依然将行成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是什么……!？」

行成抱着塔莎趴在地上，无法掌握眼前的情况。

不过这应该是来自伊古德拉的攻击，这点绝对错不了。

(枪击？散弹？地神到底是怎么——)

在行成带来相关知识之前，这个世界对枪械可说是毫无概念。

至少文明与文化相较于边境之地更为进步的王都，也没有可以实际使用的火炮类武器。或许有人已经构思出类似的概念，不过就行成所知，实际使用的远距离攻击武器还是只有投掷类的器具、火焰发射器或是弓矢之类的而已。

难道在这个边陲地带，有个构思出枪械这种革命性武器的天才吗？

可是——

(没有枪声？)

虽然有激烈的发射声响，却跟火药的爆炸声相去甚远。

到底是怎么发射的？

压缩空气？弹簧？还是——

「咕……」

接踵而来的冲击力让行成的意识逐渐动摇。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火力』能够持续多久，但再这样下去显然不是办法。到时候行成的意识极有可能会先陷入蒙胧，无法继续保护塔莎。

「塔莎。」

「——阿成。」

「我做个『盾牌』，到时候你躲在下面。」

「……知道了。」

得到塔莎的响应之后，行成开始变换物质。

不限于双手，装甲骑士状态的行成，全身上下所碰触的物体都可以产生物质变换。于是行成分解手肘和膝盖正下方的土壤，制作出覆盖塔莎的半球形『护盾』。

「——很好。」

确定钼铬合金的『盾牌』成形之后，行成朝着旁边一滚，拿起先前趴下的时候丢出去的〈迪朗达尔〉。

他接着又从地上跳了起来，再往旁边跳跃。

如果对方是以枪械之类的武器瞄准行成，应该会对行成突如其来的行动反应不过来。这就是行成的行动用意。

「——！？」

结果，行成终于得知攻击自己的『子弹』到底是什么。

「这是……种子!？」

没错，那正是以惊人之势击发的种子。

行成和塔莎的周围一一绽放了许多体型庞大，足以混淆距离感的巨花。花瓣散落之后结成果实，射出无数的种子。

「又不是凤仙花！」

植物之中确实有自行爆裂弹飞种子，藉以广为散播的种类。

凤仙花是代表性的品种，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已知的种类。果实成熟之后，果皮内外的细胞会开始膨胀，慢慢累积力量。这时只要稍微受到刺激，种子就会自动弹出。

简直就是天然的导向性地雷〈阔刀地雷〉。

当然，凤仙花的种子没有足以伤害动物的威力，不过在伊古德拉的力量催化之下快速生长的这种植物，不但种子特别大，弹射的威力也很强。虽然还不至于贯穿行成的盔甲，一旦命中人类的肉身，就像是同时被几十个、甚至是几百个拳头殴击一样，几秒钟之内就会全身骨折死于非命。

「可恶……」

行成奔向散播种子的『地雷植物』，手起刀落一一砍倒。

由于对方并不是针对特定目标散播种子，本身又是只会自行爆裂弹射种子一次的免洗工具，自然难以反制行成的行动。

可是……

「这只是无谓的挣扎。」

邬尔莉洁挥动玉串，如此告知。

下一个瞬间，行成被从脚下冒了出来的树根抓住脚踝，失去了行动力。接着以更惊人的速度持续生长的『地雷植物』将行成团团围住，打算以无数的种子了结行成。

「冲着我来到此地的异兽与亚神虽然不少，却没有一个可以将我吞噬。『弒神者』当然也不例外。死亡腐朽之后，成为我的养分吧。」

并非胜利的宣言，也没有嘲讽的成分，邬尔莉洁以庄严的语气开口说道。

伊古德拉这几百年来大概就是以这种方式君临此地吧。行成之前也曾经亲眼目睹，异兽就算找得到伊古德拉的本体，在伊古德拉的巨体之前也是毫无反抗能力，只能落得遭到捕杀之后成为养分的命运。

「……咕。」

比先前更加猛烈的『子弹火力网』笼罩在行成身上。

行成利用物质变换的力量将来袭的种子一一分解，大部分的冲击力还是透过装甲打在身上。行成感觉到全身遭受重击的痛觉，让〈御使〉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

「——阿成！」

塔莎悲痛的叫唤与响彻云霄的枪声同时响起。

那是从『盾牌』下方露出〈红辣椒〉的枪身所发出的枪击。虽然只是一把手枪，却用上了光学瞄准镜，那般精密的射击正是以邬尔莉洁为目标。

当然，她是伊古德拉的眷属——也就是说，不过就是终端装置而已，然而替这些『地雷植物』锁定目标的人，应该就是邬尔莉洁。只要击毙她，理应可以暂时阻止对方的攻击——这就是塔莎的想法。

事实上『地雷植物』的连续射击也真的停止了。

可是……

「……我已经说过了，这是无谓的挣扎。」

子弹被宛如墙壁一般自地面冒了出来的树根挡了下来。

邬尔莉洁的左右两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其他的眷属。伊古德拉的『眼睛』并非只有邬尔莉洁而已，『死角』的概念恐怕不能套用在伊古德拉这棵植物身上。只要情况需要，伊古德拉大可利用数十双眼睛，俯视现场的状况。

伊古德拉毫无破绽。

植物也不会有所轻忽。

因此——

「『弒神者』啊，银发的女人啊。只要放弃挣扎，就不会有任何的痛苦。」

「——所以要我们乖乖地接受神罚死在这里吗？」

行成自地上起身。

「不过是杂草的老大，倒是挺慈悲的嘛。不过……」

「…………」

邬尔莉洁的脑袋突然微微一侧。

或许是邬尔莉洁——伊古德拉已经有所察觉了也说不定。

行成伏身的地面变了颜色。范围相当大，以行成为中心，大约十公尺之内的区域。原本应该是黑色的腐植土，如今虽然还是阴暗的颜色，浓度却呈现均等的变化。

「你知道火药吗？」

「……什么？」

「说真的，我还是第一次合成这么大量的火药。多亏你源源不断地提供『材料』呢。」

硝化甘油、硝化纤维、再加上硝基胍。

行成消耗了分解这些如雨点般倾泄而下的种子后所得到的情报量，一点一滴地合成这些物质。

然后对身体正下方的地面进行物质变换。

外表看起来虽然只有直径十公尺的范围，然而制作出来的无烟火药却深达地底十公尺的距离，就像是在伊古德拉生长的这座山里面埋下巨大的炸弹。

「明白吗？」

行成取出一颗44麦格农子弹，放在邬尔莉洁的脚边。

「原理就跟这个一样，不过规模还要大上数万、不，应该是数亿倍之谱。到时会发出巨响，产生冲击，甚至是起火。到时候这座山将会变得如何呢？听说活树不易燃烧，不过演变成森林大火的话，应该就没什么差别了吧？」

行成举起〈迪朗达尔〉瞄准脚边。

「…………」

邬尔莉洁凝视着脚边的44麦格农子弹。

虽然不知道伊古德拉对火药或是爆炸到底有多少概念，不过伊古德拉只要明白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行成手上，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沉重静默笼罩四周。

不久之后……

「……『弒神者』，为什么不点火？」

邬尔莉洁主动开口，似乎是厌恶了静默。

「你认为呢？」

行成反问。

邬尔莉洁沉默了片刻之后——

「汝到底是什么人？」

这才提出问题。

「既不是人类，也不算是神。汝到底是什么东西？」

「明明就对那几个神官的胡言乱语信以为真，动不动就叫我是『弒神者』，居然现在才在问我是什么东西？未免也太过分了吧，你这根大木头。」

嘴上虽然不饶人，行成还是在内心叹了口气。

看来伊古德拉总算是愿意对话了。

「没错，我确实是杀了弗里多兰多的地神，不过这是情势所逼——不，应该是因为我差点就被误认为活祭品吃掉的关系。」

行成朝着位于伊古德拉的根部、已经变成干尸的异兽瞥了一眼。

「情势所逼……」

「四处屠杀地神并非我的兴趣，也不是我的工作。我不知道弗里多兰多的神官到底说了什么，不过我不是到这里来杀害你的，我纯粹只是想让洛斯特路古跟弗里多兰多之间互相交易。因为我杀害地神的关系，导致弗里多兰多难以得到土地的恩惠，所以才想请富庶的洛斯特路古分一点农作物给我们。」

「……所以汝对我以及洛斯特路古并无敌意？」

「没错。」

说到这里，行成突然眯起双眼。

「你叫做伊古德拉是吧？总觉得你跟弗里多兰多那个被我杀死的地神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来到洛斯特路古的时候，我见到了将活祭品奉献给你的祭祀队伍，还以为你也是吃人的怪物呢。」

「我是个食人者没错。奉献给我的人民，全都成为我的一部分。」

邬尔莉洁大方地承认。

看来就是这里——或许因为伊古德拉是植物的关系，因此有「跟人类的思考出现认知上的微妙差异」的这种印象。明明使用同一种语言，却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

「的确，所以才有点复杂……」

行成回想起在镇上遇到的那个重病男子，继续说道：

「洛斯特路古的居民似乎对于将自身奉献给你的做法并不怎么排斥，反而视之为一种幸福。而且成为活祭品的都是行将就木的老人或是重病的患者。对于他们而言，成为你的祭品是一种『救济』，这点似乎也跟弗里多兰多的情况大不相同。」

「…………」

邬尔莉洁沉默不语。

「不如说，让我们从头开始谈起吧。你是主动向人类要求活祭品吗？抑或只是被动接受镇上的居民带来的垂死之人？当初又是基于什么原因成为地神的？」

「…………」

邬尔莉洁又有好一段时间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我的起源与邬尔莉洁同在。」

邬尔莉洁——连结于身后的地神伊古德拉缓缓开口。

●

所谓的地神，就是统治这块土地的神。

透过灵体与土地的结合，可以对一定的范围造成影响。这种能力也是人类将地神视为带来丰收的存在并加以崇敬祭祀的原因。而知性近乎于人类的地神，也可以响应人类的崇敬。

然而——地神一开始到底是怎么诞生的？

基本上地神拥有高度的灵格，也具备灵格所支持的知性。这就是有别于其他生物的地神，之所以是地神的原因……不过想要得到高度的灵格与知性，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从原本就具备这两项特质的生物获得补给。

简而言之，就是『吃人』。

吞食活生生的人类，将灵力、智力以及统整一切的根源——也就是灵魂，连同血肉一并吸收，是最简单的方法。

因此亚神和异兽吞食人类的原因与其说是为了生存，倒不如视为一种『嗜好』。

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更聪明。

可是……地神与土地永久结合之后固然不会衰老，灵力与智力却会扩散至土地全境，逐渐消耗殆尽。并非被生物，而是被山川之类的土地同化，进而遭到吸收。换一种说法，就是以土地全境当成自己的身体，结果地神的意识反而控制不了过于巨大的自己。

为了防止自我消失，地神需要灵力以及智力的补给。

透过与人类订定契约的方式加以制度化的产物，就是活人献祭的仪式。

然而除了人类之外，地神有时候也可以从其他方面补给灵力以及智力。

例如从觊觎地神的地位，进而向自己挑战的亚神或是异兽身上执行『吃神』，而非『吃人』的行为。

于是……

「与邬尔莉洁合为一体之后，我得到了知性与灵格。当然，两者之间的完全融合需要漫长的岁月。」

在偶发的意外事件之中，将少女当成养分吸收——亦即将少女当成祭品的小小新芽，经过漫长的岁月之后成为大树，得到了自我。

再加上附近的洛斯特路古镇，盛行将无力扶养的老人或是罹患重病难以康复的居民丢弃山中——亦即所谓『姥舍』的习俗，吸收了这些濒死的居民之后，无名大树快速获得了神性。

不久之后，具备知性的大树被洛斯特路古的居民发现，在他们的乞求之下成为了地神。由于祂原本就是一棵落地生根的大树，对于将其他的生物纳入茂密开展的枝叶之下加以保护，本来就没什么异议。

于是无名的植物被取名为伊古德拉，成为洛斯特路古的守护神。

正如先前所述，地神的灵力与智力会逐渐扩散，最终将失去自我。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伊古德拉接受了洛斯特路古的『姥舍』。原本是一棵植物的伊古德拉透过与邬尔莉洁或是眷属的大脑连结，取得了人类的知识，对于『姥舍』的习俗并没有抗拒或是嫌恶的感觉。

不，应该说以邬尔莉洁为媒介开口说话的伊古德拉，祂的人格正是所有祭品的人格融合而成的产物。活人献祭的仪式，说穿了就是加入名为伊古德拉的集合知性，伊古德拉当然不会对这件事抱持着抗拒或是嫌恶。

「……我大概明白了。」

高举单手的行成说道。

看来洛斯特路古的地神与活人献祭的制度，果然跟弗里多兰多大为不同。无论剩余的生命再怎么短暂，再怎么没有康复的希望，行成还是难以完全肯定将活生生的人献给地神的做法……不过至少伊古德拉并非无法见容于世的敌人，也不是非消灭不可的罪恶。

「——我想确定一件事。」

行成已经解除装甲，恢复平时的模样。

透过先前的谈话，行成感觉到自行解除武装应该可以缓和对方的警戒心。

可是……

「现在你还把我当成『敌人』吗？」

塔莎迄今依然扳起〈红辣椒〉的击锤。行成朝着她瞥了一眼之后，开口向伊古德拉询问。对方是地神，而且又是植物，无法确定人类的逻辑到底适用到什么程度。冒然解除警戒，绝对不是聪明的做法。

行成的食指也扣着〈迪朗达尔〉的扳机。

只不过在脚边埋藏了大量火药的情况下，冒然开枪无疑是自杀的行为。塔莎对这点应该也很清楚才对。虽然不是一开枪就会瞬间点燃火药，不过在开枪的时候，必须格外慎重才行。

「……汝。」

邬尔莉洁望着脚边开口说话，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汝不顾自己的伤势，也并未急着还击，而是先保护那个女人。」

「…………」

塔莎眨了眨镜片之下的双眼。

大概是讶异于邬尔莉洁怎么会突然提到自己吧。

「而且还提到了我的※产子的『幸福』与『救济』。虽然汝以将我们烧成灰烬为要挟，然而汝并没有付诸实行，而是先要求对话。说话方式也好，行为举止也罢，都跟为了一己之私迈向『弒神』的亚神或是异兽稍有不同。」(编注：日本将土地守护神称作产土神，信仰此神明的信徒即是「产子」。)

「……或许吧。」

「因此我很乐意承认汝并非我的敌人。虽然我对人类的礼仪只有粗浅的认识，不过现在显然有谢罪的必要，不知汝意下如何？」

「……啊啊，嗯，应该是吧。」

行成叹了口气。

对方是神，而且又是大树的化身。

明知不能要求对方以普通的方式交谈，不过这种迂回暧昧的说法，实在难以判读对方的意思，甚至连是否真的能够放下心来都颇令人怀疑。

「通常在这种时候，只要一句『抱歉』就好了。」

「……『抱歉』。」

邬尔莉洁喃喃自语，彷佛在舌尖细细品味第一次听到的异国语言。

「『抱歉』……真是令人怀念。」

「……呃？」

「这个词汇存在邬尔莉洁的记忆之中。『抱歉』……没错，『对不起』。」

只见她在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说些什么。

「…………」

伊古德拉资深的眷属突然抬起头来。

「对不起，再见。」

如此表示之后，邬尔莉洁笑了。

天真活泼的笑容，就跟她的女童外表一模一样。

亲眼目睹宛如变了个人似的剧烈变化，行成大为惊讶。

可是……

「没错，对不起、再见。对不起。」

邬尔莉洁重复同样的话语，就像是才刚学会说话的幼儿一样地兴奋。

当着哑口无言的行成与塔莎的面前，邬尔莉洁的脸上浮现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用接近邬尔莉洁意识的方式与汝交谈，这感觉还不错，往后就继续比照办理。汝应该没有异议吧？」

正如先前所述，伊古德拉的意识是被当成祭品的人类共同集结而成的知性。平常的时候是呈现比较稳定的平均状态，不过若情况需要，似乎也可以让特定个体的人格单独浮现出来。

这种表情和说话方式，是属于邬尔莉洁这名少女原本的人格吗？用字遣词之所以有点老派，纯粹因为她是数百年前的人，抑或夹杂着部分老人的人格？

关于这点的详细情形，行成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误会解开了，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商量。其实这才是我原本的目的，理论上也应该直接找洛斯特路古的镇长商量才是，不过先跟你达成共识之后，接下来似乎就容易多了。你是否愿意听听看？」

「若可以藉此表示我的歉意，请但说无妨哪。」

邬尔莉洁点了点头。

行成依序打量着她以及身后高耸入云的大树，叹了口气之后才伸出右手。

「看起来似乎无法跟伊古德拉的本体握手，就请邬尔莉洁代表吧。」

「……嗯？」

「往后请多多指教。」

「多多指教，小小的——」

（插图）

这时邬尔莉洁歪着脑袋。

「新的……嗯？汝既不是产子，也不是敌人，更不是我的肥料。对我来说，汝到底是什么？」

「……把我当成朋友如何？」

「……朋友。」

微微一愣的邬尔莉洁眨了眨眼睛，口中重复同样的字汇。

一段时间之后，她才笑逐颜开频频点头。

「朋友。友人。喔喔、喔喔，好久没听到这个字，几乎都要忘了哪。毕竟这是存在于眷属之中，却是我伊古德拉所独缺的概念哪。」

用字遣词依然老派，不过邬尔莉洁似乎相当高兴，模样看起来十分惹人怜爱。

「那就重来一次。请多指教，小小的朋友呀。」

邬尔莉洁以稚嫩的小手握住行成伸出来的右手。

行成心想，那是只微微冰凉却不失柔嫩的小手。

●

怪异的啼声覆盖城镇的天空。

兼具鸟啼特有的高亢，却又操着人语——这种声音就像是小丑的假音，不知情的人听在耳里或许会为之发噱。然而一旦知道声音来自体型相当于一户民宅的巨大怪鸟，脸上的笑容恐怕会当场冻结吧。

怪鸟型的亚神不死心地在弗里多兰多城镇的上空来回盘旋。

怪鸟显然对于之前在行成手中吃了大亏一事怀恨在心。除非找到行成，否则没有离去的打算。

偏偏行成目前不在弗里多兰多。

就算将这件事告知亚神，亚神也未必能够理解。毕竟祂已经将拿着〈迪朗达尔〉开枪射击的费欧娜误认为行成了，恐怕无法分辨个别的人类。

不幸中的大幸，大概就是那个亚神的体型虽然庞大，却不是名符其实的『大力士』。

见到那个亚神的巨体，任谁都会以为祂只要随便一踢，就可以摧毁居民的住家……可是祂固然拥有踏碎屋瓦、折断树枝这些小事的力气，却似乎无力摧毁砖头或是石块建造而成的坚固民宅。或许是祂在空中飞行的关系，体重比外表看起来轻了许多也说不定。

只要大家都躲进屋内避难，应该就不会被那个亚神吃掉。

然而——这样子也不是办法。

失去耐性的亚神极有可能强行钻入建筑物。

大部分的亚神都是以充当『核心』的生物为中心，利用本身的神气吸引许多动物充当眷属，透过灵体的结合化作巨大的个体。反过来说，如果甘愿冒着灵格或是智能下降的风险切割眷属，亚神也可以将自己的身体缩小为某种程度。

因此光是躲在屋子里面静待威胁离去，还是不行的。

必须通知行成赶回来才行。也只有他才能对付那个亚神。

可是——

「既然有这种方便的好东西，怎么不早说……！」

「还问啊……当初二话不说就将我们的装备全数没收的人，不就是你们跟〈蓝色御使〉吗？现在还敢说这种话……！」

「那个、费欧娜大人、兰斯多恩先生……你们的声音……」

「…………」

「…………」

费欧娜、贝鲁达以及亚伦从建筑物的隐蔽处跑到另一个隐蔽处，一边提高警觉不被亚神发现，一边朝着城镇的共同仓库移动。

共同仓库原本是用来存放各种农作物、城镇的公物或者是商队运送过来的物资，不过当初兴建的时候刻意保留了许多额外的空间，因此传教骑士团被解除武装之后，所有的装备全都被收进仓库里面。

而根据亚伦的说法，这些装备之中，似乎有可以跟行成取得联系的物品。

那原本是远征边境的传教骑士团与王都联系的装备。

过去联系王都的时候多半使用信鸽，不过信鸽毕竟是生物，经常在途中遭到异兽、亚神或是其他天敌猎杀，因此目前大多都是使用替代品。

也就是说——

「……就是这里。」

费欧娜等人从后门进入仓库。

进入有屋顶的地方——也就是不必担心受到亚神袭击的场所之后，亚伦挺直了腰杆，以费欧娜熟悉的狂妄态度开口说话。

「好，开始搜索！动作快！这般大小的木箱，上面有红色和白色的文字！」

「轮不到你发号施令！还有，你怎么不先带头搜索？」

「我要找圣油瓶！」

两人一边恶言相向，一边寻找连络装备。

「再说你们不是已经偷偷潜入仓库，擅自取走武器和盔甲了吗？」

之前跟亚神交手的时候所使用的武器，正是那些传教骑士进军弗里多兰多的装备。

「那是亚诺德和跟他一鼻孔出气的巴达克卿擅自——我们只是善加利用剩余的武器……慢着，这本来就是我们的！直接拿走又有什么不对!？」

「你们败给行成，装备遭到没收，已经不算是你们的了！」

「那、那个……费欧娜大人。」

「怎样啦!？」

「找到了……」

贝鲁达怯生生地拿出来的东西，正是亚伦口中以红色和白色的文字写着哈利斯真教会以及『传声鸽』的木箱。

「就是这个吗？」

「嗯。这跟守护圣人像一样，都是教会的优秀工匠所制造出来的机关鸟！这种高超的技术不是你们这些乡下人所能想象的，只要以人称教会奇迹的圣油加以驱动——」

「你到底在骄傲什么……」

费欧娜以不耐烦的口气数落两句之后，旋即打开木箱。里面确实躺着一根铁棒以及一只人造的小鸟。小鸟的身体由许多小齿轮所组成，还有一对跟真正的小鸟一模一样的翅膀。费欧娜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取出端详，重量倒是比外表看起来轻了许多。

「——用这个操纵吗？」

仔细一看，箱子里面放了好几把音叉。

「不要乱碰！这东西很脆弱的！」

话才刚说完，亚伦就从费欧娜的手中把『传声鸽』拿了过来。

看来这个机关应该是由音叉的声音组成来操纵的，而且细分成好几部分装上的圣油瓶也都各自安装了音叉，似乎可以在某种程度的范围之内做出事先决定的动作。就这点而言，倒是跟守护圣人像一样。

「喂，席林古斯！该你上场了！」

正调整机关鸟的亚伦向费欧娜招手。

「到底是怎样？一下子要我别乱碰，现在又说轮到我上场。」

「你还是一样不可以乱碰。从名字也看得出来，这是用来传递『声音』的。让『传声鸽』听到你的声音之后记录起来，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再重复同样的字句。」

「声音……？」

「用你的声音把〈蓝色御使〉叫回来。女人的声音比较清晰。它记不了太长的字句，简洁一点。」

「……知道了。」

费欧娜打量着被递到眼前的人造鸽，在脑中整理传达的字句之后，做了一次深呼吸。

●

行成和塔莎乘坐重新归还的〈史雷普尼尔〉返回洛斯特路古，令人惊奇的是镇上的居民居然全体出动，恭恭敬敬地垂首迎接它们的到来。

「我已经事先告诉大家误会解开了哪。」

语气之中带有几分得意的人，正是同行的邬尔莉洁。

看来她应该是事先指派其他眷属回到镇上，通知大家行成和塔莎并非伊古德拉及洛斯特路古的敌人。伊古德拉的眷属原本就担任传递讯息的角色，即使是距离甚远的人，也可以接收伊古德拉的意思。

由于被当成活祭品的人类都成为眷属，洛斯特路古不需要神官来担任人与神之间的媒介。勉强说来，眷属所扮演的就是这种角色。

不管怎样，总算是免去了许多麻烦。

行成和塔莎直接被带往镇长的公馆，进入类似会客室的地方。行成和塔莎在那里重新提及造访洛斯特路古的目的。若不是刚好跟那些神官碰个正着，这件事早就圆满结束了。

「——交易？」

镇长略感惊讶。

他是个个头矮小，肩膀却相当宽大、即将踏入老年的男子。棱角分明的下颚以及肥厚的大鼻子相当抢眼，长相给人一种忠厚老实的印象。比起坐办公桌的行政长官，更像是拿起锄头下田工作的农民。

「洛斯特路古的农产确实相当富足，不过我们几乎不曾跟外界交流。真要说的话，我们并没有什么需要透过交易才能获得的物资。」

「……原来如此。」

既然洛斯特路古是与世隔绝的城镇，几乎靠自给自足也是不无可能。事实上他们也因此而孕育出独特的文化，这点从当地居民的服装就得窥一二。

可是……

「我并未走遍城镇的每一个角落，或许不是很清楚。」

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行成谨慎开口。

「药物足够吗？不——应该说镇上有医生吗？」

「……呃？」

「传统的药物或许不缺，不过……」

洛斯特路古的医疗技术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发达。

在近乎废弃的民宅遇见的那名男子——他的眼睛看不见的原因若跟疾病有关，是否代表了这种疾病是无法预防的。

例如日本的江户时代流行一种名叫『鸟目』的疾病。这在现代叫做夜盲症，是一种在暗处的时候会突然失去视力的眼疾。正常人的眼睛可以适应黑暗，患者却无法这么做。

缺乏维他命A，就是其中的原因。

为了预防这种疾病，江户时代的人食用富含维他命A的鳗鱼。这是庶民的智慧，然而洛斯特路古是否也有同样的智慧？

问题不只是维他命A或是夜盲症而已。

封闭社会的饮食文化经常出现营养不均衡的情况，其结果往往会产生特定社会独有的特殊疾病，其中当然不乏足以致命的症状。缺乏维他命A不但会造成夜盲症，成长期的孩子也会出现发育不良或是智能障碍的症状。

当然这些问题往往都可以在经年累月的错误尝试之中获得解决。

然而任何事都有好有坏，由于洛斯特路古采取了以『救济』为前提的献祭制度，镇上的人可能不会为了努力延续生命而从事相关的研究。

而且——

「逐渐衰弱的个案也就罢了，如果是在偶发的意外当中受到重创，或者是病情的进展太快，发病之后撑不到三天的情况，伊古德拉的『救济』应该也有缓不济急的时候吧？」

「这……」

镇长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这代表了行成的判断是正确的。

「塔莎——她的眼睛天生就看不见。」

行成指着邻座的少女。

「……什么？」

邬尔莉洁和镇长全都大感讶异。

「可是这个女孩子——」

「是的，现在看得见，被我治好的。」

「…………」

镇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塔莎。

塔莎缩起颈子拉着行成的衣袖，似乎有点害羞。

「当然不是什么都治得好。其实也不只是医术方面，或许在洛斯特路古被视为天经地义而无力改变的事情，在弗里多兰多早就已经获得了解决，称不上是什么问题。如果彼此能够就各方面做个调查，说不定能够针对有意义的知识或是物品做个交换。」

这座城镇几乎看不到金属制品。

别说是铁器了，说不定目前还在使用石器。就算真的有金属制成的用具，应该也是价格不斐的贵重品。

不过从事医疗行为的时候，无论如何都必须用到不易在温度以及湿度的影响之下变形劣化的高精密度金属器具。就算用不到手术刀，光是缝合伤口也需要缝合针。

「这……」

「听说那些来日无多的居民，都将被奉献给伊古德拉当祭品的安排视为荣耀，不过若可以在不牺牲生命的情况下解决问题，岂不是更好吗？相信镇上应该也有罹患不至于丧命的疾病，或是受到不至于死亡的伤势，却因此而无法自由行动的人吧？说不定有办法治好他们。」

「…………」

镇长将视线移至眷属少女的身上，似乎是在试探邬尔莉洁——应该是伊古德拉的想法。不过她并没有出现任何的反应，因此镇长叹了口气之后继续说道：

「这的确是相当有吸引力的提议，不过这么一来，那个……伊古德拉大人的力量……」

镇长的表情流露出些许的犹豫与迟疑。

没错。如果地神无法透过某种管道补充灵力与知力，意识将会逐渐稀薄，被周遭的环境所同化。洛斯特路古的『姥舍』并非单纯的消灾解厄，或是毫无实质效用的无谓传统。

「关于这件事哪。」

一直保持缄默的邬尔莉洁开口了。

「明确的需求量固然不得而知，不过光是吞噬冲着我而来的异兽或是亚神，也可以获得某种程度的补充。」

「伊古德拉大人，可是……」

镇长之所以面有难色，应该是认为这样子根本不够吧。

伊古德拉原本就是巨大的植物，影响力特别强，影响范围也特别大。自我的稀薄化，恐怕比其他地神还要更快。

「这位邬尔莉洁首度与我联系的时候……」

邬尔莉洁以感性的口吻说话。

「大脑中充斥着想念母亲、想念父亲，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们，就感到十分寂寞的念头。当初她进入深山的原因，也是基于想要煮蘑菇粥给母亲吃的念头。当时的我只是一棵树，无法理解她的感受，不过长久以来守护着汝等，守护着产子，接受许多献祭之后，现在多少能够体会了。」

邬尔莉洁露出柔和的微笑——那种常见于稚嫩的脸庞，却又令人联想起母亲的笑容。

「既然还有继续活下去的方法，就去寻求那个办法吧。不想死的欲望是生物的本能，虫鱼鸟兽皆然，草木也是如此。没必要为了顾虑到我，而扭曲汝等的想法。等到自认为已经活够了之后，再来找我即可。」

邬尔莉洁说到这里，稍稍起身轻抚镇长的头顶。

外表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女童，抚摸着看起来像是自己的父亲……不，就算称之为祖父也可以的男子，这副光景虽然相当奇妙，却也令人感到十分窝心。

「伊古德拉大人……」

「——关于这件事。」

行成朝着身旁的塔莎使了个眼色之后继续开口。

「或许真的有不需使用献祭的方法。」

「……这话怎么说？」

「——圣油。」

回答的人正是塔莎。

「哈利斯真教会用来创造『奇迹』的、东西。」

「……奇迹？」

「炼金术所制成的、液体，可以储存热能以及力量，其中也包括灵力。其实它本来就是为了储存灵力、而开发出来的。」

目不可视的塔莎曾经以助手的身分协助身为炼金术师的姐姐从事各项工作，她的解释自然是简单扼要又容易理解。

「哈利斯真教会的大圣堂，透过不断循环的圣油，储存信徒的祈祷、以及灵力。只要利用『圣油』，就可以创造出各项的、『奇迹』。」

对于一无所知的普通信徒而言，光是守护圣人像之类的东西可以自行移动，就已经是一大奇迹了。这些都是像鲜血一般的红色液体所造就的奇迹。

「其实亚神或是异兽，之所以袭击人类、食用大脑的原因，在于大脑含有丰富的灵力。灵力造就出知性，人类又是所有生物当中，最富含灵力的物种，因此才被称为灵长类。拿人类祈祷的行为当媒介抽出灵力，累积于圣油之中，就可以收到、储存灵力随时使用的效果——」

说到这里，塔莎突然眨了眨镜片之后的双眼，似乎注意起了什么。

「……明白吗？」

「嗯，勉强可以。」

行成点点头，脸上露出含糊的笑容。

她视线所及之处的人都跟着点了点头，看来镇长和邬尔莉洁——应该说是伊古德拉似乎也都跟得上。

「也就是说……以圣油取代活人献祭，由镇上的居民举行祈祷的仪式……？」

面对镇长的询问，塔莎明确地点点头。

「只要有材料、我可以制作圣油。阿成、也可以。有人想学的话、也可以传授制作方法。不过需要、相关的工具。」

「喔喔……」

镇长的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情。

传统固然是维系现在与过去的重要媒介，一旦将全副心思放在传统的维持，往往就会流于思考停滞的状态，拒绝一切的新观念。由于几百年来都并未出过什么差错，洛斯特路古的居民自然不会产生以其他的方式代替活人献祭的念头。

「短时间之内彻底改变应该没那么简单，不过至少有了其他的选项，可以试着讨论看看。」

行成感到现场的气氛似乎一切顺利，不禁在内心松了口气。

包括圣油在内，实际面上的交易列表固然必须留待日后再来一一筛选，不过只要洛斯特路古有对外交易的意愿，弗里多兰多的富足绝对是指日可待。等到大家的生活都富裕起来之后，自然可以集众人之力养育孤儿院的孩子。

「对了，关于来自弗里多兰多的神官以及骑士。」

「……啊。」

经邬尔莉洁这么一提，行成和塔莎才想起了那几个所有事件的元凶。

「该怎么处置他们才好？那些人确实是对我有所图谋，不过冒着被异兽袭击的风险，目睹自己的同伴被吃掉的惨剧来到洛斯特路古，相信他们应该也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虽然还不至于必须以死谢罪，却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这个嘛——」

就在行成打算说出灵机一动想到的点子之际……

——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成成成成成成成成成成！

「——！？」

宛如落雷一般呼唤行成的巨响自头顶传来。

——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命命命命命命命命！！

「怎、怎么回事？」

「声音是从外面来的。」

「应该是这里吧。」

镇长走向窗边，推开窗户。

行成和塔莎先向镇长道谢，旋即跑到窗边往外一看。

「——阿成，那个。」

塔莎指着天空。

万里无云的晴空，白色的物体朝着这边飞了过来。

从拍打翅膀的动作看来，似乎是一只鸟。不过普通的鸟应该不会以响彻洛斯特路古全镇的惊人音量大叫『行成，救命』吧。

而且或许因为是叫声的关系，也或许是因为声音自上空传来，可能有些失真……不过那是费欧娜的声音吧？

疑似小鸟的物体盘旋在洛斯特路古的上空，重复着『行成』、『救命』、『上次的亚神』等等的字句。

「上次——难道是？」

拥有四片羽翼的飞天亚神？

祂当初明明就差点死在行成的手上了……看来塔莎说的没错，记忆力有限的鸟头完全没受到教训。可能是基于复仇，或者是打算再度挑战行成，总之那个亚神袭击了弗里多兰多。

行成不知道疑似小鸟的物体是以怎样的速度飞过来的，不过应该不太可能是从弗里多兰多瞬间移动到这里。这就代表城镇极有可能已经被攻击了好一段时间。

「居然趁我不在的时候……！」

行成姑且留下了三挺全新打造的〈迪朗达尔〉，以及一百多发子弹。

如果对方是一般的——亦即兽型亚神也就算了，偏偏〈迪朗达尔〉使用的是射程较短的手枪子弹，拿来对付飞天亚神实在是有点勉强。再加上使用者尚未习惯武器的特性，更是难以命中目标。

这么一来……

「可恶！用〈史雷普尼尔〉回去至少也需要半天……！」

不知道费欧娜和其他人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最坏的情况下，恐怕弗里多兰多已经遭到亚神的蹂躏，造成数十、甚至是数百人的伤亡。

「必须尽快赶回去才行！」

行成嘶哑着嗓子，语气流露出些许的焦躁。

就在行成准备冲出镇长公馆的时候，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邬尔莉洁？」

「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汝急着赶回弗里多兰多是吧？」

伊古德拉的眷属拉着行成的手再次确认。

「是没错。」

「或许我可以助汝一臂之力。」

「……咦？」

行成不禁皱起眉头凝视着邬尔莉洁。

邬尔莉洁，不，应该是伊古德拉能够怎么帮助行成赶回弗里多兰多？伊古德拉本身无法离开原地的大树，邬尔莉洁和其他的眷属虽然具备优异的运动能力，却也只是如此而已。

「跟我来，边走边说。」

邬尔莉洁如此说道。

●

映入眼帘的实体巨大得令人瞠目结舌。

伊古德拉的本体是巨大的树木，支配力几乎遍及周边的所有植物。情况需要的话，可以将细胞分裂的速度提升至最大极限，在必要的地点生长出必要形式的植物。

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这种能力的应用吧。

虽然略逊于伊古德拉的本体，却也是树龄高达好几百年的巨大神木。

两棵神木各自生长出一根又粗又长的树枝，悬挂着应该是藤蔓编织而成的粗大绳索。所有的眷属同时拉着那条绳索——不，应该称之为『弓弦』。

眷属的外表虽然是人类，却拥有更胜于人类的力量。在他们的拉扯之下，系着『弓弦』的树枝呈现没有当场断裂可说是相当神奇的夸张弯度，『弓弦』本身更是发出完全紧绷的声响。没错，这就是——

「弹弓——不，弓箭吗？」

行成睁大眼睛喃喃自语。

是的。相较于人类使用的武器，这把强弓的规模少说也有数十倍之谱。

「没错，就是弓箭。不过不是用来发射箭矢的。」

邬尔莉洁回答。

「也就是说打算拿这个把我一箭射到弗里多兰多吗？」

「正是如此哪。」

邬尔莉洁笑着点头。

简直就像是想出了有趣坏点子的小朋友——不，若伊古德拉先前的说法可信，或许这才是名叫邬尔莉洁的女童原本的性格表现。

「……简直就是乱来。」

「存心烧了整座山头的人不应该说出这种话吧。」

「……说的也是。」

与伊古德拉周旋之际所制造的火药，已经全部恢复成土壤和砂砾了。其实只要弃置于高温高湿的环境，应该也不太可能引爆。

「与我对峙之际所呈现的那种形态。那看起来应该是相当宏伟的羽翼哪，不会只是装饰品吧？」

「该说是装饰品吗？其实那不是用来拍打的羽翼。」

那羽翼原本是为了释放大量以及高速变换物质之际所产生的热能。行成化作〈苍钢的冒渎者〉的时候，周围的景色之所以呈现袅袅上升的热气所产生的扭曲现象，就是这个原因。

「不过倒可以透过自主意识加以控制。」

若只是用来滑行，应该不成问题。

「那自是再好不过。既然如此——行成。」

邬尔莉洁指着被其他眷属拉着，眼看就要超过最大弹力极限的『藤蔓』部分。

令人惊讶的是行成之前用来保护塔莎的半球形『盾牌』已经安装在上面了，大概是打算将行成当成箭矢搭在那上面吧。

「小女孩，汝叫做塔莎是吧。」

明明自己也是十岁女童的面孔与身体，邬尔莉洁却如此向站在行成身边的塔莎说话。

「汝留下来。对于一般人而言，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嗯——不要。」

不假思索的回答。

邬尔莉洁一惊，不知道该如何响应。

「不，慢着，等一下。塔莎，再怎么说也不太好吧？」

「——阿成。」

塔莎抓住行成的衣袖摇了摇头。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

「可是……」

「因为我是阿成的战友。」

「…………」

「随时都陪在身边。」

说到这里，塔莎伸手轻触行成的脸颊。

「无论到哪里都要在一起，否则就无法成为，阿成的战友了。」

「……好吧。」

叹了口气之后，行成微微耸起肩膀。

「这家伙就是这么顽固。现在没时间劝退了，就连她也一起发射吧，所有的责任由我来扛。」

「明白了，可别让重要的战友掉下去了。」

「没问题。」

朝着邬尔莉洁点点头之后，行成集中意识。

蓝白色的光芒笼罩全身，黑铁的色泽逐渐从内侧渗透扩散。没多久行成就变化成穿着蓝黑色盔甲的物体，最后由宛如玻璃的细片所形成的羽翼绽放耀眼精光，覆盖在行成的背上。

「来吧。」

行成双手抱起塔莎，踏上『盾牌』蹲低身子。

塔莎也伸出双臂环绕着行成的肩颈。

于是——

「——发射啰。」

没有倒数计时，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下一个瞬间，眷属们同时松手，『弓弦』以惊人之势将行成和塔莎射上半空中。

「…………！」

眼前之所以突然一黑，主要是因为全身——尤其是头部的体液在加速度作用之下被强行压迫至下半身的原因。BLACK OUT，或者是GRAY OUT。飞机以3G或是4G的加速度紧急加速的时候经常发生的现象。

「呜……咕……」

怀中的塔莎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也难怪。塔莎非但没有搭乘飞机的经验，今天甚至是第一次飞行于空中。在没有挡风玻璃，又是直接面对风压的情况下，没有失去意识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没事、没事。)

行成抱着塔莎的力道又加重了少许，借着这个动作取代安慰塔莎的言语。

于是——

「…………！」

已经爬升到足够的高度——就在如此判断的瞬间，行成展开〈御使〉的羽翼。

人造羽翼沐浴在阳光之下绽放精光，乘风而行。

行成与塔莎飞行于空中，将一切都抛在眼底。在气流的推行之下，两人就这样朝着弗里兰多的方向滑行而去。

一边拍动闪闪发光的羽翼，一边调整姿势。

「……有希望。」

伴随着这种确信，行成稍稍加重了抱着塔莎的力道。

〈苍钢的冒渎者〉飞行于天空之中，朝着极需救援的弗里多兰多前进。

●

一声怪叫之后，房屋的墙壁被挖出一个大洞。

怪鸟型的亚神终于失去了耐性。行成迟未出现惹恼了亚神，祂开始随便破坏附近的建筑物。

鸟型亚神的力量虽然强大，身体却相对轻盈，当然无力破坏由砖头或是石块堆砌而成的坚固建筑物。不过木门或是百叶窗——尤其是连接的地方，凭鸟型亚神的力量还是可以充分破坏。这点鸟型亚神似乎已经察觉到了。

「给我大脑、大脑——！吃了大脑，让我变得更强……！」

亚神把头部钻进损坏的窗户里，大声叫唤。

听见费欧娜的避难命令后，认为躲在建筑物里面比较安全的居民们，纷纷发出惨叫，逃往房间的深处。足以将幼童一口吞下的巨大鸟喙为了寻求猎物上下撞击，激起四处飞溅的火花，所有人无不被吓得全身颤抖。

而且——

「大脑〜！脑浆呼噜呼噜〜好吃好吃！让我变得更聪明……！」

这时头部钻进窗户的亚神轮廓突然失去原形。

下一个瞬间，好几个比亚神的本体小了许多的怪鸟自亚神的头部冒了出来。

小型怪鸟的体型不一，有些跟老鹰之类的大型肉食鸟差不多，也有些跟一般的小鸟体型相仿。这些怪鸟的身体微微一抖，旋即从亚神的头部分离，在室内飞来飞去。

这些都是眷属。

亚神的身体原本就是由充当『核心』的个体，以及被神气吸引而来的其他多数个体，透过灵体的结合所构成的，就像是一群集体行动的生物。只要亚神愿意，就可以将分离的眷属当成手脚来使唤。

居民们连忙关上大门，继续往更里面逃窜。不过这么一来，屋内已经称不上安全了。

如果是有地下室的民宅或是商店，或许还好。

然而一般的木造仓库之类的建筑物，就算躲在里面也不能安心。那可能会被亚神摧毁，眷属也会从各个地方的窗户、门口或是缝隙钻进来。

于是——

「这里……！」

贝鲁达来不及躲到安全的地方。

严格说来应该不是来不及躲避，主要是因为孤儿院的『妹妹』们当时不知道该逃到哪里才好，在镇上跑来跑去。为了将她们聚集起来，贝鲁达只好暂时躲在半毁的仓库之中。

就只差那么一点。

只差那么一点——马路的正对面，就有一栋看起来似乎满坚固的砖造仓库。进门之后的地板上，也有个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只要逃到那里，理论上应该可以得救。

偏偏现在亚神和祂的眷属们正朝着这里而来。

如果只有自己也就罢了，带着两、三个年幼的『妹妹』逃跑，实在是有点困难。

「贝鲁达姐姐，我好怕…」

「没事的，有我陪在身边。」

贝鲁达轻抚依偎着自己的孩子说道。

「我们会被那只鸟吃掉吗？」

「那应该不是地神大人吧？」

「…………」

贝鲁达轻咬下唇。

孤儿院的女童是在神官们不断灌输『被献给地神是一项荣誉』的观念之下长大的，因此她们比较不会害怕被地神吃掉。不过换个角度来看，对于她们来说，被地神以外的野兽吃掉，带给她们象征着自我存在理由遭到否定的恐惧。

「贝鲁达姐姐……」

「…………」

眼前的情况已经称不上没事了。

亚神和祂的眷属恐怕很快就会发现贝鲁达等人。

由于贝鲁达当初是在仓促之中冲了出来，结果就把行成赠与的〈迪朗达尔〉忘在仓库里面了。不过就算是带在身上，贝鲁达是否可以运用自如，也是一大问题。

到头来自己仍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少女。

相较于只有被地神吃掉才能帮助其他人的时候，情况根本没有改变。

既然如此……

「听好了。」

贝鲁达将黏着自己不放的『妹妹』们一一拉开，注视着每一个人的脸庞之后缓缓开口。

「那里有一栋砖造的建筑物，看得到吗？等一下姐姐叫大家『快跑』的时候，你们一定要卯足全力跑进那栋建筑物里面。门口旁边的地上有一个大型的方形出入口，上面有个类似盖子的东西。你们把盖子打开，躲到里面去。就算摔倒了也不要哭，爬起来继续跑。明白了吗？能不能办到？」

「…………」

年幼的『妹妹』们一一注视着贝鲁达，脸上虽然浮现出胆怯的神情，却还是点了点头。

「嗯。那么——就开始了。」

贝鲁达离开『妹妹』们，躲在瓦砾堆后面观察马路的另一头。

这时带着许多眷属的亚神刚好朝着这里走来。

「——快跑！」

下达命令的同时，贝鲁达朝着亚神与眷属走了出去。

贝鲁达张开双手，摆明了就是告诉亚神和眷属自己就在这里，一心只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只要自己主动接近亚神，甚至是被祂吃掉，就可以争取宝贵的时间。

这就是贝鲁达的想法。可是……

「——！？」

好几只眷属以飞快的速度自贝鲁达的身边掠过。

「啊……咦……？」

下意识回过头来，贝鲁达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妹妹』们听从贝鲁达的吩咐拔足狂奔，即使有人摔倒了，也强忍着泪水爬了起来。只是她们的动作却反而吸引了眼力特好的鸟型亚神以及眷属的注意。

鸟类可以利用鸟喙捕捉在空中飞行的昆虫，或者是在高速飞行的情况下发现躲在地上的猎物。就捕捉移动目标的能力而言，鸟类的视力完全是人类无法比拟的。而且看到试图自眼前逃脱的动体，更是会基于生物本能追上去。

「住……住手——」

眼看着好几只眷属就要聚集在摔倒的幼童身边。

贝鲁达的距离太远，就算立刻赶上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亚神高亢的嗓音同时自贝鲁达的身后传来。

「脑浆〜好想呼噜呼噜〜！」

四周突然一暗，贝鲁达知道自己正处于亚神的正下方。

已经没希望了。无论是『妹妹』们，或是自己，都没救了。

就在陷入绝望的贝鲁达，即将跪倒在地的瞬间……

——枪声。

「你这个傻瓜！快跑！」

自仓库开启的入口探出上半身射击〈迪朗达尔〉的人，正是费欧娜。

当然，她也是对于〈迪朗达尔〉的操作没什么经验的外行人，就算瞄准飞天的亚神和眷属，也多半不会命中。如今费欧娜操纵装填杆，高举〈迪朗达尔〉一连开了好几枪，却完全没有命中的迹象。

不过——

「咿——！？」

「叽——！？」

眷属们显然退缩了，这点连贝鲁达都看得出来。

它们还记得。在跟亚神的肉体合为一体时，被行成的〈迪朗达尔〉攻击的感觉，以及产生的疼痛——眷属们全都记忆犹新。它们记得只要人类使用那种像打雷一般发出巨大声响的器具，自己就会受到伤害。

于是——

「真是拿你们这些家伙没办法！」

自费欧娜身边冲了出去的人物，居然是亚伦。

他身上没有盔甲，手中也没有骑兵枪，却拎着〈迪朗达尔〉冲向贝鲁达的几个『妹妹』身边。

「冲出来之前也不先考虑清楚——你们这些乡下地方的小鬼不要给我找麻烦！」

只见他一一将女童扔进仓库。

其实也不是高高丢起，就只是类似滑行的动作而已，不过贝鲁达的『妹妹』们依然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地面弹了一次之后才滚进仓库。

骑士平时训练的时候总是全身穿戴盔甲，手持又大又长的骑兵枪以及厚重的盾牌，自然练就出一身的力量，轻轻松松就能将痩弱的幼儿丢出去。

「你们这些眷属，有种就冲着我传教骑士亚伦·兰斯多恩而来吧！」

亚伦话才刚说完，就以〈迪朗达尔〉攻击飞扑而来的眷属。

「别站着发呆！快跑啊，女孩！」

「贝鲁达！」

亚伦和费欧娜的吼声，让贝鲁达恢复了清醒。

可是——

「——大脑！」

应该是头顶的亚神奋力拍动翅膀的关系吧。贝鲁达才正准备迈开脚步，强劲的风势就从背后袭来，将她扑倒在地。

「好痛……」

跌倒的贝鲁达仰躺在地上，抬头望着天空。

铺天盖地的巨体悠然降落，身边还跟着好几只眷属。巨大的钩爪如同凶器伸了出来，准备削开贝鲁达的脑袋。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个瞬间，亚神伴随拖着长尾音的叫声，自贝鲁达的眼前消失。

「……咦？」

贝鲁达发出茫然的惊呼。

非但如此，甚至连在身边飞来飞去的眷属都跌落地面不断挣扎。恐怕是本体的亚神出了状况，才会造成这种影响吧。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亚神发出愤怒的咆哮。

身体失去了平衡，彷佛被巨大的铁锤击中似的怪鸟在半空中打横飞去，一头撞上附近的建筑物墙壁。羽毛、鲜血以及被压成肉饼的眷属尸骸四下散落，亚神摇摇晃晃地回到空中。

「……行……行成……大人？」

在亚神的背上——贝鲁达看到了……

身穿苍蓝与暗黑的装甲，背上长出一对黑水晶羽翼的异形骑士。

这就是弗里多兰多的守护神，贝鲁达所崇敬的偶像。

「〈蓝色御使〉……！」

「行成！」

亚伦与费欧娜也惊呼一声。

仔细一看，塔莎也跟行成一起攀在亚神的背上。她跟行成以类似暗灰色绳索的物体，勾住——甚至是缠绕着亚神的具体。

「叽咿咿咿咿喔喔喔喔喔喔喔！」

亚神拼命挣扎，试图甩掉行成和塔莎，然而两人仅仅握住绳索，丝毫没有跌下来的迹象。反倒是行成与塔莎接连开枪，鲜血、羽毛和眷属的尸体再度从亚神的巨体散落一地。

「行成大人……！」

「地神大人回来了！」

大概是听到亚神的惨叫声吧，镇上的居民分别从建筑物的窗户或是出入口探出头来。

同时也看得到好几名传教骑士手持武器冲了出来。虽然敌不过亚神，倒是可以跟从亚神的巨体上掉落的眷属一战——这大概就是他们的如意算盘吧。

「把它们吸引过来！只要击中一发，就会坠落！」

「就凭那些眷属……！」

虽然他们是前来侵略弗里多兰多的人，不过正如亚伦所言，地神、亚神或是异兽原本就是他们的敌人。而且弗里多兰多的人民是改宗预定者，也是未来的信徒。对于他们而言，在这种情况之下挺身而出与教义并无矛盾之处。

于是——

「行成大人……！」

贝鲁达自地上起身，抬头仰望让现场的局势丕变的救星。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拯救陷入彻底的绝望，眼看着就要坠落死亡深渊的贝鲁达。

「啊……」

看看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居然打算将理应属于行成的这副身体擅自提供给亚神。

当然，即使是为了让孤儿院的『妹妹』们存活下来，是否也代表了自己对行成的不信任？就算是在最后的一瞬间，也应该相信他一定会赶到现场拯救大家才对。自己是属于他的，更是以侍奉他为第一优先的巫女。

「我的……不，我们的神……」

人们所无法承受的不幸命运称之为绝望。

就是因为如此，才会将得以颠覆绝望的人称之为神。

将凝聚成暗色的绝望完全驱散的希望之光。

暗黑与苍蓝的骑士装备虽然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看在贝鲁达的眼中却是闪闪发光的希望。

●

「可恶……！」

行成一边勒紧钢索，一边扣下〈迪朗达尔〉的扳机。

「这次一定要把你做成烤鸡，给我死吧！」

然而或许是重心不稳的关系，子弹似乎并未命中『核心』的个体——亦即要害。行成虽然身处于半空中，却像是表演驯服野马的特技，与左手紧抱着的塔莎多次弹跳于亚神的背上。

「塔莎，还好吧？」

「还、好……」

被伊古德拉『射出』之后，一口气来到弗里多兰多上空的行成，锁定了攻击城镇的亚神，旋即直接撞向亚神的巨体。如今已经确定两片羽翼可以在半空中控制姿势，而且亚神的注意力似乎集中于地面，想要冲进亚神的怀中并非难事。

利用物质变换所形成的钢索勾住亚神的行动也成功了。

然而接下来才是问题。

「这家伙的『核心』不在头部……！」

之前交手的时候，行成以为充当『核心』的个体位于头部，然而这似乎是个误判。因此才会在以为杀死亚神的情况下被亚神趁机逃脱。

而且这个亚神显然比以前巨大许多。

祂恐怕是在逃走之后攻击人类或者是亚神和异兽的同类，进而提升了灵力，『没收』了更多的鸟兽为眷属吧。当时由于行成让祂逃走了，这确实有可能产生其他地方的牺牲者。

因此这次一定要确实杀死『核心』。

不过『核心』到底在哪里？

〈迪朗达尔〉没有贯穿这种巨体的威力，就算形成对付守护圣人像的那种『大炮』，如果误判『核心』的位置，未命中目标的话，可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行成可是没有连续形成那种庞然大物的余力。

「还是以物质变换的要领，分解这家伙的身体……？」

「阿成——左顾右盼很危险的。」

被行成的左手抱住的塔莎，以〈红辣椒〉展开连续射击。

自亚神的身体分离之后接连来袭的眷属，全都被她的子弹击倒。

「我知道！」

行成也以〈迪朗达尔〉或是砍劈，或是一一击倒来袭的眷属，然而却还是无法过滤出关键的『核心』个体位置。当然，就这样单调地『削去』亚神的身体，也并非全无可能。

「叽咿咿咿叽叽叽——」

气急败坏的亚神大声怒吼。

大概是迟迟甩不掉行成和塔莎，开始沉不住气了吧。

「可恶、可恶！不过就是，在地面爬行的、生物——」

「空荡荡的空气头，少用这种有学问的说法了。」

行成又绞紧了手中的钢索。

「当初被我们用这条钢索勾到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因为你再也无法飞上空中逃离此地。而且这么巨大的身体也搔不到痒处，钢索已经缠了好几圈，根本解不开了吧？」

「叽……」

亚神发出短促的呻吟。

下一个瞬间。

「愚蠢的家伙！」

钢索隐没于亚神的巨体。并非陷入，而是穿过。

「……阿成！」

「…………」

行成和塔莎被抛上了半空中。

亚神透过化整为零的要领暂时分离构成身体的眷属，让钢索直接穿越身体。大概是行成『缠上好几圈，根本解不开』的说法让亚神心生一计。即使外型怪异，神依然是神，具有更胜于鸟兽的智能。

于是……

「等着摔死吧！」

在半空中讪笑的亚神——不，怪鸟群。

对准怪鸟群响起的枪声，正是下一个瞬间发生的事情。

「所以说空气头就是空气头啦。」

坠落的行成笑了。

「居然主动暴露自己的要害！」

「——！」

慌了手脚的亚神试图再度结合，塔莎的〈红辣椒〉却接连击落怪鸟。最后行成的〈迪朗达尔〉朝着潜伏于巨体正中央的『核心』怪鸟开火。

「嘎……」

44麦格农子弹直接命中，『核心』怪鸟自空中坠落。

另一方面——

「咕——」

行成张开羽翼，抵消坠落的力道。

双手紧抱塔莎的他勉强控制姿势顺利着地。虽然在地面形成了直径两公尺的凹陷，不过他双腿弯曲，总算是勉强吸收了冲击力。

「……呜咕！即使是强化之后的身体，从十公尺的高度坠落地面还是有点吃不消。」

行成喃喃自语的同时放下塔莎，站了起来。

当然，利用羽翼抵消坠落的速度，这种事情也只有〈苍钢的冒渎者〉的身体才办得到。换成是一般的人类，就算可以双脚落地，恐怕也会在接触地面的瞬间落得下半身粉碎性骨折的结局吧。

「叽……！」

一只乌鸦掉落在行成的面前。

这就是那个『亚神』的『核心』。

外型基本上是一只乌鸦，眼睛却跟人类相似，而且还特别大，鸟喙的边缘还有一层嘴唇。头部更是怪模怪样，令人联想起形似人类却又不是人类的怪物。

「还以为是猛禽呢，居然是乌鸦。」

行成高举〈迪朗达尔〉说道。

「你在我的地盘大闹特闹，现在是说再见的时候了。」

「叽！」

先前的子弹似乎完全解除了眷属之间的灵体连结，其他的鸟已经恢复成普通的模样四散飞去，不再保护『核心』。

「一路好走。」

行成对准了异形乌鸦扣下扳机。

燃烧瓦斯加速枪身内的子弹，将狩猎用软弹头送出枪口。

速度快过声音的44麦格农子弹摧毁了异形乌鸦的体内结构，将其所有的运动能量毫无遗漏地释放出来。黑色的羽毛四处飞散，『核心』一分为二，消失得无影无踪。

「乌鸦虽然聪明，一旦以过多的智慧装饰自己，就会走上邪路。」

行成喃喃自语之后，与塔莎一起转过身来。

贝鲁达和费欧娜飞奔而来的模样映入眼帘，两人的背后则是呆呆地注视着行成的镇民，甚至还看得到单手握着武器呆立原地的亚伦以及其他的传教骑士。

总之……

就双目可视的范围，并未见到镇民的尸体。

「喔喔……」

「行成大人——」

见到他之后，有人跪地祈祷。

有人报以喝采与赞美。

有人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感动得泪流满面。

大家的反应都各自不同。

「总算是及时赶到……的样子。」

「……嗯。」

面对行成夹杂着叹息的感言，塔莎点了点头。

第二卷 终章 神的使者

飞天亚神来袭事件之后的三天。

弗里多兰多迎接来自洛斯特路古的『访客』。

「到头来该如何处置这些人，并不是我们所能判断的事情。」

弗里多兰多镇长公馆的会客室。

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名女童，身上穿着弗里多兰多的居民从未见过的服装。她的外表看起来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言行举止却跟外表有微妙的落差，有时说起话来孩子气十足，有时却又老气横秋，一副自视甚高的模样。

她正是邬尔莉洁。

她的身边站着前往洛斯特路古的途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两名神官以及两名传教骑士——亦即路曼和他的伙伴，四人的双手全都被绳子绑了起来。虽然被当成罪人看待，不过就欺瞒地神的罪名来考虑，已经算是相当宽容的处置了。

他们被邬尔莉洁和伊古德拉的眷属们护送回到弗里多兰多。

眷属彼此之间互相链接，只要在中间安排『媒介』，即使远离伊古德拉，依然可以自由行动。据说目前在洛斯特路古通往弗里多兰多的山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安排了一名眷属。

「……真是令人傻眼。」

说话的人，正是双手盘胸倚靠着墙壁的费欧娜。

费欧娜以代理镇长的身分出面迎接邬尔莉洁等人，并且将大家请到镇长公馆。从邬尔莉洁和行成的口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费欧娜的表情逐渐僵硬，如今正以轻蔑的视线注视四人……尤其是生还的那两名神官。

「简而言之，你们打算让行成跟那个名叫伊古德拉的地神发生冲突，进而杀了行成是吧？想不到行成在你们挑拨离间的时候突然出现，仓促之间只好硬着头皮蛮干？」

「若真的顺利蒙骗伊古德拉，他们应该会以塔莎或是贝鲁达为人质，将我引诱至洛斯特路古吧。」

行成耸耸肩膀说道。

就结果而言，行成和伊古德拉果然在神官的预期之下发生冲突。不过若神官的手中真的握有人质，双方应该也无法暂时停战互相对话吧。

「路曼大人……」

行成身边的贝鲁达以悲痛的表情注视着路曼。对于贝鲁达而言，路曼也是养育她长大的亲人之一。就算已经得知详情，心里面还是有不忍蔑视、不忍憎恨的部分吧。

路曼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地面，并没有替自己辩解的意思。

看来他应该是有所觉悟了。

「该怎么处置？行成希望能够饶他们一命，而且虽然我因为误会而与行成交手，最后却也因此而得到了新的『朋友』。」

「……『朋友』？」

费欧娜以惊讶的表情注视着行成。

「算是神的朋友吧。」

「…………」

行成带着苦笑开口说话，费欧娜也报以同样的苦笑。

就伊古德拉的角度来看，行成并非『同伴』，『朋友』确实是最适当的定义。而且两者虽然都有人类的外型，却都置身于人类的认知之外——亦即所谓『超越人类』的存在。只不过行成并非地神，本体也不是植物，称之为『同类』多少也有些抗拒吧。

「话虽如此，没有处罚似乎也说不过去。若真的无罪开释，难保他们不会再度做出同样的事情，到时候未必遇得到像伊古德拉大人一样可以成为朋友的地神喔。」

「关于这件事……」

搔搔脸颊之后，行成开口说话。

「劳烦几位特地把他们带回来，实在是有点过意不去。可以请你们把这两名神官——以及弗里多兰多其他的神官也一并带回洛斯特路古吗？」

「……咦？」

费欧娜睁大了双眼。

路曼等人也吃了一惊，两名神官更是面面相觑。

「目的是什么？」

「并没有把烫手山芋丢给你们的意思。」

面对邬尔莉洁的询问，行成耸耸肩膀。

「洛斯特路古没有神官或是巫女。他们的角色被眷属所取代，将祭品奉献给伊古德拉的仪式也真的只是单纯的仪式，仅是由镇上的人主动举行的。」

「是这样没错……」

「不过，往后不是用不到活祭品，而是由镇上的居民透过礼拜定期提供灵力吗？我希望能够由神官来负责这方面的仪式。」

「……！？」

路曼等人以惊讶的神情注视着行成。

「这群人好歹也主持了类似的仪式数百年之久，不但可以多方面运用，而且应该也有局外人所不知道的诀窍。这个建议是我提出的，理论上我不应该说这种话，不过这方面我还真的是一窍不通。」

之后行成的视线再度与路曼交会。

「你们并非只能侍奉特定的神吧？」

「这——是没错。」

地神的更替虽然少见，却也不是从未发生。

简而言之，与其说神官所侍奉的是特定的地神，倒不如说是侍奉祭祀地神的制度。如果当成某种工作来看，神官确实比任何人都更专业。

「当然也必须配合伊古德拉的崇拜方式另做考虑，或者是配合洛斯特路古的风土民情修正思考方式，这个部分就只能请你们多多努力了。我可不是滥好人，不会让你们在不须付出任何代价的情况下获得无罪开释。」

「…………」

路曼注视着行成，脸上的表情有些目瞪口呆。

「不，你是个滥好人，而且是笨到无药可救的那种。」

「不用你管。」

「……就这么办，反正我们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这时路曼微微苦笑。

这恐怕是行成第一次在这个神官的脸上看到他最真实的情感吧。

行成对路曼报以苦笑之后，旋即再度面向邬尔莉洁。

「——接下来我想谈谈交易的事宜。」

「唔嗯。关于这点，镇长已经全权交付给我处理了。」

邬尔莉洁伸出右手贴着胸口。

「刚刚提到每隔一段距离安排一名眷属的事情，可以让这种编制成为常态，也就是将伊古德拉的眷属定期配置于弗里多兰多以及洛斯特路古之间吗？」

「…………」

邬尔莉洁蓦然不语。就在不明就里的行成等人开始感到不安的时候，邬尔莉洁突然双手一拍点了点头。

「喔，我懂了哪，这个时候应该发笑。」

「——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行成等人愣愣地看着大笑不已的邬尔莉洁。一段时间之后，邬尔莉洁这才恢复先前的神情，宛如宣誓一般高举单手开口说道。

「拍谢——不，应该是对不起。我并没有嘲笑汝等的意思，事实上我们也打算提出同样的建议。原来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相当有趣。」

「想法一样……」

「既然要来往于两地之间，就必须在去程和回程的路上保障产子的安全哪。聘用护卫固然是个方法，若能够每隔一段距离安排眷属驻守，不也可以防止野兽的袭击吗？」

伊古德拉是地神。

既然眷属是伊古德拉的一部分，实力一般的异兽或是亚神自然不敢接近眷属。而且正如行成亲眼所见，眷属虽然原本都是人类，却个个都具备超人的力量，也可以干涉周边的植物。就算交易商队在旅途中遭遇袭击，只要逃往伊古德拉的眷属驻守的地方，自然可以获得庇护。

「不过行成啊，这样子真的妥当吗？」

邬尔莉洁突然歪着脑袋开口询问。

「怎么说？」

「换个角度来看，等于是我——地神伊古德拉将弗里多兰多纳入旗下。眷属是我的一部分，只要情况需要，大可在这块土地播下我的『种子』，建立起更紧密的联系，让此地成为我的领土——」

「什么？连弗里多兰多都一并照顾吗？」

「…………」

行成的反应让邬尔莉洁陷入了沉默。

或许应该称之为无言吧。

「我是没意见啦，有什么不妥吗？」

行成回头望着费欧娜，征询她的意见。由于出乎意料的提议一个接一个地蹦了出来，费欧娜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勉强跟上谈话的进度。

「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么说好了，我希望行成继续担任这块土地的地神，如此而已。」

「……可以。」

邬尔莉洁再度高举单手。

「我不会夺走朋友的地位。这块土地的地神依然是行成，我只是从旁协助罢了。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感激不尽。」

费欧娜恭敬地低头行礼。

「这么一来，就只剩下——」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邬尔莉洁右侧的两名传教骑士身上。

「从仓库之中偷出来的武器已经重新回收了……不过若他们再度作乱，倒也挺麻烦的。」

「…………」

两名传教骑士——分别是年轻男子与壮年的男性——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他们大概也有所觉悟了吧。跟神官一起前往洛斯特路古的骑士之中，有五个人在途中被异兽吃掉。若不是邬尔莉洁适时搭救，两人一定也活不成了。

现在自然是没脸求饶。

「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当然不是全部，不过这次留在镇上的骑士在保护城镇的行动中表现优异，而且跑来找我通风报信的也是他们的装备，实在是很难追究他们的责任。」

「这倒是。」

费欧娜叹了口气。

「让行成与伊古德拉大人交战的计划原本是出自神官的提议，这些人只是担任随行护卫罢了。只不过他们对该项计划并非一无所知。」

「既然如此，就以破坏仓库盗取物品的罪名论处如何？」

「很难说是妥善的处置。」

「…………」

骑士们面面相觑，显然对谈话的走向大感意外。

「喂，〈蓝色御使〉。」

年轻的骑士突然出声，行成皱着眉头转身看着他。

「你一定会后悔的。我们的信仰坚如盘石，理想比天更高，别以为这种小手段就可以拉拢——」

「我没这个打算。」

行成打断对方的话头。

下一个瞬间，应该在行成背上的〈迪朗达尔〉直指年轻骑士的鼻尖。行成拔出武器，指向对方。这一连串的动作没有人看得见，包括那名骑士在内。行成拔剑的速度快得吓人，那一段时间彷佛凭空消失似的。

「坦白说，我最厌恶教会的人。说真的，若可以动手的话，我恨不得立刻杀了所有的神官。我从以前就对宗教没好感，再加上你们又杀了我最重要的恩人，更是厌恶的二次方。」

如今行成在弗里多兰多拥有绝对的发言力。

他是实质上的神，位居于法律以及道理之上。就算心血来潮宣告他人的死刑，也不会有人提出异议。

「既然如此……为什么？」

年轻骑士喘着气发问。

其实行成第一次对上传教骑士的时候，理应也能将所有人屠杀殆尽。

而且〈蓝色御使〉大闹王都的时候就已经杀了不少人了，事到如今没必要对杀人之事有所顾忌。

既然如此，为什么？

「……天晓得。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将长剑收到背后之后，行成开口回答。

●

「……真是无奈。」

亚伦呆呆地坐在跟没有地基的临时小屋没什么两样的教堂面前，喃喃自语。

亚神袭击事件落幕之后的第三天，也许是因为城镇的每个角落依然处于一片混乱，亚伦等人——亦即传教骑士被课征的强制劳动，依然没有重新开始的迹象。

少了克里夫顿他们之后，往后的工作显然会比过去更加繁重。

「真是受不了，为什么本人我会……」

身为贵族又身为骑士的自己，居然甘心于当个被使唤的奴隶，这实在是莫大的耻辱。然而—也就是因为如此，跟亚神交手之际的充实感，对于亚伦而言也是难忘的体验。毕竟他克尽了骑士的职责。

回想起来，那还是亚伦第一次为了保护他人而战。

加入教化远征军之后出征的目标，几乎都是为了压制反抗教会的当地居民而战。挟着守护圣人像，以压倒性的武力让对方屈服。

就这层意义而言，三天前对抗亚神的战斗显然完全相反。

光是亚伦等人根本毫无胜算，只要稍不留意，恐怕在行成赶回来之前就已经命丧黄泉了，完全没有丝毫的余裕。

可是、即使如此、那真的是——

「……叔叔。」

隔了一段时间之后，亚伦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呼唤自己。

「叔叔？」

皱起眉头的亚伦抬头一看，三名年幼的女童站在他的面前。

「哼！乡下人就是什么都不懂！我还不到被称呼为叔叔的年纪！真是受不了你们——」

「……呃，那个……」

孩子们面面相觑，似乎有些胆怯。

「应该称呼我为兰斯多恩卿。」

「呃……兰斯多恩卿的、叔叔。」

「叔叔是多余的！」

亚伦大吼一声，三名女童顿时全身一震。不过说也奇怪，她们并没有转身就跑。

「所以呢？……找我有事？」

「呃，谢谢你。」

居中的女童往前踏出一步，代表大家开口。

「谢谢我？」

听到这句话之后，亚伦才终于发现眼前的女童们，是在受到亚神眷属的袭击之际被自己所救——严格说来应该是被自己丢进仓库的人们。

「啊……嗯。」

亚伦内心浮现出些许的困惑，点了点头。

回想起来，这还是自己成为传教骑士出征之后第一次受到他人感谢。不，虽然遇过不少畏于哈利斯真教会的威光不得不在口头上表示感谢——亦即社交辞令的人，但自儿童的口中听到由衷的感谢，可就是第一次了。

「也罢，是应该好好感谢我。」

「嗯。谢谢你，兰斯多恩卿的叔叔。」

「我不是说过——啊啊，算了。」

亚伦叹了口气之后如此说道。

只见他挥挥右手，试图赶走三名女童。

然而他的右手却停在半空中。因为三名女童同时伸出她们的小手，握着亚伦的手掌。

「谢谢你。」

「…………」

自己被握住的右手，随着女童的动作上下左右晃来晃去。亚伦眨了眨眼，凝视着她们——

「再见。」

女童们挥手离去，亚伦愣愣地望着她们的背影。

一段时间后，他才突然移动视线，打量着自己的手掌。

「…………」

（插图）

「——真恶心。」

他得到了突如其来的评语。

「——唔？」

亚伦抬起头来，两个人影正站在面前。

「〈蓝色御使〉……！」

人影分别是行成以及塔莎。

对亚伦评以『恶心』的人，正是塔莎。〈蓝色御使〉所带来的恐惧与紧张，让亚伦下意识地跳了起来采取防御态势，不过他还是气得破口大骂：

「什么叫做真恶心！我——」

「跟小孩子握手之后，笑得很猥亵。」

「……什么？」

经塔莎这么一说，亚伦连忙以指尖轻触脸颊，这才察觉自己真的露出了笑容。

「原来哈利斯真教会的骑士大人性嗜女童。」

「没礼貌！」

行成的发言引起亚伦的大声抗议。

不过他在下一个瞬间立刻想起自己面对的是何方神圣，脸色顿时微微发青。

〈蓝色御使〉——教会所制造的人造人。虽然有人类的外表，却是足以击毙地神、亚神，甚至连教会引以为傲的最强兵器守护圣人像都不是对手的怪物。

同时行成也是这块土地的地神。

只要他心念一转，一根手指——这并非比喻，而是字面上的意思——就可以轻松杀死亚伦。一旦惹他不快，就会立刻面临生命的危机。以神为敌，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

「我也要向你道谢。」

「……什么？」

「费欧娜都告诉我了。在我不在的时候，你保护了费欧娜、那些孩子以及镇上的居民。」

「…………这是因为……」

这原本就是传教骑士团的任务之一，和教义没有冲突。亚伦并非背叛教会，加入〈蓝色御使〉的阵营，绝对不是。

「因此我有个提议。」

「提议？」

亚伦皱起眉头，行成则回头望着城镇大门开口说道。

「往后弗里多兰多将与洛斯特路古进行交易。洛斯特路古的地神会指派眷属沿路驻守，保护交易商队不受亚神或是异兽的攻击，不过我想人手应该是不够的，还是由具备战力的人直接组成交易商队比较保险。」

「……你想说什么？」

「如果你们愿意组成武装交易商队，定期来往于弗里多兰多以及洛斯特路古，我倒是可以把武器还给你们。」

「…………」

亚伦注视着行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怪物到底在说什么？

这简直就像是——

「往后我打算开拓弗里多兰多周边的耕地，到时候遭遇亚神或是异兽袭击的机率自然会提高许多。交易商队没有工作的时候，如果你们愿意巡逻四处的耕地，防范敌人的攻击，那可就帮大忙了。其实击毙地神接收弗里多兰多之后，你们原本就打算这么做吧？」

「这……」

确实是如此没错。

「你、你要我成为背信者吗!？我可是哈利斯真教会荣耀的传教骑士！居、居然要我信奉你这个杀害前任教皇猊下的凶手，有没有搞错!？」

「不，你没有信奉我的必要。」

行成的语气十分干脆。

「事实上我对宗教没什么好感，当初只是迫于形势才不得不成为代理地神，因此我不需要信奉，也不想被信奉。你尽管去信奉你所相信的神就好了。如果愿意顺便保护这座城镇，无疑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

「哎，反正你考虑一下吧。」

行成说完之后，旋即挥了挥手，与塔莎一起离去。

亚伦差点伸出右手叫住行成。

「…………」

回神之后，亚伦注视着自己的手掌。

女童的小手所带来的触感依稀犹存，亚伦不禁发出短促的叹息。

●

弗里多兰多与洛斯特路古的交易于数日后正式展开。

双方先是透过彼此试探水温的形式——亦即所谓的『尝试型』交易，选定少数品项为早收清单，确认彼此的利益之后，目前正由双方共同列举希望交易的商品列表。

费欧娜一直埋首于这项工作。

逐一询问镇民的意见并且加以统整，这份工作当然非代理镇长莫属。至少行成的〈御使〉能力在这方面完全派不上用场，就算想要帮忙，也只会成为费欧娜的累赘。

首次的交易商队由亚伦和其他三名传教骑士所组成。他们驾着原本用来载运守护圣人像的大型马车来往于弗里多兰多以及洛斯特路古之间，每个人也都全副武装，目前倒也没有发生什么问题。

至于行成——

「……大致上还算顺利，不过……」

行成待在自己的『神殿』的房间之中，叹了口气。

塔莎和贝鲁达也在场。

到这里还算是一如往常的光景，可是——

「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不能在这里吗？」

微微歪着脑袋的人，正是邬尔莉洁。

「呃，倒也没有不能待在这里的意思。」

行成先是朝着塔莎瞥了一眼，之后才开口响应。

对行成素有大恩的炼金术师的妹妹，镜片之下的双眸绽放出阴暗的视线。不需透过言语交谈，也看得出她的心情相当不好。至于心情不好的原因，当然也是不言而喻。

「你不是伊古德拉的眷属吗？待在这里不太好吧？」

「当初是汝要我留下来的，行成。」

邬尔莉洁一副不以为然的口气。

「我……？」

「汝不是希望让我的眷属以每隔一段距离设置传哨的方式，定期驻守于弗里多兰多以及洛斯特路古之间吗？」

「啊……确实是曾经说过。」

「这个地点不错，容易跟担任媒介的眷属联系。」

说到这里，邬尔莉洁轻触头上的犄角——不，应该是树枝。

看来树枝似乎扮演了天线的角色。

「又不是移动电话。」

「移动电话？」

「没事，当我没说。」

行成摇摇头。

「而且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为了配合汝的癖好，特别把邬尔莉洁的人格显现出来哪，这样子还有什么不满？」

「不，我的癖好——」

察觉到塔莎的视线又比先前冰冷许多，行成不禁叹了口气。

「那个，行成大人喜欢那种稚嫩的女孩吗……？」

贝鲁达以不安的口气询问。

「谁说的？这跟我的喜好无关，纯粹只是因为跟伊古德拉的本体说话时，总有一种鸡同鸭讲的感觉，所以才会将邬尔莉洁的人格显现出来。而且这也是出自伊古德拉自身的判断，对吧？」

行成寻求塔莎的附议。

可是……

「……阿成。」

塔莎依然以哀怨的眼神注视着行成。

「是。塔莎小姐，不知有何吩咐？」

「花花公子。」

「慢着。在谈女性或儿童前，她骨子里可是植物喔，根本不可能……」

「…………」

「……啊啊，算了，好啦，是我不对，可以了吧？」

行成以自暴自弃的口吻说道。

「就当我是个花花公子吧，真是。」

「嗯？行成，汝该不会对邬尔莉洁发情了吧？」

歪着头的邬尔莉洁开口询问。

「没有，绝对没有！」

「在大部分的情况下，我们都是独自孕育出下一代，不过听说动物就不一样了。我对异性之间的交配相当有兴趣，既然汝对邬尔莉洁发情，不如就直接——」

「明明就是植物，别对动物的生理感兴趣！」

行成发出近乎哀号的声音。

看来这个名叫伊古德拉的地神，除了以植物为核心之外，同时也是被当成活祭品的居民所集结而成的智慧体，如今让邬尔莉洁的人格显现在外，谈话之中多少还是有鸡同鸭讲的感觉。

与这女孩——为求方便，姑且如此称之——成为朋友固然不是坏事，却万万也没想到居然会被一棵植物调侃性方面的事。

「只能说天底下的神真的是无奇不有……」

在神话世界当中，异种通婚并非罕见的现象。无论是在行成的『前世』，抑或是这里——真的有神明昂首阔步的世界，应该都是一样的吧。

「也罢。弗里多兰多的居民据说往后会在旁边兴建我的神社，到时候邬尔莉洁就会搬到那里去吧……不过在那之前，必须暂时在这里叨扰，还请多多包涵哪。」

「……是哦。」

「行成，果然是，花花公子。」

「……是是是。」

塔莎的执着让行成感到十分无力。

总而言之——

「反正我是花花公子的神就对了，随便啦。」

一神在地，天下太平。

第二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轻小说写手榊。

这次为大家带来『苍钢的冒渎者』第二集。

有赖各位读者对第一集的购买，才促成了续集的诞生。在此首先感谢从第一集开始接着购买本书的读者。

那么……关于第二集的内容。

『苍钢的冒渎者』本来就是以「在异世界作弊后宫内让枪械出场」的原始构想为出发点。不过，这与其说是出自我的提案，不如说大多出自责任编辑的意见。我本身是个枪械迷，就是因为如此，每当作品中出现枪械的时候，总是会朝着奇怪的方向专业了起来。基于自重的原则，我几乎很少主动提出枪械动作故事的企划。

总而言之，在责任编辑K氏的意见之下，这部作品成为异世界外挂后宫&枪械动作故事了，不过也因此产生一个问题。

「可是到头来若以枪械开无双，只要有同样的武器，其他角色也办得到吧？这就不算是外挂了。不是主角很强，而是枪械很强。而且枪械很容易损坏，需要替换零件，只带着一挺枪械闯进异世界应该也不是办法吧。」

「说的也是。」

「看来主角的外挂属性应该换个方向。」

「嗯——异世界假面●士应该意外地少见吧。」

「哦，很少见吗？」

「的确是不常见到。主角于异世界转生之后再加以改造之类的。」

「那不就失去转生到异世界的意义？」

「也是啦。」

经过不着边际的闲聊之后，干脆决定走假面●士的路线，于是行成接受改造(严格说来身体是全新制造的吧，应该算是再造人卡●吧？)，与将自己的身体改造成那样的组织作战。

「既然是假面●士，第二集打算让他骑机车(其实是四轮)。」

「……赤井老师一定很头大(基本上机车之类的设定跟作画是非常花劳力的)。」

「应该很头大吧。」

「……也只能请他加油了。」

「就是说啊。」

于是承蒙了赤井老师真的真的非常努力的结果。

其实世界上真的有虽然是四轮，却很像机车的交通工具。虽然跟赤井老师设计的机车截然不同，不过YAMAHA曾经以类似的设计发表过名为TESSERACT的概念车。

接下来。

关于本集新登场的女性角色。

这部分该怎么说呢，由于当初在设定的时候并未深入思考，因此在创作本集的时候脑中一直想着『胜利者将成为人类最大的敌人』或是『沢●靖子的脸孔浮现于空中』这些上了年纪的特摄物。(编注：典出一九八九年日本上映的哥吉拉系列电影『哥吉拉VS碧奥兰蒂』。)

「榊老师，赤井老师的设计稿来了。」

「哦，我看看……女童啊。」

「的确是女童。」

「而且还走和风路线。」

「的确是巫女。」

「这可行吧。」

「的确可行呢。」

「……好吧，就这样。」

「……了解。」

于是经过上述跟编辑K氏密切的讨论之后，最后决定以「非人类的女童、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小萝莉才是正义」的方向修正本集。不知各位读者的反应如何呢？希望大家喜欢。

2015\8\5

第三卷 序章 亡国之声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Jakiro

扫图：风

录入：阿梵修

外头充斥着战场的硝烟与热气，场内却被冰冷肃杀的气氛所支配。

宽敞辽阔的房间，却又维持石造建筑物特有的粗犷。

没有任何不必要的缀饰，这向来是战议场的惯例。房间里面就只有设于正中央的大型圆桌、二十几张座位，及挂在墙上的旗帜而已。唯独墙上的旗帜绣有利用五颜六色的丝线编织而成的家徽，成为唯一允许出现在现场，藉以振奋士气的装饰。然而现在……应该说事到如今，却酝酿出异常沉重的空气。

战议场共有一名文官、三名女官，及三名骑士。

相较于宽阔的空间，人数实在少了些，凝重的寂静因此成为更大的压力，袭上众人的心头。他们并非被下达了不准说话的命令，只是正在竖耳倾听外面传来的各种声音。

剑戟的声音、怒吼的声音、军靴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成……战争的声音。耳中偶尔听见宛如远方落雷的沉重巨响，应该是破城槌的声音吧。

这些声音逐渐却又确实地愈来愈响。

足以传到位于城堡深处的战议场。

于是——

「……陛下！」

或许是听见了主人熟悉的脚步声，其中一人突然抬起头来叫了一声。

接下来的瞬间，战议场厚重的门扉彷佛被撞开似地左右开启。出现在门后的魁梧身影映入眼帘，文官和女官无不松了口气。

「国王陛下……！」

身上穿着做工精致的连身盔甲，深红色的披风翻卷飞舞，一名壮年男子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走向位于战议场正中央的圆桌。原本男子就处于体力和精力都达到巅峰的年纪，不过除了单纯的成熟之外，这名男子浑身上下流露出其他特质。

他是个国王，也是个武人，光从行走的仪态就能够得知。

「抱歉，准备战斗花了点时间。」

将夹在腋下的头盔放在圆桌上，男子——国王环视在场众人。

「各位也不碍事吧？」

举起一只手制止准备躬身行礼的众人，国王如此问道。

在场众人同时点了点头。然而一国之王在位于城堡深处的战议场询问大家是否安好，局势显然已经十分紧迫，敌军随时可能如雪崩一般冲进城内。

「薇若妮卡，你明白现在处于什么情况吧？」

在国王询问之下，一名女官轻轻点头。

不，这名女子不是女官。她身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穿着官吏服装，异于其他王公贵族，看起来有些朴素，然而端正的五官及一头的红发却跟国王有几分相似之处，显然是有血缘上的关系。

「是，卑鄙的斯坎兰蛮族居然对我国的王都发动奇袭——」

「敌人就快要杀进来了。」

国王打断爱女——也就是公主的话头。

这句话只是承认事实，听起来却是格外沉重。

「现在不是保留战力的时候，我也要上战场。」

战议场内起了一阵骚动。

原本应该弥漫着悲壮的气氛。毕竟一国之主亲自仗剑奔向战场，等于是宣告已经没有退路了。

然而战议场中所有人的脸上，都隐约浮现出一抹希望的光彩。

这个国家的国王迦烈特·沃尔范登是个活生生的传奇。

他是王族，生来就是掌握大权的人。在权力与财富所保障的安逸之中，就算选择了怠惰的人生，也不会惹人非议。然而他对此嗤之以鼻，决定将自己锻练成更像是武人的王族。

前任国王在位期间，他也积极参与边境叛乱及国境纠纷的镇压行动，跟着其他士兵在最前线仗剑杀敌。与生倶来的天赋，再加上在实战中磨练出来的战斗技巧，令他虽然身为王族，其战技在众人眼中已达高手境界，功绩威震邻国，『沃尔范登有个骁勇善战的王子』更是蔚为话题。

登上王位、娶妻生子之后固然收敛了许多，以好丈夫、好爸爸及好国王的身份推行德政，然而他并未忘却自己骨子里依然是个武人，许多家臣都曾经见到，国王每天早晚在城堡的中庭挥剑苦练。

「父亲大人！」

薇若妮卡趁势开口。

「我也要一起去！爷爷，把我的盔甲和武器拿来！」

薇若妮卡·沃尔范登——

『有其父必有其女』——薇若妮卡是个血气方刚的公主，这是许多家臣在私底下苦笑议论的说法。

为了向自己所尊敬的父亲看齐，身为女子的她从小习练武术，年满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可以跟普通的士兵持剑互击，而且还斗得难分难解，造诣可见一斑。母亲于幼时逝世之后，迦烈特就成为薇若妮卡挚爱的唯一家人。除了血脉相连的关系之外，为了让自己成为言行举止都足以跟迦烈特·沃尔范登匹配的女儿，或许也是薇若妮卡长久以来一直锻炼武艺的原因。

家臣也好，父王也罢，大家都很疼爱这个勇敢的公主。

「薇若妮卡，你几岁了？」

迦烈特反过来冷静地询问。

「啊？……不、不对，我满十五岁了，已经到了第一次上战场的年纪！」

意外的问题固然让薇若妮卡感到困惑，不过她还是如此回答。

迦烈特微微一笑，点点头，旋即望着上头装饰着王国旗帜的战议场墙壁开口说话。

「克莱尔、特劳德曼，女儿拜托你们了。从近卫兵挑几个人吧。」

「陛下……？」

听出了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两名骑士和薇若妮卡本人都变了脸色。

「父、父亲大人！我对自己的武艺颇有信心！如今在这座城堡以内，除了父亲大人之外，没有人可以让我沾到一丁点儿的泥土。不管是长枪还是长剑，绝对都不会——」

「不行，你的战场不在这里。现在只能逃走。」

迦烈特断然说道。

薇若妮卡为之语塞。父王要她逃走，除了他认为这场战争将会落败之外，没有其他的可能。

然而这对薇若妮卡而言，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父亲决定亲自上阵。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父亲，人称活传奇的父亲。只要父亲高举长剑冲上前线，蛮族士兵势必将在一瞬间灰飞烟灭。薇若妮卡对此深信不疑。

「……公主大人，请这边走。」

薇若妮卡身边的老骑士对她说道。

「爷爷」

惊讶之余，薇若妮卡回过头来看着只有一只眼睛的老骑士福克·特劳德曼。

他是从年轻时期，就跟着父王南征北讨的沙场老将，深受迦烈特的信任。

自从被弓箭射瞎一只眼睛，他就退居幕后，担任薇若妮卡的侍卫。薇若妮卡傲人的武艺有几分是源自父亲，其他都是他所传授的。

如今连他这样的人物，也认为这场战争必败无疑？

「拜托你们了。」

留下这句话之后，迦烈特旋即转身离去。

薇若妮卡试图朝父亲的背影搭话，却迟迟说不出口。迦烈特的背影清楚拒绝了女儿的跟随。这是薇若妮卡打从懂事以来就一心追随的背影，如今她十分清楚这个背影所透露出来的含意。

「父亲大人——」

「……公主大人。」

薇若妮卡怅然若失地目送父亲离去，老骑士则是牵起了她的手。

●

逃脱路线必须行经城堡附近苍劲茂密的山林。

就位置而言，刚好是在可以斜斜地俯视城堡的地方。

这里战马无法进入、地形特别崎岖、非常不适合行军，不会被敌军选为奇袭的路线。应该是没有遭遇敌军的疑虑。

来到这里之后，大概就安全了。

如此判断的福克宣布队伍暂时休息。由于逃脱路线有很多地方必须趴在地上爬行，薇若妮卡及担任护卫的几名骑士都已经累坏了。

「父亲大人……」

即使如此，薇若妮卡还是爬到可以俯瞰城堡——俯瞰战况的地方。

她透过树木之间的缝隙，重新检视自己所熟悉的『家』如今成为什么模样。

「………！」

薇若妮卡为之屏息。

城堡被无数的士兵团团围住，数量超乎她的想象，而且还在不断增加。一涌而上的军队，肆无忌惮地破坏城堡的各个角落。

简直就像是洪水。

耸立在地面的城堡被蠢动的士兵所吞没。母亲爱不释手的庭园、之前跟父亲一起修练武艺的中庭，全都被敌人的军队踩在脚下。等到敌人退兵之后，恐怕什么也没剩下吧。这简直就是蹂躏。

城中的守军拼死抵抗，然而攻击方赢在气势，而且增援部队源源不绝地抵达现场。防线一步一步地往城堡的方向退缩。

可是——

「父亲大人……！」

防守方的士兵突然欢呼了起来。

父王所指挥的近卫骑士团出现在战场上。虽然比不上父亲，却个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即使面对排山倒海般的敌军，他们依然无畏无惧地冲上最前线，驱散敌人的杂兵。

「啊……」

颓势已现的沃尔范登王国稍微重振了士气，这点就算是隔了一段距离的薇若妮卡也感觉得到。人称活传奇的武王站上了最前线，跟基层士兵并肩作战。而且他的武艺更是登峰造极，即使是传说中的描述也不足以完整形容。

这已经不是一击必杀的层次。

每当迦烈特挥动长枪，总会有两、三颗首级飞上半空中。

迦烈特攻得敌人措手不及，瞬间击毙十几名敌兵之后，他又率领近卫骑士团深入敌阵。士气大振的士兵纷纷跟在后面，逐渐在包围城堡的敌军阵形杀出一个缺口。敌人顿时乱了阵脚，在面对迦烈特的时候出现恐惧、惊慌及逃命的反应，甚至还有人不慎跌倒被自己人活活踩死。独自一人就能产生这种威力。这才是所谓的奇迹，所谓的传说。

迦烈特·沃尔范登的参战，确实改变了战况。

可是……

「……啊！」

薇若妮卡忍不住惊呼一声。

一开始出现破绽的不是迦烈特，而是在他身边巩固防线的近卫骑士。

即使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依然是普通人。不管指挥官迦烈特发挥出再怎么强大的领导魅力，产生的力量依然是有极限的。

而且……迦烈特实在是强过头了。

面对敌人依然毫不畏惧，接二连三击毙敌军的结果，就是迦烈特及近卫骑士团过于深入敌阵。最终近卫骑士团被迫形成国王一马当先的细长队形，承受来自侧面的攻击，一个接着一个倒下，落得被包围起来的下场。

敌军从四面八方团团围住。

并排成一列的长枪，就像是准备将猎物撕成碎片的下颚，折磨着孤立无援的迦烈特及近卫骑士团。

然而迦烈特并未退却。不，应该说无路可退。

他鼓舞己方士兵，持续跟敌人作战。

只是身边的近卫骑士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敌人阵亡的人数虽然更多，后面却还有源源不绝的部队持续涌上前来，彷佛杀也杀不完似的。

尸横遍野。敌我双方的尸体堆积如山，其中不乏受伤倒地之后遭到践踏而亡的尸体，这些障碍物增加了移动的难度。

有人说，步法是武艺的精髓。一旦步法受到限制，再怎么强大的武艺也会威力减半。看在薇若妮卡的眼里，迦烈特和近卫骑士团击毙敌军的气势确实是大不如前。

最后——迦烈特的长枪终于折断了。

「父亲大人……！」

薇若妮卡的声音近乎哀鸣。

迦烈特立刻抽出长剑，继续应战。

可是迦烈特和他麾下的将士显然屈居劣势。

敌人一波又一波地杀至眼前。

即使是名匠之作，长剑也在不久之后断成两截。

迦烈特的动作也明显迟钝了许多。

人称武王、活传奇的迦烈特，也不过只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最后——

「……！」

一柄长枪从盔甲的接缝刺入他的腹部。

如果是一对一的情况，迦烈特绝对不会来不及反应，毕竟对手只是个普通的小兵罢了。然而多数的暴力足以毁灭英雄，相较于手持名剑的孤身剑术高手，还是投掷石块的暴徒比较强。薇若妮卡目睹的这一幕，清楚剖析了这个道理。

被长枪刺中之后所产生的空档，导致又有十柄以上的长枪接踵而来。

理应保护国王的骑士，已经连一个也不剩了。

迦烈特跪倒在地，敌军的长枪又顺势刺得更深。来自四面八方的敌军，将手中的长枪一股脑儿往迦烈特身上送，宛如一群发现尸肉的乌鸦。

他已经不能动了，兀自不放心的敌军还是利用来自四面八方的长枪将他钉在地上。即使他的身体已经连倒下都难以办到，还是有更多的敌军蜂拥而上。

「父……父亲大人——————！」

薇若妮卡凄厉的叫唤被战场的喧嚣所掩没。

巨大——实在是过于巨大的多数暴力。

不管武艺再怎么高强，独自面对这种暴力实在是过于无力。

薇若妮卡·沃尔范登满十五岁的那年春天，透过切身的经验，深刻体会这个赤裸裸血淋淋的残酷真理。

第三卷 第一章 遍体鳞伤的不速之客

强烈的白光隔着眼皮映照进来。

行成知道已经是早上了，他感觉到意识自睡梦之中浮了上来。

「…………」

短暂的两次眨眼。

总觉得阳光好像跟平常有些不同，大概是神经过敏吧。事实上之前从未像现在这样，是在感受到朝阳的情况下清醒过来的。生活在这座『神殿』已经过了好几个月，随着季节的迁移，或许日照也出现了变化。

「嗯……？」

行成搔搔后脑，从床上坐了起来。

试着做了一次深呼吸，这才发现空气依然湿冷，时间恐怕还不到早上。外面虽然一片明亮，感觉起来似乎比平常起床的时候还要早了一些。

「呼哈……」

强忍着自然流露的呵欠，行成走下床铺。

重新望向阳光映照而入的窗户，行成顿时僵在原地。

「…………」

一名女童站在那里。

可能是十岁出头，也可能只有十岁，总之就是带有这种感觉的女孩子。虽然她背过身子，看不到长相，不过从体型看来，显然就是还在发育中的轮廓，在在流露出乳臭未干的稚嫩，甚至连第二性征都还没出现。

「——邬尔莉洁。」

行成眉头一皱，低吟了一声。

尽管只看到背影，不过绝对错不了的。这座『神殿』当中，背影如此稚嫩的人只有一个，更何况她头上还长着宛如鹿角——不，应该是宛如分叉的树枝一般形状复杂的『角』，除了那位人物之外不做他想。

称之为异形，还确实真是异形，神奇的是左右对称的犄角长在女童头上颇为顺眼，不会太难看。

不过这不是重点——

「你在做什么？」

「唔！行成，汝醒来啦？」

女童邬尔莉洁回过头来，光滑柔顺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

发色是宛如新叶的鲜绿。这头长发和先前提到的犄角搭配起来，让女童的外表跟人类相去甚远。不过她的怪异之处就只有这两个地方，头部以下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就是因为如此，才更加麻烦。

「我正在从阳光取得活力。」

稚气未脱的脸庞微微一偏，邬尔莉洁说道。

「从阳光取得活力……你是植物吗？」

「是植物没错啊。」

「……也对。」

行成的回答夹杂些许的叹息。

邬尔莉洁——

这个女童看似人类，其实并非如此。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现在已经不是人类了。以前好像是个平凡无奇的村民，如今身为人类的她已经死亡多时。

现在的她，是大树型地神伊古德拉的眷属，也就是所谓的『终端装置』。

跟行成交谈的时候，浮现于表面的是邬尔莉洁原本的言行举止，不过思考模式是属于位居幕后的伊古德拉。至于何者为主、何者为从，似乎没有一个明确的分界，这方面的事情连行成也不是很了解。

只能说，这个女童的思考方式明显异于常人，这点应该是错不了的。

事实上，伊古德拉原本就跟人类这种生物不同——应该是与人类相去甚远的植物所形成的地神，祂只是利用这样的眷属充当跟人类沟通的媒介。表面上的言行举止姑且不论，最基本的思考模式完全受到伊古德拉的影响，因此才会做出在行成眼中极度不正常的行为。

例如，一丝不挂站在窗边晒太阳之类的事情。

「草木透过阳光和水分得到活力。我既是伊古德拉，也是祂的一部分，所以才会在这里晒太阳。」

如此表示的邬尔莉洁丝毫没有害羞的样子，堂而皇之地将迄今依然未见凹凸起伏的裸体展现在行成面前。雪白的肌肤上以淡绿色的线条描绘出复杂的图形，既像是血管，又像是叶脉。富含叶绿素的树液大概取代了血液，在她的体内流动吧。

不管怎样，这个图形接触阳光——也就是进行所谓的光合作用之后，邬尔莉洁体内的植物细胞因此取得了活力，这点应该是错不了的。

「这个道理我明白，不过你还是把衣服穿上吧。」

「嗯？为什么？」

邬尔莉洁的脑袋微微一偏，活像只纯真无邪的小鸟。

（插图）

即使在行成面前赤裸身体，她也感受不到任何不对劲及羞耻的样子。

(也罢，她是植物嘛……)

草木花朵不会因为赤身裸体而害羞，这也是当然的。

可是诚如先前所言，她的下半身——淡绿色的图形就姑且不提了，身体的轮廓显然是尚未成熟的女童。对于被迫看到这一幕的行成而言，不禁觉得有许多问题。

「就各方面而言，这样子不太好。」

「不太好？怎么说？」

「就是……」

该怎么解释才好？

就在行成大伤脑筋的时候——

「行成大人早——」

大大开启的房间门口，一名少女翩然现身。

来者年纪大概将近二十岁左右。身材虽然娇小，身上却充满女性特有的丰腴圆满，这点跟邬尔莉洁大不相同。尤其是隔着一层上衣依然清楚呈现丰满隆起的胸部，更是她已经逐渐成熟的证明。

亚麻色头发绑成三条发辫，态度落落大方，加上和善——又有点可爱的五官，整体看来虽然不怎么亮眼，却显然是个美人胚子。

贝鲁达·波曼。

被奉献给这座『神殿』的主人——亦即行成这位『神』的『巫女』。对于行成而言，将活人奉献给自己实在是一大麻烦，不过包括本人在内，周遭人士全都毫无异议，她似乎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于是便留下来侍奉行成。

「行成大人……」

贝鲁达双手掩口呆立原地，试图压抑她的惊呼。

一大早跑来打招呼，却看到全身赤裸的女童光明正大地站在主人——抑或说男人的房间里面，不惊讶才奇怪。

「呃，贝鲁达，这是有原因的。」

面对全身僵硬的贝鲁达，行成叹了口气。

「这是邬尔莉洁早上的……该说是习惯吗？就是那一类的东西。」

「行成大人。」

贝鲁达眨了眨她的大眼睛。

「只要您吩咐一声，无论早晚我都愿意提供服务——」

「不必了，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愈来愈复杂。」

贝鲁达似乎一大早就误会了什么，行成立刻正色以告。

贝鲁达原本准备被奉献给吃人的地神，结果受行成所救。然而，或许是因为自从懂事以来，一直被教育成奉献给地神的活祭品『巫女』，因此她总是将『挺身奉献』当成自己的存在理由。

将自己奉献给打倒前任地神成为现任地神的行成，固然能够为她寻求心灵上的平静，然而行成并非吃人的野兽，一旦提起所谓的『挺身奉献』，无论如何都会偏向性方面的需求。

由于贝鲁达是基于纯然的使命感才愿意跟行成发生关系，并不是因为性方面的需求，处理起来才格外麻烦。

而且——

「……阿成。」

于呆呆站在房间门口的贝鲁达身后——

另一名少女出现了。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由于她的身材比贝鲁达更娇小，因此完全看不到人。

切齐的银色短发、蓝色瞳孔、及宛如瓷器一般光滑白皙的肌肤。

每一个部分无不精巧细致，感受不到一丝的俗不可耐、超凡脱俗的空灵美。如果站在那里不说话，看起来真的很像做工精致的人偶。

塔莎·乌鲁邦是她的名字。

她是行成的搭档、恩人的妹妹，也是行成学习这个世界的老师。两人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无法一言以蔽之。

「你在做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

这是行成的说法，然而塔莎镜片之后的双眸眯成一条线，内心的怀疑溢于言表。

「我只是睡觉，然后起床而已。」

「跟邬尔莉洁一起？」

「只有我一个！」

行成提高音量。

只是塔莎依然一脸狐疑，不知道从哪拿出惯用的武器——狙击手枪〈红辣椒〉，打开装填孔之后，做出确认里面是否有子弹的动作。虽然塔莎应该不至于对行成开枪，不过这个动作的针对意味十足，看在眼里着实令人坐立难安。

「……阿成，你这个大色狼。」

「真的是误会——算了，先把枪收起来。」

「听说日光浴对动物的身体也有好处。行成，要不要试试看？」

「你给我少说两句，把衣服穿上!!」

面对依然全身赤裸的女童，行成的语气近乎哀求。

●

弗里多兰多是位于山谷的小镇。

由于地处远离王都的偏僻区域，比较不易受到中央政府的影响，是实质上受到承认的自治型地方都市。

这种类型的市镇或是村落在边境地区并不罕见，大多都维持独特的政治形态甚至是风俗习惯，主要原因在于，这些都不是来自王都的人民开拓荒地之后定居下来的聚落，而是自然出现于边境的小国直接在形式上纳入王都的管辖。对于利用街道来往于各地的人而言，这些市镇与村落，也不过是联系王都与邻近中央都市的管道，位于边境的地方都市平常彼此很少互通声息。

原因之一，在于常见于边境地区的『地神信仰』。

地神……就是具有强大灵能力的生物。

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被称为异兽或是亚神的生物与土地进行灵力上的连结，对于一定范围之内的环境造成影响力，这种案例中的异兽或是亚神，就被称为地神。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受到地神影响的土地多半都会得到丰收的承诺，因此原本就在严苛环境之中讨生活的边境居民，才会藉由与地神订定『契约』，建构出相对安定的生活基础。

这就是地神信仰。

然而任何事情都必须付出代价。

地神也不是吃饱了没事干，不会在没有代价的情况下让作物丰收，或者是守护城镇及村落免于受到灾害。

大多数的情况，地神都会要求人身献祭——也就是活祭品的意思。

地神与土地进行灵力上的结合之后，一己的知性及自我就会逐渐扩散，与土地本身同化。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必须摄取拥有高度灵力的存在——亦即同样是神格等级的生物，或者是人类也行，藉以维持原本的知性及自我。

一旦发生天灾或是饥荒，死亡人数动辄就是数千人之谱。

如果好几年一次的活人献祭，可以防止天灾或是饥荒的发生，可说是相当划算——这就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弗里多兰多也不例外。

然而，这时却发生了一件事。

在献祭仪式当中理应吃掉活祭品『巫女』的地神，被凑巧人在现场的流浪青年——亦即天野行成给杀死了。

既然被称之为神，代表地神不是人类所能杀害的存在。至少单一人物击毙地神的故事，从未出现在神话或是传说之中。在人类是万物之灵的前提之上，神被定义为君临全人类的存在，具备超越人类的特性，所以才被称之为神。

结果……行成被当成弗里多兰多的新任神明，受到大家的祭祀。

弗里多兰多成为『地神的空白地带』。像这种空白地带多半都会吸引新的亚神出现，试图登上地神的宝座。成为地神，意味着成为永恒不朽的存在，君临于这块土地。对于亚神——尚未成为神明的野兽而言，这可是相当有吸引力的事情。

只是若新出现的亚神比先前的地神更加恶劣，可是会对弗里多兰多带来许多困扰。万一要求天文数字的活祭品，或者是基于好玩的心态虐杀人类，势必会造成大量的牺牲。

另外……万一好几个亚神同时出现互相争斗，被卷入纷争之中的城镇也有可能蒙受损害。若亚神想要得到力量，最快的方式就是吃掉人类，藉以提升灵力。

为了预防这种事情发生，弗里多兰多的人民要求行成替杀害地神的行为负起责任。他们将行成当成神明来祭祀，宣称『这块土地是行成的地盘』，藉由这种权宜之计，让弗里多兰多免于受到亚神来袭及其他纠纷的侵扰。

「…………」

行成走在连结『神殿』与弗里多兰多之间的参拜道路上，突然间，凝视起沿着道路顺流而下的小河。

看起来应该是『新的』河川。

周围几乎是草木不生，纯净透明的河水潺潺流动，然而定睛一瞧，却完全看不到半条鱼。而且河道笔直，一看就知道是人工的产物。

愈是接近城镇，河道就分得愈细，将河水带往附近的田地。从田畦看来，可以得知这块农田才刚耕种不久，应该是最近开垦的土地。小小的嫩芽在田地里排列整齐，沐浴在阳光之下。

「风调雨顺……吧？」

行成喃喃自语。

在大家的推举之下，他成为弗里多兰多的神明。

然而这只是形式上如此罢了，行成跟原本的地神不同，他没有跟这块土地联系在一起，进而改变外在环境的能力。不，若知道方法，或许并非不可行，只是为了得到不老不死的能力就必须成为土地的一部分，成天为了逐渐淡薄的知性及自我而担忧，这种生活还真是敬谢不敏。可是再这样下去，弗里多兰多很难得到稳定的收获。

一旦歉收，将会有许多人死于饥馑。就算不是这样，失去地神的土地也只会愈来愈贫瘠。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行成采取的是利用他所具备的知识，建立更有效率的农耕方法。

事实上，行成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是自异世界来到此地的灵魂，进入被称为『御使』的人造人体内。原本生活的世界具备高度发展的科技，教育水平也不低，即使行成不是农业专家，还是想出了好几个改良方案。

首先，为了稳定取得易于受到天候影响的用水——也就是常常不够用的水资源，行成以附近的湖泊为水源，规划了直通城镇周边的灌溉渠道。

接着，又提出土壤改良及肥料改良等等的提案。

当然，这个世界的农作物跟行成原本生活的世界，不可能完全相同，这个部分无论如何都必须经历尝试错误的阶段，不过对于当地人而言，他们只仰赖地神的存在，完全没意识到可改良农技，所以『利用人力改变环境』的这种想法理应造成莫大的冲击。

事实上——

「地神大人！」

「早安！」

走在通往弗里多兰多的道路上，当地人民发现行成等人之后，立刻停止手边的农务主动打招呼。大家的脸上都露出笑容，代表行成所带来的好几种新的农耕技术无不非常顺利。

「还有邬尔莉洁大人！」

他们也向跟行成走在一起的邬尔莉洁问好。

她是洛斯特路古的地神伊古德拉派驻于此地的代理人，与行成一样成为当地居民敬畏的对象。农作物也是植物的一种，邬尔莉洁对当地人民指导良多。就某种意义而言，弗里多兰多的居民对她的期待，反而更胜于行成。

行成的身旁还有塔莎和贝鲁达，不过当地人只是跟两人稍微点头罢了。这并不代表他们轻视塔莎和贝鲁达，而是把她们视为行成的侍从——也就是跟眷属一样，都是行成的一部分。

「一大早就在工作啊。」

行成停下脚步，跟当地居民闲话家常。

以前他总是对年长的当地人使用敬语或是谦称语，不过对方往往因此惶恐不安，所以现在改采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既然要扮演神明，过于谦逊似乎也不是好事。

「是啊是啊。现在跟以前不同，有了这么多灌溉用水，今年一定会大丰收的。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下田工作真是快乐得不得了。」

男子精神抖擞活力十足，只差没当场哼起歌来。

其他人也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好。」

看着大家点点头之后，环视四周的行成又补充提醒。

「这里虽然邻近城镇，依然是在城墙外面，可要提防亚神或是异兽的袭击。」

「这是当然的，也请地神大人自己小心！」

「回头见。」

稍微举起手来打个招呼之后，行成再度行走于田间小径。

跟在他身后的贝鲁达——

「……真是令人高兴。」

她突然以含蓄的语气如此开口。

「像这样的情况……」

「没错。」

行成点点头，内心却颇为意外。

贝鲁达碰到事情总是习惯退缩，如今行成并没有开口询问，她却主动表示自己的意见与感受，这实在相当罕见。是因为跟行成等人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有所改变呢，还是刚刚的情况特别让贝鲁达感到高兴，所以才忍不住脱口而出？

见到自幼生长的城镇逐渐富饶而感到高兴，应该是很自然的反应。

成长背景十分特殊的贝鲁达，重拾更接近人类的普通情感，这无疑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就在行成思索这件事的时候——

「阿成，最好快一点。」

塔莎娇小玲珑的身躯，刻意挤进行成与贝鲁达之间。

「让别人枯等总是不太好。」

「嗯，也是。」

苦笑之余，行成点点头。

塔莎也有她不够机伶的地方，而且方向跟贝鲁达有所不同。

她的表情和声音向来看不出内心的情感，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行成也不是很清楚。塔莎跟贝鲁达一样，拥有特殊的成长背景——不，或许还比贝鲁达特殊。身为炼金术师的家人，她过着受到监禁的生活，而且在遇见行成之前，眼睛几乎看不到东西。这件事显然对塔莎有所影响。

不管怎样，这两人如今都是行成最重要的家人。

包括邬尔莉洁在内的四人生活，比想象中更加快乐。

行成在转生之前的世界，是跟姐姐过着相依为命的日子，如今跟三名少女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为了一座城镇的未来不断尝试错误，这种生活替行成带来充实的感受。

只是——

(姐姐……)

行成突然想起生离死别的姐姐。

姐姐跟行成一样，被卷入逃也逃不了的火灾之中。

她一定也死了吧。姐姐死了，自己也死了，可是唯独自己转生于这样的异世界，过着幸福的生活，这让行成产生一种莫名的罪恶感。虽然现在再怎么懊悔也无济于事，而且回想起来，那场火灾根本是行成无力挽救的。

「……阿成。」

塔莎突然出声。在她的提醒之下，行成移动视线望向前方，这才发现有三个人影，从城镇的方向往这里走了过来。

对方一看就知道不是准备下田耕作的居民。三人穿着连身的盔甲，腰间悬挂长剑。虽然并未骑乘战马，但很明显地是骑士的战斗装备。

「……唔！」

其中一人似乎发现了行成等人。

由于头盔的面罩掀起，表情倒是清晰可见。金色的头发，显然受过良好教育的外表，不管怎么看都是贵族气息浓厚的青年。仪态固然端正，却又略为傲慢或者说目中无人，总之表情和举止看起来颇自以为是，给人一种偏激的印象。

对方的名字是亚伦·兰斯多恩。

他是隶属于哈利斯真教会这个宗教团体的传教骑士。不，就现状而言，他已经失去了这个身份。

他原本隶属的传教骑士团，当初是基于教化远征来到弗里多兰多，也就是『以盲从于野蛮习俗的边境蛮族为对象，推广伟大真实的教义』。先不论冠冕堂皇的理由，简而言之，就是利用武力扩展势力范围的宗教侵略。

他们否定地神信仰。

因此在偶然的机会下肩负起地神角色的行成，跟他们发生了冲突。

结果行成击败了他们。不仅止于压制骑士，甚至将他们带到战场上的最终兵器守护圣人像——机械驱动的战斗武器——彻底破坏。当然，这是在塔莎的支持之下才取得的战果，不过实际上行成确实是独自击退一整个军事集团。

然而，这场胜利只不过是消灭了一支部队。

他们的背后还有哈利斯真教会这个庞大的宗教组织，一旦知道强化远征军落得惨败，显然会增派加倍——不，应该是好几倍之多的战力投入战场。

因此行成心生一计。

他饶了亚伦等人，交换条件是要求他们撰写『顺利压制弗里多兰多』的不实报告。强化远征军几乎都是直接成为当地的屯驻部队，倒也不会引起怀疑。亚伦等人逃过一死，中央无从得知任务失败，面子得以保留，行成方面则是无须提防后续的强化远征军——这就是行成主动提出的交易。

于是亚伦等人就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情况之中，滞留于弗里多兰多。

「哈啰，亚伦。正在巡逻吗？」

行成向过去的敌人打招呼。

现在他们负责维护弗里多兰多周边区域的治安。

诚如行成之前对务农的居民所做出的提醒，城镇外面除了异兽和亚神之外，还有其他危险的野生动物出没。行成一个人不可能保护所有出外耕种的人民，因此才会委托亚伦等人肩负起巡逻的任务。

这原本就是他们在传教骑士团教化弗里多兰多之际所从事的工作之一，来自行成的委托工作固然让他们面有难色，不过相较于其他的委托工作，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至少比起在城里面到处受人使唤，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要强多了。

「……嗯。」

亚伦以看起来就是一脸嫌恶的神情和语气做出回应。

后面两人的面罩是放下来的，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不过应该跟亚伦差不多才对。虽然同为不实报告的共犯，他们迄今尚未舍弃哈利斯真教会传教骑士的身份。或许在他们的心中，被行成所迫不得不这么做可以作为一种借口吧。

「……你这种货色居然变成了神……」

亚伦念念有词，一副忿恨难消的模样。

「稍微斟酌一下自己的言行举止如何？」

「言行举止……？什么意思？」

行成皱起眉头开口询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这家伙真是无药可救！」

「喂，兰斯多恩……」

后面两人慌慌张张地出声，亚伦却丝毫不以为意。

「就算是野蛮的边境信仰，你好歹也是这种信仰所供奉的神明！既然是神明，就要拿出神明应有的言行举止！你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

「言行举止……」

事实上神明的定义非常暧昧。

人们不过就是把拥有超乎人类力量的压倒性存在，统称为神明罢了，因此神明所代表的意义可说是因人而异。

亚伦等人信奉的哈利斯真教会，是奉唯一真神为主的一神教，不过这纯粹只是信奉的对象，事实上并没有主张『吾即是神』的存在。就这层意义而言，哈利斯真教会非常接近行成认知中的宗教。

另一方面，各式各样『具有实体的神』也存在于这个世界，地神或是亚神就是其中的代表。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不过祂们绝大多数都是储备大量灵力的永生之兽，从形态到个性更是种类繁多，数量也经常变动。有些野兽『成为』新的神，也有些神基于某种理由死亡或是消失，说起来应该算是多神教。

所谓的神，其实也是有各种不同的类型。

行成不认为应该有特定的惯例或是做法。

「神原本应该是庄严肃穆的象征！」

握紧双拳的亚伦如此宣称。

「我跟你的神确实是不太一样，不过……」

「拿来相比固然是一种亵渎，不过我们的哈利斯真教会也好，蛮族的宗教也罢，全都是一样的！唯有庄严肃穆的象征，才值得人们崇敬膜拜！」

「是……」

「就是因为被隔绝在外，才会感到畏惧！就是因为畏惧，才会产生崇敬！展现力量，以威势压倒、控制、驾驭周遭众人！这才是神应有的面貌！结果看看你自己，居然一派轻松地跟这带的庶民交谈！你的言行举止只会贬低力量的价值！」

「…………」

行成大为困惑。

他不明白亚伦为什么咬着这点不放。

当然，行成知道亚伦打从一开始就对他没有好感，不过他以为亚伦会跟其他两名传教骑士一样，对他有所畏惧，不会说出惹恼他的话。

看来亚伦真的对行成的言行举止大为恼怒，恼怒到将利弊得失的算计及明哲保身之道抛到脑后。直接借用亚伦的说词，大概就是『欠缺威严，没有神明应有的样子』吧。

不过亚伦的说法倒也不无道理——行成突然想到这件事。

事实上诚如先前所言，无关年龄或是其他因素，行成已经不再以敬语或是谦称语跟镇上的居民说话了。虽然只有短时间而已，不过行成好歹也是代理地神，如果拿出神明应有的言行举止，待人接物方面或许会更加圆滑。

可是——

「你这个人就是——」

「……吵死了。」

说话的人不是行成，而是塔莎。

她以镜片之后的双眸怒视亚伦。

这时站在后面的两名骑士，连忙慌慌张张地架住亚伦。

「对不起。」

「我们会数落兰斯多恩一顿的。」

两人低头致意之后，便从行成等人的身旁通过，将还想继续开骂的亚伦拖离现场。这时行成注意到一名骑士的盔甲——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环绕腰部的铁板开了个洞。

这是弹孔。

对方大概是刚来到弗里多兰多的时候，被行成或是塔莎开枪击中的传教骑士。也就是说，他亲身体验了〈红辣椒〉或是行成所使用的〈迪朗达尔〉点44麦格农子弹足以贯穿钢铁盔甲的威力。

大概是认为激怒塔莎就麻烦了。

「或许塔莎反而比较有神明的样子吧。」

「……？」

经行成这么一提，塔莎顿时露出疑惑的神情。

「没事，我们走吧。」

微微苦笑的行成如此表示之后，便推着塔莎往前走去。

（插图）

●

「目前还算顺利。」

女子如此评断弗里多兰多的现状。

沐浴在从窗边映射而入的阳光之下，更是让闪闪发光的金色长发增添些许艳丽。

那是位非常美丽的女子。

「新的田地农作物生长顺利，也没接获附近出现亚神或是异兽的报告。照这个情况顺利发展下去的话，收成应该会增加二到三成。」

不是只有五官端正而已。

女子说起话来毫无窒碍，表情更是机伶讨喜……看起来就是个知性派的美女，言行举止更是高贵优雅。只要稍微谈上几句话，就会知道她不只是好人家的子弟，本身也聪颖过人。好胜好强的脾气，也在裴翠色的瞳孔之中显露无疑。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无论血统或是身份，她都是被人称之为『公主』也丝毫不足为奇的人物。

她是弗里多兰多镇长的女儿，如今成为代理镇长的费欧娜·席林古斯。

事实上地方都市的镇长，大多是直接任命土生土长的小国国王或是掌权者担任。席林古斯也是代代治理弗里多兰多的世家，缔造了许多政绩，因此才在当地居民几乎没有异议的情况下，被认定为镇长的氏族。

如今代替身体状况不好而卧病在床的父亲实际统筹镇上事务的人，正是这位费欧娜。

「这样就太好了。」

坐在这名少女的正对面点头称是的人，正是行成。

塔莎和邬尔莉洁分立于他的左右，贝鲁达也在现场。行成来到弗里多兰多镇的原因，就是为了跟代理镇长费欧娜商量事情。

「不过二至三成吗……倒也不是期待收成加倍啦，短时间之内确实很难出现明显的改变。」

微微苦笑的行成如此表示。

灌溉渠道也兴建了，肥料也用了，田地也增加了。

行成当然知道弗里多兰多的居民，在环境的整建方面付出了相当程度的劳力，只是收成的增加是否跟付出的劳力成正比，似乎就有待商榷。居民的人数——应该说农业人口的数量并没有改变，或许真正的问题在于人手不足吧。

「理论毕竟是理论。」

费欧娜倒是不怎么在意，脸上的微笑反而突显出二至三成的重要性。

「很多事情必须实际操作之后，才知道其中的难处。再说就算收成只增加了一成，还是相当可观。」

「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松了口气。」

行成耸耸肩膀。

如前所述，代替地神肩负起保护这座城镇的职责，固然不成问题，然而地神的另一个职责——确保丰收这一点，却是行成本身所办不到的。所以他才想创造出明确的结果，一扫过去向地神献上活祭品以求丰收的既有模式，让镇上的居民能够放心。

如果为了拯救贝鲁达一人杀死吃人的地神，反倒造成数十人、甚至是数百人饥饿而死，就太不划算了。

「接下来是交易的问题。」

朝着邬尔莉洁瞥了一眼，费欧娜继续开口。

「幸运的是，洛斯特路古那边对于我们所提出的几项商品表示兴趣，愿意提供粮食、种植于新田的种子或是幼苗当作交换。」

「这也是再好不过了。没东西可种的话，光有农田也无济于事。」

无论是从营养学的观点，抑或就面对各种灾害的危机管理而言，种植的作物种类都是愈多愈好。每一种农作物所具备的养分都有些微差异，有些农作物耐寒，也有耐日照的农作物。除了弗里多兰多历代住民所种植的传统作物之外，种植来自其他地方的作物，也是面对这些问题的因应之道。

开拓新田的用意除了单纯增加收成之外，也具备确保实验场地的含意，以便试种这些『新』作物。

镇上的居民对于这些细节部分的问题都不是很清楚，不过费欧娜不愧是留学于王都的高材生，很快就明白行成的用意。

事实上她的观察敏锐，学习力又强，擅长活用自己所具备的知识。行成之所以能够将内心的想法一一付诸实行，费欧娜的从旁辅助功不可没。

「交易路线似乎也没问题。伊古德拉大人替我们驱离了异兽及亚神，传教骑士目前的工作态度也很认真。」

「……好像是。」

想起先前遇见的亚伦和其他两人，行成开口回答。

传教骑士承接的任务，是保护弗里多兰多与洛斯特路古之间的交易商队，及定期巡逻开垦田地。由于他们原本是来到这座城镇的宗教侵略者，目前还无法完全信任，不过比起解除武装系上锁链，把他们当成奴隶使唤，多少还是比较有意义。骑士的本领是在战斗，让他们负起警备或是护卫的工作，绝对是人尽其才。

「眷属方面也没出现问题。」

说话的人是邬尔莉洁。

她是伊古德拉的终端装置，也就是所谓的眷属，不过远离洛斯特路古的她依然活动自如，关键在于以一定间隔的距离部署于交易路线，担任『媒介』角色的其他眷属。

这些眷属担任邬尔莉洁与伊古德拉之间的媒介站，同时也肩负起保护交易商队的任务。他们身上都带有伊古德拉的气息，建立起地神的『势力范围』，有助于驱离亚神及异兽。

「其他眷属的祠堂也会尽快完工。」

「嗯。」

听见费欧娜的报告，邬尔莉洁大剌剌地点头。

事实上，充当媒介的眷属目前正处于露宿野外的状态。伊古德拉原本是植物，祂的眷属就算是日晒雨淋也不引以为苦，不过放任神的使者露宿野外，传出去实在不太好听。

因此费欧娜等人很早就提出构想，要替眷属们建造最低限度的小型祠堂，这些祠堂也可以充当交易路线的路标。

(简直就像是地藏。)

行成突然想起这种事情。

在他所诞生的异世界——也就是日本的民间信仰之中，有一种道祖神的概念。

道祖神又被称为路边神，被视为镇守境界、繁荣后代、保佑旅途平安的神明，受到大家的祭祀。『地藏』原本是来自佛教中的地藏菩萨，之后跟道祖神信仰合而为一，经常被奉祀于路边的小小祠堂。

「怎么？」

邬尔莉洁的头部微微一偏，主动开口询问。

她似乎发现行成正在微笑。

「没什么。在我原来居住的地方，也有满类似的神。」

「哦，好像很有趣。」

「改天再说吧。」

闪过探出上半身的邬尔莉洁所表现出来的兴趣，行成改变话题。

「对了，前来此地的途中，我遇到亚伦他们。」

「他又出言不逊了吗？」

费欧娜露出无奈的苦笑。

亚伦和费欧娜原本就是熟人。他们在王都的学院一起上课，也就是所谓的同班同学。那时的亚伦好像就是个狂妄自大想法极端的人。

「啊，嗯，还好。」

含糊以对的行成朝塔莎瞥了一眼。

这是要塔莎别说话的意思。亚伦紧咬着行成不放固然是事实，但行成可没兴趣动不动就向费欧娜告状。而且若亚伦堆满笑容迎上前来，行成反而会感到有点毛毛的。一旦真的告状了，费欧娜作为代理镇长，势必得向亚伦提出警告，行成不愿意见到传教骑士与镇上居民之间日渐改善的关系又横生枝节。

不管怎样——

「基本的部分大概都有个样子了。」

行成双手盘胸，这么表示。

「接下来就是应用了，我有个提议。」

「提议？」

「嗯，是我临时想到的点子。我想利用几块新开垦的土地做个实验，需要你的许可。」

「有什么好许可的？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们没有阻止你的权力。大概是怎样的实验？」

「我想以自身的能力炼成某种东西，将其覆盖在部分的农地上。」

「覆盖……？为了保温吗？」

费欧娜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她也在自身的知识范围之中，做出各种揣测。

「恕我失礼，行成。这么一来，缺少光线照射的植物不就无法成长了吗？」

为了保温或是保湿，在固定的期间之内利用帆布或是草席覆盖田地——弗里多兰多似乎也有这种概念。只是这与行成的构想有着根本上的差异。

「如果是以帆布或是木板覆盖，确实会如此没错。」

说到这里，行成指着身旁的塔莎——严格说来，应该是横跨在白皙脸庞之上的眼镜。

「不过我用的是玻璃。我想制造出大量的玻璃，用以盖温室。」

「温室……啊，我在王都见过。就是拿来培育南方花卉的那个温室吧？」

费欧娜的脑袋微微一偏，口中喃喃自语。

「原理是相同的。」

透过交易路线，王都汇集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商品。

为了满足贵族的嗜好与品味，许多边境地区的动植物也被送到了王都。不过这纯粹是『有钱人的娱乐』，温室所栽种的植物也仅限于王公贵族感兴趣的范畴。

「培育花卉的温室不是都以小规模居多吗？顶多只有一间房间大小的那种。」

「这……是没错啦。」

费欧娜点点头，脸上再度浮现出惊讶的神情。

「行成，你该不会打算建造足以容纳整块农田的大型温室吧？」

「答对了，阳光可以穿透玻璃嘛。」

行成微微一笑，如此回答。

「……玻璃的温室……」

迄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塔莎突然开口。

「不但可以确保植物生长不可或缺的阳光，发挥『实心墙』的功能；也能限制空气流动；亦能办到藉由『房门』的开启与关闭，维持植物生长需要的温度与湿度。」

「这……」

「当然，还做得到隔离病虫害。」

「……！连这都行？」

费欧娜再怎么聪明，倒也没想到这一点。

事实上要防止病虫害，意味着需要某种程度的高密闭性设备，然而费欧娜对于巨大的玻璃温室毫无概念，自然认为建造高气密性的温室是不可能的任务。

然而——塔莎原本可是炼金术师的助手。

她对于高气密性的容器，或是确保无菌状态的玻璃制实验器具之类的物品，本来就比较熟悉。在塔莎的认知当中，就只是将这些器具放大几倍而已。

至于制造这些器具最需要的精确度，只要是行成亲自动手，自然是没有问题。行成连枪枝的零件或是人工水晶体都制造得出来，以他的能力而言，只要了解其中的结构，就算是微米单位的电路板都难不倒他。

「如果是温室的话，在寒冷的季节也可以种植跟炎热的季节一样的作物。虽然有连续耕作这种障碍，也就是地利衰退的问题，不过一年到头都能稳定种植作物，完全不受季节的影响，这种设备绝对能够让收成大幅增加。」

「的确如此……可是利用玻璃将整块田地包起来，这种事情还真是想都没想过。」

费欧娜眨了眨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这个世界的玻璃——尤其是高透光度的玻璃，确实是相当昂贵。光是备妥大量的玻璃就需要相当的财力，恐怕根本没有人动过特地拿这种东西将田地覆盖起来的念头吧。

「当然，光是玻璃强度还不够，必须以柱子或是窗框牢牢固定住才行。」

玻璃的份量不轻。虽然还不到粗壮的木头柱子撑不住的地步，只是若为了增加采光而扩大表面积，最好是利用钢铁之类的材料制作边框或是骨架。

「那材料的部分就拜托你了，行成。不过由于人手是我这边负责调配的，需要的话，请尽管跟我说一声。」

「好，那就麻烦你了。」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面带苦笑的费欧娜忍不住开口。

「你只要命令我们就好了，没什么好麻不麻烦的。你可是我们的神呢。」

「…………」

行成为之语塞。

对他来说，做出振兴农业、促成交易的提议及出力，就像一种『赎罪』的表现；因为自己在不了解状况的情形下，介入了弗里多兰多与地神之间的关系，甚至还杀死地神。行成并不后悔拯救了贝鲁达，却也认为自己应该对这个结果负起责任。因此他在透过费欧娜动用当地居民的劳动力之际，都当作是『请求』或是『寻求协助』，而不是命令。

可是……

(亚伦大概就是看不下去这种样子吧。)

行成心想。

身为神明的人物若不拿出神明应有的威风——或者应该称之为蛮横，追随者一定会产生疑惑或是犹豫。既然扮演神明的角色，这方面的事情或许应该跟行成的个人情感做个切割才对。

(归咎于自己不是这块料固然容易，不过……)

就在行成思考这件事的时候——

「——抱、抱歉，打扰了！」

一名男子门也不敲，就这样慌慌张张地闯进房间。

「做什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费欧娜皱起眉头，斥责男子。

然而这名男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犠，显然无暇注意礼貌或修养的问题。

「对、对不起！可是有件急事必须尽快向费欧娜大人报告！正好地神大人也在场，请各位先移动到城镇外面再说！」

男子的说词完全抓不到重点。

正好行成也在场的意思……是指亚神来袭吗？

总之，行成从男子急迫的模样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于是便跟塔莎等人一起离开座位。

●

钢铁互相撞击的声音率先传入耳中。

若只是这样，打铁铺或是做木工也听得到同样的声音。

不过其间夹杂着怒吼或是叫骂，可以轻易想象到截然不同的场面。

「……！」

男子带着行成等人，赶到设置于弗里多兰多城墙边上的众多城门之一，这跟行成等人先前穿过的城门不是同一处。连结主要街道的正门与城内干道虽然只有一处，却设置了好几个应该称之为小门的出入口。从小门延伸出去的小路，能通往农田或是附近区域。

穿过城门，沿着通往山里的小路前进，不久之后就抵达事发现场。

背对这边的人正是亚伦——负责巡视城镇周边的三名传教骑士。三个人都拔出长剑高举盾牌，正在跟敌人战斗。

同样拔出长剑砍向三人的敌人……只有一个人。

「什么人…？」

对方身上穿着厚重的外套，又被连身软帽遮住了半边脸，无法辨识长相。

不过从外表看来，绝对称不上魁梧。外套下面可能还有一件盔甲，因此看不出对方的身材特征，不过身高跟行成差不多，手脚的长度也很普通。

对方手中的武器是长枪……不，应该是称之为长柄战斧的复合型武器。不是只有突刺而已，横扫的动作也颇具威力。这种武器攻击范围大，面对持剑的对手多半都大占上风，不过在空间有限的地方反而绑手绑脚。

对方外套上面有几处暗红色的斑点，应该是血迹。

这名『外套』大概是强盗之类的吧。然而他所面对的对手好歹也是传教骑士，而且还一次对上三个，却依然能与之斗得难分难解一步不退，显然受过武术的训练。

「……！」

『外套』将手中的长柄战斧送了出去。

「呜哇！」

亚伦在被刺成串烧之前身形一扭。

长柄战斧的利刃掠过亚伦的盔甲表面，激发出阵阵火花。

在左右两侧待命的两名骑士，立刻朝为了送出长柄战斧而伸展身体——看起来几乎毫无防备的『外套』砍了过去。

由于肉体的构造使然，人类后退的速度比前进还要慢许多，多了一把长枪更是如此。两名骑士的斩击，就是冲着这点而来的。

然而……『外套』接下来的行动，却大出众人的意料之外。

既不上前，也不后退，而是手持长柄战斧当场将身子压低至最大极限，躲过来自左右的斩击。接着『外套』又抽回长柄战斧，单脚做轴原地旋转，伸展身体。

跟『外套』本人一起旋转的长柄战斧，当然扫向冒然接近的两名骑士。

斩击被对方躲过，身体姿势又大大拉长的两名骑士顿时被击倒在地。尽管穿着连身盔甲，还是造成了相当程度的冲击。只见两人发出低沉的呻吟声，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不过重新举起武器的『外套』再度面对亚伦，并未了结倒在地上的两名骑士。

亚伦仗剑攻击『外套』，却被长柄战斧的长柄所化解，无法命中对方的身体。趁着第二次、第三次挥剑的空档，其他两名骑士也爬起来了，只是接下来还是重复同样的情况。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亚伦他们有三个人，对手却只有一个。

即使如此，还是打不赢。由于三个人一起上，『外套』也无法对亚伦他们痛下杀手，勉强维持互相抗衡的局面。

「我、我也不知道。发现这里出事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看来这种情况似乎持续了好一阵子，不过……

(攻击力或许还可以，体力可就不行了。)

正如行成的推测，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外套』的动作略为迟钝。

长时间对抗三名敌人，无论如何，先耗尽体力的人一定是『外套』。

「嘿呀！」

只见亚伦往前跨出一大步，挥动手中的长剑，他大概也发现『外套』的动作慢了下来。目标并非对方的身体，而是长柄战斧。亚伦料到对方会以长柄战斧承受自己的斩击，因此一开始就相准了武器下手。

伴随着尖锐的金属撞击声，长柄战斧自『外套』的手中飞了出去。

如此一来，应该分出胜负了——才刚这么认为，『外套』顿时抽出藏在外套里面的长剑砍了过来，甚至比长柄战斧掉落地面的速度还要快上许多。

不拘泥于一种武器，判断速度快得异常。

「呜喔！」

脸色大变的亚伦躲过斩击，对方又展开一连串的追击。

亚伦往后退了好几步，才总算完全躲过对方的攻势。

若不是三个打一个，接下来的攻击肯定会结束这场战斗。

「喝啊！！」

其他两人仗剑砍向对方，藉以掩护亚伦。

然而『外套』看透了两人在攻击之际的些微速度差，以自己的长剑轻易化解两人的攻势。改以长剑为武器之后，攻击速度明显提升不少。

「这……」

这可不是半吊子的对手。

对方绝对是实战经验非常丰富的武术达人，而且还熟稔多种武器的使用方式。

为了因应在巡逻途中遇到亚神的情况，亚伦三人配备了行成所复制的《迪朗达尔》，不过他们似乎没有打算使用。可能是因为用不习惯才有所犹豫，或者是认为以『枪械』对付人类过于卑鄙的关系吧。

「死在这里的话，就什么都没了！快点使用《迪朗达尔》！」

行成甚至起了直接加入战局的念头。或许是行成的大叫让他们想起自己身上配有威力强大的武器，于是除了亚伦之外，其他两人退至后方，举起悬挂在背上的〈迪朗达尔〉。

然而『外套』却并未停步。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当初是行成把名为『枪械』的武器带进这个世界。看在『外套』眼里，〈迪朗达尔〉应该只是一把精雕细琢的长剑，他恐怕还觉得对手举起步枪准备射击的姿势根本就是破绽百出。

『外套』瞬间拉近距离。

『外套』动作快得吓人，因此高举〈迪朗达尔〉的两人根本没有好好瞄准，就慌慌张张地扣下扳机。

撕裂空气的爆炸声传出。

威力强大的点44麦格农子弹，以超越音速的速度自枪口击发。

然而就算是经验老道的人，想要开枪命中以不规则轨迹来回移动的目标，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更何况惊慌失措的两人是在没有好好瞄准的情况下开枪，更是不可能命中目标。

事实上，两人所击发的子弹全都射偏了。反倒是其中一颗子弹掠过了『外套』的连身软帽，已经算是奇迹般的幸运了。连身软帽遭子弹划破卷起，使『外套』的脸微微露了出来，不过他丝毫没有退缩。尽管巨大的声响似乎令『外套』有些惊讶，但由于他并非直接直视子弹，无法理解这种武器的威力及威胁。

「那家伙是……」

目睹『外套』暴露在外的脸孔，行成忍不住惊呼一声。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宛如火焰一般的红发。

脸颊的左右两侧各有一缕来回摆动的长发，然而可能是避免造成行动上的妨碍，除了两颊头发以外，整体修剪成整齐的短发造型。

细长的双眼英气逼人，鼻梁坚挺，五官细致。即使身处战场，脸上也看不到丝毫的焦急与愤怒，彷佛执行例行公事般地冷静沉着。

然而最令人惊讶的地方是——

「……女的？」

对方年纪大约二十岁上下。

没错——那显然是女人的长相。

「……！？」

大吃一惊的人，不是只有行成而已。

在独自面对我方三个敌手的情况下，依然将我方玩弄于股掌之间——如此棘手的对手，居然是个女人，这真是万万也想不到。其他两名骑士也大为震惊，同时停止了行动。

面对呆立原地的两人，『外套』——应该说女子拉近距离之后，迅速发动斩击。两名骑士勉强举起〈迪朗达尔〉挡下这一剑，〈迪朗达尔〉却从两人的手中飞了出去，看来这一剑的威力比想象中更加沉重。

「可恶！」

亚伦仗剑砍向女子的背后。

然而女子踢飞一名骑士之后顺势转了半圈，直接跟亚伦面对面。

「——！」

她的动作之快，令亚伦瞪大了双眼。

女子的长剑瞄准亚伦的下颚，以海底捞月之势往上一挑。

从下颚直达脑门，这是名符其实的致命杀招。

然而……剑尖却在刺穿亚伦头部之前停了下来。

（插图）

「…………」

因为行成手持〈迪朗达尔〉介入其中。

女子立刻中断对亚伦所展开的攻击，持剑面对行成。

只见她以试探的要领接二连三地送出轻巧却迅速的斩击，推测出行成的剑术造诣之后——

「……！？」

女子展现出猛烈的杀气。

接下来的瞬间，女子对行成释放出锐利沉重的一击，气势跟先前截然不同。目标是行成的大腿。相较于身体，腿部的防御容易受到忽略，而且大腿内侧有一条主动脉，一旦受到伤害，可是足以致命。她果然是经历过无数次战阵的人物，对于赤裸裸的杀戮知之甚详。

仓促之间，行成手中的〈迪朗达尔〉往下一沉，试图采取防御态势，可惜已经太迟了。取而代之的是——

「——阿成！」

轰然巨响。

声音来自塔莎，她抽出〈红辣椒〉开枪射击。

塔莎对于枪械的特性十分熟悉，再加上她的〈红辣椒〉尽管只是手枪，却是狙击专用的武器，精准度不是兼具斩击特性的〈迪朗达尔〉所能相比的。子弹不偏不倚地命中女子的长剑，同时也让长剑从女子的手中飞了出去。

「呜！」

女子以左手护住右手腕，脸上浮现出惊异的神情。

大概是子弹的冲击力让她扭伤了手腕吧。

「……那是什么？」

女子总算是亲身体验到『枪械』这种武器的威力。

不过——女子的惊讶只维持了一瞬间。

只见她的左手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滑入外套之中，大概是备有其他的武器吧。长剑在战场上是容易折断或变形的武器，携带备用武器是理所当然的。

「——到此为止。」

然而女子的颈部被行成以〈迪朗达尔〉的刺刀抵住。

「…………唔！」

直到现在，女子才首度露出悔恨懊恼的神情。

「你又不是传教骑士，为什么要找我的麻烦！」

女子以充满敌意的眼神直视行成。

「传教骑士？啊……原来如此。」

看来她似乎是把亚伦三人当成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所以才会主动攻击。实际上亚伦三人现在还是以传教骑士自居，不过这不是重点。

「我想跟你谈谈，先放下武器。」

「你说什么……？」

女子眯起琥珀色的双眼，彷佛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大打出手之后居然想要寻求对话？这实在不合常理。

「你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吧？」

仔细一看，女子的呼吸紊乱，肩膀更是高低起伏。

考虑到女子面对三名传教骑士，依然上演了一段不算短的武打戏，她的体力绝对跟柔弱的外表截然不同，超乎常人。但这并不代表她拥有无穷无尽的体力。

外套的血迹……仔细一看，应该是来自她本人，而不是敌人溅在她身上的血迹。里面的衣物，似乎也有好几个地方被鲜血染红。

在这种情况之下，居然还能跟亚伦三人战得难分难解。

只是说到底——这个女人究竟是从哪来的？

若是来自弗里多兰多以外的城镇，代表她独自一人穿越异兽、亚神及凶猛野兽出没的区域。胆识之大，自是不让须眉。

「你到底是什么人？」

行成开口询问，语气夹杂着些许的惊叹。

气喘吁吁的女子一直瞪着行成，一段时间之后——

「我、我是……」

看来她终于支撑不住了。

女子来不及说出自己的名字，就失去意识当场昏倒。

●

夜色之中，必杀的钢铁互相撞击。

火花一次又一次地四下乱溅，但若想驱散将一切涂抹成黑色的暗夜却过于渺小。现场已经陷入完全的混战状态，根本不知道哪个人站在哪个地方。

「喔喔喔喔喔!」

回荡于森林中的怒吼是来自敌人，还是我方？

…………

逃脱计划预定于深夜执行。

所有人穿上低调不显眼的黑色外套，在接受贿赂的职员偷偷打开后门之后，从那里逃了出来。就算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负责执行的职员贪污腐败，还是可以找到生路。这种事情很常见。

然而那个职员的腐败程度，却不如他们的预期。

从他们的身上尽情勒索之后，职员立刻翻脸不认人，向城镇的支配者通风报信。对方想必是对于收取贿赂之事只字不提，彻底扮演尽忠职守的职员。

比起职员的背叛，除了相信这种小人之外别无选择的窘境更是令人气结。如果自己还有足够的力量，根本就没必要这么做。

离开城镇之后，暂时平安无事。一行人沿着小径前进，总算是远离了城镇。

就在大家松了口气，准备返回街道时，中了敌人的埋伏。

哈利斯真教会——而且还是教化远征军的主力传教骑士团。

比起地神、亚神及异兽更加可怕——在想得到的范围之内，恐怕是最不愿意遇到的敌人。

「不要退缩！敌人数量不多！」

激励同伴的同时，她也拿起惯用的长柄战斧冲上前线。

虽说是中了埋伏，敌人想要预测他们返回街道的正确地点，也是近乎不可能的事。因此埋伏的兵力无法集中于一处，必须分散于几个地点，以防『阴沟里翻船』。

应该担心的反而是战事陷入胶着，敌人的增援部队及时赶到。

只是……

「高贵优雅的骑士大人不习惯打混仗！情况对我方有利！不要退缩！突击！杀出一个缺口!」

尽管这是为了鼓舞士气随口胡诌的说词，却也并非无的放矢。或许是因为不习惯夜战的关系，骑士的行动确实少了一点神采。

相较之下，另一方人马平常就主动承接吃力不讨好的任务，早就对夜战习以为常。虽然他们平时是埋伏起来攻击敌人的那一方就是了。

或许有办法也说不定。

就在她打着如意算盘的时候——

「……！」

自厚重低垂的乌云缝隙，月光倾泄而下。

驱散黑暗的皎洁白光之中，传教骑士欢声雷动。

他们回过头来一看——

「圣人出阵！圣人出阵！」

在众人的欢呼之中，生硬尖锐的声音响彻云霄，彷佛撕裂现场的黑暗。

声音非但并未消失，反而还编织成旋律，笼罩整个战场。

于是——

「圣哉！圣哉！圣哉！」

一旁的众多骑士开始同声唱和。

「吾等伟大的先贤，教导吾等崇高教义的圣人！」

「现在将获得钢铁肉体在此出阵！」

「圣哉！圣哉！圣哉！」

虽然被取名为圣人，却是在月色之下绽放幽光，彷佛凝聚世间黑暗所创造出来的巨大身躯。

不妙，增援部队赶到了，而且还带着最可怕的毁灭性武器。

「骑士退下！剩下的人不管是谁都一样！格杀勿论！」

巨人——守护圣人像的背后，不知道是谁大声宣布。

战况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变化。

传教骑士同时退向后方，取代他们的正是往前线推进的钢铁巨人。看到巨人的瞬间，就知道对付人类的武器或武术全都派不上用场。那是人类所制造出来的钢铁之神。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守护圣人像逐渐逼近。

行动十分诡异。

每一个动作都很迅速，却完全连贯不起来。

守护圣人像踏出一步的动作快得令人不舒服，然而再踏出第二步之前，却出现若干的延迟。大概是每个动作传教骑士都要一一做出指示的关系吧。结果造就出非常难以事先判读的行动模式。

因此——

「——！？」

当巨人以石破天惊之势挥动拳头的时候，她的部下有好几个人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之前的动作明明十足僵硬，巨大的铁块却在下一秒钟以形成残影的惊人之势当头袭来。

「呜噗——」

「啊……」

两名部下发出既像哀鸣又像呜咽的声音，远远地飞了出去。

他们跌进路旁的草丛后就不见踪影，恐怕已经死了吧。在两人飞上半空中的瞬间，便已清楚见到他们的四肢和脖子呈现诡异的扭曲。这等于是以人类的肉身承受破城槌的攻击。身体没有当场四分五裂，已经算是不错了。

「快逃！现在反而是好机会！」

不知道是谁大声叫唤。

她也因为这句话猛然醒悟。

骑士们已经退却了，包围网解除的现在一定逃得掉。即使威力再怎么强大，守护圣人像也只有一尊。只要尽全力逃离现场，应该可以顺利逃脱。

于是她跟其他部下催促雇主，开始逃跑。

可是——

「圣哉！圣哉！圣哉！」

骑士们的唱和……从前方传来。

「啊……」

她不禁呆立原地。

在月光之下，清楚看见其他守护圣人像从前方接近。而且守护圣人像巨大的黑影，居然有两个。

更可怕的是……

「火……？」

一声轰然巨响，守护圣人像的腰部喷出火焰。

火焰在一瞬间迅速膨胀，从下方照亮了传教骑士团的最终兵器，更加突显出骇人的威容。

看来那种钢铁巨人的内部安装了油壶之类的东西，所以才能够喷火。说不定也可以喷洒出沸腾的热油。

轻易接近的话，可是死路一条。

可是这样子别说是夹击了，根本就是被三尊守护圣人像团团围住。前来增援的传教骑士，恐怕已经在外面布下包围网了。

「唔……！」

情况不妙，眼看着就要全军覆没。

既然如此，也只能设法躲过那个守护圣人像的攻击，直接杀进应该躲在后面的众多传教骑士之中，来个死中求活了。面对守护圣人像所喷出的火焰，身上的外套能够抵御多久的时间，俨然成为最重要的关键。

可是——

「请稍待。」

有人出声说话，抓住了她的肩膀。

回头一看，白胡的独眼男子摇了摇头。

她最信赖的左右手——尽管已经过了巅峰时期的年纪，却具备足以称之为沙场老将的经验与战绩。

「请逃走吧。」

这不是大家一起撤退的意思。

而是要她一个人逃走，抛下其他人。

「别闹了，怎么可能——」

过去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工作。

历经无数赤裸裸的残酷战争。

然而，就算是这样——

「不，请逃走吧。您不能够死在这里，公主大人！」

没错。对于他们来说，活下去是第一优先的目标。

为了这个目标，真的是什么都做。

即使逃走，也不是什么耻辱。

可是……六年前的那一天。

她抛弃了城堡、抛弃了国家、甚至抛弃父亲逃了出来，从此就一直在逃亡。

因为有人希望她这么做。

可是……到底要逃到什么时候？一直逃下去，直到死亡为止吗？不惜抛下重要的人，坐视重要的伙伴遭到杀害，自己只能一直逃亡、不断逃亡、持续逃亡，非得存活下来不可吗？

这根本就已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野兽般的声音之后，跳了起来。

这时，她才终于发现自己刚刚看到的画面都是梦境。

「这里是……？」

环视四周，此处是从未见过的陌生房间。'

空间不大，几乎看不到什么家具，不过打扫得倒是十分干净，给人一种整洁的印象。

「…………」

她察觉到现况后，眼珠一转，只见墙边有个少女。

对方年纪不到二十岁，就穿着打扮看来是非常普通的城镇少女。只见她跌坐在地板上，似乎大受惊吓。附近有个小小的木桶，原本装在木桶里面的清水洒落一地。

这时她才终于发现到，少女应该是被自己刚刚忍不住脱口而出的喊叫声吓了一大跳。

「你是谁……？」

原本以为她是监视的守卫，不过区区一个如此痩弱的少女，身上又没有武器，应该负责不了这个责任。只是进来看看她的情况而已吗？

「我、我去叫行成大人过来。」

模样甚是狼狈的少女也不等对方回答，慌慌张张地离开房间。

「…………」

实在不明白。

跟那几个传教骑士交手之后，自己好像因为疲劳及失血的关系失去了意识，不过怎么没被拘禁起来呢？身边怎么会没有携带武器的卫兵？以这种方式对待一个素昧平生的外地人，实在是太不小心了。

「那个年轻人——」

最后见到的那个白发红眼的青年——

他好像想要『谈一谈』。难道那并不是为了配合当时的情况随口说说，而是他的真心话？这与其称为俘虏，更像是接待客人的方式。

「……行、行成？」

她皱起眉头，试着咀嚼这个听起来有点奇怪的名字。

●

「那、那个…」

会客室的房门突然开启，贝鲁达冲了进来。

「……贝鲁达，先敲门。」

正在跟行成等人说话的费欧娜脸色一沉，如此数落贝鲁达。

「咦？……啊，对不起……呃，那个女的、眼睛……」

「……好像醒来了，过去看看吧。」

行成微微苦笑站了起来，费欧娜也在叹了口气之后跟着起身。

于是由慌慌张张的贝鲁达带头，行成等人前往女子休息的客房。除了行成和费欧娜之外，还有塔莎和邬尔莉洁，亚伦也跟他们一起。

「连敲门都不知道，真是拿乡下人没办法。」

「对、对不起……」

「乡下人？不要以偏概全好吗？」

亚伦说起话来还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费欧娜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贝鲁达不是不知道应该要先敲门，她只是太过匆忙，所以才忘了。而且她的年纪跟我们没差多少，下次再用这种口气说话，信不信我揍你一顿？」

「你……你以为你是谁啊？仗着地神的名号狐假虎威——」

「你是最没资格批评的人。」

塔莎平常总是跟在行成身边；而邬尔莉洁对行成颇有好感，也对各种新事物表现出莫大兴趣，一起同行也是常有的事。在场所有人当中，就属亚伦在场这点跟平常大不相同。

这固然是因为亚伦于先前的谈话也刚好在场的关系，不过除了这种因缘巧合的理由之外，亚伦本身也对那名女子颇感兴趣。三人连手依然拿她没辙，甚至还被一路压着打，或许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亚伦在武艺方面也颇有心得，然而那名女子的造诣明显在他之上。

亚伦或许心里想看看她成为俘虏的模样，替自己出一口气吧。不过那名女子只是被安置在房间里面休息而已，既没有被关进牢里，身上也没绑着铁链。

(她感觉起来像是疲劳过度，不支昏倒……带着这么大的阵仗过去，实在不怎么妥当。)

行成先是看看左手边的塔莎，接着又打量另一边的邬尔莉洁。

「……阿成？」

「怎么啦？」

塔莎和邬尔莉洁的脑袋各自微微一偏，询问行成有什么用意。

「没什么。」

行成微微苦笑，如此回答。他觉得不管是塔莎还是邬尔莉洁都一样，就算要她们留在会客室，应该也不会乖乖听话。

「……醒来啦？」

费欧娜轻敲敞开的房门，打了声招呼。

女子坐在床上，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茫然。

不过行成倒是感到有些不对劲。女子看起来就只是坐在床上，身上却弥漫着类似紧张的气息。行成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后，才发现那种感觉来自何处。

(……她的双脚。)

女子的脚稳稳地踩在地上。可是脚底并非只是跟地面接触，而是用力踏着地面。因此女子的腰部和臀部仅浅浅地沾着床面，并未坐实。

这是随时都可以站起来——也是随时可以扑向对方的准备动作，除此之外不做他想。假装毫无警戒，逮到机会之后立刻行动，这就是女子的如意算盘。

(……简直跟野猫一样。)

行成有这种感觉。

于是——

「你应该感谢我们。」

亚伦突然站上前去如此开口。

「得以捡回一条小命，而且还四肢健全——」

「啊，请不要理会这个笨蛋。」

「你……！」

被费欧娜直呼为『笨蛋』，亚伦顿时变了脸色。

行成微微苦笑，打量亚伦的囧样，这才开口说话。

「放心吧，我们并没有主动伤害你的意思。」

「…………」

女子眯起双眼，直视行成。

那种眼神显然是在衡量行成的份量。她大概将行成的介入视为自己落入敌手的原因。其实真正的原因在于行成和塔莎的武器，不过这名女子应该不识枪械，自然不会知道这些细节。之后，女子的视线移动到亚伦身上，以忿恨不平的语气说话：

「这个人是传教骑士吧？」

「唔？正是如此，我可是圣光普照——」

「给我闭嘴。每次只要你一说话，就会把事情弄得愈来愈复杂。」

从旁揪起亚伦的耳朵后，费欧娜如此表示。

「——这家伙确实是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

朝拼命叫痛的亚伦瞥了一眼，行成开口表示。

「有什么不对吗？」

「我是被哈利斯真教会追捕的人，如今落入跟传教骑士有所勾搭的你们之手，教我怎么能放心？」

「啊……原来如此。」

根据亚伦的说法，女子一出现之后，就没头没脑地杀了过来……若原因在此，这样子就说得通了。既然女子是哈利斯真教会缉捕的逃犯，她大概将亚伦他们当成追兵了吧。行成也是被哈利斯真教会通缉的人，不是不能体会这种感觉。

「虽然无法当场证明，不过这家伙跟其他的传教骑士不太一样。我不知道你跟哈利斯真教会之间有什么过节，只要你不动手，我们也不会加害于你。不，应该说我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天野行成，你这家伙凭什么——」

「我叫你不要说话！」

「好痛！痛痛痛！别扯我的头发！住手——」

亚伦的金发被费欧娜抓住，用力一扯，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女子打量着这一幕，一段时间后——

「…………」

女子吐出短暂的叹息，弥漫全身的紧张感稍微缓和了少许。

尽管并非完全信任，至少感觉她愿意对话了。

「你说你是被缉捕的逃犯，原因是什么？」

「我是个佣兵。」

面对行成的询问，女子如此回答。

「只要有人委托工作，几乎什么工作都会接受，不会视委托者的身份而有差别待遇。即使对方从事的是所谓未经许可的交易，也一视同仁。」

「……原来如此。」

简而言之，这名女子——应该称之为女佣兵——平常的工作是保护那些从事未经王都许可的交易、也未纳税的商人。

基本上只要使用主要街道，就必须缴纳税金。不同的交易品项必须缴纳个别的税金，各地的领主也会课税。结果就是透过正规的交易管道贩卖的商品，价格往往比原始成本高出好几倍。

而且哈利斯真教会也会巧立名目课征『税金』。由于他们并没有课税的权力，表面上是商人自主捐献——也就是以所谓的布施为名目，然而实际上这却是不可能不支付的不乐之捐。

因此商人之中，自然出现了瞒着王都进行交易的人。

当然，这些人必须避开相对安全的主要街道，改采其他小径或是山路，遭到异兽或是亚神攻击的可能性自然比较高。而且山贼或是强盗也会在这些地方出没。雇用佣兵的用意就是在于保护商人，更重要的是保护货物。

「这次是保护运送货物到亚德列镇的商队……」

「结果被哈利斯真教会的人发现了？」

「该怎么说呢？其实我们跟雇主都不知道。」

女子恨恨地开口。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团屯驻于亚德列。」

「…………」

行成转头望向费欧娜及亚伦。

「亚德列是位于街道交会点附近的城镇，比弗里多兰多更接近王都。」

「我们也是经由亚德列来到弗里多兰多的。」

费欧娜及被她揪住头发躬着身子的亚伦回答。

「也就是类似传教骑士团外出之际，充当中继站的地方？」

「亚德列镇颇具规模，自古以来就同时被官方及民间当成边境交易的中继地点。哈利斯真教会应该是着眼于这一点，才会将之当成教化远征的基地吧。」

费欧娜做出总结。

「…………」

行成在脑中描绘周边区域的地图。

这么说来，行成和塔莎逃离王都、抵达弗里多兰多之前，曾经前往一座大城，采买了许多物品。宽阔的街道直接贯穿城镇，行成还记得许多大大小小的马车在城里面来回奔驰的画面。那里应该就是亚德列吧。

「传教骑士团是前往远离王都的边境地区，教化无知愚民的组织。定期举行教化远征，为了启蒙愚民而努力。」

不知道为什么，亚伦的语气有些得意。

「这种事情大家都知道。」

「听我说就对了！你这个没耐性的家伙！」

费欧娜以不耐烦的表情嘲讽了一句，结果换来亚伦的怒斥。

「我说到哪里——啊，对对对，教化远征。由于是直接从王都派遣个别部队前往村庄或是城镇，自然是人才济济、物资充裕。」

「也是。」

行成点点头。

光是维持一队传教骑士团的粮食，就已经是相当庞大的货物，而且还要加上各种生活必需品。这些物资全都从王都运送的话，当然毫无效率可言，直接从当地征调比较妥当。

事实上，回头看看行成原本居住的世界，打开中古史的史书，就会发现维持远征军的所需物资，基本上都是从当地征调居多。那是物流和通讯技术不发达的时代，兵站的概念也尚未确立。

「意思是集结数个骑士团共同行军，移动了某种程度的距离后，再于当地建立补给粮食或物资的中继站……？」

就功能及用途而言，交易频繁的商业城市比较方便。由于物资流通量原本就非常可观，人口的流动也很频繁，因此大型马车的停靠站或旅店等等的设备想必十分完善。

简而言之，哈利斯真教会除了占领那座城镇进行传教之外，还当成地方远征的基地来使用。

「阿成……」

微微皱起眉头的塔莎对行成出声。

她也发现到了吧。这就代表好几个传教骑士团驻扎在距离弗里多兰多不远的城镇，而且数量还有持续增加的可能性。

行成过去曾经击败亚伦等人的传教骑士团，甚至还破坏了传教骑士团的最终兵器守护圣人像，不过面对两倍、甚至是三倍的战力是否还可以取得同样的胜利，恐怕就很难说了。这不只是敌人强上两倍或是三倍的问题而已。一旦人数增加，可运用的战术也就愈广。若单以困难度来说，应该视为二次方——也就是棘手度增加四倍或是九倍的对手。

「……知道屯驻于当地的师团数量及规模吗？」

「三个师团。」

女佣兵回答。

「跟我们行经的时候没什么改变。就城镇的规模而言，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字。」

亚伦也将双手盘在胸前点了点头。

人数增加，所需物资当然也会跟着增加。传教骑士团的人不太可能在当地从事农务或放牧，驻守的人数自然被限制在城镇原本可负担的余力范围——主要是粮食的自给能力。毕竟若将所有进入城镇的交易商人全都驱逐出境，盛极一时的商业重镇亚德列恐怕会因此没落。三个师团算是合理的数字。

然而对于行成等人而言，这已经是无法忽视的一大威胁。

「顺便告诉大家，当我抵达的时候，附近的亚神及异兽全都已经被讨伐完毕了。」

如此表示的亚伦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炫耀，听在行成等人的耳中却是一大麻烦。既然传教骑士团坐镇于亚德列，当地的地神想当然耳已经遭到击毙。可是若连周遭区域的亚神和异兽都遭到驱逐，代表那三个师团不须负起保护城镇的任务，可以自由出征。

做为一个中继基地，亚德列已经满足了所有的条件。如果当地的传教骑士团得知弗里多兰多的现况——

「事情麻烦了。」

弗里多兰多表面上是处于『传教骑士团击毙地神，结束教化，屯驻于当地』的情况，亚伦他们应该是这样向哈利斯真教会的本部报告。地神与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团，基本上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向中央本部提出报告，代表传教骑士团取得胜利，也是直接推展教化的左证。

可是……若这个现状被他们拆穿的话——

「邬尔莉洁。」

「怎么？」

被行成点名之后，邬尔莉洁喜孜孜地响应。

「如果弗里多兰多的现状被哈利斯真教会发现，洛斯特路古的命运恐怕也是一样的；反之亦同。而且驻守于亚德列的传教骑士团，下一个目标有可能就是洛斯特路古，可以请你传达讯息，要他们多加注意吗？」

「嗯，明白了。」

邬尔莉洁点点头，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也不知道她是否明白行成的话中含意。

不管怎样，目前我方应该尽量不要有所行动，以免刺激到对方，不过提高警觉还是比较保险。

「那个，行成大人——」

贝鲁达突然出声，看起来似乎有所顾忌。

「今天就差不多到这里……交谈太久……对她的身体也不好……」

「嗯，也是。」

至于这位女佣兵，还是再观察一阵子吧。目前她的说词并没有可疑之处，最重要的是她虽然恢复了意识，脸色却不太好看，显然还没完全恢复。

就算以后还是得问个详细，等到她获得充分的休息，比较信任大家之后，再说也不迟。

「只能说请你相信我们。」

行成再度打量着女佣兵之后，开口如此表示。

「之前已经说过了，我们并没有加害于你的意思。基于某些原因，目前虽然跟传教骑士团和平共存，不过我跟哈利斯真教会本来是敌对的关系。」

「……你？」

女佣兵眯起双眼，反问了回去。

「你叫做行成是吧？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这座城镇的神。」

行成耸耸肩膀。

「神？可是——」

「详细情形等到你恢复体力再说吧。我这边也经历了不少事情，聊起来可是没完没了。对了，可以请教贵姓大名吗？总是你你你的也挺麻烦的。至于我的名字，你已经知道了吧？」

「…………」

女子低下头来，皱起眉头陷入沉思。或许是认为现在报上名号也没什么坏处，于是她轻轻点头，视线再度迎向行成。

「……薇若妮卡。」

她只说出名字，似乎没有报上姓氏的意思。

不过这就已经足够了。于是行成对她点了点头，带着其他人离开了房间。

●

远离王都的边境地区可说是诸多不便。

人类居住的城镇散落于各处，靠着街道勉强串连在一起。这几个世代以来，王都的国王和贵族对于偏远地区没什么兴趣，也没有扩张领土的野心，全都交给各地土生土长的领主——大多都是地方都市的镇长——来治理。只要按时缴纳税金，几乎都是不加干涉。

边境地区依然是异兽及亚神这些怪物横行肆虐的地方，甚至连主要街道都未必安全。彼此之间几乎没什么交易或是交流，残留于各地的地神信仰，更是强化了都市之间的孤立。

在这种情况下，残缺破败虚有其名的都市也不在少数。

然而另一方面，也出现了满足一些条件、人流及物流高度集中，发展得还算不错的都市。

亚德列这座城镇虽然比不上王都，在边境地区却是相对繁荣的市镇。这里是繁华的商业重镇，来自周边区域的人流及物流全都汇聚于此。

「嗯，还算可以。」

站在高台俯视街上的景色，安洁拉如此评论。

她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不过略显强势的凤眼、高姚的身材、乌黑的长发、优雅的举止及丰满的胸部——这几种元素让她看起来更为成熟，任谁一看都知道她来自王都，而且还是上流社会的名媛。光伫立原地，就流露出某种妖娆冶艳的气息。

（插图）

许多贵族都将自家子弟送入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团，图的是为自己的经历加分。王都所引发的统一战争，已经结束好几个世纪，失去了足以匹配的『敌人』之后，军队沦为校阅大典形式上的装饰品。具有实战经验的人，几乎都跟传教骑士团有关。

安洁拉·金德尔之所以加入传教骑士团，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只不过大多数的女性成员，纯粹只是短暂停留，等到替履历加分的任务结束之后，很快就会退出骑士团。相较之下，安洁拉却选择了留下。她是个热诚的信徒，为了将哈利斯真教的福音在无知愚昧的偏乡人民之间广为流传，投入了无数的心血。

她今天之所以来到亚德列，也是为这次的教化远征。被占领为教化远征军中继基地的这座都市，是个十足的乡下地方，不过短时间的逗留倒是可以消除长途旅行所累积的疲惫，堪称是传教骑士团重整态势的绝佳场所。虽然跟王都没得比，但边境地区的各种商品全都汇聚于此地，大部分的东西都买得到。饮食也好，日常生活的其他需求也罢，几乎没什么不便的感觉。

安洁拉隶属的第九传教骑士团，原本预定前往距离王都更远的边境，结果这项任务更改为等待后续的骑士团，因此必须在亚德列滞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安洁拉还满喜欢这座城镇的。

因此充满热诚的她总是主动承接巡逻的任务。

传教骑士团最重要的使命，是针对哈利斯真教会的教义尚未普及的边境地区进行教化，不过教化结束之后的治安维护，也是骑士团的其中一项任务。检视镇上是否出现异常状况，是否有不法之徒胆敢违逆哈利斯真教会的福音。有时候在镇上来回巡逻，接受当地居民的密告—

不，应该说通风报信才对，也是工作内容之一。

「……我们走吧。」

指示站在一旁待命的其他传教骑士之后，安洁拉走下高台，带领小队行走于城镇的街道。大多数的居民见到安洁拉等人之后，无不俯视地面停下脚步。当地居民知道，一旦做出不自然的举动，就会被传教骑士团逮捕，所以尽可能保持低调。他们的脖子上都套着刻有圣印的钢圈，没有人敢当面放肆。

「很好，真是太好了。」

安洁拉心满意足地喃喃自语，带领其他骑士继续行走。

不久之后——

「——！」

安洁拉等人发现街道的正中央，站着一名率领众多传教骑士的壮年男子。

「团长——」

快步跑向男子之后，安洁拉他们同时向男子低头行礼。

面对自己的长官——亦即统率第九传教骑士团的团长理察·贝德森，这是当然的礼仪。

贝德森是个刚强的壮年骑士。

两颗小小的眯眯眼镶嵌在方形的脸庞，这就是他的外表给其他人的印象。他应该跟安洁拉一样，都是来自贵族世家，不过刚毅质朴的长相反而比较像是务农的平民。本身的经历并无显赫的战功，不过他是苦干实干型的人物，深得部下的信赖。

「副团长，周围的情况如何？」

在贝德森的询问之下，安洁拉挺直腰杆立正站好，回答长官的问题。

「是，并未发生什么问题。」

「圣印的授与呢？」

「目前镇上的居民几乎都完成了圣印的授与。」

「几乎？」

贝德森的语气流露出些许的不满。

安洁拉连忙补上一句。

「因为镇上还有少数下落不明的人——」

「下落不明？」

「应该是崇敬地神的蛮族之类。」

击毙当地地神的，是比安洁拉等人更早抵达此地的第三传教骑士团，他们早已自洛斯特路古出发，前往距离更远的边境地区。然而在镇上居民的眼中，传教骑士团看起来都是一样的。野蛮的地神信仰根深蒂固地存在于这些人的心中，其中也不乏居民不知道自己从邪神的伽锁之中获得解放，反而将传教骑士视为『地神大人的仇敌』，进而敌视哈利斯真教会。

「不管怎样，镇上的情况还算稳定。此地居民争先恐后地学习哈利斯真教会的教义，居民之间并未出现混乱。」

继率先击毙当地地神的第三传教骑士团之后，王都派遣的传教骑士团陆续抵达，如今共有三个传教骑士团常驻于此地，因此大多数的居民已经放弃了抵抗。

只是……

「喔喔，团长殿下！」

几个镇上的居民发现贝德森，立刻靠了过来。

大多数的居民都对传教骑士团敬而远之，绝对不会主动靠近，却有一小部分的居民总是笑着迎上前来。

每一个地方都看得到这种人。他们以识时务的俊杰自居，说穿了不过是对强者献媚的投机份子。发现对方是弱者的时候，会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沉浸于自以为是的均衡当中，丑恶的嘴脸着实令人作呕。

他们正是传教骑士团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主动提供协助的那群人。这些人如今以镇上的管理者自居，一副跟传教骑士团平起平坐的模样。

安洁拉打从心底瞧不起他们。

传教骑士团的目的，当然是教化边境的居民。如果边境居民非但不表示抵抗，甚至还主动欢迎传教骑士团的到来，无疑是替骑士团省了一番工夫，理应表示欢迎才对。然而看在安洁拉这种坚贞高洁的信徒眼里，为了顺应时势轻易出卖信仰的人，无疑是应该受到唾弃的无耻之徒。像这种打算趁着教化之际的混乱局面海捞一票，甚至是平步青云的人，光是站在旁边都是恶臭难耐。

「不瞒您说——」

一名男子搓了搓自己的双手，以仰望的眼神开口说话。

大概又是什么厚颜无耻的陈情吧。贝德森必须对他们的要求有所回应，处境固然令人同情，只是他已经表现出愿意处理的态度，安洁拉也不好从旁介入出手赶人。

只见贝德森不改彷佛从石头里面挖出来般固执的威严神态，继续聆听男子的谈话。其他传教骑士也跟安洁拉一样，对这名男子的谈话感到很不耐烦，绝大多数的人都百般无聊地望向远方。

所以……安洁拉和其他骑士的反应才会慢了半拍。

在开口说话的男子身后，另一名男子突然靠向贝德森。即使发现他的手掌伸入怀中，安洁拉也没什么危机意识。密告者将写着密告名单的羊皮纸藏在怀中，然后再拿出来交给传教骑士团——类似的画面已经见过好几次了，安洁拉以为这次也是一样。

因此她万万也没想到，男子居然从怀中掏出利刃。

而且锐利的凶器还刺向贝德森。

「——！」

「团长！」

不过贝德森也不是省油的灯。或许是察觉到男子释放的杀气，贝德森粗壮的大手，迅速击中直刺咽喉的利刃。

「唔……」

如果这一击打落凶器也就罢了，然而握着利刃的暴徒并未局限于人体的要害，朝着最容易得手的地方刺了出去，利刃深深插进了贝德森的腹部。

「咕呜……」

贝德森呻吟了一声，却未当场跪倒在地，只能说他确实是个男子汉。而且他还伸出右手，将利刃连同男子握着刀柄的手掌牢牢握住。

男子在仓促之间试图脱身，手掌却被几乎捏碎骨头的力道牢牢抓住，根本无法离开贝德森。

「有人图谋不轨！立刻抓起来！」

安洁拉大吼一声，其他传教骑士连忙冲了上去。

他们轻而易举地就抓到了暴徒。对方是个一脸穷酸样的男子，随便一个骑士团的骑士都能够轻易压制。因此不小心被这种人得手，更是令人为之气结。

「护送团长前往疗养所！」

下达指令的同时，安洁拉怒视这名暴徒。

容貌猥琐，衣衫褴褛，满脸胡须。大概是为了逃避骑士团的取缔，在野外露宿一段时间吧。

「这是地神大人的复仇！我才是正义的一方！现在知道了吧？你们这些——」

不等暴徒把话说完，抓着暴徒的几名传教骑士就将他的脑袋掼向地面。遭受名符其实的吃土待遇，暴徒发出一声闷哼。

果然是地神信仰的信徒。

「……好。」

安洁拉冷冷地俯视暴徒。

「既然自称为正义的一方，就让你接受公正的审判！」

这不单单只是针对暴徒，同时也是向当地居民所做出的宣言，面对突如其来的骚动，众人

无不瞠目结舌，远远地躲在一旁观看。若不趁这个机会好好恐吓这些愚昧的人民，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甚至是第三个暴徒。

「你试图刺杀伟大的第九传教骑士团团长理察·贝德森。犯下杀害圣骑士未遂的大罪，等于是背叛了我们的真神，万死也不足惜！」

「…………」

看热闹的群众开始议论纷纷。

单方面的宣判似乎让他们大受惊吓。

「这、这叫什么公正的审判——」

「放心吧。」

脸孔被压在地上的暴徒，以沉闷的声音表示抗议，安洁拉则是微微冷笑。

「这是审判无误，现场也有人替你辩护——喂，就是你。」

安洁拉朝身旁的一名传教骑士开口。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他的朋友。对于判决结果有何异议？」

「是，没有异议。」

「那边的那位又如何呢？你原本也打算成为他的朋友吧？」

「是，我也没有意见。」

两名传教骑士径自回答，看也不看地上的暴徒一眼。

「有、有没有搞错！哪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审判！」

男子勉强抬起头来大声疾呼，安洁拉却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然后——

「还有你们，那边的那几个人，给我站住。」

安洁拉以眼神向传教骑士做出指示，逮捕了一开始向贝德森攀谈的那几名男子。他们看到暴徒被压制之后，就面带笑容退到后方，试图跟现场保持距离。

「你们也是共犯。」

「啊？为、为什么？」

「你们跟团长说话，强行制造下手的机会，跟这个人是一伙的。」

安洁拉冷冷地如此表示，几名男子睁大双眼僵在原地。

「太、太牵强了！你有什么证据？」

「你们跟这个无赖使眼色，这是我亲眼目睹的。」

安洁拉话才刚说完，其他传教骑士也异口同声地表示『我也看到了』、『我也是』。团长贝德森前往疗养所疗伤，目前不在现场，副团长安洁拉的命令对他们而言是绝对的。就算安洁拉指鸟为鱼，大家也会点头称是。

「证人不只一位，共犯推断成立，有罪。」

「等、等一——」

「我以哈利斯真教会教化远征军第九传教骑士团副团长安洁拉·金德尔之名宣判，所有犯人一律死刑。」

这的确是果决明快的宣判。

趁这个机会，将所有令人不快的异议份子扫除干净。

「行刑时间定为明天早上。于广场设置断头台，公开处刑！」

「请、请等一下！这实在是——」

「把人犯带走。」

命令传教骑士之后，安洁拉环视四周。

一脸茫然地旁观『审判』的当地居民，无不垂下双眼或是低头俯视地面，将自己的身子缩得小小的，深怕引起安洁拉等人的注意。

结果不坏。如此一来，图谋不轨的人应该会减少许多吧。

杀鸡儆猴。所谓的教育，就是要这样才行。

「好了，继续巡逻吧。」

心满意足的安洁拉向其他传教骑士下达指示，趾高气昂地再度行走于街道上。

●

行成等人返回弗里多兰多的神殿，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原本打算依照惯例确认城镇的情况，提出几个案子之后直接回去，结果女佣兵薇若妮卡的出现打乱了行程，弄到这么晚才回来。在日落后离开城镇原本是非常危险的行为，不过一行人当中有身为代理地神的行成及伊古德拉的眷属邬尔莉洁坐镇，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也不会有不怕死的野兽冒然来袭。

话虽如此——

「真的忙了一整天呢。」

行成喃喃自语，直接将附近一带的地图摊放在房间的地板上，一屁股坐在地图的旁边。他有好几个问题必须思考。与其凭空思索，看着实际的『图像』比较容易理出头绪。

亚德列。

行成的记忆无误，过去抵达弗里多兰多之前，曾经跟塔莎造访过那边一次。那是一座直接建于街道上的城镇，相较于边境地区的几座城市，位于交通比较便利的地方。

循街道前进的话，从弗里多兰多出发，大约徒步四、五天就可以抵达。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搭乘马车的话，大概只需两天左右。虽然还没远到可以完全忽视，却也不是近到可以做些什么的距离。如今这座城镇被改造成教化远征军的中继基地，对于弗里多兰多所构成的威胁实在是难以估算。

除此之外……洛斯特路古那边也必须格外留意。

洛斯特路古的位置比弗里多兰多更加偏远，若传教骑士团真要造访，也是以弗里多兰多优先。然而表面上弗里多兰多已经被亚伦他们所控制，传教骑士团极有可能路过『教化完毕』的弗里多兰多，直接以洛斯特路古为目标。

当时邬尔莉洁也在场，应该是没必要特别提出警告，不过洛斯特路古是走私贸易的共犯，身为弗里多兰多的同盟，针对正式跟传教骑士团开战的情况，洛斯特路古必须事先备妥因应的方案。

「行成，可以打扰一下吗？」

抬头一看，邬尔莉洁蹲在地图的另一边。

「嗯？好啊，有什么……」

话才说到一半。

「那个，邬尔莉洁……」

「嗯？」

「别蹲下。」

「为什么？」

「……快被看到了。」

「…………」

邬尔莉洁偏着头思索片刻。

「哦哦，情欲吗？汝发情了？」

不知道为什么，植物型地神伊古德拉的眷属居然喜孜孜地询问。

「并没有。」

「就算有也没关系喔。」

「别说那么多，遮起来就对了。」

行成别过头去。

区区少女的裸体还不足以让行成心慌意乱，然而从衣物的下摆看见双腿之间，实在是相当尴尬。尤其邬尔莉洁的衣服下摆虽然长，却跟燕尾服一样最长的地方在后方，前面则几乎露到大腿之处。

这样子一蹲下来，根本是彻底处于暴露在外的状态。

事实上，邬尔莉洁穿着内衣裤——严格说来应该是类似丝袜那种内裤跟长筒袜合而为一、套在下半身的东西，却不知道为什么采取只有大腿内侧暴露在外的设计，只要一蹲下来，平常看不到的地方就会清楚映入眼帘。

况且邬尔莉洁外表稚嫩，会令人产生强烈的罪恶感。

「那……有什么事？」

「嗯，就是白天的那件事。我们也有自己的想法，觉得应该先告诉汝一声。」

「……洗耳恭听。」

行成先端正坐姿后，如此表示。

因为他明白接下来的意见并非来自邬尔莉洁，而是构成伊古德拉——植物型地神之自我的集体意识。就某种意义而言，非常接近行成认知当中的神最原始的形象。

「关于交易方面的事宜，弗里多兰多与洛斯特路古之间不是相隔一段距离吗？若只是单纯的南来北往还好，如果每天都要运送货物，实在是远了点。」

「…………」

行成原以为要谈传教骑士团发动攻势之际的因应对策，顿时感到有些意外。

「嗯，是这样没错——」

这跟秧苗或是种子之类可以在这里培育的少量物资不同，如果是运送装满小麦的麻袋这种大量物资，护卫也不容易，可是相当吃重的劳力工作。

不过这也是基于双方互蒙其利的判断，行成才一手促成贸易。

「问题就在这里。虽然运送的货物会受到限制，不过若是采用不需要护卫或是马车的方法，也许可以减轻负担。」

「不需要护卫或是马车？怎么可能会有这种——」

「以前不是有把汝从洛斯特路古运送到弗里多兰多的方法吗？」

「运送……」

话还没说完，行成就掌握了伊古德拉这项提议的轮廓。

过去前往洛斯特路古提出交易申请的时候，亚神趁着行成不在的空档攻击弗里多兰多。为了保护城镇，当时行成急着返回弗里多兰多，然而两地之间的距离却不是说折返就能折返的。这时邬尔莉洁的母体，也就是地神伊古德拉伸出了援手。

「那不叫做运送吧，应该称之为……」

称之为『输送』，似乎稍微暴力了些。

伊古德拉将行成及塔莎送回弗里多兰多的方法，就是利用神木既坚硬又柔韧的树干与树枝，再加上坚韧又富有弹性的藤蔓，将行成和塔莎『弹射』出去。

简而言之，就是巨大的弹弓。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为了确保移动之际的安全，必须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先行减速才能降落。行成使用〈御使〉的力量之际——化作可以将这种力量完全发挥的形态，背上会长出一对翅膀。这原本不是拿来飞行的，却可以充当控制姿势的媒介，因此才未像炮弹一样撞上地面，平安回到弗里多兰多。

不过若换成无法自行控制姿势的货物，当然会一头撞上地面。不管里面装了什么，光是回收散落四周的货物就够累人的了，而且还非常危险。

行成是这么认为，不过——

「挖一个大水池或是什么之类的，让货物掉进里面如何？如果使用汝所制造的那种『外壳』，货物就不会散开了。」

「原来如此……」

邬尔莉洁口中的『外壳』，是指行成跟伊古德拉交手之际，用来保护自己的半球形钢铁防御板。当然要做成球形也是不无可能，在里面装满谷物或是其他东西之后弹射出去，落在池塘或湖泊再加以回收，应该就没问题了。如果弹射的精准度足够的话，就算没有池塘或湖泊，也还有制造大型拦截网接住货物的方法。

邬尔莉洁的提议确实相当有吸引力，不过……

「如果是长距离移动……」

精准度就是一大问题了。

虽然没用上枪械，却类似『狙击』的要领。

自然环境随时都在变动，不可能一成不变。一天之中的气温或是风向时时刻刻都在改变，也会随着季节变化。让『子弹』精准落在指定的地点，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就算为了承接货物，尽量制造大型的水池或是拦截网，也必须绘制比现在更为精细的地图，同时设置观测气温或是风向的装置，才能进行微调。只要角度稍微偏了一点，就会在数公里之外的地点造成数百公尺的误差。

更何况——

「这样子不会受到飞天亚神或是异兽的袭击吗？」

「这个……毕竟是史无前例的事情。」

邬尔莉洁也露出疑惑的神情。

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在特定情况之下，确实必须防备这种『头顶上方的遥远敌人』。以前遭遇飞天亚神的时候，就是因为行成的〈迪朗达尔〉和塔莎的〈红辣椒〉射程不够，才让对方逃走了。由于两者使用的都是手枪子弹，进行远距离射击根本毫无精准度可言。

或许需要射程比现在还要长许多的枪枝和弹药。

关于这一点，在遭遇飞天亚神之后固然考虑过，只是由于事务繁忙的关系，已经暂时搁在一边了。

而且……

(万一实际跟亚德列的传教骑士团发生冲突的话……)

手边备有长射程的武器，多少比较有利。

「……得制造狙击枪才行。」

「狙击枪？」

邬尔莉洁的头微微一偏，活像是一只小鸟。

她是这个世界的居民，显然对这个词汇十分陌生。事实上这个世界的飞翔型武器，顶多只有弓箭而已，使用火药的枪炮完全不存在。至少除了自己之外，行成没见过使用枪械的人。

「这个嘛，解释起来有点困难，实际做出来的时候再告诉你好了。」

行成微微苦笑，如此表示。

「你的提议不错，谢啦。」

说完之后，行成轻抚邬尔莉洁的头顶。

他平常总是这么对待塔莎，结果习惯成自然了。

头顶被摸了几下，邬尔莉洁在一瞬间愣了愣，旋即像只小猫一样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这实在是可爱到不象话。

「我会朝着付诸实行的方向多加考虑的。」

行成在一瞬间感到心跳加速，旋即在脑中默念『对方是植物、对方是植物』的五字箴言。只见邬尔莉洁高兴得点点头，也不知道她是否明白行成的心事。

「是哦，知道了。行成是朋友，我一定会鼎力相助的。」

●

跟邬尔莉洁的谈话结束之后，行成回到房间。

结果看到塔莎坐在床上等他回来。

「阿成……看诊。」

「嗯，知道了」

塔莎的『眼睛』并不是与生倶来的。

天生的白内障几乎剥夺了她的视力，之后她的眼球植入行成所制作的人工水晶体，才得到了跟平常人一样看得见的眼睛。

然而行成的这种『治疗』，纯粹只是基于生活在原本的世界之际，姐姐接受白内障手术时从医生那边得来的知识，行成本身并未受过这方面的专业教育。

而且，他也不是在百分之百的无菌室动手术。即使特别做过某种程度的消毒杀菌，外行人的能力范围还是有个极限，因此必须透过定期的看诊检查有无异状，尤其是有没有出现发炎的反应。

「我帮你摘下眼镜。」

行成坐在塔莎身边，朝着她的脸部伸手。

然而塔莎却轻轻握住行成的手，将它放了下来。

「塔莎？怎么啦？」

「今天、轮到我、看诊。」

塔莎紧握着行成被放下来的手，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

「阿成的、身体。」

说到这里，塔莎放开行成的手，轻触他的胸口。

严格说来，行成的身体并非人类。

他是炼金术创造出来的人造人。过去哈利斯真教会传教之际会上演『奇迹』，挟着威势迫使民众屈服，为此制造出的产物就是『生体炼金术机关』，又被称为〈御使〉或是〈天使〉。他的身体是被教会软禁的一名炼金术师伊鲁吉娜·乌鲁邦所制造出来的。由于她擅自制造了具备自我的〈御使〉——亦即行成，而遭到教会诛杀，因此能够替行成彻底诊断身体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不过塔莎是伊鲁吉娜的妹妹。

自从懂事以来，她就一直担任伊鲁吉娜的助手，炼金术方面的知识比一般人丰富许多。由于目不可视，从未阅读过书籍，不过她一直在姐姐身边聆听姐姐说话，是个不亚于姐姐的『博学家』。

只不过诚如先前所述，教会软禁炼金术师及炼金术师的家人——表面上教会视炼金术师为异端加以排斥——因此塔莎是在认识行成后，才真正知道『外面的世界』。只是，该说她是空有知识却光说不练呢，还是情报量异常丰富却只会纸上谈兵呢，她大部分的知识都没有实际经验为佐证。

话虽如此——

「应该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

塔莎的掌心持续贴在行成的胸前，镜框之后的双眼由下而上仰望行成，眼神流露出微微不满。

「啊……好吧。」

行成耸耸肩膀。

塔莎平常是个乖巧听话的少女，不过偶尔也会展现出顽固的一面，尤其是在她熟悉的领域——例如炼金术方面。自从伊鲁吉娜过世之后，『行成的老师』这个身份也成为塔莎人格的一部分，使她经常以『前辈』自居。

这种时候最好是乖乖听话。行成已经跟塔莎旅行一段时间，相当了解这点。塔莎一旦闹起别扭，可就没完没了了。

「脱掉上衣。」

「好好好。」

「说一声好就够了。」

行成脱下上衣之后，塔莎的脸庞就直接凑了上来。

「……喂！」

「不要、动。」

「这个……不是看诊吗？」

「是看诊没错。」

话才刚说完，塔莎的脸颊就贴近行成赤裸的胸口，彷佛打算来回磨蹭。

几秒钟之后，行成才领悟到这是『听诊』和『触诊』。

塔莎的眼睛有好长一段时间都看不见，因此其他的感官——尤其是听觉和触觉特别发达。目前视觉虽然没什么问题，只是或许依旧抱持某种不安，塔莎常常出现依赖听觉、触觉及嗅觉这些其他感官的倾向。

「闭上眼睛、躺下来。」

「啊……好……」

虽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行成还是第一次接受这种『看诊』，内心自然是百般困惑。不过他知道当塔莎以『炼金术师的妹妹』自居的时候，最好是不要违逆她的意思，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尽管犹豫，行成还是乖乖躺在床上。

(应该是触诊和听诊没错吧……？)

回想起自己在原本世界接受医生的触诊及听诊的经验，行成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身体放松。

率先感觉到的，是冰冷纤细的手指。

指尖自行成的胸前轻轻滑过。刚开始有点痒痒的，之后冰冰凉凉的指尖顿时让行成感到相当舒服，就像是爱抚一样。不过指尖偶尔会用力压个两下，有时也会轻轻敲打，应该是触诊无误。

塔莎的耳朵也同时贴着行成的胸口，仔细聆听心脏的跳动声。银色的发丝和如兰的吐息弄得行成搔痒难耐，差点就忍不住发出声音。

「…………」

尴尬到了极点。

这幅景象被其他人撞见的话，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

不过邬尔莉洁似乎早已上床就寝，贝鲁达留在弗里多兰多负责照顾薇若妮卡，可能撞见这一幕的人目前都不在神殿。

行成微微张开眼睛，这才发现塔莎的脸庞贴近自己的胸口，鼻翼微微抽动。大概是在检查气味吧。听说嗅觉灵敏的小狗，可以从体味察觉主人身上的疾病。

「……阿成。」

「啊，嗯。」

行成连忙闭上双眼做出回应。

「你最近……似乎太操劳了。」

「我倒是没这种感觉。」

「不要、勉强。」

「我没事。」

「我不觉得、没事。」

「…………」

行成为之语塞。

看来什么都瞒不住她。

行成之所以留在弗里多兰多扮演地神的角色，追根究柢是为了塔莎。

行成还记得恩人伊鲁吉娜在临死之前拜托他照顾妹妹，因此为了保护塔莎，行成展开了亡命天涯的生活。

然而塔莎一直在教会之中过着幽闭的日子，长途旅行势必会对她造成莫大的压力。所以为了塔莎，行成决定定居下来。

塔莎应该也有所察觉。

行成是因为她的关系，才不得不扮演地神的角色，而且还三天两头伤透了脑筋。塔莎看在眼里，心里面似乎很不好过。

「阿成，你累了。」

塔莎整个人趴在行成的身上。

「会吗？」

「心跳的声音、身体的气味、都跟以前不太一样。」

「心跳是因为……」

（插图）

是因为你的关系………不过这句话当然说不出口。

所谓的以前，应该是指行成和塔莎经常一起裹着一条毛毯或是一件外套就直接露宿野外的时候吧。这么说来，当时塔莎也经常将耳朵贴在行成的胸口，或者是闻他的体味。当然是隔着一层衣服。

「……有什么烦恼吗？」

言下之意应该是『有烦恼就说出来吧』。

她是真的关心行成。自从伊鲁吉娜将塔莎托付给行成之后，行成就视保护塔莎为己任，设身处地替塔莎着想，不过塔莎平常似乎也很关心行成，任何细节都不放过。

其实行成早就知道这件事，只是最近没意识到罢了。

确实是有点疲惫——不，应该说没有喘息的机会。

「以前的我，只想捍卫自己看得到的范围。」

行成微微苦笑。

「传教骑士团杀过来的话，就直接迎头痛击。在弗里多兰多安定下来后，便击退伤害镇上居民的亚神。我一直以为只要保护看得到的地方，只要保护触手可及的范围就好。」

「…………」

行成感觉到胸前的塔莎微微一动。

于是他将手掌贴在塔莎的后背，继续说下去：

「简而言之，就是认为只要保护你就好了，其他的事情管他的。我曾经死过一次，这里没有姐姐，也没有家人，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若只要这么做就可以了，那不是很好吗？若只有这件事，应该有办法才对。」

「阿成……」

「结果残酷的现实，让我领悟到问题没那么简单。」

想要保护一个人，让那个人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就必须同样保护支持这种生活的周遭环境。而且为了让原本就不怎么安定的环境维持正常运作，必须确保足以应付突发或是不测事态的余力。为了达成这项目标，又必须关注范围更大的客观环境。

除此之外……

「我有点对不起你，塔莎。」

「……？」

「不管怎么说，我也开始关心起弗里多兰多的其他人了。」

原本只是为了保护塔莎而必须利用的『环境』，如今虽然还是无法拿来跟塔莎比，不过行成也开始关心弗里多兰多这座小镇——尤其是镇上的居民。贝鲁达或是费欧娜这些走得近的朋友就不用说了，透过她们向外接触的许多居民……他们大多都奉行成为神，对行成报以尊敬的眼神及笑容——说行成对他们没有感情，就是在骗人了。

「不过这么一来，就必须保护范围更大的环境了。」

为了保护弗里多兰多，行成开始跟洛斯特路古这座城镇进行交易，结果也跟洛斯特路古的地神伊古德拉及眷属邬尔莉洁等人有了私交。邬尔莉洁动不动就称呼行成为『朋友』，从这里就看得出来，她们早已不将彼此当成单纯的交易对象，双方不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若问行成最重要的人是谁，答案依然是塔莎。

然而对于行成而言，重要的人过去就只有塔莎而已，没有所谓的排名顺序。只要一心替她着想，眼里只要有她就好了。

如今重要的人事物逐渐增加。

高兴之余，也十分沉重。

「想要履行代理地神的职责，就必须着眼于大范围的考虑。镇上的居民也期待我能够发挥这种功能。过去只要做好份内的事情就足够了，然而现在不同，不能依照过去的要领扮演神的角色……一想到这里，就真的觉得自己太小看神了。」

行成的『前世』有个沉迷于宗教、弃家庭于不顾的母亲，因此他总是习惯将神的概念视为『无稽之谈』。甚至还认为那不过是剥夺人类的思考能力，单方面榨取金钱和时间的伎俩。

可是……

「活人献祭的功过姑且不提，不过地神确实相当了不起，毕竟面对这么沉重的职责，居然也能驾轻就熟。虽然我也有同样的能耐，却还是无法接受跟土地连结之后自我逐渐淡薄这点。」

「……阿成。」

塔莎突然打断行成的谈话，这倒是相当罕见。

行成看着塔莎，这才发现她依然维持趴在行成身上的姿势，不过却稍微抬起上半身，凝视行成的脸庞。

「真的是、操劳过度。」

「……会吗？」

「一个人、什么都要做、太辛苦了。」

「…………」

经塔莎这么一提，行成不禁眨了眨眼睛。

「阿成、保护我、所以……我也要、保护、阿成。」

「……塔莎。」

「炼金术是、解读世间真理、以人类的方式重新呈现的、技术。就算阿成不是神、也能做出跟神一样的事情、总有一天、一定会成功。」

塔莎的语气流露出些许的确信。

「我也会、帮忙的。」

「……谢谢。」

如此表示之后，行成轻抚塔莎的头顶。

银发少女眯起双眼，彷佛是跟主人撒娇的小猫，再度将脸颊贴在行成的胸前。

●

夜晚——贝鲁达留在弗里多兰多，并没有回到神殿。

贝鲁达原本是被奉献给行成的巫女，随侍在行成身边理应是她的职责，不过由于费欧娜提出要求，而且行成也应允了，因此贝鲁达并未回到神殿，而是留在席林古斯的公馆。

贝鲁达所承接的任务，就是照顾那个女佣兵——薇若妮卡。

薇若妮卡最后被安置在席林古斯公馆的客房，暂时得住上一阵子。心高气傲的她虽然装出没事的模样，不愿在他人面前示弱，事实上她从亚德列逃亡至弗里多兰多的期间几乎未曾阖眼，再加上又受了伤，身体非常虚弱，暂时需要他人的照顾。

目前弗里多兰多正在展开行成所提议的数项改革，主要以农业相关的项目为主。所有的人手都投入改革当中，无暇照顾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在这种情况之下，才将薇若妮卡交给贝鲁达『负责』。

「…………」

贝鲁达先替薇若妮卡更换绷带，端来了餐点，接着又打扫房间。

之后就无事可做了。

贝鲁达没受过什么教育，本身的知识及经验仅限于自己把自己打理好，不要造成他人负担。处理伤口的时候，也只知道必须先清洁伤口，再仔细缠上一层新的绷带或是纱布。

「呃……」

迟疑片刻之后，贝鲁达望向薇若妮卡。

以前的生活多半都是照顾年幼的少女，如今照顾的对象换作成年的女子，到底该做些什么才好呢？就算想要跟她说话，也不知道该如何起头。

而且薇若妮卡又是佣兵。

贝鲁达的生活完全跟这种职业无缘，顶多只是知道『佣兵』这个名称，而且『可怕的一群人』这种印象还满强烈的。事实上薇若妮卡虽然有一张美丽的脸蛋，却不断流露出不好亲近的神情，贝鲁达甚至不敢随便开口跟她说话。

客房笼罩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偏偏薇若妮卡没有入睡的迹象，贝鲁达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离开客房。贝鲁达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既然接受的指令是『贴身照顾』，就绝对不会出现适度的偷懒或是打混。

可是——

「你……」

薇若妮卡突然出声，似乎也厌烦了沉默。

贝鲁达急忙出声回应，内心有一种『得救了』的感觉。

「啊、是、是！有什么吩咐？」

「可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

「——啊！」

经对方这么一提，贝鲁达这才发现自己尚未报上姓名。

「对、对不起，我叫做贝鲁达！」

「贝鲁达……」

喃喃自语的薇若妮卡在舌尖上确认这个名字，旋即以锐利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着贝鲁达。

「……抱歉。」

「……啊？」

剎那之间，贝鲁达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道歉。

「你应该是那个叫做行成的年轻人身边的随从吧？结果却被指派来照顾我，心里面一定很不平衡。」

「我、我不是随从……而是被献给行成大人的巫女。」

「巫女？」

薇若妮卡脸色一沉，口中喃喃自语。

生活于边境的人只要听到这个词汇，应该都知道这在大多数的场合，意指奉献给地神的活祭品。同时也知道所谓的地神，是基于某种原因得到智慧的野兽跟土地结合之后的存在。

「那个叫做行成的人，是神官之类的吗？」

「不，他是地神大人。」

「地神？他——不是人类吗？」

「是的。行成大人虽然总是自称为『代理地神』，不过对于这座城镇也好，对于我来说也罢，都是非常尊贵的神。」

薇若妮卡看起来似乎还是不太明白，因此贝鲁达将她成为被奉献给地神的活祭品、之后遇见行成、一直到行成成为弗里多兰多的地神这些经历详细描述了一遍。由于这些经历贝鲁达自己也能详尽说明，即使是薇若妮卡并未提问的细节，只要贝鲁达想到了，就会添加上去。

「……所以，那个，我是献给行成大人的巫女。可是直到现在，都还无法克尽职责……」

「克尽职责？他又不是吃人的怪兽。」

「是的，所以那个……就是献身的意思。」

话才刚说完，贝鲁达顿时羞红了脸。

行成不把贝鲁达当成活祭品，也不当成奉献给自己的『物品』，而是当成一个人来看待。当然贝鲁达不可能在行成的饮食方面派上用场，本身又没什么特别的长处，只能以自己的身体充当性方面的慰藉，偏偏行成就是连碰也不碰她。

结果……贝鲁达对身为巫女的自己无法克尽职责的情况抱持着不安，一直到了现在。

猛然醒悟之后，贝鲁达这才发现自己连这种事情都告诉了薇若妮卡。

看来是为了逃离极度尴尬的气氛，连没必要的事情都说出口了。而且就算有所警觉，也是覆水难收。

薇若妮卡该不会觉得自己听了无聊的抱怨吧？

贝鲁达感到志志不安。

「……说的也是。」

薇若妮卡的语气听起来比先前柔和许多。

「想要改变自身已经定型的存在方式，确实……相当困难。」

「呃，薇若妮卡……小姐？」

贝鲁达眨眨眼睛。

不过薇若妮卡似乎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只见她再度躺在床上，默默地翻了个身，彷佛就此结束了对话。这是准备就寝的意思吗？凝视着薇若妮卡的背影，贝鲁达心想。

「那个……呃，晚安。」

欠身行礼之后，贝鲁达蹑手蹑脚地离开客房。

第三卷 第二章 暗云密布

贾斯汀·钱伯斯独自一人走下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他是哈利斯真教会地位最高的圣职者，也就是所谓的教皇。理论上不管到哪去，都会有人随侍在侧。

如今他却在深夜独自前往表面上并不存在、教会之中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地下室。这是哈利斯真教会——及历任教皇刻意隐瞒的真相。

「……嗯。」

地下室的入口——厚重的铁门开启。

明显跟先前气氛大异其趣的异样景观，呈现在贾斯汀的面前。

完全没有多余的装饰，取而代之的是整面墙壁——不，应该说几乎将墙壁完全遮住、排列整齐的储物柜，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器材与工具。有玻璃制品、金属制品、树脂制品，连光看外表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制造出来的东西都有。别说是名称了，贾斯汀甚至不知道这些物品的用途。

不管怎样，现场弥漫相当诡异的气氛，难以想象这里竟然是宗教设施——大圣堂的地下室。

抬头往上一看，除了充当照明器具、自天花板垂下的油灯之外，还有好几条绕来绕去的管线。管线有粗有细，有些在中途分叉、会合，或是跟圆形的容器及四角形的器具链接在一起。这些东西也完全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而地下室的主人，就站在最里面的地方。

「欢迎来到我的研究室。」

说完之后欠身行礼的人，是个身材高姚的女子。

年纪大约二十几岁，象征热情的红发束了起来，自左肩垂下。身上穿着黑色的连身长裙，刻意露出大半边的胸部，穿着打扮完全不像是教会的人。将她误认为娼妇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吧。至少——除非看到她的双手，否则大概没几个人一眼就看出她是个炼金术师。

她的双手戴着长达手肘的白手套，手背部分描绘着结合各种文字与记号的复杂图案。这是炼金术师经常使用的炼成阵。事实上，炼成阵只是一种设计图，并非直接拿来使用，同时也具备类似直尺这种测量器具的功能，不过贾斯汀当然也不知道。

亚萝斯拉法·贝那古——这就是女子的名字。

「听说你要给我看个好东西？」

贾斯汀如此询问。

「是的，这边请。」

亚萝斯拉法指着地下室的深处，脸上露出妖娆的笑容。

地下室的深处还有一扇门，不过这里的门是木制的。

「猊下，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如此询问的亚萝斯拉法笑得十分戏谑。

「心理准备？」

「是的，您应该会有些吃惊。」

她平常的言行举止总是令人想入非非，不过今天这种吊人胃口的感觉，似乎跟平常不太一样。

「你总是替我带来莫大的惊喜，还有什么能让我更惊讶的？」

贾斯汀微微苦笑，如此表示。

「……那就请看吧。」

亚萝斯拉法打开木门，示意贾斯汀进入房间。

房间的正中央有个大型水槽，里面装满了宛如鲜血一般的红黑色不透明液体，应该是圣油槽的一种吧。纵深细长的容器，无论大小或是外型都像极了立在墙边的桶棺。

「真的是让您久等了。为您展示贝那古式〈御使〉的试作体。」

以流畅的语气如此宣布之后，亚萝斯拉法拉住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铁链，轻轻一扯。

圣油槽顿时冒出一个泡泡。

接下来的瞬间，圣油缓缓形成一个漩涡，水位逐渐下降，看来是将圣油排出圣油槽。随着圣油减少，隐藏在不透明液体另一侧的物体随之现身。

「这是……？」

贾斯汀的语气确实流露出些许惊讶。

他命令亚萝斯拉法制造全新的第十四个〈御使〉，但他一直认为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原本制造〈御使〉的人，是前任教皇一手扶植的炼金术师家族，然而这个家族的后代子孙伊鲁吉娜·乌鲁邦犯下『叛逆』罪遭到处刑，之后绝大多数的技术都已经失传了。

原本以为只要解读伊鲁吉娜家族代代相传的技术，制造出相同的〈御使〉应该是不无可能，想不到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成功了，看来这件事比贾斯汀想象中更加容易。还是说亚萝斯拉法拥有过人的优异才华呢？

「这是〈御使〉……？」

几缕红黑色的液体，自雪白的身躯汨汨流下。

端坐在圣油槽的底部，背靠着圣油槽侧边。

外表看起来非常纤细，流线型的柔美曲线构成了轮廓，十足妖艳。不需检视胸前的隆起，也知道这是女性的身体。

身为人造人的〈御使〉没有女性型。应该说截至目前为止没有。

若要探究人类最原始的形态，男性的形象才符合哈利斯真教会的教义。

世界诞生之后，唯一存在的人类是个男性。因此人类无须争执，也从未憎恨或是发怒，自始至终都是神的宠儿，享有不老不死的特权。若男子就这样生活下去，将会塑造出无趣却安定的世界。

然而男子耐不住寂寞与无聊，仿效神的做法，以部分的肉体制造出女人为伴侣。结果忌妒与愤怒诞生于这个世界，人类开始争权夺利。遇见跟自己相似、却又不尽然相同的存在，让人类学会了比较，再也无法维持原本的纯真无邪。

因此哈利斯真教会以『导致原罪』为由，将女性视为比男性低等的存在，尊贵的〈御使〉当然也统一采用男性的形象。

「设计成女性有何意义？」

「当然有。」

亚萝斯拉法得意洋洋地点点头。

「选择女性型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个是针对〈蓝色御使〉的因应对策。由于对方显然对于哈利斯真教会有所警戒，与其采用明显是敌人的男性形象，女性的形象反而容易让对方有所轻忽。」

这个〈御使〉原本是为了暗杀被称为〈苍钢的冒渎者〉或是〈蓝色御使〉——也就是失控的第十三个〈御使〉而被制造出来的。〈苍钢的冒渎者〉极有可能认为〈御使〉一定是男性的形体，如果换成女性接近他，应该很难有所提防。

「另一个原因呢？」

「这次为了对抗〈蓝色御使〉，因此不从充当核心的灵魂消去原本的人格，以维持自主行动为前提。」

教会所持有的人造人——也就是〈御使〉，纯粹只是在传教之际创造奇迹的存在，简而言之就是所谓的招牌，不需要自主行动所需的自我。大部分的情况下都是跟负责操纵的人一起行动，视民众的反应展现各种奇迹般的能力，达到震慑的效果。

然而，〈苍钢的冒渎者〉却具备自我。

这就是〈苍钢的冒渎者〉成为最大的威胁，也是伊鲁吉娜·乌鲁邦遭到处刑的原因。

〈苍钢的冒渎者〉本身并非特别优异，性能也跟其他的〈御使〉在伯仲之间。可是具备自我的〈苍钢的冒渎者〉不需等待命令，一旦跟同类战斗，无法自行思考的人偶完全跟不上〈苍钢的冒渎者〉的速度。

充分掌握状况、选择战术、付诸实行。

有没有这方面的自主性，在斗争的现场将会造成致命的差距。

当然，只要从传教骑士团派遣几个部队，即使人造人再怎么厉害，挟着数量上的优势加以击毙也并非不可能。然而这么做不符合比例原则，而且也等于是将哈利斯真教会内部的丑闻公诸于世。

考虑到教会的名声，无论如何都要私下了结〈苍钢的冒渎者〉。因此需要整体能力相当于〈苍钢的冒渎者〉的杀手。

具体的关键就是在制造〈御使〉之际，充当核心的『灵魂』……跳过洗净被称为表面污垢的人格及记忆的过程，直接保留下来之后加以完成。

因此——

「这次所使用的灵魂，前世是一名女性。若强行塞进男性型的肉体，难保不会产生不必要的混乱。这实在是无谓的赌注。不但有性能无法完全发挥的可能性，万一在混乱之后造成失控，甚至与我们哈利斯真教会为敌，就实在是令人不忍卒睹了。真是的，这非但毫无意义，甚至还对我们有害。」

「……原来如此，言之有理。」

贾斯汀眯起双眼，凝视着坐在圣油槽底部的赤裸少女。

「现在能动了吗？」

「完全没问题，能动。」

亚萝斯拉法露出挑衅意味十足的微笑，旋即轻敲圣油槽的玻璃表面。

「起来，快点起来跟父亲大人问好。」

「父亲大人……？」

贾斯汀的视线流露出些许的疑惑。在他的注视之下，第十四个〈御使〉睁开双眼。

无力倚靠在玻璃表面的身体微微伸展，双手撑住底部，以流畅的动作站了起来。任凭圣油的红色滴状物自金色的长发滑落，〈御使〉走向玻璃表面，左右手掌紧贴其上。

「父亲、大人……？」

〈御使〉的脑袋微微一偏，注视着贾斯汀。

红色的瞳孔映照出大感困惑的教皇面孔。

「……父亲大人是怎么回事？」

「猊下知道人造人的材料是什么吗？」

亚萝斯拉法一脸愉悦地反问。

「材料……？很抱歉，我对这方面不是很了解。」

人造人的制作方法及材料是炼金术的精髓，贾斯汀是个外行人，当然不可能知道。不过从浸在圣油槽里面来判断，大概可以想象圣油也是材料之一。

「这是自然，确实是再自然也不过……那我就说出答案了。人造人的材料之一，就是人类的精液。」

「……真是没想到。」

「将人类的精液置入蒸馏器，腐败之后就会出现透明的人形物体。每天给予人类的血液，就会长出身体……实际执行起来当然没那么简单，不过基本上确实就是如此。」

亚萝斯拉法说到这里，吐出鲜红色的舌头舔舔嘴唇。

「至于这些精液是从哪弄到的，需要我来为您解答吗？」

「……父亲大人。」

才刚诞生不久的人造人睁着血红色的双眼持续凝视贾斯汀，似乎完全不了解眼前的教皇与炼金术师之间的对话。

●

结果四天之后，贝鲁达依旧待在席林古斯公馆。

人手不足的情况还是存在，而且薇若妮卡似乎尚未完全相信弗里多兰多的人，除了贝鲁达之外，几乎不曾跟其他人说话。虽然有人认为只有贝鲁达一人的话，薇若妮卡图谋不轨的时候恐怕无法因应，然而当初薇若妮卡在受伤的情况下，依然跟亚伦等三名传教骑士战得难分难解，此时此刻根本无暇调配足以压制薇若妮卡的战力充当警卫，结果，只能由贝鲁达继续照料薇若妮卡的生活起居。

贝鲁达倒是并未对负责照料薇若妮卡这项工作有所不满。

没有特殊专长的自己获派工作——应该说终于有自己能做的事情，反而让贝鲁达十分欣慰。只是连续好几天都必须过着跟行成分隔两地的生活，这点是贝鲁达唯一的不满，也是让她感到不安的原因。

「那个……」

贝鲁达带着全新的绷带及盛满热水的桶子和毛巾来到客房，躺在床上的薇若妮卡刚好起身。

总觉得薇若妮卡似乎事先知道贝鲁达即将进入房间的样子。她是从微弱的脚步声听出来的吗？还是感受到所谓的气息呢？这点贝鲁达并不清楚，不过她从未见到薇若妮卡毫无防备地睡在床上的样子。即使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多少也知道她还醒着，自始至终都给人一种安静休养恢复体力的印象。

「我要换绷带……顺便擦拭身体……那个……可以吗？」

贝鲁达怯生生地询问。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可是薇若妮卡依然散发出受伤野兽特有的气息，总觉得冒然接触的话，可能会突然被咬一口。

只是贝鲁达似乎想太多了。

「……麻烦你了。」

薇若妮卡表示歉意。

「那……」

「不必，没关系，我自己脱。」

举起单手制止贝鲁达后，薇若妮卡自行解下睡衣。由于大家都是女人，倒也没什么好难为情的，不过或许是受伤的关系，她的动作还是有些不自然。

「我先解开旧的绷带。」

于是贝鲁达拆下沾满血迹及汗水的绷带。

贝鲁达不是医生，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但以一天一次来计算，这也是第四次了，多少比以前熟练。她小心翼翼、全神贯注，尤其注意不要碰到伤口，接触薇若妮卡结实的身体。

贝鲁达心想——这跟自己的身体完全不一样。

贝鲁达当然并不胖，身上却没有薇若妮卡那种结实的肌肉。贝鲁达的肌肤柔软，是指尖轻轻一戳就会陷下去的那种感觉；然而薇若妮卡的皮肤特别有弹性，直接将指尖弹了回来。

结实精焊的身体，令人联想起强壮的野兽。

身上留有好几处伤痕，有些是新伤，有些是旧伤，大大小小都有。这些伤痕就像是无声的故事，将她前半段的人生娓娓道来。

相较之下——自己虽然称不上好命，人生倒也稳定顺遂。至少完全没有起过『战斗』的念头，也不曾跟其他人竞争。这辈子从未主动去做些什么，一直活在他人的规划之中。

在薇若妮卡的眼中，或许自己是既丑陋又可悲的存在吧。贝鲁达甚至有这种想法。

「伤口几乎都愈合了。」

薇若妮卡以异常清醒的眼神，注视绷带之下的伤口，做出如此的判断。

「是啊。」

贝鲁达将拆下来的旧绷带卷起来收入袋中，点点头。

伤口并没有化脓的迹象，红肿的地方今天也终于消退了。正如薇若妮卡所言，下次换绷带的时候，绷带上面应该看不到血迹了吧。内脏也没有受伤出血的迹象，看样子应该很快能完全康复。

可是……

「……原本的伤势就不重，止血就足够了。」

「足够……？」

薇若妮卡的语气，彷佛表示不需要进一步的治疗，贝鲁达不禁露出疑惑的神情。

之后薇若妮卡静静地让贝鲁达擦拭身体，让她在受伤的地方缠上绷带，这才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口说话。

「谢谢你的照顾。」

「别这么说……一点小事罢了。」

「我的同伴还在亚德列，他们都被抓起来了。」

薇若妮卡的口中突然冒出这句话。

「呃？啊，佣兵的同伴吗？」

「是的，还有雇主。合约到期之前，他们也是同伴。」

薇若妮卡如此表示。等到伤口包扎完毕，她立刻从床上站了起来。

「呃，要去哪里？」

「去把同伴救出来。」

由于薇若妮卡的语气十分平静，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贝鲁达才明白这句话的含意。

「咦？可是——」

「承蒙你的照顾，感激不尽。请顺便告知我的武器和装备放在哪里。」

「…………」

事出突然，贝鲁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见她的嘴巴彷佛喘气似地张开又闭起来、闭起来又张开，持续了好几次之后——

「就、就算伤口已经愈合……不好好休养的话，马上就会……！」

贝鲁达知道这句话漏洞百出。

薇若妮卡的目的地是亚德列。

那是传教骑士团当成中继基地的城镇。驻留于镇上的传教骑士少说也有两百人，而且那种可怕的武器——守护圣人像也有三具以上。

单枪匹马杀进敌阵，不可能全身而退。这已经不是伤口会不会裂开的问题了。即使薇若妮卡的身体状况正值巅峰，一定也会死于非命。

可是——

「……我受够了。」

薇若妮卡凝视着贝鲁达。

「我已经受够了抛下其他人独自逃命。」

这代表薇若妮卡过去曾经抛下某人独自逃命吗？薇若妮卡的双眼，彷佛凝视着比这次从亚德列逃到弗里多兰多还要更遥远的另一个彼端。

「可是……可是……」

贝鲁达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能让薇若妮卡离开这里，然而自己无法改变这个女佣兵的想法，更不可能强行阻止。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顶多只能稍微照料她的生活起居。如果自己再聪明一点，说得出一两句头头是道的话语，或许可以劝她回心转意。一想到这里，贝鲁达感到懊恼无比。

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贝鲁达左右为难的时候——

「贝鲁达，薇若妮卡的伤势如何？」

这句问话伴随敲门声传入耳中。

发现声音来自自己所侍奉的主人之际——贝鲁达和薇若妮卡还来不及回应，房门就应声开启。

出现在门后的人，果然是行成。

只见他——

「…………」

就这样僵在原地。

贝鲁达一时之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她再度打量薇若妮卡之后，顿时恍然大悟。

薇若妮卡并未穿上衣服。身上只有一条内裤，上半身赤裸，大腿以下也是一丝不挂。这当然是为了擦拭汗涔涔的身体，做好个人的清洁工作。

（插图）

「…………」

薇若妮卡万万也没想到居然会以半裸——不，几乎是全裸的模样跟行成见面，顿时睁大双眼全身僵硬，甚至忘了举起双手遮掩胸前的美乳。

于是——

「啊、这、我、对、对不起！」

行成连忙原地转了半圈，背对贝鲁达和薇若妮卡。

贝鲁达发现行成双耳通红。每次贝鲁达为了『奉献』，趁着行成洗澡之际闯进浴室的时候，行成总是不为所动，如今他却显然慌了手脚。

「…………」

真是令人羡慕……贝鲁达的脑中浮现出完全划错重点的念头。

这就是所谓成熟女人的魅力吗？

「阿成？」

塔莎和邬尔莉洁也自行成身后出现。

两人从行成腋下的缝隙往房间里面看，这才发现回过神来之后伸出双手遮掩胸部的薇若妮卡。

「……阿成。」

塔莎眯起镜片后方的双眼，呼唤行成的名字。

另一方面——

「哦哦，伤势差不多都痊愈了呢。」

邬尔莉洁却显然偏离重点。

这个少女是植物型地神的眷属——也就是地神的一部分，很多想法都跟人类大异其趣。现在也是一样，明明就看到近乎全裸的薇若妮卡，也看到当着薇若妮卡的面羞红双颊的行成，然而从她的言谈之间，却透露出她彷佛只注意到伤势的痊愈与否。

「那、那个，这……不是啦，不是这样，而是……」

贝鲁达连忙替行成辩白，却想不到适当的说词。

「……胸部？」

塔莎以怨恨的神情如此询问。

经塔莎这么一提，薇若妮卡的胸部确实比塔莎和邬尔莉洁丰满。而且乳房下缘一直到肚脐的线条非常结实，更是给人一种强调胸部和臀部的印象。

「不是这样！这是误会！单纯的意外！」

回过神来的行成连忙解释。

「……未来的潜力。」

塔莎完全充耳不闻，甚至还摸着自己的胸部，似乎正在确认什么。就贝鲁达所知，行成也没碰过塔莎，或许行成比较喜欢成熟的女人也说不定。

(胸部的话……)

自己也不是没有，不过应该不只是胸部够大就好了吧？

就在贝鲁达思考这件事情的时候——

「…………」

薇若妮卡叹了口气。

只见她的脸上浮现一抹苦笑，心情似乎缓和了许多。亲眼目睹行成等人少根筋的互动，凝聚于胸中的悲怆决心，大概不知道滚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看样子她应该不会立刻飞奔而出。

贝鲁达稍微松了口气。

●

把借来的睡衣折好放在床上，薇若妮卡换上自己的战斗服装。

「…………」

沾满血迹的战斗服装已经被清洗干净，这倒是没什么好讶异的，不过连衣角绽开的线头及被武器刺中之际所造成的破口都修补整齐，着实令人感到意外。看来应该是贝鲁达修补的。老实说，缝纫技术实在不怎么样，不过一看就知道修补的时候非常细心。这么说来，当初她好像是受不了两人无言以对的情况，才主动找事情来做。

「那个……」

「——短剑。」

「……是。」

薇若妮卡伸出手来，贝鲁达便乖乖地将入鞘的短剑递了出去。

她现在依然反对薇若妮卡返回亚德列，却也没打算使出藏起衣服或是扣留装备之类的小伎俩。没收他人的物品，让她感到十分抗拒。

贝鲁达真是个善良的女孩子。

「不好意思，请给我一杯水。」

「啊、好、好的。」

薇若妮卡提出要求，贝鲁达便点点头，顺便带着装有换下绷带的篮子走出房间。薇若妮卡是料到贝鲁达会在自己整装完毕之后再度出言劝阻，才借故将她支开。

令人惊讶的是……一打开衣柜的门，除了长柄战斧以外，所有装备及行李全都收在里面。这大概是因为贝鲁达没料到薇若妮卡竟然会强行逃脱，或者是认为薇若妮卡的体力有所不济的关系，抑或是她单纯信任薇若妮卡而已呢？从贝鲁达的模样看来，后者应该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

薇若妮卡带着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歉疚感，离开了客房。

目的地是会客室。

她在休养生息的期间虽然从未离开房间，不过这一类的建筑物——领主或是当权者的豪宅——设计上大概都是差不多的，薇若妮卡知道哪一种类型的房间大约位于哪个方位。

身体当然还没完全痊愈。

不过，至少已经恢复到四处行走也不碍事的程度了。贝鲁达说的没错，跑跑跳跳可能会让伤口裂开，只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抱歉，可以耽误一点时间吗？」

走进会客室之后，薇若妮卡开口说话。

行成、塔莎及应该是豪宅主人的费欧娜正在会客室谈话，三人的视线同时落在薇若妮卡的身上。薇若妮卡全副武装的模样让费欧娜吃了一惊，行成和塔莎则是面不改色。是一点都不惊讶，还是早已有所察觉？

「有事想跟几位商量。」

「——这边请。」

如此表示之后，费欧娜指着旁边的空位。

「应该是挺复杂的问题吧？可以先让我们把事情谈到一个段落吗？」

「嗯。」

薇若妮卡点点头，坐在费欧娜旁边。

「呃……刚刚真是不好意思。」

行成伸出食指搔搔脸颊，向薇若妮卡致歉。

「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我接受你的道歉。」

薇若妮卡说道。

佣兵这个行业是男人的世界，而且是转战各地的买卖，换衣服的时候特别为薇若妮卡准备个别的房间或是帐篷，相当不切实际。即使如此，几名部下迄今还是让薇若妮卡享有特别的待遇，他们的用心固然令人感动，说真的也让薇若妮卡感到有些良心不安。

总之薇若妮卡已经不是纯真的少女，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行成，继续先前的话题吧。」

费欧娜如此示意。

「嗯。正如先前所言，我打算执行邬尔莉洁的提议。还有……考虑到往后的局势发展，需要可以对付远距离敌人的武器。」

说到这里，行成指着摊在桌上的图示。

看来应该是地图及——不知道是什么的简易构图，薇若妮卡觉得那应该是投石器。只是，若旁边的人物图示是同样的比例，那个投石器的规模可说是相当于巨大的攻城武器。

这几个人到底在讨论什么？

「关于远距离的问题，行成和塔莎的『枪械』还是不够吗？」

「关于这个，我想你应该有点误会。」

行成苦着一张脸，表情看起来有些为难。

「『枪械』并不是射程距离毫无限制的万能武器。跟弓箭比较起来，它的射程固然非常远，不过超出一定范围的距离之后，威力就会迅速减弱，最重要的是精准度也会跟着下降，无法命中目标。」

说到这里，行成指着立在座椅旁边的长剑——不，应该是外型类似长剑的武器。

薇若妮卡眯起双眼仔细打量。这种武器的名字好像叫做『枪械』。

那是威力非常强大的武器，塔莎所持有的武器应该也是同样的种类。当初薇若妮卡手中的长剑，就是被那种发出轰然巨响的武器弹飞的。之前整理装备的时候她仔细检查过，整把长剑从中间断成两截。

那把长剑虽然只是便宜货，却没那么容易折断，至少薇若妮卡曾经多次以那把长剑跟对手互相交锋。也就是说，那种武器的攻击比剑士的斩击还要强上好几倍。

那似乎是射出型的武器，不过跟弓矢或是强弩不同，不会占据上下左右的空间。不但行动的时候便于携带，剑的部分跟敌人交锋时好像也可以使用。

如果可以弄到手，理应可以在拯救同伴——部下的时候派上用场。

「原来如此。根据〈迪朗达尔〉的借用者说法，想要击中小型目标确实是相当困难。」

「嗯，没错。所以虽然必须牺牲便于携带的优点，不过还是需要射程更远、精准度更高、更容易瞄准的这种『枪械』。更粗更长的枪身才能提高精准度，火药量更多的『弹药』才能缔造更远的射程，再加上远距离狙击不可或缺的『狙击镜』——不对，称之为望远镜比较妥当。结合这三大要素的『狙击枪』——就是——」

「…………」

薇若妮卡皱起眉头。

他正在谈论武器——这点薇若妮卡当然知道，不过谈话之中出现许多第一次听到的名词，听得她一头雾水。这个名叫行成的青年，是武器工房的工匠之类的吗？虽然独自在边境地区发展起来的怪异武器很常见，不过想到长剑被折断的事实，就携带式的个人武器而言，『枪械』的威力实在是大得吓人。

在特定的情况之下，那那种武器足以彻底改变士兵在战场上的战斗模式。

然而行成他们似乎正在谈论这种『枪械』还不足够的话题，甚至还打算制造出威力更强大的武器。

「所以，有什么事情要跟我商量？」

费欧娜询问。

「『狙击枪』首重精准度，如此一来为了确认精准度，就必须进行试射，以提升射手——也就是使用者的熟练度。关于试射的地点，不知道你有没有口袋名单？如果在山中射击，万一打中刚好路过的人，事情可就麻烦了。」

「地点……是吧？」

「必须具备弓箭也无法抵达的距离，射击的地方跟目标之间没有障碍物，而且它的周边地区平常不会有人接近——大概就是这样的地点。镇上不太可能，还是以城镇周边为主。」

「……以前举行地神仪式时，所使用的瞭望台如何？」

侧头思索的费欧娜如此提议。

「瞭望台跟神殿之间有一段距离。而且那个场所，原本是用来确定神殿所举行的仪式顺利进行，拿来瞄准目标的话，中间当然不会有障碍物。」

「嗯，有道理。这是我的盲点。」

行成大为赞叹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神殿周围，平常也不会有人没事在那里散步……只要我们小心一点就行了。」

「没错。若还是不放心，大可指定日期和时间，事先通知居民不要随便靠近也行。」

「好，就这么决定。」

行成心满意足地说道。

「…………」

薇若妮卡打量着三人的模样，再度将注意力放在行成手中的『枪械』。

在相隔甚远的地方也可以单方面攻击敌人，同时又具备折断长剑的威力。

那种武器恐怕连板金铠都可以轻易击穿。带着那种武器回到亚德列，一定可以大大提升救出同伴的可能性。

有没有办法可以把那个东西弄到手呢？抢夺固然是个方法，不过再怎么说总是承蒙他们的照顾，实在很难动手抢夺。而且还得请他们指导使用方法呢。

如此一来，透过交涉请他们转让应该是最快、也是最好的方法。

「那、那个！」

就在薇若妮卡寻思良策的时候，贝鲁达惊慌失措地冲进会客室。

「对不起，打断大家的谈话！薇若妮卡小姐不见——」

话才说到一半，她好像就注意到薇若妮卡正坐在椅子上。只见她吁了口长气，当场跌坐在地。贝鲁达应薇若妮卡的要求端了杯水回来后，发现她的身影从客房消失，所以才会慌了手脚。

「怎么紧张成这样？」

行成询问。

「那、那是因为……行成大人、费欧娜大人，请你们阻止薇若妮卡小姐！」

瘫坐在地上的贝鲁达大声疾呼。

「伤势明明就还没完全痊愈，她却打算离开弗里多兰多回到亚德列，还说要拯救同伴！」

「哦，原来如此。」

行成将视线移往薇若妮卡的身上，旋即点了点头。

「说起来或许不中听，不过那太勉强了。贝鲁达是对的。我知道你想帮助同伴，但亚德列可是有两、三个传教骑士团驻守呢。你一个人杀进去也是无济于事，只是白白送死罢了。」

白白送死——行成口中的这四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却在薇若妮卡的心中造成莫大的回响。

「你来到弗里多兰多已经四天，不，今天算是第五天了。如果传教骑士团打算处死你被抓住的伙伴，应该早就已经动手了；若没有那么做，之后也极有可能继续当成俘虏，暂时让他们活下来。无论如何都没有非『现在』不可的理由——不是吗？」

「这……」

薇若妮卡为之语塞。

行成言之有理。若要处死的话，早就这么做了。如果现在还活着，代表短时间之内留得一命的可能性非常高。

在薇若妮卡的眼中，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团固然冷血，却不凶残，严格说来应该是特别注重所谓的大义名分。情况需要的时候，就算是大举屠杀老弱妇孺也毫不眨眼，但他们倒是不会无故杀害俘虏。

真要开打，理应有成功率较高的方法。

既然如此——

「好，那我就留下来多住几天。」

「……？」

行成浮现出有点意外的神情。

当初是在贝鲁达的央求之下才出面劝说，行成大概没想到薇若妮卡居然这么容易就屈服了吧。事实上，若没有『枪械』的诱因，就算行成的说法再怎么有道理，薇若妮卡也会毫不在意地奔向亚德列吧。

「不过我有个交换条件……不，也不能这么说。留下来麻烦各位的同时，我还有一个请求。」

「……请求？」

「可以把这个叫做枪械的武器转让给我吗？最好是连先前提到的那个『狙击枪』也一起包括在内。」

如果真的有威力更强大、攻击距离更远的武器，她说什么都想弄到手。

当然，薇若妮卡并没有足以购买这些武器的现金，她的要求是免费赠送。说起来确实是厚颜无耻，就算被当场拒绝也是预料中的事，可是——

「……好。」

没想到行成居然爽快答应了。

●

安洁拉和其他传教骑士团的骑士所使用的办公厅，原本是亚德列镇的镇长公馆。

将原本住在这里的镇长等人赶到别的屋子之后，骑士团的主要干部便占据这栋镇上最大的建筑物。

为了保守队上的机密，镇上的居民一律禁止进入，镇长及镇长的家人也包括在内——这是表面上的说法，事实上是因为那些阿谀奉承凑到眼前的家伙实在很碍眼，安洁拉干脆建议团长直接接收。

镇长公馆基本上是石造的坚固建筑，颇有商业重镇的领导人应有的气势，而且也跟传教骑士的形象十分搭调。只要他们出入其中，多少都会弥漫碉堡要塞的肃杀气氛。

镇长的书房被改造成团长的办公室，会客室则是成为各骑士团的团长与副团长开会的地方。

光是换了一批使用者，气氛就为之丕变。

安洁拉自认提出了一个不错的建议，内心大为满足。

然后——

「报告！」

安洁拉正在办公室待命，这时一名传教骑士走了进来。

目前贝德森团长正在前任镇长的寝室疗伤，第九传教骑士团暂时由副团长安洁拉指挥。担任代理团长固然是一项荣耀，却必须针对各项事务一一做出指示，因此需要经常在办公室待命。

其实安洁拉还是想到街上巡逻，却被其他传教骑士劝下，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留在办公室。许多事情必须由安洁拉定夺当然是原因之一，贝德森的遇刺也让不少人绷紧了神经。

「关于佣兵的那件事，好像有个漏网之鱼。」

「佣兵？哦，你是说那件事啊。」

安洁拉皱起眉头喃喃自语，好不容易才想了起来。

第九传教骑士团抵达亚德列之后，就逮捕了一批未经王国与哈利斯真教会的许可，私下进行交易的商人及担任护卫的佣兵。

他们被关进过去当成储藏室使用的镇长公馆地下室，由几名传教骑士负责侦讯。

「只有一个……不过在那种状况之下还逃得掉？」

安洁拉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应该说运气不错，还是懦弱胆小呢？」

居然抛下同伴率先逃走——安洁拉原本这么认为，不过若真是这种团队意识薄弱的卑鄙小人，这项情报似乎也来得稍微晚了一些。既然直到现在才吐露消息，代表那些佣兵是为了包庇那个逃走的同伴，才在传教骑士的严刑逼供之下咬牙苦撑。

「对方似乎并不是毫发无伤。」

「如果这样还能顺利脱逃，更是相当了不起的人物，理应大力赞扬才对。不过在抵达某处的城镇之前，大概已经成为野兽的饵食了吧？」

「是，非常有这种可能。」

维持立正姿势的传教骑士回答。

「不过还是颇为启人疑窦。卑贱的佣兵强忍着严刑拷打，也要包庇那个人？如果是雇主，或许还说得通，但佣兵本身彼此都是消耗品吧？如果几名同伴团结起来让一个人逃走的话……」

或许那个人看似是佣兵，其实并不是佣兵。

若只是单纯的漏网之鱼，倒也不必刻意追捕。可是——

「也好，去把那个人抓回来。逃走的佣兵只有一个，五、六个人就足以应付了。这一带的亚神和异兽都已经事先驱逐完毕，出动全体骑士团似乎有点大惊小怪。人选交给你负责，立刻去准备马匹和武器，我亲自指挥。」

「副团长亲自出马？」

「没错。当然对方可能已经死了，不过还是要检查尸体。反正团长正在疗养，第九传教骑士团目前也无法出发，虽然不能说是打发时间，但预先斩除后顾之忧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九传教骑士团原本在此地完成补给之后，就要前往更遥远的边境地区执行教化远征的任务。如今遭逢团长受伤的意外，只好暂时屯驻于此。

如前所述，安洁拉最好是以代理团长的身份留在办公室里面待命，不过她已经对这种生活感到厌烦了。

「可能跑到哪去呢？」

比较近的地方——三、四天可以抵达的距离，大概就是梅斯法尔德、弗里多兰多或是恩雷迪拉一带吧。安洁拉在脑中描绘出大致的地图，开始思索。

「这么说来，弗里多兰多好像是第六骑士团的责任区域。」

脑中浮现出同时加入骑士团的传教骑士亚伦·兰斯多恩的面孔，安洁拉喃喃自语。

●

事实上，行成并不是对每一种枪械都非常精通。

〈迪朗达尔〉和〈红辣椒〉的原型是温切斯特连发步枪M92与儒格超级黑鹰左轮手枪，行成于『前世』拥有这两把枪的模型，经过次数频繁的分解及组合之后，才得以熟记每一个零件的形状及功能。

而且，这两种枪械的机构——杠杆式枪机步枪及单发式左轮手枪的构造也十分简单，零件数量相对较少。由于这两种枪械的原型都是在十九世纪问世的，不像现代的精密机械要求微米单位的精准度。因此行成只是按照记忆中的印象试作了几次，就制造出堪用的成品。

然而，行成没有狙击枪的模型。

粗浅的知识并不是没有，却无法正确掌握枪械结构当中每一个零件的形状。光靠杂志上的分解图，不太可能『设计』完整的一把枪械。

这么一来……

当然只能从自己所知的范围之内，将比较可能的枪械充当狙击枪来使用。

杠杆式连发散弹枪及左轮手枪，其实都不适合当成狙击枪。

前者是采用将并列的弹药塞进管状弹仓的设计，无法装填尖弹头的高精准度步枪子弹。勉强装填的话，子弹可能会在弹仓里面爆炸。

后者是采用弹仓与火药室合而为一的旋转结构，在精准度方面多少还是有极限。

除了这两种以外，提到行成过去曾经拥有模型枪、对于构造十分熟悉的枪械——

「好了，希望一切顺利。」

站在瞭望台上的行成喃喃自语。

他的手中握着之前重新试作的狙击枪。不过这跟居住于行成『前世』世界的人提起『狙击枪』之后，浮现脑海的东西截然不同。

较长的枪身虽然相同，枪机的形状与形式则大相径庭。

最重要的是有上下并列的两管枪身。

「〈德林加〉和狙击枪别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设计上根本就是南辕北辙。」

形式上是上下二连发。

在上下并列的两管枪身份别填入一发子弹，透过单向棘轮使用上下交互击发的撞针，最多可以连续射击两发子弹。第三发以上就要取出空的弹壳，装填新的子弹才行。

这原本是被称为※〈Remmington Double Derringer〉的小型手枪所采用的设计，主要是便于藏在皮靴或是口袋之中。行成过去也有这种手枪的模型。(译注：俗称掌心雷。)

构造非常简单，耐用可靠。而且枪身与火药室合而为一，精准度较高，也比较容易制作。之所以不干脆改成单发式的设计，主要是基于狙击失败时的考虑，连发式的设计可以继续射击，说不定能够勉强达成目的。

散弹枪也有类似这种上下二连发的产物，不过就行成所知的范围，狙击枪并没有这种形式的设计。由于杠杆式连发已经是行之有年的经典形式，甚至连试作的必要都没有。

名字就定为〈德尔林迦〉——〈Derrringer〉。

原本被称为〈德林加〉的手枪由于商标权的关系，多半都是在原本的人名『德林加』增加一个『r』字，变成〈Derringer〉。由于这把狙击枪可说是〈德林加〉的魔改，所以又再增加了一个『r』。

不管怎样……

「…………」

行成的身后站着塔莎、对狙击枪表现出强烈兴趣的薇若妮卡，及随侍在行成身边的贝鲁达。当初邬尔莉洁也表示会一起过来，不过行成有其他事情请她帮忙，因此她单独行动。

诚如先前所述，瞭望台原本只是用来监视地神的仪式，不会有人住在这里，而且每隔好几年才会使用一次，因此只是位于挑高的城楼之上、勉强可以遮风避雨的简陋小屋。

「那就开始吧。」

行成将〈德尔林迦〉的枪身安放在事先请人搬运到这里的沙包上面。由于这次是试作品，并未准备固定脚架。基于射击稳定度着想，必须像这样『固定』枪身。

采取跪姿射击，凝视光学瞄准器。

光学瞄准器的效果不错，神殿附近的景物看得一清二楚。

依照原定计划，邬尔莉洁的身影也映入眼帘。

神殿附近有个开放式广场，邬尔莉洁从广场旁边的树干后面探出头来看着这里。开放式广场的正中央，有个奇怪的东西。

等身大的人形。

只不过是胡乱扯下枝叶，看起来像个人形的树干。

邬尔莉洁个别行动的目的，在于设置及回收这个充当标靶的人形，及确认子弹是否命中目标。

「塔莎，信号就麻烦你了。」

「……嗯。」

塔莎举起〈红辣椒〉，朝着天空开了一枪。

这是开始的信号。当初已经跟邬尔莉洁说好了，如果听到〈红辣椒〉的枪声，就不要从树干后面跑出来。相对地若连续射击两发，代表暂停的意思。

「…………」

行成以光学瞄准器里面的十字准星瞄准人形。

屏住呼吸之后——第一枪。

——轰隆。

比〈红辣椒〉还要大上好几倍的刺耳枪声传遍四周。

〈迪朗达尔〉和〈红辣椒〉使用的弹药是点44麦格农，以手枪的弹药而言威力相当强大，

不过火药的含量还是跟步枪的弹药没得比。

可是——

「……没中。」

行成喃喃自语。

行成的眼力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辨识超音速飞行的子弹轨道，他是看到目标物右侧扬起的尘埃。

「嗯……」

行成沉吟半晌。

并不是因为瞄准头部或是心脏这些非常小的地方才失了准头，而是连相当于人类大小的目标都捕捉不到。

第二枪——也射偏了。

基于慎重起见，行成瞄准同样的地方，结果还是击中目标物的右侧。

从弹着点集中于一处看来，枪枝本身的精准度并不差。

风向和湿度的影响也有可能。只是不管怎样，无法命中目标就失去了意义。看来必须试射个好几十发，调整准星，甚至是累积判读风向之类的经验才行。

「塔莎，要不要试试看？」

行成回过头来，询问开始至今一直静静旁观的塔莎。考虑到战斗时的任务分配，无法担任前卫的塔莎应该更需要狙击枪才对。

「挺不容易的喔。」

「……交给、我吧。」

如此表示的塔莎看起来似乎有些得意。不过除了行成以外，其他人应该会觉得她面无表情吧。

试射台是配合行成所设置的，对于塔莎来说稍微高了一点。因此行成从旁边搬了张椅子让塔莎坐下，调整射击姿势。

「…………」

经过多次的调整，慢慢摸索最适合的姿势。

可以接受之后，塔莎凝视光学瞄准器，锁定目标扣下扳机。

第一枪。

行成拿出备用的光学瞄准器，检视弹着点。

人形依然四肢健全，好端端地站在原地。看来应该是射偏了。

塔莎可以利用近距离的连续射击命中薇若妮卡高高举起的长剑，然而现在是远距离射击，又是初次使用的枪械，要领当然有所不同。

锁定目标，第二枪。

结果还是射偏了。

「……唔！」

塔莎扳下击锤、解除保险、斜置枪身、曲折枪托、开启弹仓、取出里面的弹壳，重新塞入新的子弹。之后将枪托复原，再度举起〈德尔林迦〉。

「嗯……」

塔莎镜片下的眉间出现几条垂直的皱纹，大概觉得有点不好操控吧。

行成『前世』的世界并没有中折式上下二连发这种类型的狙击枪，也是因为如此。

必须将枪托往下曲折之后才能开启弹仓、装填及退壳的这种结构，眼睛无论如何都必须离开瞄准器。而且这种时候枪枝本体一定会剧烈晃动，枪口也会跟着移动，进而失去了准头。因此在射击之前必须重新凝视瞄准器，将枪口对准目标才行。

如果比照〈红辣椒〉装上固定脚架，或许会比较稳定，不过这么一来，就会造成装填和退壳的困难。这种上下二连发或是类似〈迪朗达尔〉那种杠杆式连发形式的构造，之所以几乎没用在狙击枪上面，主要是因为『在操作上需要用到枪枝下方的空间，不适合必须使用固定脚架的伏击作战』。

顺道一提，塔莎在斜置枪身、曲折枪托、填弹、退壳的时候虽然已经尽量避免改变枪口的方向，不过对于习惯使用〈红辣椒〉的塔莎而言，应该会觉得操作方式相当麻烦吧。

结构虽然跟〈红辣椒〉完全不同，不过塔莎在行成组装这把〈德尔林迦〉的时候一直在旁边观看，不需要一一讲解操作方法也能理解。

不管怎样——

「…………」

第三枪——射偏。

「嗯，果然不容易。」

今天光是掌握感觉就足够了。行成往前跨出一步，准备询问感想时，塔莎当着行成的面前默默地再度开枪，结果还是射偏了。

退壳。

填弹。

射击——没中。

立刻发射第二颗子弹——没中。

退壳。

填弹。

射击——没中。

立刻发射第二颗子弹——没中。

……

「那、那个，塔莎……？」

塔莎一直重复同样的动作，彷佛停止装置故障的机器。

而且她一句话也不说。当然塔莎原本就是沉默寡言的少女，只是总觉得现在的她似乎从背后冒出类似热气的轻烟，看起来有点可怕。

「……比想象中、困难。」

结果一连射了三十几枪之后，塔莎终于放下狙击枪，说出她的感想。

失落的表情比平常还要明显三成，不过这也是除了行成以外，其他人看不出来的。

她看来似乎有点生气。

开了那么多枪却连一枪都没命中目标，真的是不生气也难。塔莎原本就是个一板一眼的人，换个角度而言，也是一旦决定之后就要贯彻到底的个性。

更何况狙击是眼睛看得见后才习得的技术。对于塔莎而言，也许这是双目可视的证据——或是象征。对于自己所擅长的狙击，塔莎有她个人的坚持。

「这毕竟是试作品嘛。」

安慰塔莎的同时，行成突然想起『前世』所看过的一本书。

优秀的狙击手不会让第一枪射偏。

然而只要是人，就没有绝对。所以若真的射偏了，就必须在目标躲起来之前立刻发射第二枪，而且还要顺利击中才行。若是在目标挟持人质据险顽抗之类的情况，第一枪射偏了，犯人难保不会大为恼怒，进而杀害人质，因此刻不容缓地补上第二枪非常重要——以上是那本书的内容。

不管怎样，没击中目标就失去信心，甚至是心情大受影响的人，并不适合担任狙击手。只是行成知道一一指出这些缺点，只会让塔莎的心情变得更糟，所以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我也可以试试看吗？」

迄今一直乖乖站在旁边的薇若妮卡开口了。她一直颇有兴趣，所以才会静候行成和塔莎试射完毕。

「嗯，没关系。」

如此表示之后，行成将〈德尔林迦〉递给她。

「操作方法是……」

薇若妮卡以前应该从未接触枪械，因此行成简单教导她应该如何操作。

不过薇若妮卡大概是一开始就打算参加试射，才会一直在旁边观察两人，因此行成只是稍微解释一遍，薇若妮卡就掌握了操作方式。行成试着在没有弹药的情况下让她模拟填弹、拉起击锤、射击及退壳等等的一连串动作，完全没有问题。

相当惊人的理解力。

可是——

「……唔！」

果然还是射偏了。

第二发、重新填弹之后的第三发、第四发……最后一共射了十发，结果连目标的边边都没摸到。

「弓术明明是我的强项……真奇怪。」

薇若妮卡皱起眉头，恨恨地喃喃自语。

看来她对十八般武艺都颇有自信，虽然没有塔莎那么严重，完全没命中目标的结果还是让她难以接受。不过弓箭和枪械是不同时代的产物，行成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结果，三人试射之后都没命中目标，写下不怎么好看的成绩单。

不过，这次总共射击了五十发以上，倒也没有卡弹或是其他射击方面的问题，代表结构方面的操作稳定度算是及格了。而且从弹着点的分布状况来看，也并未散布于大范围的区域。

这么一来，重点可能不在精准度，反而应该思考使用者的技术及适性。

「只能持续练习了吗……？」

就在自言自语的行成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

「你也试试看吧。」

薇若妮卡突然开口，旋即将〈德尔林迦〉递了出去。

令人惊讶的是，她竟然递给了贝鲁达。

「咦!？我、我吗!？」

贝鲁达万万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落在自己的头上，两颗眼珠子顿时急得转来转去。

「那、那个、行成大人？」

贝鲁达看着行成，彷佛是在向他求救。

「哈哈，尽量多方面尝试也不是坏事。」

苦笑之余，行成如此回答。

子弹只剩下几发，刻意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就算用光了，再由行成自行制造新的子弹即可。

「既、既然行成大人这么说……」

如此表示之后，贝鲁达战战兢兢地从薇若妮卡手中接过〈德尔林迦〉。或许是比想象中更有份量，贝鲁达的脚步有些不稳，行成连忙从背后抓住肩膀替她撑着。

「没事吧？」

「啊、是，还可以…谢、谢谢。」

话才刚说完，贝鲁达就羞得面红耳赤。行成比照塔莎的要领，让她坐在椅子上，将使用方法简单说明一遍，示意贝鲁达摆出射击姿势。她的动作当然比塔莎生硬许多。

「好，试着开枪。」

做出指示之后，行成静待结果。

事实上，行成对于贝鲁达的试射抱持另一种层面的兴趣。

如果行成在战斗中经常冲上最前线，使用狙击枪的人自然不会是他，必须交给其他人才行。

从亚伦他们之中挑一个人选固然可行，可是万一遇到跟其他传教骑士作战的情况，恐怕很难期待亚伦等人发挥应有的战力。说不定还有从他们身上没收〈迪朗达尔〉的必要。

所以，只能从镇上的居民物色人选了。

若是这种情形，既不像塔莎那样已经熟悉枪械的操作，也不像薇若妮卡那样精通武艺的人就是挑选的对象。让完全不擅长使用武器的贝鲁达来尝试的话，日后在针对『外行人』进行便利性的改良之际，说不定可以提供派得上用场的建议，这就是行成的期待………………可是——

——枪声响起。

「嗯，发射了是吧？那首先——」

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并且发射狙击枪，感觉如何啊？当着打算从这边切入的行成面前，贝鲁达眨了眨眼开口说道：

「打、打中了。」

「什么？」

惊讶之余，行成取出光学瞄准镜，往神殿的方向望去。

人形……相当于头部的地方开了个洞。

「……真是不敢、相信。」

塔莎以装置于自己〈红辣椒〉之上的光学瞄准镜，确认结果。

只听到她发出短短的『呜』声，显然看到同样的景象。

「呃、那个……」

贝鲁达怯生生地窥视行成和塔莎的表情。

大概觉得自己闯了什么大祸，感到有些不安吧。

「贝鲁达，再一次。再试试看。」

（插图）

行成虽然觉得不太可能，还是对贝鲁达做出指示。

「咦？啊，好的。那个、可、可以吗？」

贝鲁达再度向行成确认，同时凝视〈德尔林迦〉的瞄准镜。

然后——射击。

这次似乎没打中。第一枪只是单纯的偶然吗？还是射第二枪时被行成的态度所惊吓，失去了平常心呢？

可是……

「啊，射偏了。」

贝鲁达反而松了口气。

她并未跟塔莎一样感到懊恼。该说是冷静，还是寡欲？或许喜怒哀乐的情感起伏比较小吧。

不过行成还是再度利用瞄准镜确认弹着点。

「…………」

的确没射中目标，只是这应该不能称之为巧合吧？

第二枪的弹着点好像几乎没有偏移。而且第一枪的子弹命中之后，人形稍微移动了位置，命中目标的难度理应提升许多。

「……了不起。」

这就是行成的评价。

如果使用的是跟一开始同样大小的稻草人，说不定就命中了。

「谢、谢谢。」

贝鲁达似乎还是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代表了什么意义，不过脸上倒是浮现出些许的腼腆。受到行成的称赞，让她非常高兴。

(说不定……)

狙击是考验耐力的工作。

跟石头一样动也不动，等待再等待，持续等待绝对不会射偏的那一瞬间。

这跟移动之后攻击，破解敌人的防御之后制造机会的近身肉搏，完全是两个极端。而且这也跟在混战之中瞄准移动目标的近距离射击不同。

真正的对手并非敌人，而是自己。

(贝鲁达具备这方面的天赋？)

在脑中思索的同时，行成重新打量被奉献给自己的巫女少女。

贝鲁达一直以好奇的眼神，凝视着沙包上的〈德尔林迦〉。

●

〈德尔林迦〉的试射结束之后，行成等人先来到弗里多兰多向费欧娜报告测试结果，于接受费欧娜的款待之后返回神殿。

行成先向等在神殿的邬尔莉洁致谢，然后立刻躲进平常那间房间，开始分解〈德尔林迦〉。

有别于使用方法几乎跟当作参考的原型枪一模一样的〈迪朗达尔〉及〈红辣椒〉，这次是把小型手枪〈德林加〉放大成狙击枪来使用，有点胡搞的意味，耐用性及其他方面难保不会出问题。分解的用意，也是在于检视各部零件是否正常。

除了今天所使用的〈德尔林迦〉之外，另行制造的备用零件也一并检查是否有变形或是破损的地方。如果一切都没问题，为了提升试射及射手练习的效率，行成打算组装三把〈德尔林迦〉。

「……似乎没什么问题……不过……」

〈德尔林迦〉的零件被排列在摊开的绒布上面。

相较于枪枝的大小，零件数量出奇地少。最大的零件是枪身，枪托次之，接下来是枪机的骨架，及枪把的握柄。除了光学瞄准器之外，所有的零件不到三十个，其中又有三分之一是弹簧或是螺丝之类。

「为了试射的方便性着想，是否应该加装滑轨呢？」

喃喃自语的同时，行成开始组装三把〈德尔林迦〉。

薇若妮卡一直在行成的身边，看得津津有味。

她跟贝鲁达一起来到神殿。贝鲁达担心少了自己之后，神殿的扫除、伙食及清洗工作可能会就此停摆，因此做出返回神殿的提议。当时薇若妮卡也表示要一起过来。枪械固然是个诱因，她对行成这个『类似神的存在』产生兴趣，才是最重要的关键。

「……说吧。」

开始组装第二把〈德尔林迦〉的时候，行成展开试探。

「你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这叫做狙击枪是吧？」

薇若妮卡朝着行成弯下腰来说道。

「〈德尔林迦〉……你说这是试作品，不知道使用的要领，也就是说你平常带在身边的那把名叫〈迪朗达尔〉的枪械，比较好使用的意思吗？」

「这个……算是吧。」

行成思索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事实上将〈红辣椒〉、〈迪朗达尔〉及〈德尔林迦〉摆在一起比较的话，最容易操作的武器绝对是〈迪朗达尔〉。

〈红辣椒〉是小型手枪，乍看之下似乎容易操作，不过手枪跟步枪或是卡宾枪比较起来，反而更不容易瞄准目标。因为枪身较小，瞄准的过程很不稳定。以前在军队之中，手枪纯粹是军官的护身武器，使用于战斗的武器基本上以步枪居多，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塔莎之所以使用〈红辣椒〉，也是行成原本基于护身的考虑，给了她一把可以收进包包的手枪罢了。想不到塔莎居然运用自如，这点连身为制造者的行成都料想不到。

「既然如此，希望你可以把〈迪朗达尔〉转让给我。可以的话，连那个……叫做『子弹』是吧？最好也一起给我，数量愈多愈好。」

「……听说你打算返回亚德列？」

询问的同时，行成的视线依然停留在手边。

「没错。」

「为了拯救同伴？」

「没错。」

薇若妮卡毫不迟疑地回答。

停顿片刻之后，行成继续发问：

「……如果你的同伴早就被处死了呢？」

「那就替他们报仇。」

薇若妮卡的回答还是没有丝毫的犹豫。

「因此我需要武器，毕竟长剑已经被折断了。」

「……既然你提起这件事，我还真不好拒绝。」

行成无奈苦笑。薇若妮卡的长剑是被塔莎折断的，不过行成是她的保护者，理应为她的行动负责——这种说法是成立的。

「你也要阻止我吗？」

「……不知道。」

行成的面色有些凝重。

复仇是毫无意义的。讲道理虽然容易，行成可没有批评他人的资格。因为伊鲁吉娜被处死的时候，盛怒的行成将满腔的怒火发泄在哈利斯真教会的人身上。结果到底造成多少人死亡，老实说行成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根本没数过。若不是伊鲁吉娜死前将塔莎托付给行成，行成恐怕会继续留在王都屠杀跟教会有关的人，直到力竭而亡。

「复仇……报仇……这种行动没什么生产力。」

行成的这句话彷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复仇所能带来的，纯粹只是自我满足。

如果自我满足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复仇就是非常有意义的行动，然而在物质方面却是什么也得不到，真的是什么都没有。顶多也只是时间、劳力及其他方面的浪费罢了。至少行成是这么认为。事过境迁之后的现在，他切身地沉痛体认。

「若觉得为了复仇失去生命也没关系的话，该怎么说呢……这种钻牛角尖的想法真的很危险。为了自我满足而死，根本是无谓的浪费。」

「自我满足？」

薇若妮卡皱起眉头。

「为了自我满足而这么做？我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

「可是除了自我满足之外，复仇又能得到什么？既没有人会支付酬劳，被杀死的人也不会感到高兴……完全没有实质上的好处。」

「没有实质上的好处？嗯……」

薇若妮卡的视线从〈德尔林迦〉转移至行成身上，似乎对行成大感兴趣。

「行成，你生活在怎样的国家、又是在怎样的环境长大？」

「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行成也停下手边的工作，望向薇若妮卡。

「别生气，先听我解释。我觉得你的成长环境一定很不错，要不就是住在治安良好歌舞升平的国家或是城镇……」

「……？」

「这是很合理的推论。」

薇若妮卡凝视着行成。

「若不战而降，敌人将因此而轻视我们，开始耀武扬威。假如暴行没有得到相对的反击，将会助长敌人的气焰。人类就是这么回事。复仇是为了防止下一桩悲剧的发生，就威吓的角度而言，绝对有十足的好处。警告对方别想打我们的主意，否则就吃不完兜着走。一旦知道我们是不好惹的，对方下次采取行动之前，一定会有所犹豫。」

「这……」

「不需战斗的和平当然最好，这点我也同意。然而若不愿为了争取和平而流血，这样子永远也得不到和平。」

「…………」

「——嗯。」

薇若妮卡严肃的神情突然缓和下来，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或许你觉得区区佣兵凭什么大放厥辞，……不过我也不是打从一出生就是佣兵。这是以过往的人生经验为基础，由我自己整理出来的结论。」

「……薇若妮卡，我反而觉得你才是好人家的女儿吧？」

「怎么说？」

「只有受过相当程度的教育，才会有这种想法。而且你的叙述方式具备明确的逻辑性，再加上用字遣词，有时候也会夹杂比较艰深的字眼。」

行成将组装完毕的第二把〈德尔林迦〉瞄准天花板扣下扳机，确定运作一切正常的同时这么说道。

「……我的成长环境确实不差，不过老家在好几年前就跟着父亲一起灭亡了。父亲是个强者，心地却过于善良，所以被看扁了。」

「…………」

「可是……」

薇若妮卡的脸上浮现一抹怀念的神情。

「在我的眼中，你是个过惯好日子、不识人间险恶的温室花朵，不过我也十分乐见世界上还是有人抱持着这种想法。我的母亲就是这种人，只不过她比父亲更早离开人世。」

「这……」

行成试图响应，却找不到适当的字眼。

「……你吃了不少苦啊。」

「不过，也因此练就了一身再怎么辛苦也活得下去的力量。」

说到这里，薇若妮卡笑了一笑。

●

贝鲁达和薇若妮卡直接在神殿住了下来。

行成结束了〈德尔林迦〉的所有相关作业之际，外面已经是夜幕低垂，这个时候返回弗里多兰多非常危险。山路上有很多容易把人绊倒的障碍物，像这种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的阴天夜晚，光靠手中的灯笼还是令人脚下不放心。

贝鲁达回到睽违数日的房间，准备了另一张床。

原本神殿就没有招待客人的设备，虽然不是没有备用的房间，如今却是邬尔莉洁在使用。由于薇若妮卡并不是非得自己住一间不可，因此一起住进分配给贝鲁达的房间。

现在不太可能另外准备一组床架，只能将床单和毛毯叠起来，充当临时的床铺。直接铺在地上多少有些抗拒，因此在下面垫上一块木板。

「……抱歉。」

床铺完成的时候，薇若妮卡刚好来到房间。

只见她朝房间瞥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将行李放在才刚完成的床铺旁边，同时也解开穿在身上的防具。就在贝鲁达大为困惑的时候，薇若妮卡已经直接在床上躺平了。

「那、那个……」

虽然垫了一块木板，又叠了好几层毛毯，但毕竟是将神殿里面现有的东西搜集起来临时拼凑的床铺，睡起来称不上舒服。其实这张床是贝鲁达打算给自己使用的。

「怎么啦？」

薇若妮卡的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啊，没事，想说你要不要换到这张床……」

「不必了。我已经习惯露宿野外，只要有个地方可以让我躺下来伸直手脚就够了。而且这里也有毛毯。我只是一个借住在这里的人，不敢要求太多。」

「是……」

面带苦笑的薇若妮卡如此表示，贝鲁达也不便继续坚持下去。无奈之余，贝鲁达只好钻进自己的床铺，先跟薇若妮卡打声招呼之后，才熄灭放在枕边的油灯。

浓稠的黑暗顿时布满了整间房间。

那是甚至连自己移动到脸颊旁边的双手都看不到的浓稠黑暗。由于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听力自然就敏锐了起来。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及近在咫尺的薇若妮卡的呼吸声、还有翻身之际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

「…………」

今天特别难以入睡。

在黑暗之中闭上双眼沉沉入睡，向来是很平常的事情，而且住在孤儿院的时候，跟其他人睡在同一间房间也是理所当然，可是——

「……睡不着吗？」

薇若妮卡的声音，蓦然从黑暗的彼端飘了过来。

贝鲁达以为她很快就睡着了，原来还醒着。

「啊，是的。」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薇若妮卡突然这么说。

「可、可以啊，如果是我能够回答的问题……」

「你喜欢那个叫做行成的青年吗？」

「喜欢。」

贝鲁达立刻回答。

然而薇若妮卡似乎不太满意。

「不是这个意思。」

「呃……？」

「跟抱持着敬意或是同伴之间的团队意识不一样。比较极端的说法，就是身为女人的你是否仰慕身为男人的他，大概是这种问题。」

「…………」

贝鲁达为之语塞。

她不明白薇若妮卡的话中含意。

「我是被奉献给行成大人的巫女——」

「是没错。虽然如此，行成却从不碰你——当时你是这么说的吧？他看起来并不是对女人没兴趣，这么说来若非对你个人没兴趣，就是必须对那个叫做塔莎的女子负起道义责任？」

「这……」

「还是说，必须对塔莎负起道义责任——不，应该说有所顾忌的人，其实是你自己？」

「…………」

过去倒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真的是这样吗？

「你之所以仰慕行成，是基于巫女的职责？还是因为他救了你一命？若是如此——若仅是如此，反而没什么问题才对。既然行成对你无所求，你也不必基于义务或是报恩跟他发生关系。」

「是……是这样吗……？」

「不过若是以女人的身份仰慕行成，这样子可是无法满足。」

「…………」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还是不好？如果总是对塔莎有所顾忌，那可无法得到行成的心，这样子好吗？有些话说起来不中听，不过想要得到一样东西，有时也得透过武力去抢夺才行。当然，我不是要你对塔莎不利，纯粹只是心情方面的问题。」

「我不是……很明白……对不起……」

仓促之间，贝鲁达如此回答。

然而，贝鲁达也发现心里面有个对薇若妮卡的说词点头称是的自己。

若并非义务、也并非基于报恩，纯粹只是想要得到行成的宠爱，被动的等待确实是不行的。

可是……自己完全不受束缚的纯粹情感到底是什么，贝鲁达不是很清楚。

自从懂事以来，她就被教育成「自己总有一天将成为献给地神的祭品」，被教育成「自己跟镇上的其他少女不同，没有跟异性谈恋爱、结婚生子、养育后代……之类的未来」。因此贝鲁达对于这方面的事情向来抱持着不思不想的态度。

可是，却有个人突然告诉贝鲁达『你可以将某人当成情欲的对象，能够喜欢那个人』，她内心的困惑可想而知。贝鲁达向来不被允许去追求什么，她甚至认为这是非常糟糕的坏事。

只是……

(行成大人——)

行成很体贴，真的很体贴。

若他并未拯救贝鲁达，并未成为地神——

在这种情况之下，贝鲁达还想将自己奉献给他吗？

并非碍于情势，而是必然的结果，依然愿意长伴他的左右吗？

应该愿意吧——贝鲁达有这种感觉。

既然如此，这就是贝鲁达对他的爱恋。即使是以义务或是报恩为出发点，当这种自觉存在的瞬间，就已经转变为爱恋。

应该更积极、更主动地追求他。

话虽如此……该怎么做？自己能做些什么？

贝鲁达不像费欧娜有颗聪明的脑袋。她没有塔莎的博学多闻，也不曾跟行成一起度过属于两人的共同时光，更不像邬尔莉洁具备绝对的力量。即使没有压倒她们的念头，再这样下去的话，贝鲁达的存在势必将被其他少女所掩没。

「如果以为什么都不做，只要静静地等待，情况就会好转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等到你亲身体会到这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

薇若妮卡补上这段话，彷佛看穿了贝鲁达的心思。

她的语气十分沉重，听起来有些空虚，彷佛是在说话的时候凝视远方。这应该是薇若妮卡的经验谈吧。而且这件事一定让她耿耿于怀，懊悔于自己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能做。

『……我已经受够了抛下其他人独自逃命。』

薇若妮卡的这句话突然闪过脑海。

「……我好像太多事了。」

薇若妮卡的语气带有一丝苦笑。

「这段期间承蒙你的照顾，我打从心里感谢你。这点心意虽然称不上回报，还是希望对你有所帮助。若造成你的不愉快，就当作是流浪汉的胡言乱语吧。」

「哪里，没这回事……」

「这次真的要说晚安了。」

「是，晚安……」

如此回答之后，贝鲁达再度闭上双眼。

在夜色及眼皮双重包围的黑暗之中，她反复思索薇若妮卡的『多事』。

●

早晨——这段时间几乎都在恶劣的心情当中清醒过来。

每天早上，都得确认自己正住在跟自幼生长的豪宅完全没得比的破旧房间之中。跟加入传教骑士团之后的宿舍相比，也是相差甚远。从门缝灌进来的冷风、漆黑的夜晚、嘎兹作响的床架、单薄的毛毯。与其说是住家，根本就是仓库。事实上这栋建筑物原本还真的是仓库。只能说这里还可以遮风避雨，至少比露宿野外强多了。

无可奈何。真的是无可奈何的凄惨。

唯独穿上一如往常的衬衫(为了在教化远征期间换洗方便，他特别多准备了好几件放在马车里面)，才终于有活过来的感觉。

「…………」

接着他开始在脑中寻思今天的工作。

将物资运送到洛斯特路古的时候，必须担任商队的护卫，其他的日子基本上就是巡视弗里多兰多的周边区域，维护当地的治安。这些是基本的工作项目。前者姑且不提，后者是原本就在预料之中的工作，因此他倒没什么意见。唯一的不满之处，大概就是镇上居民看着自己的眼神，少了应有的敬畏吧。

甚至有几天还得为了田里面的工作来回奔波。

说真的，这是最累人的工作。

当初在传教骑士团的时候固然锻炼过体能，不过战斗跟农务的出力方式本来就不一样，往往对身体带来意想不到的劳累。从事不习惯的工作，总是造成全身酸痛，而且只要进度稍有延误，就会换来镇上居民毫不客气的咒骂。自己好歹也是贵族家的子弟，真的是来到这里之后，才第一次尝到被平民辱骂的滋味。

「我可是骑士呢！」

就算大声抗议，也没人当一回事，顶多只能跟其他同伴抱怨几句。不过传教骑士当中少有贵族出身的成员，其中也不乏逆来顺受毫无节操可言的人物，真的对自己的不满产生共鸣的人，反而少之又少。

不过……

人的身体真是可怕。即使是再怎么不情愿的生活，也会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而逐渐适应，这点他也很明白。孤儿院的少女偶一为之的口头慰劳，算是小小的……却是目前最大的乐趣。一年前的自己若看到他这种堕落丧志的模样，真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他带着内心的无限感慨离开小屋，走在道路上。

这个时候——

「挺认真的嘛，亚伦。」

有人出声叫住了他。

他——亚伦·兰斯多恩回过头来一看，费欧娜·席林古斯带着一名应该是帮佣的女子站在不远处。

「一大早就出来巡逻？」

「……唔！」

费欧娜是王都学院时期就认识的人。

就读于学院的时候，她的成绩相当不错，同时也是个作风强势、骄傲自大的女人。自从于弗里多兰多重逢之后，她的骄矜狂妄更有愈来愈夸张的倾向，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女人。

「你最近似乎习惯为这座城镇效力了是吧？孤儿院的孩子好像偶尔会跑去找你们玩，你们应该没教她们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费欧娜注视亚伦的脸孔提出询问。或许她只是稍微打个招呼，亚伦却感受到类似嘲讽的意味，顿时激动了起来。

「低、低级的女人！无药可救的低级女！」

「你在生什么气？刚刚的对话哪来跟品行有关的字句？」

然而费欧娜却以从容不迫的态度面对亚伦的愤怒。

「我只是在慰劳你的辛苦而已。」

「我没有染指幼儿的那种兴趣！」

「染指？——你在说什么啊？我的意思是不要让她们背诵教会的圣典，或是灌输偏颇的想法，真不知道是谁比较低级。」

「唔……？」

误会的人确实是亚伦，这下子他可就无言以对了。

但是费欧娜这种好整以暇的超龄态度，着实令人看不顺眼，亚伦有一种自己的处境被当成笑话来看待的感觉。

「既、既然是慰劳，就不要只是嘴上说说，应该以态度来表示！至少先从那间破烂的小屋开始吧！」

「要我建造豪宅吗？」

费欧娜微微苦笑。

「你以为你是谁啊？脑袋还没睡醒吗？梦话就留待做梦的时候再说吧。」

「…………」

亚伦沉默不语。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这个少女的脑筋动得飞快，而且又能言善道。过去亚伦曾经跟她吵过好几次架，没有一次吵赢过。

「好了，快去工作吧。难得这么早起来，可别浪费了。」

「……哼。」

继续跟她斗下去，只是让自己的心情变得更糟。尽管不情愿，还是快点去工作吧——就在亚伦迈开脚步的时候，费欧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

「不过我是真的很感谢你。今天的工作结束之后，我会准备一些甜点，你就好好期待吧。」

嘴角差点就失守了，亚伦连忙刻意绷紧肌肉。虽然从费欧娜的角度根本看不到，还是不能大意。

事关传教骑士——不，应该是成年人的尊严，可不能被区区甜点所收买。费欧娜或许只是打算贯彻糖果与皮鞭的理论，传教骑士亚伦·兰斯多恩可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收编——亚伦在内心告诉自己。

没错，自己是传教骑士亚伦·兰斯多恩。

就结果而言，目前虽然在弗里多兰多被当成仆役使唤，却绝对没有背叛哈利斯真教会的教义——并未成为叛教者。

事实上，亚伦等人在弗里多兰多从事的工作，跟当初预定的内容并没什么差别……理应如此。作为屯驻该地的骑士团，保护城镇。由于当初以野蛮的风俗习惯支配这座城镇的地神被行成抢先击毙，等于是传教骑士团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应该是这样没错。

若真要列举出问题，大概就是守护圣人像被行成破坏了吧。

「没办法。那是没办法的事情。」

亚伦喃喃自语，彷佛是在说服自己。

大家万万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远征的目的地遇见〈蓝色御使〉，而且〈御使〉的战斗能力凌驾于守护圣人像之上，也是始料未及的事情。原本〈御使〉是在传教之际展现奇迹的道具，并非使用于战斗的武器。亚伦等人根本没有操纵守护圣人像与〈御使〉战斗的念头。

总而言之，这件事纯属意外，一点办法也没有。

相较于亚伦等人，对方的战斗力可说是压倒性地强大。

跟胜过自己好几个级数、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战胜的敌人正面对决，无疑是傻瓜的行径，所以自己采取了聪明的做法。借着在表面上听命于他们，一方面保护自己，确保某种程度的自由，一方面设法履行传教骑士团原本的使命，哪怕只是一点点而已。

这是在目前的情况之下，所能选择的万全之计。

亚伦如此说服自己。

于是——

「——……喂，有没有听到？」

「……？」

突然有人跟自己说话，亚伦这才回过神来。

慌慌张张地环视四周，这里已经是城镇外面了。

白天的时候开放了好几处城门，出入比较方便。边走边想事情的亚伦，并未跟其他传教骑士的伙伴会合，似乎直接走出城镇。城门的卫兵知道亚伦等人受行成之托，负责巡逻城镇四周，因此就算看见了亚伦，也并未出声阻止。

不管怎样——

「亚伦·兰斯多恩？」

对方直呼自己的名字。

眼前的人是个女骑士。轻装打扮，身上没穿板金铠，倒是穿着到处都缝满了传教骑士团图腾的上衣。年纪大概二十岁左右。虽然年轻，身后却带着三名骑士。

(这么说来，我还没问过她的年龄呢。)

亚伦在脑中思索这件事。

许多实力派贵族的子弟都选择加入传教骑士团，年轻女骑士出任要职的案例并不罕见。亚伦也是年纪轻轻就位居要职，只因为他是贵族的子弟。

「哦、哦哦，好久不见了，安洁拉·金德尔。」

自己是传教骑士。

如此提醒自己的亚伦连忙端正姿势，响应女骑士的问话。

安洁拉·金德尔。由于两人在同一个时期加入骑士团，彼此都知道对方的长相和名字。安洁拉是个热诚的哈利斯真教会信徒，并不是为了『矿金』才加入骑士团。虽然是个女人，却俨然成为同期入团者之中的意见领袖。

这么说来，听说她被编入第九传教骑士团——

「那座城镇是弗里多兰多吧？」

打量着耸立于亚伦身后的城墙，安洁拉询问。

「第六传教骑士团驻守的地方。」

「哦——哦哦，那当然。」

亚伦强行压抑内心的动摇，点了点头。

「教化的进展如何？」

「非常顺利，毫无闪失。」

「……？」

亚伦的说词好像是在替自己找借口开脱，安洁拉在一瞬间浮现出疑惑的神情，却也不再继续追究下去。看来应该不是王都的教会本部派来视察亚伦等人的第六传教骑士团的情况，不过……

「原来如此，可以请你带我们进入弗里多兰多吗？」

「嗯，交给我……什么——？」

「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事，没什么不对。」

亚伦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八度，连忙收起惊骇的神情正色说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

「表面上服从教化，却在暗中扶植反抗份子的城镇，似乎是意想不到地多。」

安洁拉的语气，听起来有点自我解嘲的味道。

「我们正在找人。正如我先前所言，许多边境地区的愚民，都对我们抱持着不配合的态度，我只是想事先确认罢了，还请多多包涵。」

「原、原来如此，这点倒是不必担心。」

清楚感受到豆大的冷汗自背脊滑落，亚伦勉强搬出传教骑士应有的态度如此回答。

●

镇长公馆突然吵闹了起来。

费欧娜正在办公室处理今天的工作，只见她眉头一皱，抬起头来。

「怎么回事……？」

费欧娜正忙着依照之前跟行成及邬尔莉洁讨论出来的计算公式，估计治水工程及开辟新田之后大概可以获得多少收成，屋子里面这么吵，根本没办法专注于复杂的计算。

叹了口气之后，费欧娜将笔放在桌上站了起来。彷佛正在等待费欧娜起身，办公室的门在没有事先敲门的情况下突然开启。

「这、这是怎么回事!？是谁!？」

惊讶之余，费欧娜开口询问。

对方是穿着传教骑士团服装的女子。

身上只穿着轻装的盔甲，设计上倒是跟亚伦等人所穿着的男性服装大不相同。在王都求学的时候，费欧娜见过传教骑士团的女性服装。

亚伦他们的传教骑士团好像没有女骑士——

「你就是这里的镇长吗？」

用字遣词虽然谦逊，语气却相当狂妄。

就某种意义而言，倒是跟亚伦刚来到这里的时候非常相似。女子显然将费欧娜及镇上居民当成边境的蛮族，完全不放在眼里。

「挺年轻的嘛。」

女骑士如此说道，完全不先表明身份。

「我不知道你是哪位，不过这也未免太不讲礼数了吧？」

费欧娜先是愣了愣，对方蛮横无礼的态度旋即让她脸色一沉。不管是传教骑士也好，教皇也罢，对于这种连门也不敲就直接闯进女性房间问东问西的无礼之徒，完全没有笑脸相迎的义务。

「应该有个佣兵逃到这座城镇，把人交出来。」

然而女骑士并未报上名号，而是直接表明来意。

「佣兵……我不懂你的意思。」

这个女骑士口中的佣兵，应该是指薇若妮卡吧。

现在她不在镇上，没办法交给传教骑士团。不过就算坦承以对，对方是否真的会相信？而且这些人恐怕就是薇若妮卡口中屯驻于亚德列的传教骑士。

也就是说——

「你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就算真的知道好了，也没义务告诉进门前连敲门都不会的无礼之徒。」

「哦，那就是我的不对了。」

女骑士耸耸肩膀。

「没想到像这种边境地区的蛮族，也知道敲门的习惯。看来教化的工作似乎比想象中来得轻松呢。」

女骑士转过头来，朝着身后说话。

下一秒钟，气喘吁吁的亚伦紧跟在女骑士的身后，出现于屋内。

「金德尔……！」

如此称呼女骑士的同时，亚伦察觉费欧娜带刺的视线，表情顿时僵硬了起来。

『现在是怎样!？』

费欧娜恶狠狠地瞪着亚伦。

亚伦在女骑士身后嘴巴一开一闭兀自喘气，连忙摇了摇头。

『你误会了，你真的误会了！无可救药地误会大了啊！』

他一定很想这么说吧。

之后亚伦又以莫名其妙的肢体语言卯起来想要表达什么，只不过这种事情没有事先沟通，根本无法判别他的意思。

「是吗？也罢，或许佣兵已经死在半路上了吧。毕竟乡下地方不缺专吃尸体的野兽。」

女骑士独自一人喃喃自语，旋即点了点头。

看来并不是亚伦等人向王都教会本部提出的假报告被人拆穿，因此教会本部派遣其他的传教骑士团前来察看。不过——

「这件事就算了，不过你们为什么没戴着圣印？」

就在现场气氛稍微缓和的时候，女骑士的提问再度填补了这个空隙。

「圣印是吧？」

亚伦继续在女骑士的身后兴致勃勃地手舞足蹈，不过他本人应该认为自己是在比手画脚吧。费欧娜朝他瞪了一眼，紧急在脑中拼凑合理的借口。

「其实，在传教骑士团的诸位骑士到来之前，这座城镇就已经有很多热诚的信徒了。」

「哦，是真的吗？」

「是的。我跟那位亚伦·兰斯多恩卿是一起在王都学院就读的同学。自学院毕业的时候，承蒙他推荐我加入传教骑士团，只是当时我接到父亲身体欠安的消息，这才急着回到家乡。」

「没、没错，就是无可救药的这么回事！」

亚伦补上一句，只是听起来有点语无伦次。

『你给我闭嘴。』费欧娜瞪了亚伦一眼之后，继续撒起以假乱真的大谎。

「当时我提到哈利斯真教会，镇上的居民大感兴趣。由于我不具备圣职者的资格，无法替居民受洗，然而教会的教义很快就在镇上传了开来，大家甚至开始讨论是否应该聘请正式的圣职者，结果这位兰斯多恩卿就刚好在那个时候出现。」

「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的。只不过盘据于此地的地神非常狡猾，居然卑鄙地从背后偷袭兰斯多恩卿和其他骑士，摧毁了大部分的装备……结果连执行圣印授与仪式的机关也遭到破坏。」

费欧娜也没想到自己扯起谎来居然脸不红气不喘，不过她还是伪装出平静的微笑，如此告诉对方。通常在扯这种大谎的时候，在中间穿插一些零星的事实是个中诀窍。进行圣印授与仪式的机器遭到破坏当然是事实，只不过破坏的人是行成，而不是地神。

「之后地神被传教骑士团的诸位骑士讨伐。由于镇上居民大多都已经是实质上的信徒，毋须急着进行圣印授与的仪式，因此便将机械的修复及零件的调配暂时搁在一旁，兰斯多恩卿及其他骑士一起协助我们重建城镇。」

「原来如此，明白了。」

女骑士大大地点了点头。

「我们的任务纯粹是讨伐脱逃的佣兵。既然人不在这里，就不需久留了。」

于是女骑士——迄今尚未报上名号，实在是无礼至极——原地转身，准备就这样离去。

「兰斯多恩卿，能不能请你护送这位骑士离开城镇？」

费欧娜向亚伦出声。

「呃？啊？嗯，没问题。」

亚伦的笑容非常僵硬。

他将视线移至费欧娜的身上，窥视她的反应。

(立刻把这个麻烦人物带出去！)

费欧娜并未说话，仅以眼神如此示意，亚伦便一连点了好几次头，带着女骑士离开办公室。

费欧娜屏气凝神，倾听两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呼……」

直到完全听不见脚步声的时候，她才重重地吁了口气。

「到底是怎样呀……」

女骑士无礼至极的态度及亚伦少根筋的反应，令费欧娜在接下来的好一段时间都感到怒气难消。

●

他们离开席林古斯公馆之后，彼此都没说话。

两人与在屋外待命的三名传教骑士会合。安洁拉跟他们点点头后，便直接朝着城门移动。脸上虽然浮现出平静的微笑，然而亚伦知道安洁拉平常就是这种表情——即使是在盛怒的时候也一样，因此他现在的感觉真的是生不如死。

万一自己捅的漏子在这个时候被揭穿，这段时间所忍受的屈辱也就失去了意义。

「兰斯多恩卿，感谢你的护送。」

走出城门的时候，安洁拉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向亚伦道谢。

总算是蒙混过去了……亚伦不禁在内心吁了口气。

「不过最后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

「请说。」

亚伦极力保持冷静。

「其他的传教骑士在哪里？」

「这个……现在这个时间应该前往邻近地区巡逻了。」

「进入城镇之后，连一个传教骑士也没遇见。该不会所有人都出去巡逻了吧？」

「…………」

就是这么回事。

其实亚伦所隶属的第六传教骑士团在跟行成等人交手之后，大概有半数的成员身受重伤，目前还在疗养。剩下的一半当中，有几个人坚持不肯接受行成等人的提议，迄今依然遭到拘禁。包括亚伦在内，剩下的传教骑士预定于今日外出巡逻。他们应该已经讶异于亚伦迟迟未出现，出城巡逻去了吧。

当初为了不让安洁拉跟其他的传教骑士碰个正着，亚伦在带领她前往席林古斯公馆的时候，刻意选择了安全的路线，安洁拉没遇到其他传教骑士也是理所当然的。

「还有守护圣人像呢？搬运的马车呢？只有主要干道才能容纳守护圣人像和马车，可是却连影子也没见到。」

「…………」

这下子亚伦可就哑口无言了。

在传教骑士团驻守的城镇当中，守护圣人像理应矗立在最容易引起当地居民注意的地点，这么做也是为了『震慑全镇』。如今却连个影子也没有，任何一个传教骑士都会感到奇怪。

「该不会是故障了吧？」

「没……没错。跟地神战斗的时候……部分零件损坏……」

这么说来，费欧娜之前也撒下漫天大谎，表示亚伦等人受到地神的偷袭，大多数的装备都受到损坏。顺着这种谎言如法炮制，说不定可以平安过关。

若坦承守护圣人像完全遭到摧毁，无疑是颜面尽失，不过若只是部分损坏，还在平日使用守护圣人像的接受范围之内。长剑的剑刃也有缺口的时候，必须重新打磨，武器的使用本来就会伴随着消耗或是破损。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不是应该向传教骑士团本部请求零件的补给吗？」

「这、这是因为……基于无药可救的离奇与复杂的原因……」

「……原因？原因是吧？」

面带微笑的安洁拉直视亚伦。

「就是……那个……」

亚伦再也想不到合理的说词。

也不知道安洁拉对于冷汗直流的亚伦有何看法。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就算了。」

她并未继续追究下去。

而是面带微笑如此表示。

「还是先把这个交给你吧，相信你依然将不变的信仰奉献给我们的神。」

安洁拉递给亚伦的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皮囊。

第三卷 第三章 弱者的战斗

行成陷入了犹豫。

「好，下一个。」

感受到迎面拂来的微风，他对呈趴射姿势的两人下达命令。

地点还是前几天的那座瞭望台，成员也一样是行成、贝鲁达、塔莎及薇若妮卡的阵容。备妥标靶高高挂起的人，一样是邬尔莉洁。

〈德尔林迦〉的功能及精准度方面大概都没问题了，因此行成将重点摆在狙击手的培育而不是枪械的改良。而且〈德尔林迦〉的构造太过简单，几乎没有改造的空间。

「……嗯。」

「我要开枪了……」

连续两声枪响。

现在并排趴在地上使用〈德尔林迦〉的人，正是塔莎和贝鲁达。

两人已经各自消耗了上百发子弹，藉以调整瞄准器，掌握射击的感觉。当初薇若妮卡也起加入，不过射击实在跟她的个性合不来，很快就放弃了。

瞄准位于遥远的彼方、肉眼所视只是一个黑点的目标，调匀呼吸，然后静静地、轻轻地在枪身不会晃动的情况下，扣下扳机。

这是比外表看起来更加耗费精神的作业。

「嗯……」

重新检视为了狙击练习特别制作的简易型双筒望远镜，行成皱起眉头。

塔莎射偏了，贝鲁达则是命中目标。

还是贝鲁达的命中率比较高。

事实上就枪械的使用而言，反而是塔莎比较熟练。例如装填、射击、退壳等等一连串的动作，塔莎的稳定度远胜于贝鲁达。贝鲁达在从弹药箱取出弹药装填的时候，甚至还发生过让弹药自手中滑落的意外。基本上填弹时，是在端枪瞄准、双眼望向前方的情况下，透过指尖的触感拾起新的子弹，对于不习惯的人来说，还是颇为困难。

然而塔莎虽然对〈红辣椒〉驾轻就熟，但换成〈德尔林迦〉还是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结果因此而沉不住气，影响到射击的命中率。

另一方面……贝鲁达接触枪械及射击的经验有限，还不到出现特定习性的程度，对于〈德尔林迦〉似乎也不会感到不知所措。

(而且……)

行成突然想到。

这次其实是贝鲁达主动想要参加狙击练习。薇若妮卡好像跟她说了些什么，详细内容不得而知。总之贝鲁达的态度积极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步。

不。事实上从之前一直到现在的观察结果看来，她狙击目标的模样，甚至弥漫着某种钻牛角尖的气息。

(彷佛只有这个唯一的选择……)

塔莎有〈红辣椒〉，也具备炼金术方面的知识。

薇若妮卡当然具备技压亚伦等人的武术造诣。

她们都具备其他『战斗』方面的手法或是知识，然而贝鲁达却没有这方面的技能。当然这也跟成长环境有关，贝鲁达既不是战士，也不是佣兵，不需要引以为耻。

然而贝鲁达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或许她本来就有这方面的天赋，不过在『除了这个没有其他选择』的意念转化为专注力的情况下，她很快就掌握了〈德尔林迦〉的狙击技巧。

在射击的瞬间屏住呼吸。

仅以指尖接触扳机，直接向后一扣的感觉。

贝鲁达彻底实践行成所传授的基本技巧，扣下〈德尔林迦〉的扳机。

老实说，她的进展快得吓人。

然而却还是有一个对狙击手来说致命的弱点。

「——啊！」

行成在双筒望远镜的视野一隅，发现了移动的物体。

「贝鲁达，目标物微偏右方。看到了吗？有一只野兔。」

「咦？啊，看到了。真的有呢。」

在行成的提示之下，贝鲁达稍微将〈德尔林迦〉朝着右方移动。所谓的移动只是非常小的变化，旁人根本看不出来。她应该也从瞄准器的视野之中捕捉到野兔的踪影了吧。

「……把那只兔子当成晚餐吧。贝鲁达，试着射击野兔。」

「咦！？」

听到行成的指示，贝鲁达发出一声惊呼。

不过她并未表示反对，而是眨了眨眼睛望向行成，之后指尖再度接触〈德尔林迦〉的扳机。

贝鲁达全身弥漫着紧张的气息，看在行成的眼中格外明显。

行成同时也看到〈德尔林迦〉出现细微的震动。

「…………」

贝鲁达屏住呼吸。

却并未射击。

不，应该是下不了手。结果直到野兔跳进旁边的草丛消失不见，贝鲁达依然无法扣下扳机。

「那、那个…对不起……」

贝鲁达放下手中的〈德尔林迦〉，低头向行成道歉，只差没当场跪下来而已。

「明知这是行成大人的命令，我却……真的是……非常抱歉……」

「用不着这样啦！这不是你的错！我没生气！」

「阿成……」

身旁的塔莎微微眯起镜片后方的双眼，打量着行成。

「可、可是，行成大人——」

「反正不准跪下来就对了，这是命令！」

「是、是……」

贝鲁达点点头，恢复原先的姿势。

她有个致命的问题。

身为狙击手，抑或身为战士有个非常明显的弱点。

那就是贝鲁达『过于善良』。

如果狙击只是以子弹击中木头标靶的竞技，贝鲁达或许可以成为优秀的选手。然而行成对〈德尔林迦〉的使用者所做出的要求，是战斗之际的射击。在某些情况之下，甚至必须以活生生的人为标靶扣下扳机。

然而贝鲁达是否办得到？

让贝鲁达这么做是否妥当？

这固然是战士的缺点，却未必是身为一个人的缺点。非但如此，甚至还是身为一个人的证明，是一种美德。然而若想成为独当一面的狙击手，就必须舍弃才行。

因此行成才会陷入犹豫。

犹豫着即使贝鲁达再怎么有天分，让她使用〈德尔林迦〉是否妥当。

●

席林古斯公馆的会客室。

在安洁拉·金德尔突然造访后，费欧娜和亚伦正与结束狙击练习回到公馆的行成、塔莎、贝鲁达及薇若妮卡针对未来的计划进行讨论。

「自称哈利斯真教会教化远征军副团长的骑士来到此地。薇若妮卡，对方的目的似乎是搜索你的下落。」

「…………」

从费欧娜口中得知此事之后，薇若妮卡只是稍微皱起眉头。

「我向对方表示并未见过你，不过能隐瞒到什么时候就不知道了。」

根据亚伦的说法，安洁拉·金德尔是驻扎于亚德列的第九传教骑士团副团长。亚德列似乎还有另外两队传教骑士团屯驻于当地。

「……所以，你们跟那个传教骑士是什么关系？」

薇若妮卡瞪着亚伦开口询问。

仔细回想起来，好像还没把这方面的详细情况跟薇若妮卡解释清楚。一想到这里，行成就举起一只手。

「这点就由我来说明吧。简而言之，我摧毁了这几个家伙的传教骑士团所持有的最终兵器，结果这几个家伙无颜向教会本部提出报告。我们也认为『传教骑士团遭到击败』的消息万一传了出去，难保教会不会派遣后续部队杀奔过来，因此表面上这座城镇是处于『传教骑士团的教化工作已经结束』的状况。」

「……所谓的最终兵器，是指那个守护圣人像？」

开口询问的薇若妮卡显露些许的讶异神情。

「嗯，没错。」

「你做的？就只有一个人？那玩意儿连地神都杀得死呢。」

「这块土地的地神……也是阿成杀死的。」

塔莎小声开口。

「……我有一种还算可以的特异功能。其实只是利用那种特异功能，再加上一点奇袭罢了。」

行成如此表示，耸耸肩膀。

事实上，他还没在薇若妮卡面前展现物质变换的能力。再加上自从薇若妮卡出现之后，也未曾『变身』，也就是化作十足发挥〈御使〉能力的『身体』——黑色装甲加上一对翅膀的那种模样。

在现今的情况之下，继续保守这个秘密固然没什么意义，不过这方面的事情一提起来可就没完没了。现在应该针对如何面对来自亚德列的威胁进行讨论才对。

可是——

「细节部分姑且不提，不过行成，这代表你可以独自面对传教骑士团吗？」

薇若妮卡探出上半身，如此询问。

行成大概猜得到她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就结论而言，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我跟亚伦他们交手的时候，可是赢得一点都不轻松。而且当时还有塔莎的支持。如果只有一队传教骑士团，或许还可以比照办理；两队以上的话，恐怕就没办法了。」

说到这里，行成摇了摇头。

「无法满足你的期待。」

薇若妮卡想要拯救被囚禁于亚德列的同伴。不过独自回到亚德列跟传教骑士团为敌，别说不可能取胜，搞不好存活下来都很困难，这点薇若妮卡十分清楚，所以她才需要行成这个帮手。

「可是使用那个叫做〈德尔林迦〉的武器，事先削弱传教骑士团的战力……」

「你应该知道那玩意儿的声音有多大吧？」

行成耸耸肩膀。

「如果是十个人左右，或许可以透过狙击，趁着对方军心大乱的时候削弱战力，不过就仅止于此了。一旦对方躲进建筑物，将很难狙击。尽管可以制造让声音降低到某种程度的装置，却又会造成射程缩短、威力减弱、准确度降低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精熟〈德尔林迦〉的贝鲁达是否能够毫不犹豫地射击敌人，这显然是个问题。如果仅限于双手或是双脚或许还不成问题，然而人体的末端本来就是比较小的目标，再加上移动的频率特别高，更是增加了狙击的难度。

「你打算离开这里，返回亚德列是吧？」

如此确认的费欧娜脑袋一偏，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是没错。」

「那我有个提议，受雇于这座城镇吧。」

「……什么？」

大为诧异的薇若妮卡反问了回去。

费欧娜直视她的脸，开口表示：

「你就留下来吧。我不是要你别去拯救同伴，更不是要你放弃复仇。而且这么做对你也有好处。」

「我不懂你的意思。」

薇若妮卡摇摇头。

「老实说，我不认为镇上的现况骗得了那个叫做安洁拉·金德尔的传教骑士。恐怕当她返回的同时，亚德列的传教骑士团就会知道这座城镇并未受到教化。」

如此一来，亚德列的传教骑士团恐怕会为了面子问题，不惜采取武力教化。而且想必会出动两队、甚至是三队的传教骑士团。

也就是相当于过去行成跟亚伦等人交手之际的两倍、甚至是三倍的战力。

他们一定会出现，而且是在不远的未来。

「当然，若对方不肯坐下来好好谈，我们也会准备迎击。」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需等到费欧娜把话说完，薇若妮卡就大致明白她的用意。

拯救同伴也好，复仇也罢，等到传教骑士团跟弗里多兰多交锋——战力大幅削弱之后，薇若妮卡的胜算也比较大。

可是……

「对我也有好处——？」

薇若妮卡的脸上闪过一抹嘲讽的笑容。

她似乎在这个提议之中嗅到了费欧娜的私心。

弗里多兰多固然有行成这个超强的存在坐镇其中，『有战力的人』却非常少。行成固然提供〈迪朗达尔〉，也传授了使用方法，却不可能让昨天以前拿着锄头和圆锹的人光是得到枪械，就在一夕之间成为干练的战士。

这不是技术面，而是心态的问题。

同类相残是一种激情的结果。若非受到现场气氛的感染，就必须具备相当程度的觉悟。武道界经常将击毙一人的状态称之为『一段』，藉以区分之前与之后的历程，这也代表了『最初的一杀』到底有多困难。

不过反过来说，这也是最难跨越的关卡。

如果有个可以激励新兵，在后面鞭策他们跨越这道难关的人，弗里多兰多的战力强化也就相对容易许多。

薇若妮卡刚好适合这个角色。

她的存在不单单只是增加了一名强大的战士，还会促成更多的战士诞生。

只是……

「可以。」

薇若妮卡紧绷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趁着你们大打出手的时候，潜入疏于戒备的亚德列，趁机救出所有的同伴，这说不定也是个办法。」

没错。单就薇若妮卡的好处而言，这也不失为一种思考方式。

费欧娜就是明白这一点，才会为了弗里多兰多着想，向薇若妮卡提出将拯救同伴的计划暂时延后的要求。

「卑鄙无耻的女人！无可救药的卑鄙！」

亚伦气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薇若妮卡则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放心吧，这次我接受你们的提议。我是个佣兵，出卖生命以获得金钱。既然如此，也应该对你们救了我一命的事实支付对等的报酬才是。我愿意受雇于弗里多兰多。尽可能提升弗里多兰多的战力，进而削弱传教骑士团的战力，这点倒是我们共同的交集。」

「谢谢。」

微微苦笑的行成开口致谢。

若单就雇用与受雇的关系而论，雇用薇若妮卡与她同伴的那些商人才是她最该负责的雇主，毕竟他们还被囚禁在亚德列。就薇若妮卡的立场而言，为了优先救出那些商人，悍然拒绝费欧娜的提议，这也是选项之一。

薇若妮卡之所以不这么做的原因，大概是对弗里多兰多有了些感情吧。

「我也要感谢你。接下来，亚伦。」

「……怎样？」

亚伦将双手盘在胸前，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是要我们也弃真理于不顾，跟其他人一起加入你们？要我们跟同为传教骑士的伙伴交战？」

亚伦等人在战斗方面累积了丰富的技术与知识。或许比不上薇若妮卡，不过跟镇上居民比较起来，他们绝对是『老手』。费欧娜邀请他们一起参加防卫战，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

「不，很抱歉。我必须再度解除你们的武装，把你们关进牢里。」

费欧娜叹了口气，如此宣布。

●

非常烦闷。

无药可救的烦闷。

「…………」

长剑和盔甲被没收之后，亚伦被带到紧临席林古斯公馆的仓库。

仓库里面有一座以木材和麻绳制造出来的临时『牢房』——不，应该是『监狱』。

那里已经有好几名传教骑士被囚禁起来。他们跟亚伦一样，都是协助镇上的治安维护及商队护卫的人。拒绝协助、持续反抗的人，或者是身受重伤正在疗养的人，分别被关在其他的地方。

「都已经这样了……」

「结果还是如此……」

几名传教骑士口中抱怨连连，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

他们原本是哈利斯真教会的使徒，肩负起在这座城镇教化愚昧无知边境居民的光荣任务，结果却被解除武装，成为阶下囚，受到屈辱的对待。

在这种状况之下忍辱负重，结果最近的待遇终于稍有改善，甚至还有几个人接受了现状，决定以正面的态度看待自己的命运。

然而因为弗里多兰多那些人的关系，又重回阶下囚的生活。

若真有人不会因此感到不满，只能说那家伙绝对是个变态的被虐待狂。

而且押送亚伦等人的，好死不死居然是薇若妮卡。

才刚造访这座城镇不久、也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佣兵，再说她根本就是把麻烦事带进这座城镇的始作俑者。如果押送的人是行成，那也只能无奈接受，毕竟行成的实力真的强得不像话，多少可以这样子安慰自己。然而押送的人居然是薇若妮卡，让他们满肚子的怨气愈来愈膨胀。

可是……

「……那个代理镇长是个好人。」

突然之间，拎着亚伦绑在腰间的绳索走在半步之后的薇若妮卡开口说话。

当然就亚伦的位置而言，除非回过头去，否则看不到薇若妮卡脸上的表情。虽然对于薇若妮卡如此评价费欧娜的原因感到好奇，不过亚伦总觉得回过头去就代表自己输了，依然顽固地面向前方继续行走。

也不知道薇若妮卡对于亚伦的反应有何感想——

「姑且不论她是否对你有所怀疑，事实上在认为你们有可能为敌之际，就不应该选择囚禁这种半吊子的做法，当场击毙才是正确的。就算大发慈悲饶你们一命，打断手脚、让你们无法战斗才是理所当然的处置。至少我就会这么做。」

「…………」

面对薇若妮卡冰冷无情的说词，亚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有赞同薇若妮卡这番话的想法。

「结果非但不这么做，甚至也不把你们当成人质。」

关于亚伦等人的处置，确实也有这种方法。只是不知道挟持人质这招是否对安洁拉及她的上级长官有效就是了。基于『高贵的传教骑士不能承受遭敌生擒之辱』，无视亚伦等人的存在发动猛攻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不管怎样——

「简而言之，就是不能让你们成为敌人，却也不想让你们跟过去的同伴交战。」

「…………」

「胁迫你们不能投向敌营也很简单，只要抓几个传教骑士为人质就好。慢着，一半以上的传教骑士还在疗养中是吧？他们就跟人质没什么两样。只要在说话时透露出『谁敢反抗，就杀了他们』的讯息就好，特地安排这间『牢房』把你们通通关起来，这实在是……」

薇若妮卡到底想说什么？或许是顾虑到费欧娜的面子，她的语尾虽然含糊不清，亚伦大概也知道个中含意。

「……进去。」

薇若妮卡示意亚伦进入『牢房』。

亚伦进去之后，坐在传教骑士的同伴旁边，薇若妮卡旋即关上栅栏状的牢门，锁上金属制的门锁。

虽然是利用仓库的墙壁，再加上木材及麻绳临时赶工出来的产物，却也不是赤手空拳的人所能破坏的。空间宽阔，没什么特别的压迫感，不过看到类似栅栏的结构，就好像是被当成野兽看待，顿时有种非常窝囊的感觉。

「…………」

确定薇若妮卡离去，仓库的门锁也锁上之后，亚伦突然脱下脚上的长靴，取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把扁平状的折叠式小刀。

不，这不只是小刀。折起来的部分不是只有刀刃而已，还有类似拔钉器及类似锯子的东西，全都折叠在一起。每一种工具都非常薄，称不上坚固耐用，不过这原本就是像这样藏在身上的东西，耐用性不如真正的小刀或是工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当然也不能当成武器来使用。

不过倒是可以用于切断绳索，或是拔出钉子之类的。

安洁拉交给亚伦的皮囊之中，装的就是这个。

费欧娜猜的没错，安洁拉早就识破了一切。她知道『教化』失败，知道失去了重要的守护圣人像，甚至连亚伦的武器被没收，沦为从事杂务的仆役都一清二楚。

因此在离开城镇之前，安洁拉对亚伦下了一个命令。

「若想要洗刷无能的污名，就听从我的指示。」

安洁拉等人在不久的未来将偷袭这座城镇，到时候亚伦等人几乎可以确定将被囚禁于某处。诚如薇若妮卡所言，也有被杀或是被打断手脚的可能性，若真如此，那也无可奈何。不过若幸免于难，就设法逃出被囚禁的地方，可能的话最好是抢回武器，跟安洁拉等人来个里外夹击。就算抢不回武器，也可以在弗里多兰多内部搞破坏，让敌人陷入混乱。光凭一手可以掌握的迷你小刀，理论上也可以抵着费欧娜的脖子，将她当成人质来威胁行成。

（插图）

如此一来，安洁拉等人的胜利几乎是可以确定的。

这也代表费欧娜的顾虑并非杞人忧天。

「…………」

凝视着掌中的工具，亚伦短短地叹了口气。

●

将亚伦等人囚禁起来之后，行成等人与回到席林古斯公馆的薇若妮卡商讨未来的行动方针。

「诚如先前所述，就我所知道的范围，共有三队传教骑士团屯驻于亚德列。考虑到被改造成中继基地的城镇的重要性，不太可能所有的骑士团倾巢而出。将来犯的骑士团想定为两队，应该是比较恰当的做法。」

薇若妮卡注视摊在桌上的弗里多兰多周边区域地图，说出她的看法。

「骑士团恐怕会各自散开包围弗里多兰多，或者是压制交通要冲之后展开夹击。行成，你的实力虽然强到不象话，如果敌人从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同时进攻，你也不可能守住城镇。」

「……也是。」

这点行成也不得不承认。

即使个人的实力再怎么强大，独自面对数量庞大的敌人，也会被迫苦吞败绩。尤其是在防守某个目标的时候，不是只要挡在前面就好。一旦敌人从四面八方发动攻击，根本就是疲于应付。

「真不知道那些人做出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玩的。」

行成叹了口气，恨恨地自言自语。

「想要相信神，自己相信就好；要膜拜，就自己去膜拜。但他们居然不肯仅止于此，强制大家也要相信。」

「…………」

薇若妮卡皱起眉头看着行成。

脸上露出『现在说这些做什么』的表情。

「我确实跟哈利斯真教会有些个人的恩怨，但这座城镇没有攻陷其他地方，扩大支配领域之类的野心。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们？」

「因为他们认为这么做才是正确的。」

薇若妮卡自言自语。

「因为是正确的，所以必须受到广大人民的承认。毕竟真理只有一个。」

「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真理。」

行成说道。

「言之有理，不过这等于是否定了他们的教义。神是真理的化身，正义的实现。他们的神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除此之外都是邪教的恶魔，所以真理和正义都只有一种，其他都不被承认。」

「…………」

行成眯起双眼，注视着薇若妮卡。

「每个人都想获得心灵的平静，都相信自己是正确的，相信自己并未做错什么，所以不会承认跟自己的思想或是信条有所不同的人事物的存在。可以的话，甚至还想加以铲除。」

「……也是。」

「……当人与人产生对立，和解无望的时候，除非有更强大的人扮演仲裁的角色，否则都只能以武力来寻求解决之道。而且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失败的一方都会失去一切。所以必须无时无刻不夸示力量，持续扩大自己的势力，以备尚未出现的『敌人』。他们也有他们的道理，能不能接受就不知道了。」

「真是露骨……不过不是不能理解。」

「这跟道义上的善恶无关。若想要贯彻一己的信念，无论情愿与否，都不得不诉诸武力。可是这在他人眼中却是一种威胁，也成为他人拿起武器的原因——」

就这层意义而言，对于哈利斯真教会来说，行成本身就是可能对他们的教义造成威胁的存在。不管行成是否在边境地区保持低调，依然无法保证他不会有一天突然对教会露出森然獠牙。

「意思是只要持有力量，就会被卷入这种力量之间的抗争，不管本人是否愿意……」

这跟行成是不是教会所通缉的对象，一点关系也没有。

只要是拥有强大的力量，又试图维持独立自主的状态，对于教会而言就是一种威胁，没有其他可能。

「行成，不管你的想法是什么，如果不想被他人的自由或是信念所蹂躏，就必须具备足够的力量。至少也要跟敌对的一方旗鼓相当，否则只会被对方吞噬。」

所以弗里多兰多也必须确保足以让他们有所动作的『战力』。

可是，这也代表了必须让贝鲁达及费欧娜这些弗里多兰多的居民参与『战争』。

「老实说，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行成长叹一声黯然垂首。

之前为了替伊鲁吉娜报仇，杀害哈利斯真教会的人，如今却希望教会放自己一马，或许这种想法实在过于一厢情愿也说不定。然而现在的他，并不想为了积极杀害某人而行动。只要能够保护身边的人，这样就足够了。

可是……

「不管你喜不喜欢，不这么做的话，迟早会被其他人吞噬。」

薇若妮卡冷冷地开口。

「……这就是失去父亲、失去故乡的我切身的感受。」

突然之间，薇若妮卡的语气流露出与年龄相符……也就是年轻女子特有的感伤情怀。

行成实在无法反驳薇若妮卡的说法。

他也在前世多次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无力。虽然不知道薇若妮卡经历了怎样的过去，不过她依然抱着这样的过去活在当下。

「想跟敌人对话，就先战胜敌人，把敌人打趴在地上再说。否则敌人绝对不会把我们当一回事——最好是有这种觉悟。」

薇若妮卡以平淡的语气如此表示。

●

亚德列的街道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之中。

驻守于此的三队传教骑士团中，其中两队已经完成了出征的准备。不是为了远征而动身，纯粹只是出征。这也代表了他们是锁定『敌人』之后行动。而且两队传教骑士团同时出动，一定会造成大量的伤亡。

三具守护圣人像以睥睨四周的气势，并排在城镇的广场上，其中两具正在接受出征的准备。亚德列的居民以夹杂畏惧及心灰意冷的视线注视一切，旋即双目低垂黯然经过。

于是——

「第八骑士团预定沿着街道前进，直接从正面进攻弗里多兰多。」

以守护圣人像的威容为背景，安洁拉·金德尔向在场的第九传教骑士团成员如此宣布。

「我们第九骑士团绕过山头迂回前进，完成夹击的阵式。另外贝德森团长的伤势尚未复原，现场指挥官由在下敝人我安洁拉·金德尔担任。有没有问题？」

「…………」

第九传教骑士团的众多传教骑士无不保持沉默。安洁拉环视众人，其中有几名骑士点了点头，倒是无人摇头。安洁拉原本就是副团长，而且当初将弗里多兰多的情报带回来的人也是她。就熟悉现场状况的考虑而言，也没有比她更适任的人选。而且这次的行动等于是替第六传教骑士团收拾烂摊子，除非吃饱了没事干，否则不会有人愿意站出来指挥骑士团。

「接下来分配各小队的任务。首先第一小队往这里——」

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之后，安洁拉指着摊放在桌上的地图，开始对组成第九传教骑士团的各小队下达命令。

●

弗里多兰多表面上还算平静。

至少看在贝鲁达的眼里，跟平常的街景没什么不同。

费欧娜认为大张旗鼓采取防御态势，会让不安的气氛在居民之中扩散，因此尽管提到亚德列的传教骑士团可能会进攻这座城镇，她还是命令大部分的居民维持平常的生活步调。

农耕或是开垦新田这些从以前就开始的工作，依然持续进行。就算顺利击退传教骑士团，如果放着农耕不管，导致收获量减半的话，难保不会引发饥荒。

只是……必须由行成亲自下达指示的复杂工作，全部都暂停执行。

至于事前的准备，则先是将薇若妮卡正式介绍给部分居民——原本负责维持镇上治安的青年团有志之士后，将他们分成几个小队，针对实战进行训练，诸如枪械的使用，战斗爆发之际的横向联系，或是部队移动。不过如前所述，训练之余依然得维持平常的生活，而且为了不至于造成其他居民的不安，训练的规模非常有限。

行成则是利用〈御使〉的力量生产〈德尔林迦〉及〈迪朗达尔〉的弹药，或是假设传教骑士团的守护圣人像也一起出征，制作了几个机关。

然后——

「…………」

这阵子，贝鲁达每天都会前往瞭望台进行狙击的训练。

不过行成和塔莎都不在身边。如前所述，两人正忙着制作设置于城镇周边的机关，薇若妮卡也为了青年团的训练忙得不可开交，一直待在镇上。因此为了保险起见，由邬尔莉洁担任护卫陪同前往。

扣下——扳机。

命中目标。再度扣下扳机，命中。

打开枪机退出弹壳，装填事先拿在左手的新子弹，再度关闭枪机。然后再度扣下第一次的扳机，接着又是第二次。

同样的步骤一直重复。

「…………」

连贝鲁达也觉得自己进步不少。

若论使用〈德尔林迦〉的本事，贝鲁达恐怕是弗里多兰多最厉害的人。除了天赋异禀之外，这把狙击枪跟贝鲁达的配合度也相当不错。目前贝鲁达使用的是行成所制造的第一把〈德尔林迦〉，熟悉度更是不在话下。不过根据行成的说法，之后制造的〈德尔林迦〉理论上应该没什么不同的地方。

射击。射击。放倒枪身退壳。装填。复原。

射击。射击。放倒枪身退壳。装填。复原。

射击。射击。放倒枪身退壳。装填。复原。

…………

标靶已经换成非常小的物体了，贝鲁达依然精准命中目标。处于无心状态的贝鲁达彷佛让自己成为〈德尔林迦〉的一部分，在跟枪械合而为一的情况下，『请枪械允许自己扣下扳机』——基于这种感觉才掌握了狙击的要领，不过或许这样子也不错。

「…………」

贝鲁达不懂军事方面的艰难知识。

不过诚如薇若妮卡所言，如果敌人率领大军压境，极有可能从两个方向进军。而且传教骑士团恐怕会动用守护圣人像，理论上应该会选择搬运守护圣人像的马车能够通过的路线。

当然，传教骑士团也可能分散开来包围弗里多兰多，不过那应该是在逼近城镇到某种程度之后才会出现的状况。如果刻意在距离尚远的时候就将部队一字排开，在无路可走的地方费尽千辛万苦步行前进，这么做也是毫无意义。

而且，到时候发动攻击的传教骑士团应该有两队。

也就是基本上，弗里多兰多必须提防的是同时来自两个方向的攻击行动。

从行成等人第一次来到弗里多兰多时，行经神殿的经验可以得知，两个方向的其中之一，就跟行成等人的神殿位于同一个方位。也就是说，这座瞭望台是绝佳的狙击点。贝鲁达已经在这里练习好几天了，早已清楚感觉到附近的气温会如何变化，平常又会吹起怎样的风。只要是从这座瞭望台展开狙击，贝鲁达应该可以缔造出相当惊人的命中率。

可是……

「——啊！」

贝鲁达凝视着光学瞄准器，口中惊呼一声。

专注力顿时消失，握着〈德尔林迦〉的手微微颤抖。剧烈摇晃的视野之中，映照出一只野兔。

是不是当时的那只野兔，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贝鲁达刻意以准星对准了那只野兔，准备扣下扳机。

可是子弹并未击发。准备射击的时候，双手比平常用上不少无谓的力气，导致枪身微微震动。无心的状态不知道跑哪去了。

「还是不行……」

眼睛离开瞄准器，贝鲁达呻吟了一声。

真是太没用了。

好不容易才等到机会替行成尽一份心力，好不容易行成才终于发现贝鲁达更胜于其他人、只有贝鲁达才能掌握的特技及才华。

这也是报答行成的恩情，让行成更进一步认识自己的存在价值的机会。

结果，自己连一只野兔也无法下手。

面对野兽就已经这样了，如果目标换成一般人，自己说什么也下不了手。

真是太没用了。不管做什么总是半吊子，一事无成。

「我真的是……真的是……」

「——怎么，修行还顺利吗？」

声音传入耳中，贝鲁达下意识回头一看。

「邬尔莉洁……大人？」

称呼其名的声音，流露出些许的困惑。

眼前的少女是邬尔莉洁，这是错不了的。然而现在的她看起来跟平常不同，彷佛变了个人似的。邬尔莉洁所散发的气氛十足冷硬。

邬尔莉洁似乎也感受到贝鲁达的困惑。

「害怕吗？」

「啊、是……抱歉，对不起。」

贝鲁达老实致歉，邬尔莉洁则是笑着摇摇头。

「不必放在心上，我让邬尔莉洁的人格稍微后退了。」

邬尔莉洁如此表示。

不对。照这个说法看来，眼前虽然是邬尔莉洁的身体，说话的人恐怕是植物型地神伊古德拉。平常邬尔莉洁基于『便于跟行成等人沟通』的理由，让她原本的人格现身于前，言行举止也都与之配合，不过现在应该是伊古德拉原本的意识出现在最前面。

「……下不了手吗？」

「呃……啊。」

看来心思似乎被邬尔莉洁看穿了。

「那个，对不起……」

「这也难怪。」

邬尔莉洁以慈悲的神情看着贝鲁达。

「汝是个心地善良的少女，这点行成也很明白。他从不认为汝可以跟他一样，与敌人搏斗。」

「这……」

到头来，这代表自己从不被期待的意思吗？

还是——

「他甚至不知道让汝从事这种工作是否妥当，还陷入了天人交战。然而，现在已经无暇在这种小事上面斟酌了，无奈之余才不得不这么做。」

说到这里，邬尔莉洁的脸上突然失去了表情。

「如果我连汝的份也一起战斗，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邬尔莉洁大人……不，伊古德拉大人？可是这是弗里多兰多的……」

「弗里多兰多沦陷之后，接下来恐怕就轮到洛斯特路古了。」

邬尔莉洁的语气十分平静。

「或许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以洛斯特路古为目标，毕竟弗里多兰多表面上是被传教骑士团占领的城镇。」

多达三队的传教骑士团屯驻于亚德列，并不是因为支配该地需要这么多的战力，而是为了派遣其中两队传教骑士团前往更遥远的都市。亚德列是中继基地，两队传教骑士团只是在远征途中暂时滞留罢了。

假使说传教骑士团的远征目的地是洛斯特路古，也一点都不足为奇。

「薇若妮卡的说词虽然与理想不符，却相当真实。」

「呃……？」

「所以，我们也要以自己的力量来抵抗——就这么简单。」

说到这里，邬尔莉洁的视线落在瞭望台的下方。贝鲁达也跟着往下一看，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十几个人。原本以为是弗里多兰多的居民，不过仔细一看，全都是陌生的面孔。

非但如此，他们头上还长着跟邬尔莉洁相同的『犄角』——不，应该是『树枝』才对。

「他们跟邬尔莉洁一样，都是我的眷属。」

位于邬尔莉洁另一侧的伊古德拉如此表示。

「大家都是来保护弗里多兰多的吗……？」

若真如此，再也没有比这些人更强大的援军了。

地神伊古德拉的力量，比过去统治弗里多兰多的地神更加强大，这是贝鲁达从行成口中听来的。行成虽然轻松击毙弗里多兰多的地神，面对伊古德拉时还是陷入了苦战。如果情况再恶劣一点，说不定自己就被打败了——行成甚至这么说。

也就是说，伊古德拉的力量跟行成不相上下，甚至在行成之上。

如今这样的地神，指派了好几个相当于左右手的眷属前来。

可是——

「不过，可能无法满足汝等的期待。」

邬尔莉洁皱起眉头。

「我本来是无法移动的树精。固然可以透过眷属让自己的力量作用于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可是距离本体——也就是洛斯特路古愈远，力量就愈是渺小。虽然在途中种植了我的『孩子』——亦即从本体分出去的树苗充当中继站，但是目前尚未长大，赶不及在传教骑士团来犯的时候派上用场。」

「可是……这么一来……」

即使在这种不利的局势之下，邬尔莉洁——不，伊古德拉还是打算参战吗？

既然被攻击的是弗里多兰多，大可选择见死不救，保全自身的战力，回过头来捍卫洛斯特路古。伊古德拉理应有这种选择才对。

「没什么好可是的。此时此刻不挺身作战，将会迎向失去的命运。」

伊古德拉转过头来，遥望弗里多兰多的方向。

「会失去我的朋友，行成。」

「……！」

「行成既是这块土地的地神，又是教会的叛徒，传教骑士团不可能在有所知悉的情况下放他一条生路。汝等只要改宗就可以存活下来了，唯独行成不同，他一定会被处死的。」

「这——」

行成会死。

贝鲁达从未想过这件事。尽管具备〈御使〉的能力，他的肉体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碰触起来感觉温温软软的，也跟贝鲁达他们一样会进食。这就代表他是有血有肉的生物，相对的，也表示只要心脏受创或是身首分家，就是死路一条。

「我——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既然汝仰慕行成，就以汝的力量保护他吧。只要尽一己之所能，自然能够保护行成。」说到这里，邬尔莉洁轻抚〈德尔林迦〉的枪身。

●

亚德列的传教骑士团不知何时会出现。

因此行成将注意力放在他们可能会采取的进攻路线上面。具体而言，就是在神殿与瞭望台相反方向的城门旁边布阵，以便随时采取因应措施。

这座城门联系宽阔的街道，是弗里多兰多的出入口当中最气派的一座。理论上，这里应该相当于弗里多兰多的正门。

「……话虽如此——」

行成环视四周。

「嗯？」

塔莎微微歪头。

她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站在行成身边。一旦正式开战，这里可是非常危险，因此行成劝塔莎还是留在席林古斯公馆比较好。只是她非但完全充耳不闻，甚至还单手握着〈红辣椒〉待在行成身边，说什么都不离开。

「对于等待的一方而言，这可是一种煎熬。」

「毕竟一直维持某种程度的紧张状态，对于体力和耐力都是一大考验。」

做出回应的，是换上战斗装备的薇若妮卡。

她的伤势还没完全复原，却坚称自己可以上战场，所以也出现在这里。她身后跟着好几名手持〈迪朗达尔〉原地待命的青年团团员，都是她一手训练出来的。

这些人跟亚伦他们不同，全都是战斗方面的菜鸟。

他们以前负责街上的治安——处理居民之间的纠纷或是逮捕罪犯，不过还是停留在自警团的阶段，欠缺集团与集团、而且还是手持致命武器互相砍杀的经验，就连是否有这种觉悟也还是个未知数。尽管接受过薇若妮卡的训练，却也只有短短几天而已，顶多是『聊胜于无』的程度。

然而对于人手不够的行成来说，还是不得不动用这些人。

「一旦战斗爆发，除了召回正在田里工作的人之外，同时也会派出联系人员，将剩余的五十人分别配置于行成和邬尔莉洁的阵营。」

薇若妮卡说道。

她所训练的人大约八十名左右，由于〈迪朗达尔〉、〈德尔林迦〉及弹药的产量不可能提供给这么多人使用，因此实际上拿着枪械上战场的人数，大概只有一半，剩余的人员预定担任横向联系或是物资搬运之类的支持任务。

敌方部队可能采取的两条进攻路线，分别由行成和塔莎共同设下机关，只要运作顺利，应该可以瘫痪敌人的行动。如果传教骑士团的骑士因此心生畏惧调头折返，那自是再好不过，只是行成倒是对这点不怎么期待。

「——行成。」

行成听到声音之后回头一看，原来是费欧娜走了过来。

目前已经处于传教骑士团随时可能攻打弗里多兰多的状况，费欧娜现在正穿梭于街头巷尾，提醒镇上的居民提高警觉。同样的消息也通知出外种田的民众，及在城镇周边的烧炭小屋工作或是狩猎的其他人，一旦传教骑士团出现，应该很快就会接获通报。

「大概都已经通知完毕了。」

「谢谢，真是不好意思。」

行成说到这里，突然叹了口气。

「其实我真的很不愿意让大家受到惊吓，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行成？」

费欧娜皱起眉头，露出疑惑的神情。

「有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

「什么事？若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不如趁现在——」

「你该不会以为独自面对传教骑士团即可，甚至认为理应如此才对吧？」

「…………」

行成一时之间不明白费欧娜的话中含意，顿时为之语塞。

本来就应该如此才对。虽然不是自己主动造成的处境，行成毕竟是这里的地神，肩负守护城镇的职责。

「反正只要我摧毁守护圣人像，对方应该会像当时的亚伦他们一样失去战意。如果大家可以替我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

费欧娜语气焦急，打断了行成的话头。

「我是指你的计划会不会太乐观的意思！每一队传教骑士团都配属一具守护圣人像，两队传教骑士团同时进攻的话，就代表守护圣人像共有两具！就算你破坏了其中一具，另外一具该怎么办？」

「嗯，所以我才会请邬尔莉洁到另外一边。」

这里跟洛斯特路古距离遥远，邬尔莉洁无法发挥原本的力量。不过瞭望台的附近是一大片森林，邬尔莉洁是植物型地神伊古德拉的眷属，理应占据地利之便。而且眷属的身体能力远胜于一般的人类，应该足以扰乱传教骑士团才对。

「可是，进攻这里的骑士不会知道另一边的状况吧？」

「嗯……是没错……」

「既然如此，就算你破坏了守护圣人像，对于他们而言也等于是还有另一张救命的王牌。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断定他们真的会失去战意吗？」

「…………」

行成沉默不语。

「阿成……」

塔莎怜惜行成的处境，轻轻碰了他的手。

行成总是独自一人——不，跟塔莎两人战斗至今。

为了扑灭烧到身上的火苗，不知道杀死了多少敌人。只要能够保护自己就好。只要击毙眼前的敌人，这样就足够了。根本不需要看到另一边的问题，至少以前是如此。

可是……

「你非得破坏守护圣人像不可，这点是我们再怎么努力都办不到的。但是，光只这样未必能够结束战争。如果传教骑士团并未失去战意，到最后，镇上的居民也将被迫加入战局，包括我和贝鲁达在内！」

「…………」

行成完全无言以对。

简而言之，费欧娜的意思是『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行成从头到尾都觉得战斗是自己的工作，镇上的居民只不过是扮演『协力』的角色。

所以，才会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们。如果自己的实力再强一点，就不必让他们暴露于危险之中，让他们做些不想做的事情。

贝鲁达无法射击野兔。

不是只有她而已，一定还有其他人对于战斗抱持犹豫的态度。然而，行成无法讥笑他们是胆小鬼，反而认为这才是人类正确的情感。就是因为如此，行成才会觉得不得不驱使他们上战场的这种情况并非好事。

内心抱持着类似罪恶感的情绪。

然而——

「我们的神啊，拜托你振作一点好吗？」

费欧娜凝视着行成的脸孔。

「你为了我们尽心尽力，现在也是如此。神是将恩惠赐给信徒的存在，你体现了这句话，可是信徒也负有对神的恩惠做出回报的义务。我们并不是只会张开嘴巴，贪婪地接受赏赐的忘恩负义之徒。这个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我们也会以我们的方法帮助你、保护你。如果你以这种半吊子的理由拒我们于千里之外，我们会很困扰的。」

「…………」

「我认为她说的对。弗里多兰多的神，行成啊。」

如此表示的薇若妮卡露出些许的苦笑。

回头望向薇若妮卡，她及站在身后待命的数名青年团的团员同时点了点头。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些许的恐惧……却也显露出有所觉悟的神采。

「明白了。谢谢，我会牢记在心的。」

行成如此回答。

而后——

「——来了！」

虽然不是刻意等待众人的对话告一段落，不过就在谈话结束的短暂寂静空档，夹杂着哀鸣的吼叫声远远传来。

仔细一看，好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居民，驱使着不听使唤的双脚，朝城门的方向飞奔而来。手中看不到总是带在身上的农具，一看就知道是慌了手脚。

「……好！」

行成等人朝彼此点了点头。

「行成，务必小心。」

「嗯，我会留意的。」

如此回答的同时，行成注视着为了向全镇宣布战斗开始而飞奔离去的费欧娜及传令兵的背影。

●

待在瞭望台上面持续监视的贝鲁达眼前，出现了森严肃杀的集团。

骑乘战马身穿盔甲的人，从森林旁边缓缓迂回的街道上一个接一个地现身。他们排成一列细长的队伍，马不停蹄地朝弗里多兰多前进。

「……呜！」

好可怕——贝鲁达心想。

现在就算见到镇上的亚伦等人，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然而穿着打扮明明一模一样，从森林彼端陆续出现的众多传教骑士，却给贝鲁达带来强大的压迫感。尽管还相隔了一段距离，仍有种双脚发软不听使唤的感觉。

那种恐惧，彷佛被利刃之类的东西抵着喉咙。

贝鲁达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理解那是传教骑士所释放的敌意及杀气。虽然她曾经多次亲眼目睹行成跟敌人之间的战斗，不过大部分的对手都是异兽或是亚神，而且他们所释放的敌意或是杀气，都是直接针对行成而来。

然而现在——尽管他们应该还没意识到贝鲁达的存在——当面承受传教骑士所释放的敌意及杀气的人，是贝鲁达。对手并未改变，而是贝鲁达抱持着跟他们『战斗』的觉悟来到此地，所以对于过去并未察觉的杀气或敌意更加敏锐。

「我……我……」

真的办得到吗？不安的情绪在心中膨胀。

真的能够开枪射击那些人吗？可是不阻止他们的话，城镇一定会遭到蹂躏，最重要的，是行成也会被他们杀死。

天气明明不热，贝鲁达却清楚感受到汗水自额头渗出。

她紧握着〈德尔林迦〉，握得手掌都痛了起来。总觉得手中的物体比练习的时候还要沉重许多。这是单方面夺取他人生命的武器，自己现在正打算杀死其他人。

「…………」

还是没开枪。

除非目标进入可以确实命中的距离，否则不要随便开枪——贝鲁达试着以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只是稍微延后开枪的时机罢了，什么都没有改变。

自森林深处现身的传教骑士大约有七十人。

后面还跟着一辆缓缓前进的超大型马车。大约有二十名徒步的士兵随同前进，担任马车的护卫。马车的货台罩着帆布蓬，无法辨识载运的货物，不过应该是守护圣人像才对。

而后——

「不准再前进了，停下来！」

威风凛凛的声音传遍四周。

展现全貌的传教骑士团面前，一名女童带着几名侍从挡住了去路。

他们正是邬尔莉洁和伊古德拉的眷属。

男女老幼都有，头发呈现绿色，头上长着类似犄角的树枝。不过异样的外型仅止于此，乍看之下就像是以某种染剂将头发染成绿色，然后再戴上模拟犄角的道具。

由于相隔一段距离，从贝鲁达的位置看不到详细的情况，不过传教骑士脸上的讶异倒是看得很清楚。

「你是什么人？」

贝鲁达听见领头的传教骑士坐在马背上大声说话。

「这里不是小孩子来的地方，快点让开！」

邬尔莉洁跟传教骑士之间的距离当然不像贝鲁达那么遥远，就算不必这么大声，也听得见彼此说的话。然而那个传教骑士却刻意发出连贝鲁达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恐怕带有恫吓的意图吧。站在骑士的位置，一看就知道率领那群眷属的人就是邬尔莉洁。既然只是个小孩子，骑士八成以为只要大声恫吓，对方就会心生畏惧，自动让开一条路。

然而，他们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吵死人了，该不会以为大声说话就可以吓跑我们吧？」

邬尔莉洁说话的时候也扯开了喉咙，不过她这么做是基于让贝鲁达也能听见的顾虑。只见她以挑衅意味十足的口吻继续说：

「真是幼稚到了极点。」

「目中无人的小鬼！」

传教骑士的态度突然凶狠了起来。

大概是被一个小鬼头看扁了，令他们难以忍受吧。

「哦，小屁孩在耍狠呢。」

邬尔莉洁笑了，其他眷属也同时笑了出来。

这些传教骑士应该也发现了吧，他们笑起来全都是一个样子。

其实，传教骑士面前的这些人并非如同外表的存在，甚至连邬尔莉洁都是诞生于数百年前的人。在她的眼中，传教骑士确实是流着鼻涕的小屁孩无误。

「我是地神伊古德拉最古老的眷属邬尔莉洁。」

「什么？她刚刚说了什么……？」

困惑的情绪在传教骑士之间蔓延。

这也难怪，毕竟像伊古德拉这种地神非常少见。

事实上，传教骑士想象中的『地神』多半是巨大的异形，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锐的獠牙，是一心只想吞食人类的肉食野兽。即使有一张形似人类的面孔，也从未见过跟人类的外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地神。

「无知的人类，就让我来告诉汝等吧。我们是地神伊古德拉的眷属，个人即为全体，全体即为个人，生存方式跟汝等完全不一样！」

「地神？」

即使是在贝鲁达的位置，也清楚感受到传教骑士团的动摇。

不过他们毕竟是为了击毙地神而转战各地的传教骑士，并未因此而乱了阵脚。只见前排的几名骑士稍稍后退，重新调整细长的队形。

「地神？这个家伙？」

「第六团果然毁于地神之手……？」

看来他们似乎误以为伊古德拉是弗里多兰多的地神，而且还击败了亚伦等人。这点恐怕早在邬尔莉洁的预料之中，她刻意不提起洛斯特路古的名字。

「汝等没有踏进这块土地的资格。只要立刻离去，就饶汝等一命。」

邬尔莉洁故意以高傲的语气如此宣告。

一开始先打击对方的士气，可能的话让对方知难而退。如果无法奏效，再晓以大义拖延时间，这应该是邬尔莉洁的如意算盘。

可是……

「敌人……」

「是敌人…！」

「敌人出现！」

邬尔莉洁的恫吓反而出现了反效果。

贝鲁达感受到敌意在传教骑士之中迅速膨胀。同时他们也一边在口中叫嚷，一边快速移动，重整阵型进入战斗态势。

眼前的骚动，已经不是晓以大义就能够平息的了。

邬尔莉洁等人显然也心知肚明，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或许将这个动作解读成『为之气夺』吧，传教骑士团的成员突然活跃了起来，疑似指挥官的骑士高声怒吼。

「拔剑！」

貌似指挥官的骑士大叫一声。

麾下的其他骑士纷纷拔出长剑。

在阳光的映照之下，剑刃绽放出银色的光芒，顿时在青葱翠绿、生气盎然的森林之中成为冰冷的死亡象征，与周围形成强烈的冲突对比。

「讨伐异形的怪物！」

「替世界带来知性的光芒！」

「为了我们的神！」

骑士齐声怒吼，纷纷策马奔驰。

如今已经感受不到他们的动摇与犹豫。不管对方是小孩还是赤手空拳，一旦认定为『敌人』，他们将毫不犹豫地加以斩杀。打着教义的旗帜，一切都可以正当化，也可以视情况需要切离内心的罪恶感。这就是哈利斯真教会传教骑士的强大之处。

面对这群敌人，邬尔莉洁等人依然未持武器，也没有摆开架势的迹象。

事实上，这些眷属全都不谙武术，自是无从摆开架势。

于是——

「……愚蠢的人！」

处之泰然的邬尔莉洁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项道具——这叫做『玉串』，这是贝鲁达从行成那边学到的——拿在手中，彷佛翩翩起舞似地转了一圈。

传教骑士团的骑士连同他们所骑乘的战马，突然一起扑倒在地。

「啊……！」

当初是义无反顾地展开突击，此时此刻的损害非常惨重。

最前排的十名骑士，从马背上高高飞起跌落在地。虽然只是单纯的落马，由于是在全身重装备的情况下自马背上跌落，不可能毫发无伤。瘀青红肿还算好的，运气差的人还会因此而骨折，甚至是被战马压在下面。

传教骑士落地之后全都爬不起来，躺在地上呻吟。

「怎么回事？」

「这家伙施展奇怪的妖术——」

后排的传教骑士幸免于落马的命运，彼此之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如果他们仔细观察地面，或许会有所发现。隐藏在腐殖土当中虽然不容易辨识，不过地面有好几十条藤蔓纵横四方，构成了一张大网。

每一条藤蔓都称不上牢固，但是好几条集结在一起，就足以绊倒马脚。这些都是邬尔莉洁等人事先播下种子，透过伊古德拉的力量快速生长而成的藤蔓。

除此之外——

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物体，以邬尔莉洁为中心从天而降，插入地面，呈现出一个同心圆的图形。

（插图）

物体是木制的棍棒。

又粗又长的棍棒表面有好几处突起，及看似握柄的部分，不过这不是好几个零件组装起来的，而是直接以树干切削而成、一体成形的棍棒。

可是……

「唔！」

传教骑士认为骑马突击过于危险，纷纷跳下马背摆开架势。这时眷属们也抄起棍棒扑了上去。

「呜喔！」

一名骑士被看起来是个老婆婆的眷属一棍命中，整个人连同手中的长剑一起飞了出去。乍看之下似乎是不可能发生——甚至看起来像是两人串通好之后一起演出的爆笑桥段。

「这些家伙……！」

另一个骑士以威猛之势，砍向来到自己身旁、看起来是个少年的眷属。

自上方朝头顶直劈而下的斩击，眼看着就要命中貌似少年的眷属，却被高举过顶的棍棒轻易挡下。

这可是受过训练的骑士举起沉重的长剑直劈而下的攻击。

而且长剑并未没入棍棒之中，卡在非常浅的地方。

木浮于水——这固然是基本的常识，事实上有一种木材是沉于水中的。这种木材绝大多数除了沉重之外，还非常坚硬。眷属所使用的棍棒，应该就是这种木材制成的。当成武器来使用，想必需要相当程度的臂力。

「怪、怪物！」

亲眼目睹邬尔莉洁等人与外表相去甚远的惊人战斗力，骑士不禁大叫一声。

然而受过训练的他们并未撤退。

骑士接二连三地攻击眷属。

上段斩击无效，就改成横扫。横扫被挡下，这次就转攻下盘。眷属们虽然将敌人的攻击一一挡下，战况却逐渐陷入了胶着。

眷属确实非常强大。单就力气而言，绝对比骑士高出许多，而且动作也非常敏捷。如果对手是野兽，或是并未接受武艺训练的外行人，应该会被直接击倒，进而遭到驱逐吧。

然而传教骑士具备名为武艺的技术。

他们的战斗能力虽然屈居下风，战斗技术却胜过眷属。眷属在行动之际经常出现的无谓动作，在传教骑士的身上几乎看不见。

结果造就了诡异的平衡。

正如邬尔莉洁过去所言，由于这里跟洛斯特路古相隔了一段距离，眷属们无法发挥先前跟行成交手的实力。而且也无法干涉周边的植物，控制植物的生长，将植物当成武器来使用。顶多只能制造出先前的那种陷阱，而且还需要花上一段时间。

邬尔莉洁以挑衅意味十足的对话所争取而来的时间，就是用于设置陷阱。

于是——

「可恶！这样子不是办法！」

貌似指挥官的传教骑士大声怒吼。

「既然如此！圣人出阵！圣人出阵！」

「喔喔！」

「圣人出阵！圣人出阵——」

骑士不再跟眷属们缠斗，退后的同时各自咏唱圣句。

马车也同时掉转方向，原本在后面的货台面向前方。安装在车夫位置附近的键盘乐器旁边出现了一个人，打开乐器的上盖之后，十根手指迅速在上面游走。

厚实沉重的风琴声顿时传遍四周。而后——那个东西缓缓地站了起来。

「…………」

贝鲁达为之屏息。

非常巨大。照理说大小应该跟以前见过的一样，不过现在看起来还是巨大得令人为之气夺。比一般人高上好几倍的钢铁巨人走到邬尔莉洁等人的面前，原本覆盖全身的帆布就像是外套一样披在身上。

守护圣人像，传教骑士团的最终兵器。

「去吧！让这些邪恶的怪物见识神的威光！」

传教骑士怒吼。

守护圣人像往前移动，彷佛受到声音的驱使。传教骑士们纷纷退后，似乎是为了避免被卷入其中。眷属们则是呈半圆形的扇状阵型，将守护圣人像团团围住。

「这就是行成口中那种教会的人形吗？」

邬尔莉洁说道。

眷属们同时以手中的棍棒攻击守护圣人像的双脚。

咚——类似钟鸣的声音响起，不过仅止于此。

巨人纹风不动。装甲厚实，巨大的身躯异常沉重，即使眷属同时发动攻击，也无法破坏巨人，或者是将巨人逼退。

然而眷属们持续攻击，士气丝毫不受影响。

目标全都集中在双脚。由于身高差距太大，能够攻击的地方就只有这里而已。或许是因为攻击双脚没有效果，眷属们转而攻击胫骨、膝盖或是小指这些相当于人体弱点的部分，然而还是无效。

而且……

「不妙，快退后！」

邬尔莉洁大叫一声，眷属们同时像弹簧似地跳了开来，大概是察觉到不对劲吧。

下一秒钟，守护圣人像的腰部朝四面八方喷出了火焰。

「……！」

眷属们的衣物接触到火焰的末端，顿时燃烧了起来。

不过他们不慌不忙地撕下着火的衣物丢在地上。以人类的标准来说，他们跟尸体没什么两样，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就陷入恐慌……可是——

「火攻吗……？」

邬尔莉洁喃喃自语。

钢铁和火焰，这是野兽绝对不会使用——属于人类的力量。

尤其火焰对于植物型地神伊古德拉而言，几乎可说是唯一的弱点。眷属们虽然并未表现出畏惧的模样，不过伊古德拉的本体或许萌生了某种类似恐惧的感觉。

「看啊！神的威光逼退了那些怪物！」

「喔喔喔！」

传教骑士无不欢欣鼓舞。

事实上并非神的威光，只是单纯的火焰罢了。可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跟他们讲道理，也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守护圣人像朝弗里多兰多一步步前进。看来相较于将邬尔莉洁等人一一击毙，按照原定计画入侵城镇才是当务之急。

「唔……」

邬尔莉洁轻噫一声，其他眷属同时拉起布置于地面的藤蔓使劲一扯。只见他们将先前绊倒战马的机关从腐植土下面拉了出来，当成绳索缠绕在守护圣人像的身上。看来他们打算利用藤蔓将守护圣人像绑起来，阻止守护圣人像前进。

可是——

「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圣哉！」

传教骑士的唱和及风琴庄严的乐音响彻云霄。

下一秒钟，守护圣人像拔出巨大的长剑，砍断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藤蔓，一条也不留。至于悬挂在巨体表面的剩余藤蔓，也全都扯得精光。

看来光靠眷属的力量，难以阻止守护圣人像。

「我……我……」

贝鲁达重新紧握〈德尔林迦〉的枪托。

光是在这里旁观，也是毫无意义。耗费上百颗子弹持续练习的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非得开枪射击不可，否则就不能助行成一臂之力，就不能保护行成。

「…………」

双眼所凝视的光学瞄准器视野之中，守护圣人像傲然而行。

贝鲁达屏住呼吸，将全部的感觉集中在眼睛及指尖，静待送出子弹的绝佳时机。

●

巨大的长剑以破空之势直劈而下。

行成身形一翻，闪过了这一剑。

巨剑直接砍在地面上，造成了宛如龟裂的沟槽。这也算是巨剑本身的重量与守护圣人像的臂力共同创造出来的一种『奇迹』吧，至少不是人类的力量所能办到的。

万一被巨剑砍个正着，就算是行成也会当场灰飞烟灭。

敌人大概知道亚伦等人已经败在行成的手上，因此做好了某种程度的『觉悟』。传教骑士团才刚现身，就立刻不由分说地启动守护圣人像，直接杀奔了过来。

行成反倒是失去了准备使出全力的机会——亦即化身为〈蓝色御使〉的良机。

而且……

「喂喂喂喂……！」

行成脸色一沉。

出动守护圣人像之后，传教骑士并未退至后方，完全不担心会被卷入守护圣人像的攻击之中。至于是事先做好了周详的演练，抑或就算被卷入攻击而死也在所不惜，这就无从得知了。

行成仗着灵活的身形，躲过守护圣人像的攻击，此时，传教骑士一起杀了上来。

人数倒是不多。

传教骑士并未采取密集队形，而是由数名骑士组成波状攻击，几乎是同时——却又有微妙的时间差——砍杀而来。藉由优异的动体视力及身体能力固然是不难闪避，却也无暇『变身』为〈御使〉原本的形态。

而且——

「——！？」

传教骑士突然退至左右，中门大开。

巨剑在下一秒钟直劈而下，填补了这个空隙。行成顾不得破绽毕露的风险，连忙扭转身形，险险躲过这一剑。

剑刃激起的劲风掠过脸颊。

只要再近个几公分，脑袋就会被打爆吧。不，应该是只差几公厘的距离，整只手臂就会连同肩膀一起跟身体分家。即使可以利用〈御使〉的能力复原身体，却无论如何都会产生毫无防备的瞬间。万一传教骑士在这个时候砍杀过来，行成可是无从抵御。

「……这家伙果然难缠。」

守护圣人像的动作迅速。

不过，这只限于斩击或是足踢之类的单一动作。例如第一波攻击被躲过之后，从恢复原先的姿势一直到展开第二波攻击这段期间的动作，以整体而言反而是非常缓慢。

这是因为守护圣人像的行动被分割成简短的动作单位，由不同的动作单位组合而成的。例如挥剑或是往前踏出一步的动作，都是事先设定于机械结构之中，因此可以达到接近结构上限的速度。然而组合其他动作的时候，就必须由传教骑士在现场执行，自然会产生时间上的浪费。

结果造就出僵硬不流畅的怪异动作。

不过这种简直跟爬虫类没两样的动作，反而难以事先判读。

(直接解决负责操控的那个人，固然是最快的方法，只是——)

守护圣人像的每个地方，尤其是背后装设了许多接受命令的音叉，传教骑士透过安装于搬运马车的风琴声，控制这个巨大的武器。也就是说，只要解决演奏风琴的那个人，就算无法破坏守护圣人像，也应该可以瘫痪守护圣人像的行动。

可是……除了守护圣人像之外，传教骑士也展开波状攻击，行成一直无法让目标进入〈迪朗达尔〉的有效射程之内。虽然可以抱持着打中是幸运、没打中是正常的心态试着开枪，万一敌人察觉枪械的特性，缩在后面不肯出来的话，情况反而更加棘手。向守护圣人像下达命令的是风琴的声音，万一整台风琴都躲在掩蔽物后面，那更是无从下手。

不过……

(这次的指挥官可真是乱来。)

如前所述，守护圣人像的动作是传教骑士事先选定之后再组合而成的，亦即无法跟人类一样精确瞄准目标，也无法在仓促之间抽回长剑。

对于站在前线的传教骑士而言，这是非常危险的情况。即使经过事先的排练，只要过程中稍有差错，恐怕就会与敌人一起被守护圣人像的长剑削掉脑袋。

实在是无法接近守护圣人像。

守护圣人像的腰部，设置了近身肉搏用的火焰发射器。由于传教骑士在场的关系，目前尚未使用，只要顺利闪过他们逼上前去，破坏守护圣人像对于行成来说并非难事。

「……！」

刀剑相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眼珠一转仔细一看，原来是薇若妮卡正以长柄战斧跟传教骑士交手。这些人并未参与对付行成的波状攻击，而是从左右两侧绕了一大圈之后，朝城镇迂回前进。薇若妮卡一个人将他们挡了下来。

除此之外——

「阿成……！」

声音伴随着枪声同时响起。

绕到行成背后的传教骑士往前扑倒，紧接着攻击薇若妮卡的两名传教骑士也跟着倒地。塔莎以手中的〈红辣椒〉从城门的方向展开支持。城门一带还有好几个手持〈迪朗达尔〉的当地居民，不过主要任务是保护塔莎。他们没有在混战之中狙击敌人的技术。

「喝啊！」

塔莎的狙击让传教骑士的攻势暂缓，薇若妮卡又撂倒了一名骑士。她身上的装备比传教骑士来得轻巧，动作非常迅速，利用长柄战斧在长剑的有效距离之外攻击敌人的破绽——亦即盔甲的缝隙，不管有没有撂倒敌人，都随即改换另一个目标，不断重复同样的战法。

传教骑士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再加上枪声动摇了士气，动作更加迟钝。

「刚刚那是什么!？」

「雷声吗？可是——」

他们对枪械一无所知。

眼睛看不到子弹，就只是突然受到枪击，传教骑士不知道那道攻击是从哪来的，又是谁干的好事。由于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行成及薇若妮卡身上，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是相隔一小段距离的塔莎所发动的攻击。

或者误以为是来自行成还是薇若妮卡的攻击也说不定。

可是……

「退下！守护圣人像往前！圣人前进！」

大型马车的驾驶座上面，演奏控制乐音的风琴旁边，一名女传教骑士高声大叫。

那个女骑士似乎是因为站在远处指挥部队的关系，并未察觉『枪械』——严格说来应该是塔莎的攻击。

传教骑士开始退至后方，守护圣人像往前推进。

眼见机不可失，行成也跟着前进，却在伸出手来就可以接触守护圣人像、即将展开近身肉搏之前被喷射火焰所阻。

除此之外——

「改持弓弩！预备！」

传教骑士退后的同时，纷纷拿起背在背上的弓弩。

他们从持续前进的守护圣人像两侧，发射手中的箭矢。

「可恶……！」

仓促之间，行成以〈迪朗达尔〉加以格挡。

然而行成无法完全击落同时发射的众多箭矢，肩膀及大腿顿时被铁制的箭矢射中。〈御使〉的身体感受到与一般人类肉体没什么差别的剧痛，沿着他的手脚窜了上来。

「阿成……！」

「不要出来！」

塔莎的叫唤传入耳中，行成依然面向前方如此大叫。

「——！？」

这时如雷的枪声连续响起，淹没了行成的声音。

「呜哇！」

看到行成被箭矢命中，一名传教骑士试图逼上前来，却捂着自己的肩膀仰天跌倒。附近的地面彷佛同时冒出无数的泡泡，到处弹来弹去。

「保护行成大人！保护行成大人！」

城门附近，在塔莎身边待命的弗里多兰多居民高声怒吼。

他们同时射击〈迪朗达尔〉。

「保护城镇！」

「别让教会的人为所欲为！」

他们口中不断叫嚷，提振了士气。

亚伦等人之前差点就支配了城镇，因此镇上的居民都知道一旦让哈利斯真教会占据城镇，自己将会受到怎样的待遇。再加上薇若妮卡的训练，顿时让他们萌生出强烈的战意。

当然，刚刚的射击纯粹只是单纯的偶然——子弹几乎都陷入了地面。在大多数的情况下，训练不足的外行人所发射的子弹，弹着点往往会出现偏下的倾向。那是为了预先因应后座力的影响，在扣下扳机的瞬间双手过于用力——也就是所谓的『枪枝下压』的现象。

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瞄准之后命中目标，恐怕是非常困难的任务。

不过……

「刚、刚刚是怎么回事!？」

「之前也是这样……那是地神的诅咒吗!？」

「退、退后！退至守护圣人像的身后！」

不等女骑士指挥，传教骑士退到更后面的地方。

就算做好了被卷入守护圣人像的攻击、光荣阵亡的心理准备，面对不明就里的异教攻击还是会感到害怕。或许看在他们的眼里，枪击就像是某种咒术吧。

「圣人前进！！前进——！！」

女骑士高声怒吼，守护圣人像往前推进。

除了腰间的喷射火焰之外，手中的长剑也不断挥舞，完全不能近身。

「就是那个！干掉那个玩意儿！」

弗里多兰多的居民纷纷以〈迪朗达尔〉攻击守护圣人像，却没什么效果。由于射击的时候必须以仰角瞄准巨大的守护圣人像，子弹虽然不再击中地面，然而守护圣人像的装甲非常厚重，手枪的子弹无法贯穿，只在装甲表面激发出阵阵火花。

可是……

「行成，趁现在！」

薇若妮卡以自己的肩膀撑起行成，压低身形，朝城镇的方向撤退。

不过才刚移动一小段距离，行成就握着薇若妮卡的手摇了摇头。

「抱歉，先帮我把箭矢拔出来好吗？」

「……这样会失血过多的。」

「没关系，动作快。异物卡在身体里面，实在无法集中精神。」

「…………」

薇若妮卡点点头，放下了行成，紧接着以惊人之势旋转长柄战斧，利用战斧的握柄——严格说来应该是柄尾的金属制品，也就是所谓的铁鐏，击中贯穿行成肩膀的箭矢尾端。

「呜——」

一阵锐利的疼痛与冲击。

不过箭矢在一瞬间脱离了行成的身体。

这是精通武艺的薇若妮卡才办得到的拔箭方法。接着她又以同样的要领拔出大腿的箭矢。鲜血(事实上在行成体内流动的是类似鲜血的其他物质)自伤口滴落。

「行成！」

薇若妮卡大叫一声的同时，一脚将行成踢走。

她自己也以反作用力往后一跳，结果守护圣人像的巨剑在下一秒钟，划破了两人先前所占据的空间。

「薇若妮卡！」

「我没问题，快逃！」

薇若妮卡往地上一滚，口中如此大叫。

另一方面——

「先解决那个白头发的男人！」

女骑士下达命令。

大概是认为大腿被射穿的行成行动不方便吧。

「阿成！」

「行成大人！」

塔莎和弗里多兰多的居民接连开枪射击，不过这种程度的火力，当然不可能打倒重型装甲所组成的守护圣人像，甚至连逼退都办不到。

行成集中意识，试着复原身体，可是——

「杀了他！」

一步、两步，往前移动的守护圣人像将行成纳入攻击范围之内，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在这种情况下，『变身』或是肉体修复都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

「幸好传教骑士全都退后了。」

喃喃自语的行成击发〈迪朗达尔〉。

不是瞄准守护圣人像，而是自己脚边的地面。

轰然巨响震撼了周边的大气。

「什么!？」

女骑士显露出了动摇。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踏着厚重沉稳脚步逼近行成的守护圣人像，其巨大的身躯严重倾斜，右脚深陷于地面之中。

这是行成预先布置的陷坑，专门用来对付守护圣人像。

在深达两公尺的地洞旁边挖掘了一条长沟，盖上一层薄薄的铁板之后安放炸药，最后再铺上一层泥土。

如果好好操纵守护圣人像，即使本身的重量相当惊人，飞越陷阱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守护圣人像里面并没有人坐镇逐一进行模拟式的操控。所有的行动都是以各种动作组合而成，代表行动模式非常数字化，所以行成才会判断，守护圣人像面对突发状况的应变能力非常差。

例如，一脚踩进陷坑的这种状况。

当然行成不认为这样就可以破坏守护圣人像。即使是人类掉进深度两公尺的陷坑，除非底下插满了长枪，否则也不至于出人命。

然而人形机械的控制——尤其是以两脚走路的机械，建立在相当微妙的均衡之上。一旦失去重心倒了下来，理应要费上好一番工夫才能重新站起。

事实上——

「这是在做什么？起来，快点起来！」

女骑士的吼叫夹杂些许悲鸣，守护圣人像却只是重复类似抽搐的动作，根本爬不起来。若是在平地倒下，或许事先备有起身的动作模块，然而现在是一只脚踩进陷坑动弹不得的状况，动作模块自然复杂许多，难度更是连跳数级。

原本的计划是像这样撂倒之后，行成再冲向倒在地上拼命挣扎的守护圣人像，利用物质变换的力量将双脚或是身体化为尘土。可是——

「…………」

行成将意识集中于自身。

他双手砰一声地拍在一起，做出类似膜拜的动作，接着掌心开始绽放蓝白色的光芒，下一秒钟，迅速膨账成威压四周的亮度。这是物质变换之际所产生的炼成光。

为了行使人类的外貌无法完全使用的力量，将行成自身变换成可以运用这种力量的躯体。于是——

「这、这是——」

女骑士发出一声惊呼。

「〈苍钢的冒渎者〉……！」

蓝黑色的异形骑士——这是见到行成这副模样的人常有的第一印象。

没有多余的装饰、与行成的身体紧密结合的装甲具备栩栩如生的轮廓，彷佛是拥有这一身钢铁肌肉的生物。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背上的羽翼。

黑水晶制成的羽翼并非用来飞行，而是为了释放物质变换之际所产生的庞大热能。防止身体从内部弹出来的装甲，及散热的羽翼，这种形态的行成可以充分使用〈御使〉的力量。

「行成大人！」

「我们的神换上战斗装备了！」

「行成大人！行成大人！」

弗里多兰多的居民无不欢声雷动。

任凭他们的加油声从身后传入耳中，面具之下的行成却浮现一抹苦笑。

看来自己还是太小看他们了，甚至还有点瞧不起他们的味道。

他们不是没有行成的保护，就什么也不能做的那种懦弱无力的存在。

不……被过去的地神支配之际或许如此没错，不过随着行成取代了他们的『神』，开始接触行成的行动模式及思惟逻辑之后，他们也逐渐开始以积极正面的态度去思考事情。

世界可以改变，命运也可以改变。

对现状不满，就改变成自己理想中的样子。

他们学到了这点，迄今依旧在学习。

所以面对企图以不合理方式支配他们的人，才会拿起武器奋勇抵抗。

费欧娜说的没错。

行成过去针对弗里多兰多的防御，基本上都是独自扛下所有的责任，之前面对哈利斯真教会扩展支配领域的做法，也是除非发生在自己身上，否则一概不加理会。

然而，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行成反而有种被他们上了一课的感觉。

「〈蓝色御使〉……堕天的使徒！」

惊讶与胆怯的声音在传教骑士之间来回交织。

〈蓝色御使〉，抑或是〈苍钢的冒渎者〉。

这是众人为行成——于王都之中替哈利斯真教会的中枢带来毁灭性打击的怪物——所取的名字。为了避免伤害教会的威信，这件事情对外一律保密，不过大多数的传教骑士都知之甚详。毕竟传教骑士团的领导中枢也在那次事件中悉数遭到杀害，不得不重新编制，教化远征的预定计划也因此延宕多时。

对于他们来说，〈苍钢的冒渎者〉代表了恶梦。

是足以动摇信仰的存在。

可是……

「不、不可以退后，不可以胆怯，不可以畏惧！」

女骑士高举入鞘的长剑大声疾呼。

「我们是连亚神也一并诛除的传教骑士团！就算对手是〈御使〉，也完全没有畏惧的必要！呐喊！呐喊！」

在女骑士的呼吁之下，传教骑士重新拿起武器。

风琴近乎疯狂的快节奏旋律响彻云霄，守护圣人像的巨体嘎滋作响，眼看着就要站起来了。

「战斗才正要开始——」

「没错，不过很快就结束了！」

如此宣告之后，行成开始炼成。

●

空气出现了变化。

即使被囚禁在仓库之中，身体还是有所感觉。

令人感到心浮气躁，又像是缠绕全身挥之不去的那种独特的空气。由于『牢房』紧临墙壁，只要靠在墙边，就可以站在换气窗的正下方。竖耳倾听，可以听到类似远方落雷的枪声，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重物互相撞击的声响。

应该是守护圣人像。

城镇一片寂静，城墙外面的声音不会受到干扰，反而听得十分清楚。当地居民大概都躲在家里面，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吧。

「…………」

亚伦的视线落在手中的道具。

使用这个道具，或许可以逃离此地。之后再夺回被没收的武器和装备，大家一起直奔战场，夹击行成或是薇若妮卡。即使行成再怎么厉害，腹背受敌也是应接不暇，要不然挟持费欧娜或是其他人当人质也行。

身为光明磊落的传教骑士团成员，挟持人质的做法实在有点不太光彩，不过在推广真正教义的大义名分之下，许多行为都是被允许的。哈利斯真教会就是这种组织。

「…………」

亚伦立刻动了起来。

其他骑士纷纷对一只手拿着道具默默行动的亚伦报以讶异的眼神，不过他们只是注视亚伦手边的情况，并没有多说什么。

如果安洁拉他们成功打倒行成的话……切割绳索的同时，亚伦突然想象着这样的未来。

城镇一定会变了个模样。

这意味着过去亚伦等人准备执行的『教化』圆满达成。居民的颈子将会戴上类似家畜项圈的圣印，替胆敢反抗的人带来莫大的痛苦。真的是家畜没错，人们被迫以顺从为首要之务。

第一次来到弗里多兰多的时候……亚伦忆起镇上居民的表情因为恐惧而扭曲的模样。当时的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高尚与尊贵，同时也深信这么做是替镇上的居民着想。即使拒绝服从会带来一瞬间的痛苦及恐惧，为了让大家在哈利斯真教会崇高的教义下觉醒，这么做是必要的。

哈利斯真教会的教义完美无缺。

亚伦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

『不过我是真的很感谢你。今天的工作结束之后，我会准备一些甜点，你就好好期待吧。』

『嗯。谢谢你，兰斯多恩卿的叔叔。』

『我也要向你道谢。费欧娜都告诉我了。在我不在的时候，你保护了费欧娜、那些孩子以及镇上的居民。』

「…………」

双眉之间自然出现了几条纵向的皱纹。

那个飞天亚神袭击城镇的时候，亚伦等人确实是为了保护弗里多兰多挺身而出。

并没有其他的企图。

也不是为了讨居民的欢心。

几乎什么也没想，就只是身体自己动起来罢了。当初费欧娜询问原因的时候，虽然胡乱编了一个『保护可能成为信徒的人』这种理由，老实说，他根本没想那么多。

勉强说来，大概就是无法忍受那个丑陋的怪物蹂躏人类吧。

结果得到的不是金钱、不是物品、也不是名誉；而是当场消失、不能跟其他人炫耀、单纯的几个发音罗织而成的产物。

感谢的字句。

就算没那个意思，也说得出口的字句。真的就只是单纯的字句。

所以那不代表什么，没必要放在心上。

「…………」

割断好几条绳索了。

强行推开构成牢房的几根木材，总算是弄出可以让一个人钻过去的空隙。接下来就简单了。仓库的门可以从里面开启，大不了从换气窗爬出去也行。

「那个，兰斯多恩卿……？」

这时，一名伙伴终于怯生生地开口。

「你该不会……打算离开这里……？」

「就是这么回事，怎么？」

亚伦回过头来，看着其他传教骑士。

「可是……」

其他传教骑士的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情。

这段时间的对待方式，已经让他们被弗里多兰多的居民所奴化了。即使像这样被关进牢里，还是会顾虑到当地居民的感受，为了是否应该逃脱而犹豫不决。不过有别于说什么都不肯配合的那些人，担任镇上的巡逻队及商队护卫的他们，大多是对于协助弗里多兰多没什么抗拒的人。

于是亚伦一个一个地凝视眼前的传教骑士。

「追随强者，这是我的信条。」

亚伦如此宣告。

「大家都知道哈利斯真教会非常强大，现在连王族或是贵族都必须仰赖教会的鼻息，否则什么也做不成。哈利斯真教会是世界最强的，这点毋庸置疑。」

「这……」

传教骑士们面面相觑。

亚伦的说词众所皆知，实在不必再次强调。

「所以我加入了传教骑士团。」

弱者就算独自怒吼或是大肆破坏，也改变不了什么。一个人的强大还是有极限的。为了让自己得到自由，只能加入更强的人，得到他的庇护。

「然而哈利斯真教会虽然是最强的，却并非百战百胜。」

「呃……？」

大概是觉得这句话颇令人意外吧。

传教骑士无不露出疑惑的神情。

「教皇猊下遭到杀害，传教骑士团本部的领导高层也死于非命。凶手迄今逍遥法外，并未受到天谴，依然活得好好的。」

「这——」

「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视为教会失败了。」

「…………」

「我喜欢强者，也要加入强者。不管别人怎么说，这就是我的信条。所以——」

亚伦环视众人。

「我要加入〈苍钢的冒渎者〉。」

「…………」

传教骑士之间起了一阵骚动。

大家万万没想到亚伦逃脱的目的，居然是为了跟弗里多兰多并肩作战。

「有意见的人现在就站出来，我会在你们成为敌人之前，直接在这里做个了断！」

亚伦虽然这么说，却没有人往前踏出一步。

「我不会勉强你们加入。若认为这次的行动是背信，觉得自己无法承受，就给我躲在这里闭上眼睛，捂起耳朵！」

亚伦气运丹田，鼓足全身的力量大吼一声。

这宣言等于是背叛哈利斯真教会。若非鼓足全身的力量，亚伦恐怕说不出口。其他传教骑士的脸上依然露出困惑的神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可不是基于好玩的心态才平日阅读经典、早晚祈祷咏唱，哈利斯真教会的教义早已深植于他们的心中。

不等他们有所反应，亚伦就爬出『牢房』，奔向收纳被没收的武器和装备的地方。如果还是跟以前一样，应该就在囚禁亚伦等人的仓库附近。

「…………」

或许总有一天，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

或许以后会认为这是一时的鬼迷心窍，为了今天的行动感到羞耻。可是——

「被人感谢的感觉，真是好得不得了！」

不知道为什么，亚伦的脸上浮现出愉快舒畅的神情。

●

枪枝本体打横放置，将长长的枪管弯折一半，拿起子弹塞进开启的弹匣之后闭锁枪机。接着恢复原先的姿势凝视光学瞄准器，浮现于正中央的十字交叉，捕捉到守护圣人像的踪影。

「…………」

屏住呼吸，压抑从身体传达至枪身的晃动。

贝鲁达依照重复多次的练习要领，扣下了扳机。

——轰然巨响。

伴随直窜耳内的强大枪响，子弹击发而出。根据行成的说法，比塔莎的〈红辣椒〉及他的〈迪朗达尔〉威力更强大的子弹，在贝鲁达的身体留下彷佛被踢了一脚的后座力，直直飞了出去。

如果是充当标靶的人形，一颗子弹的威力就足以贯穿身体。

可是——

「……啊！」

贝鲁达轻噫一声。

子弹命中目标，然而只在表面擦出一朵火花罢了，巨人依然是纹风不动。利用光学瞄准器检视巨人的装甲，子弹在表面留下些微的伤痕，不过就仅止于此。

「……没……用……？」

对方不是人，也不是生物。

因此贝鲁达比较可以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可是，就算可以射击，没有效果也是毫无意义。

「……怎么会这样？」

贝鲁达再度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子弹在现场留下第二波的强大后座力及枪声，再度袭向守护圣人像，结果还是只开出一朵同样的火花。

「…………」

贝鲁达再度斜置枪身，折下枪托，开启弹匣——等到空弹壳自动退出之后，装填新的子弹。由于练习好几次了，这些程序几乎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完成。

可是照这样看来，不管发射多少颗子弹，都无法打倒守护圣人像。

这把〈德尔林迦〉跟行成携带的〈迪朗达尔〉，是以同样原理运作的武器。如果是行成，或者是塔莎来使用的话，会不会更能收到效果？

自己果然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一想到这里，内心深处涌现出一股莫名的哀愁，不过现在没时间沉浸在这种情绪之中。

瞭望台一带呈现拉锯战的状况。

邬尔莉洁和其他眷属的表现可圈可点。

当然，地神伊古德拉的力量还是一样无法充分发挥，而且他们的武器和臂力也还无法破坏守护圣人像。只不过邬尔莉洁和其他眷属立刻改变想法，不再以守护圣人像为目标，转而攻击躲在背后的传教骑士。

如果对手是传教骑士，应该可以战成平手，或是缔造出更胜于平手的战绩。

由于邬尔莉洁等人开始压制传教骑士，守护圣人像也不能无视传教骑士的危机继续前进。守护圣人像本身并没有行动力，如果要让下达命令的风琴演奏者向前移动，负责保护演奏者的传教骑士及载运风琴的大型马车，也必须跟着前进才行。

然而，传教骑士跟邬尔莉洁等人的战力在伯仲之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目前战场上可以自由行动的人，就只有贝鲁达而已。

所以她必须做点什么。如果那个守护圣人像进入城镇，跟另一具守护圣人像夹击行成，就算行成再怎么厉害，恐怕也难以取胜。

「想办法……一定要想想办法……！」

喃喃自语的同时，贝鲁达持续展开狙击。

效果虽然有限，自己也只能做这么多了。这是自己被赋予的使命。为了紧紧抓住这个事实，贝鲁达持续狙击。

「……冷静……一定要冷静……」

贝鲁达告诉自己。

一旦沉不住气，原本打得到的也会打不到。行成是这么教导贝鲁达的。

所以贝鲁达忠实执行行成的教诲。冷静，不要慌张，不要焦急，什么都别想。化作〈德尔林迦〉的一部分，成为专注于装填、瞄准、射击、退壳本身，持续同样的动作。

可是——

「喂，女人！」

「呀！？」

突然有声音从背后传来，贝鲁达忍不住惊呼一声。

难道是传教骑士在不知不觉中摸上来了吗？大为惊恐的贝鲁达缩起身子，放下手中的〈德尔林迦〉回头一看。拿着又重又长的〈德尔林迦〉指向身后实在不怎么实际，贝鲁达完全没有这种念头。

「亚、亚伦、先生……？」

令人惊讶的，站在后面的人居然是亚伦。

他额头浮现出豆大的汗珠，呼吸十分急促，看起来应该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全力冲刺，一路跑到这里的样子。

「目前的情况如何？」

「是、是！」

「是你的大头啦！我问你情况如何！」

「呜……」

被亚伦以强硬的语气臭骂一顿，贝鲁达不禁缩起了身子。

她当然知道亚伦这个人，却几乎不曾跟亚伦私下交谈。因此亚伦以愤怒神情跟自己说话的这件事本身，对于贝鲁达而言就是一种恐惧。

可是……

「算了，你闪开！」

大概是没时间耗在这里的关系，亚伦将贝鲁达推开，来到瞭望台的边上，单膝跪地观察战况。

「果然出动了守护圣人像！」

听见亚伦的喃喃自语，贝鲁达才猛然惊觉。

过去亚伦等人也带着守护圣人像来到这座城镇。亚伦对守护圣人像非常熟悉，说不定他可以指出应该瞄准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的弱点。

「那、那个、兰斯多恩……大人……？」

「女人！这就是行成口中的狙击枪吗？」

亚伦回过头来看着贝鲁达。

「那个枪械，从这里也可以攻击敌人是吧？」

「啊、是、是这样没错！可、可是……那个巨人非常坚固、那个、就算命中也不受影响……」

「废话！你知道守护圣人像的装甲有多厚吗？」

「对、对不起…」

「胡乱攻击是不行的！」

说到这里，亚伦伸出手掌贴着前额，眯起双眼遥望远方。

亚伦果然有什么好办法。

贝鲁达以期待的眼神注视着他……可是——

「应该要瞄准操纵守护圣人像的演奏者！」

「呃……？」

「那个守护圣人像是以风琴的声音来操纵的。一旦少了演奏风琴的人，守护圣人像就不会动了！射击演奏者！就是在马车驾驶座附近的那个人！」

「…………」

贝鲁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演奏者——是人。

「要……要我、射击人类吗……？」

「你在耍什么白痴！想要让守护圣人像失去攻击力，瞄准演奏者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无药可救的理所当然！」

「可、可是，演奏者是……是人类耶……!？」

有生命的血肉之躯，是跟贝鲁达一样的人类。

开枪射击——杀死那个人。

「那又怎样！」

「这么……残忍的事情……」

「……既然如此，你带着这个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亚伦气急败坏地说道。

「没有杀人的觉悟，就不要带着武器！就不要上战场！」

「对、对不起！可、可是！」

「唔——」

亚伦完全不听贝鲁达的理由和借口，双眼望着传教骑士与眷属热战正酣的方向。

「伊古德拉的眷属完全没有像样战术可言！根本就是一群野兽！」

恨恨地吐出这番话之后，亚伦转身走下瞭望台。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接近马车，打倒那个演奏者！」

「那、那个，兰斯多恩大人！」

「女人！去做你能做的事！去做只有你办得到的事！」

留下这段话之后，亚伦离开瞭望台。只见他单手握着长剑，朝邬尔莉洁等人的方向跑去。大概是认为既然贝鲁达不敢开枪，干脆自己宰了那个演奏者。亚伦是传教骑士，敌对的传教骑士可能会把他当成自己人，不会发动攻击。

可是……在这种混乱的场面之中，见到亚伦完全没跟邬尔莉洁等人交手，朝着演奏者直线前进，那些传教骑士又会作何感想？说到底，邬尔莉洁等人会把亚伦当成自己人吗？亚伦想要接近演奏者，应该是满困难的。

「可是……」

无奈之余，贝鲁达只好拿起〈德尔林迦〉，凝视光学瞄准器。

看到了在守护圣人像另一侧待命的传教骑士，及亚伦口中那个演奏风琴的人。

不过守护圣人像挡在前面，有时候瞄向风琴演奏者的射线会被巨大的身躯所遮蔽。

「我……」

动手吗？行吗？光是扪心自问，胃袋就沉重了起来。

当着贝鲁达的面，邬尔莉洁等人奋勇作战。

邬尔莉洁曾经说过——

若不挺身而出，洛斯特路古——自己的城镇将会暴露在危险之中，所以非战不可。而且行成也会死于非命。

薇若妮卡曾经这么说过——

一直绷紧神经待在原地不动，有时候反而会让局势变得更加恶劣。虽然这句话指的是自己跟行成及塔莎之间的关系，不过也适用于目前的情况。

若只是因为害怕，默默地等待问题自动消失，有时候反而会落得后悔也来不及的下场。即使再怎么不愿意，有些时候还是必须亲手做些什么才行。

这些道理贝鲁达都明白。

然而她就是会害怕。

可是……

『女人！去做你能做的事！去做只有你办得到的事！』

亚伦如此表示。

曾经是敌人的他如此表示之后，就跑去做应该只有他才办得到的事情。

贝鲁达不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但是——

「只有我……办得到的事情……」

行成第一次交付给贝鲁达的任务。

行成第一次交付给贝鲁达的物品——〈德尔林迦〉。

第一次的，期待。

自从被当成活人献祭的祭品，之后又成为侍奉行成的巫女，贝鲁达一直没派上什么用场。顶多就只是处理生活上的一些杂务，从来没想过克尽奉献给神的祭品应该履行的职责。既然没有自己能做的事情，不如就以『女人』的身份奉献自己吧。贝鲁达虽然有这种觉悟，偏偏行成完全没有碰她的意思。

就在贝鲁达为了派不上用场的自己感到束手无策的期间，行成给这座城镇带来了莫大的恩惠，真的只能以神的威光来形容。孤儿院的那些『妹妹』往后应该不会再饿肚子了。现在不需要活祭品，孤儿院的人口也不再减少。大家不必再畏惧明天，或者是即将降临的未来。

行成是贝鲁达崇拜的偶像。

贝鲁达很想报答行成的恩情，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因此才献出了自己。

献出了身体、精神、生命、及一切的存在。

既然如此——

「…………」

贝鲁达发现她只想到了自己。因为自己感到害怕、不愿伤害他人、没有自信，所以才觉得办不到。不要、好可怕——就是这种想法。

嘴上还说什么要把自己献给行成。

干脆把这种害怕的感觉也一起献给他吧。

如果会因此而失去什么，这才是完全把自己献给他的证据。

「…………」

贝鲁达再度凝视光学瞄准器。

还是一样害怕。贝鲁达拼命克制自己几乎忍不住颤抖的身体。只见她大大地吸了口气，试图调匀呼吸。

可是——

「——！」

贝鲁达倒抽一口冷气。

光学瞄准器之中的守护圣人像愈来愈接近城镇，视线被遮蔽的频率也逐渐增加。这样子不好狙击。就在贝鲁达左思右想之际，狙击的难度陡然提升了好几倍。

自己果然是个没用的人。

贝鲁达带着羞愧的心情如此感叹，这个时候——

「哪都别想去！」

邬尔莉洁的怒吼传入耳中。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爆炸声。

「……！」

守护圣人像从瞄准器之中消失了。

贝鲁达下意识闭起凝视瞄准器的右眼，睁开左眼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守护圣人像斜斜地倒了下去。根据行成事前的说明，那应该是他跟塔莎『专门用来对付守护圣人像的机关』。说明白一点，就是细长的陷坑。

为了避免邬尔莉洁和其他眷属不慎跌落陷坑，上面还加了『盖子』。刚刚的爆炸声，应该就是为了掀起陷坑的『盖子』吧。

「…………」

贝鲁达连忙凝视瞄准器。

看到了。看到演奏风琴的人——的背影。

现在打得到，一定可以。一定可以直接命中贝鲁达内心所描绘的地方。

屏住呼吸，硬起心肠。

扣下扳机。

枪声。

发射出去的子弹瞬间抵达目标。瞄准器狭窄的视野之中，清楚见到肩膀染上一片鲜红的演奏者从椅子跌落下去的身影。贯穿演奏者的子弹似乎也同时击中风琴，主结构出现一个弹孔，周围爬满了裂痕。

守护圣人像突然停止了动作。

位于驾驶座附近的其他传教骑士慌了手脚，试图以身体护住风琴。可是——

枪声。

第二发子弹直接命中风琴。

贝鲁达清楚见到白色的键盘高高弹起。

「守护圣人像……！」

传教骑士开始出现了动摇。

面对阵脚虚浮的传教骑士，士气大振的眷属在下一秒钟全面进攻。

●

只要化作〈御使〉的形态，行成就可以完全发挥自身的力量。

这点固然没错，不过当前的局面并没有想象中乐观，还不到可以哼着歌轻松取胜的程度。虽然在那个女骑士的面前摆出不可一世的态度，不过这八成只是虚张声势。

「……好了，现在该怎么做？」

面具之下，行成喃喃自语。

〈御使〉原本是哈利斯真教会为了展现神迹而制造出来的产物，打从一开始就未将战斗能力列入考虑。行成之所以能够发挥高度的战斗能力，主要是因为他刻意使用〈御使〉的物质变换能力，他真正的战斗力——或者是位居构成核心的『攻击力』，基本上并不是物质变换的能力，而是透过炼成所制造出来的各种武器。

而且绝大多数的武器——不管是〈迪朗达尔〉的点44麦格农，还是〈德尔林迦〉的步枪子弹，都无法突破守护圣人像压倒性的质量，及自质量衍生而来的强大防御力。

如果行成透过直接接触的方式使用物质变换的能力，确实可以分解守护圣人像，完全不受装甲厚度的影响。可是守护圣人像配备了对付人类的火焰发射器，无法轻易接近。

再者，传教骑士先前因为对于『枪械』这种武器不了解而陷入了恐慌，如今也逐渐恢复平静。

弗里多兰多的居民依旧以〈迪朗达尔〉持续射击，不过他们毕竟是没受过什么训练的外行人，很难命中移动的目标，因此传教骑士也开始注意到声音虽然吓人，伤害却十分有限。

当然塔莎利用〈红辣椒〉的狙击，精确命中传教骑士的双腿或是肩膀，牵制了他们的行动，不过一个人的力量还是有限。

毕竟敌人可是受过训练的职业战士，深谙克服恐惧的技巧。

只见他们拾起之前被打倒的骑士所留下的盾牌，将所有盾牌重叠或是串连起来，朝弗里多兰多的城门发动突击。眼前的局面几乎跟过去对抗亚伦等人的时候一样，塔莎的〈红辣椒〉无法贯穿叠在一起的两张盾牌。

只要知道这一招挡得住子弹，接下来就靠数量取胜了。

「你不是说马上就结束了吗？」

貌似指挥官的女骑士以胜券在握的口吻如此表示。

「就算具备〈御使〉的力量，光凭你一个人及身后的乌合之众也想战胜我们，这种想法实在相当可笑。」

「…………」

闪过迎面而来的巨大长剑，行成默默无语。

也不知道女骑士如何解读行成的反应，只见她的脸上浮现出猫咪玩弄猎物的残忍笑容，旋即高声宣布。

「呐喊！一鼓作气歼灭敌人！」

传教骑士有好一段时间专注于防御，已经估算出行成等人的战斗力，女骑士号令一下，立刻转守为攻。

骑士的基本战术，是着重于突刺能力的突击。

这种战术的威力，当然是在骑乘战马的时候才能够发挥到最大极限，不过他们所具备的武术，在快速移动之后的刺杀、或者是撂倒敌人之后的击杀之类的情况下最具威力。如今传教骑士以他们的拿手本领杀奔而来，弗里多兰多的居民顿时乱了阵脚。

一旦演变成近身肉搏，根本是毫无胜算。

若只是利用〈迪朗达尔〉的远距离狙击，或许还有点希望，如今演变成长剑的互相砍杀，根本不可能战胜累积多年修练经验的职业好手。

而且，陷入混战之后，塔莎也很难从旁支持。如果连她自己都被卷入近身肉搏，更是无从应战。

最有效的办法应该是比照对抗亚伦等人的时候，炼成大型的『火炮』，直接击毁守护圣人像。可是现在跟当时的情况不同，传教骑士已经杀过来了，行成光是化解他们的攻势，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只要有五秒钟的时间，就可以炼成『火炮』，偏偏就是连这五秒钟都无法取得。

可是……

「呀！」

「敌、敌人——呜哇！」

哀鸣不是来自最前排的传教骑士，而是来自骑士团的后方，从女骑士站立的大型马车附近传来的。

「……!?」

行成眯起双眼，打量着那个方向。

薇若妮卡不知道什么时候潜入敌阵，单手握着长柄战斧大肆砍杀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应该是趁着先前守护圣人像一脚踩进陷坑倒在地上，激起大量尘土的时候混进去的吧。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以全副武装的骑士为对手时，必须瞄准盔甲的缝隙，才能以利刃伤害敌人。

然而薇若妮卡并不在乎能不能对敌人造成伤害，只是使劲挥动长柄战斧，利用离心力，以威力大增的握柄敲击盔甲，或者是以柄尾的铁鐏瞄准敌人膝盖正面突刺。用意显然是扰乱敌阵，藉以争取时间。

大概是认为如此一来，行成或是弗里多兰多的居民就可以想出扭转局势的计策，进而付诸实行吧。

只见薇若妮卡接连击倒众多传教骑士，终于进逼到女骑士的面前。

可是——

「——！」

瞄准腹部往前一送的长枪，却被女骑士所拔出的长剑弹开。

「呜！」

对方的力量意外地强大，薇若妮卡身形微晃，差点站立不住。

女骑士从马车一跃而下，重新举起长剑，露出狰狞的笑容大声怒吼。

「太天真了！我虽然是年轻的女人，却可不是花瓶指挥官！」

「…………」

薇若妮卡脸色一沉，往后退了几步。

她并不是非得击败女骑士不可。当初虽然主动杀进敌阵，不过眼前的状况可说是非常危险。一旦传教骑士重整态势，从四面八方包围起来一阵乱砍，薇若妮卡恐怕会瞬间毙命。

「哈——」

大笑之余，女骑士接连以长剑发动攻击。

当长剑遇上长枪的时候，原本是攻击范围大的长枪比较有利，然而女骑士以快、狠、准的动作积极抢攻，将薇若妮卡逼入了绝境。攻击模式几乎都是突刺。扭转身形闪过薇若妮卡的反击之后，接连释放好几次威力强大的突刺。

薇若妮卡显然屈居下风。

事实上……薇若妮卡的伤势才刚痊愈，体力尚未完全恢复。

之前得以在战场上杀进杀出，甚至跟其他传教骑士战得难分难解，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更足以证明她是个称之为天才也不为过的优秀战士。

话虽如此——

「就凭这么点本事也敢站在我的面前，这可是一大失策！」

女骑士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薇若妮卡的每一次攻击，都换来两次的还击。

女骑士说的没错，她不是什么花瓶。她对于敌我双方的武器特性了然于心，采取最适当的战术。

「……！」

长柄战斧被弹了开来。薇若妮卡一时握不住，武器顿时脱手而出。

眼见机不可失，女骑士立刻缩短彼此的距离，仗剑刺向薇若妮卡。

「——！？」

结果，长剑被薇若妮卡弹开。

失去长柄战斧的薇若妮卡，手中握着一把长剑。

没错，长柄战斧并不是脱手而出。薇若妮卡恐怕只是假装握不住长柄战斧，改持长剑罢了。女骑士因为击落薇若妮卡的武器而稍微松了口气，攻势有所缓减。薇若妮卡趁机在这一瞬间缩短彼此的距离，将战局转移至长剑与长剑的对抗。

「愚蠢！」

然而女骑士却边嘲讽边持续挥舞长剑。

这次从突刺切换成斩击，两把长剑在半空中互相撞击，激起了一阵火花。

「长柄战斧打不赢我，换成长剑就打得赢吗!？」

女骑士说的没错，薇若妮卡一直遭到压制。

体力大幅衰退的身体虽然有爆发力，却独缺持久力。

一段时间之后，薇若妮卡被迫采取守势。

「这样就—结束了！」

女骑士高举长剑，奋力往下一挥。

薇若妮卡以长剑挡下，双方进入短兵相接的局面。

然而，这种情况对于体力屈居劣势的薇若妮卡大为不利。

女骑士显然也对这点心知肚明，得意洋洋地把手中的长剑往前推。

而后——

枪声。

「……！？」

猛烈的听觉暴力突然袭来，女骑士不禁缩起了身子。

薇若妮卡使用的长剑是〈迪朗达尔〉。当然，她并不是瞄准之后才开枪，子弹顿时朝着毫不相干的方向飞去。不过近距离承受点44麦格农子弹的巨大声响，女骑士的行动显然迟缓了许多。

或者是因为近距离听到枪声的关系，耳朵——掌管人体平衡的三半规管出了问题也说不定。

薇若妮卡并未放过这个机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薇若妮卡当场转了一圈，以惊人之势发动斩击。眼看这一剑就要砍下女骑士的脑袋，却被女骑士在仓促之间持剑格挡。不过在脚步不稳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完全抵挡薇若妮卡用尽全身力气的斩击，女骑士当场跌倒在地。

「呜哇！」

女骑士的横隔膜被薇若妮卡的长靴一脚踩住。

脚下踩着失去意识的女骑士，薇若妮卡环视四周，睥睨着其他传教骑士。他们原本打算包围之后发动攻击，此时此刻全都停止了动作。

面对行成的传教骑士，及马车上的风琴演奏者也一样不再动作。

「……感谢。」

喃喃自语的行成往后退了一步，右拳抵着左手掌。

之前已经制作过一次了，设计图还在脑中。而且基本构造出奇地简单，不可能出错。

将火药和弹头塞进坚固的管子里面，底部盖上雷管。

之后只要对底部施加撞击力，就可以发射炮弹——做出这种用过即丢的大炮。

不过这次稍微在结构方面做个变化——不，应该说做个追加。

也就是说……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插图）

全长两公尺、直径十五公分的大型『旋棍』就此形成。

握着从像树枝一样自炮管突起的部分，行成以这种武器殴击守护圣人像，然后趁对方的上半身往后一仰的时候，将炮管插入胸部装甲的缝隙之中。由于是零距离射击，不必在乎先前的殴击对炮管造成的变形。

当炮管受阻，无法继续深入的瞬间，安装于炮尾的零件在惯性作用之下往前滑动，撞击雷管。枪声无法比拟的巨响传遍四周，击发的炮弹在守护圣人像的胸前，开了一个名符其实的通风口。

红黑色的液体四下飞溅，守护圣人像在一阵抽搐之后站得直挺挺的，彷佛有生命的物体。

下一秒钟，传教骑士团的最终兵器发出一声闷响，横躺在地面上。

「……！」

指挥官与守护圣人像。

失去这两大台柱的传教骑士纷纷脸色大变，开始往后移动。

现在就算是战死沙场，恐怕也是白白牺牲。只要是情况需要，他们可以彻底压抑本能上对于死亡的恐惧。不过就是因为如此，也让他们特别忌讳不管怎么看都是白白牺牲的状况。

而后——

「……撤退！」

声音是从城镇的方向传来的。

传教骑士纷纷望着那个方向，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从城门跑过来的人，没想到居然是亚伦。

只见他以双手圈住脸颊的左右，扯开喉咙继续说下去。

「另一个方向的守护圣人像已经遭到破坏，传教骑士团撤退了！不想就这样白白牺牲的话，就撤退吧！快点撤退！！」

「…………」

传教骑士们的视线左右游移，大家都在打量彼此的表情。

于是——

「撤、撤退！大家撤退！」

有个人如此大叫，于是传教骑士宛如退潮一般开始撤军。

●

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持续撤退。

受伤的人全都趴在马背上，或是抓着没东西可以搬运的大型马车离开战场。至于没受伤的传教骑士则担任殿后部队，看起来像是防备弗里多兰多乘胜追击。

只不过弗里多兰多完全没有追击的意思。

就铲除后顾之忧这层意义而言，趁现在压制所有的敌人才是明智之举，只可惜现阶段没有这种余力——这是行成的真心话。弗里多兰多并非毫发无伤，只是不算太严重而已。

而后——

「为、为什么、不杀了、我……」

痛苦的呻吟声伴随着这句问话，从脚边传入耳中。

发问的人正是担任指挥官的那名女骑士。她应该就是亚伦口中的安洁拉·金德尔。薇若妮卡的长靴依然踩在她的肚子上。

「…………」

行成也对薇若妮卡报以询问的视线。

老实说，薇若妮卡并未了结安洁拉的生命，这点着实有些令他意外。薇若妮卡是个佣兵，是靠着战争谋生的老江湖。她跟贝鲁达不同，杀起敌人毫不犹豫。事实上在刚刚的战斗之中，

她也杀死了好几个传教骑士。

可是……

「……也是，应该直接干掉才对。」

注视着传教骑士逐渐消失在道路彼端的背影，薇若妮卡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不过现在杀了你，也得不到什么。不，这也是借口。或许我被这里的神，传染了名叫和平白日梦的症状吧。」

「……和平……白日梦……？」

安洁拉脸色一沉，彷佛听见了意义不详的陌生词汇。

薇若妮卡叹了口气，这才终于将视线移至安洁拉身上。

「如果还是无法接受，就当成我这么做是为了救出被你们逮捕的同伴吧。你是俘虏，也是人质。不过之前你卯起来以蛮族或是无知的边境愚民嘲讽大家，可别期待会受到合理的待遇。」

薇若妮卡懒洋洋地说道。

第三卷 终章 逐渐改变的神与神

战后处理结束时，已经是日落西山的时刻。

弗里多兰多的死伤人数固然奇迹似地不多，不过光是收容受伤之后被弃置在战场上的众多传教骑士，及分解守护圣人像的残骸堆放在路边，就花了至少半天以上的时间。

之后，在城镇周边留下最低限度的几名守卫，行成等人便聚集于席林古斯公馆，在会客室检视这场战斗的结果，同时检讨往后的方针。

「首先，我要说的是大家辛苦了。」

费欧娜环视众人，如此表示。

「仅代表弗里多兰多感谢所有人的英勇表现。」

除了费欧娜之外，会客室当中还有行成、塔莎、贝鲁达、邬尔莉洁、薇若妮卡及亚伦。每个人都带着大战结束之后的倦怠感，倒在会客室的沙发上。之后费欧娜亲手替大家送上饮料，依序慰劳在场的每一个人。

亚伦的左脸颊依然红肿，显然是被人打了一巴掌，这正是费欧娜的杰作。虽然他在最后加入了弗里多兰多的阵营，然而抗拒城镇所做出的处置，擅自逃离牢房，还是相当不可取的行为。区区一巴掌就将他犯下的罪行一笔勾消，费欧娜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

无论如何——

「总算是暂时度过难关——这种感想真是再正确也不过了。」

镇上的居民及被俘虏的安洁拉这些受伤的人，目前正接受医生的治疗。诚如先前所言，弗里多兰多几乎没什么人员方面的伤亡。这固然是一大奇迹，『下次』就未必如此了。

这次传教骑士团的动机纯粹是『前往教化失败的城镇，再度尝试教化』罢了。对于相当于地神的行成，及原本受到通缉的佣兵薇若妮卡或许抱有敌意，但没有主动伤害弗里多兰多居民的意思。这是传教骑士团的明显失策。

不过如今传教骑士团确实蒙受装备及人员的损伤，如果还有下次的话，恐怕会以全面开战的觉悟掩袭而至。

「……哈利斯真教会肯定会再度发动攻势。那些逃走的士兵一定会提出报告，最好视为对方已经知道这座城镇躲过了『教化』。」

薇若妮卡的语气有些苦涩。

就现状而言，当然并不是所有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城镇或是村落，都受到哈利斯真教会的教化。愈往边境移动，教会的威望也就愈是薄弱，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教会主动教化后却还是失败的城镇，则是史无前例——这是薇若妮卡的说法。薇若妮卡是在世界各地移动的佣兵，她的说法恐怕是正确的。如此一来，哈利斯真教会为了维护一己之颜面，非常有可能不计得失地进攻弗里多兰多。

「行成大人……」

贝鲁达的语气流露出些许的不安。

在这次的战斗之中，行成将城镇背面的战场交给她跟邬尔莉洁。不过行成多少有些担心历经实战的考验之后，是否会改变贝鲁达的性格。严格说来不是改变，『坏掉』的说法比较精确。第一次上战场就杀死了敌人，少部分的人会无法从这种打击当中恢复过来，在心理层面留下问题——这也是薇若妮卡的说法。

只是就贝鲁达目前的情况来看，似乎不必担心这点。

她还是那个胆小懦弱的贝鲁达。应该说以她那种个性而言，真的已经非常努力了。

或者是那个被她击中的风琴演奏者侥幸留得一命，也造成了某种程度的影响。伤势虽然不轻，倒也没有生命危险。

「在特定情况之下，我方也必须思考主动攻击中继基地亚德列的可能性……」

话虽如此，感觉还是不怎么实际。很难想象自己真的会进攻亚德列。大家都并非主动求战，过去根本没有主动出击的念头。

可是……

「阿成……」

身旁的塔莎握住行成的手。

塔莎并非忐忑不安，而是对于行成首度出现的主战言论十分在意。她很了解行成的个性，担心行成是不是又在勉强自己。

「我没事。」

如此表示的行成反握塔莎的手，朝她笑了笑。

这是早就明白的事情，只是之前一直不愿正视。

不管愿意不愿意，拥有力量就是这么回事。即使毫无野心，周遭的其他人依然不会放过自己。为了保护弗里多兰多，光是处理眼前的事情还是不够。若只是被动击退来犯的敌人，迟早一定会出现破绽。

若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就罢了，如今却是攸关整座城镇的命运，必须事先判断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到时候又该如何应对才行。

亚德列也是其中之一。

更何况薇若妮卡的同伴依然落在他们的手上，又不知道传教骑士团将如何对待那座城镇。或许有必要派个人过去侦查一下，还是侦讯包括被俘的安洁拉在内的数名传教骑士。

不管怎样——

「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行成环视四周。

「不过现在已经不能走回头路了。往后有可能也会把镇上的居民拖下水，甚至造成人员的伤亡。虽然不再需要活人献祭，如此一来却跟之前的地神没什么两样。不，情况或许变得更糟也说不定。」

「行成，这……」

「我知道。」

行成朝着费欧娜举起一只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不能只看眼前，这件事当然也包括在内。若光是着重于眼前死了多少人，或是有多少人受伤，恐怕就无法阻止未来可能会出现的更大伤害。所以必须有所觉悟——今天所洒下的鲜血，是为了让明天不再流血的这种觉悟。」

说到这里，行成望向亚伦。

「还有亚伦，这次真的很感谢你。要不是有你在，另一具守护圣人像恐怕就突破城门了。与同为传教骑士的对手为敌，想必替你带来了许多犹豫与痛苦，不过我是真的想跟你说声谢谢。」

「…………」

眼见行成低头向自己致意，亚伦在一瞬间顿时睁大双眼，僵在原地。

「哼、哼，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做出稍微划错重点的响应之后，亚伦别过脸去。

明知亚伦是在害羞，可是基于让立下汗马功劳的人独享礼遇的念头，行成并未把事情说破。

「我也要谢谢你，贝鲁达。勉强你做了那么多不情愿的事情，真的是难为你了。」

「别、别这么说！」

贝鲁达连忙摇摇头。

感受到大家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贝鲁达不禁缩起了颈子。一段时间之后，这才露出怯生生的腼腆笑容继续开口：

「没、没那回事。我是……第一次帮上行成大人的忙……虽然有点可怕……不过……该说是庆幸呢……还是欣慰……」

贝鲁达的头愈来愈低，声音也愈来愈小。

可是——

「——贝鲁达。」

身旁的薇若妮卡出声。

虽然就只是这一句话，却好像触动了贝鲁达的某种想法。只见她在一瞬间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眨了两次眼睛之后，双手紧抓着自己的衣角，毅然决然地抬起头来。

「我、我愿意为了行成大人贡献一份心力，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啊……嗯、嗯，谢谢。」

慑于贝鲁达前所未见的表情，行成点了点头。

总觉得好像接受了某种爱的表白，令人坐立难安。身旁的塔莎不高兴地眯起镜片之后的双眼，这点就姑且略过不提。

「……我决定继续战斗。」

行成以感慨万千的口吻如此表示。

「说真的，我很不愿意勉强像贝鲁达这种女孩子上战场，也不愿见到亚伦跟过去的同伴为敌。我不希望塔莎涉险，也不想让费欧娜担心。如果这场战斗是可以避免的，我绝对不想让它发生，可是…」

行成做了一次深呼吸，环视在场众人。

「我决定舍弃这种不实际的想法，所以请你们帮忙——不，应该说协助我吧。」

「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面对低下头去向大家请求的行成，费欧娜不禁微微苦笑。

「你是我们的神，拿出应有的架势好吗？」

「……嗯。」

在大家的注视之下，行成搔搔脸颊，露出无奈的苦笑。

●

派往边境的传教骑士团送来了十万火急的报告。

不是利用传信鸟，而是轻装骑士骑乘快马——冒着在途中遭遇亚神或是异兽袭击的风险，一路传送而来的重要报告。传教骑士团本部的骑士团长沃尔特·迪克森立刻要求面见教皇。

传教骑士团长所提出的要求果然不同，当天就颁下了面见许可。

于是沃尔特吩咐疲惫万分的骑士换上礼服，一同前往大圣堂谒见教皇贾斯汀·钱伯斯。

可是——

「……猊下？」

沃尔特紧皱双眉呆立原地。

贾斯汀的容貌并没有改变，位于大圣堂深处的谒见厅也是一如往常。

然而……却增加了一个陌生的元素。

亦即

「父亲大人？」

有一位年幼的少女。

大约十五、六岁左右、身材娇小、容貌依然稚气未脱的少女随侍在贾斯汀的身旁。

修剪整齐的银发洒落在肩膀上，一双深红色的眼睛，脸上戴着——最近逐渐在王都流行起来的视力辅助工具——眼镜，营造出独具特色的外貌。

「这两位是谁？」

「…………」

被少女指着鼻子询问，沃尔特百思不得其解。

这名少女到底是什么人？

贾斯汀·钱伯斯应该是未婚之身。虽然教会中不乏他跟女性炼金术师偷情的传闻——就算这是事实，他真的跟那名女性生了孩子，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让孩子随侍在侧。

「……团长，这是怎么回事？」

「没必要的深究只会缩短自己的寿命。」

身旁的传教骑士流露出狐疑的神情。沃尔特对他提出忠告之后，也强行压抑自己的疑问与好奇心。

不要想太多，完成自己的使命即可。

「——迪克森团长，听说你有非常紧急的报告？」

无视于少女的询问，贾斯汀如此询问。

彷佛是在暗示他们称呼自己为『父亲大人』的少女并不存在的意思。

「是，今天有非常重要的消息报告猊下。」

欠身行礼之后单膝跪地，沃尔特如此表示。传教骑士也如法炮制。

「屯驻于亚德列的教化远征军第九传教骑士团及第七传教骑士团，提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报告。据说他们失去了两具守护圣人像。」

「……守护圣人像？」

贾斯汀微微眯起双眼。

似乎是有点讶异吧，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同时失去两具守护圣人像，基本上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守护圣人像是哈利斯真教会的最终兵器，威力足以击毙地神。若想要以正当手段摧毁一具守护圣人像，至少需要好几百名的士兵，及半数左右的士兵战死沙场的觉悟。

「原因是什么？」

「关于这点——就由你来向教皇猊下说明吧。」

沃尔特指示身旁的传教骑士。

传教骑士抬起头来，针对事件发生的地点——亦即名为弗里多兰多的边境都市开始说明。

根据先前的报告，弗里多兰多已经由第六传教骑士团完成了教化的工作，事实上，却是弗里多兰多击败第六传教骑士团，守护圣人像也遭到破坏。

如今弗里多兰多俨然成为反教会势力的据点。

而且，还有个人以神的身份君临弗里多兰多。

最重要的是……

「……当时大家亲眼见到那个〈苍钢的冒渎者〉出现……！」

听到这句话从传教骑士的口中被说了出来，沃尔特不禁有些紧张。

这个名字在教会中是个禁忌。虽然教会中有点地位的人全都知道，却不敢擅自说出口他就是这样的存在。

贾斯汀恐怕会表现出不悦、甚至是愤怒的反应吧——沃尔特心想。

他是现任的教皇，〈苍钢的冒渎者〉的名字突然传入耳中，不可能高兴得起来。

可是……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贾斯汀的嘴角浮现一抹浅笑，既未生气，也未怒吼。

「猊下——」

「原来你在那里，〈苍钢的冒渎者〉……」

只见他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视线落在身旁的少女。

「……父亲大人？」

来历不明的少女露出疑惑的神情。

她似乎完全不明白贾斯汀跟骑士们的对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

「恭喜你了。」

贾斯汀对她说话的语气十分温柔。

「证明你的存在并非毫无意义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第三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轻小说家榊一郎。

为大家带来『苍钢的冒渎者』第三集。

首先感谢各位读者、责任编辑、赤井老师、及其他的所有人。

诚如第一集的后记所言，『苍钢的冒渎者』原本是异世界后宫物语，外加一点枪械的元素，基本上是以这种概念开始创作的小说。

结果实际创作之后，或许是后宫的感觉过于淡薄吧，造成了塔莎的存在感跟其他女性角色差距过大的结果。尤其是贝鲁达。在邬尔莉洁登场以前，基于作者本人认为这种类型的女性角色很容易处理的概念，印象更是薄弱到了极点，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如果是喜剧，营造存在感的方法倒是不少，偏偏这部作品算不上喜剧。

因此这次特地试着以贝鲁达为焦点。

另一方面，当然也没忘了强化后宫元素。真的。

所以，上次追加了萝莉系的女角，这次就反其道而行，追加御姐系的女角，而且其中一个角色还是敌人。既然是敌人，战斗结束之后来个〇〇加上XX最后再□□□!……要不要这样先姑且不论，总之女性角色的增加绝对是好事。

虽然在封面彩稿上面似乎有点被逼上绝境的感觉，不过这次新登场的女角薇若妮卡有些参考『罗德斯岛战记』的系列作品。佣兵、其实出身高贵……在当初设定时不知不觉就赋予她这些属性。红发的设定当然也是同样的原因。

至于安洁拉，其实原本在初期、也就是第一集的时候就要出场了，结果第一集的份量意外增加，只好删掉她的登场戏份，直到第三集才重见天日。

只不过第一集的设定是天然系的修女，第三集改成传教骑士团的副团长，变成感觉有点不同的角色了。

另外虽然没出现在插画中，不过『那个人』终于登场了。

骨肉相残的戏码真是不错！(闪闪发光的眼神)

总之，第三集的主题是大推贝鲁达外加御姐大放送，只是御姐系的角色登场原本就在预定之中，就作者本身的角度而言，有一种终于达成目标的感觉。虽然由于剧情设定使然，完全没有暧昧的感觉。

另外故事的整体结构，在这里也迎向重大的转换期。

至于是怎样的转换，就请大家自行阅读啰。事实上我过去从未写过这种类型的作品，身为本书的作者，还真有点战战兢兢的感觉。

不管怎样，这都是作者的问题。

希望各位读者以普通的方式享受这部作品。

那么下次再见。

2015\12\8 榊一郎

第四卷 第一章 魔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Jakiro

扫图：撸管娘

录入：阿梵修

安洁拉·金德尔总是不满足于现况。

她来自有权有势的贵族家庭，拥有过人的外貌以及才华，从小到大总是高高在上，对他人颐指气使。而且旁人不但容忍这种行径，甚至还表示肯定。

安洁拉的母亲虽是女流之辈，却击败了平庸驽钝的兄弟成为金德尔家族的领导人，甚至对于入赘的夫婿也多半抱持着鄙夷的态度。安洁拉的父亲对于这种待遇并无异议，本身也以侍奉安洁拉母亲的仆役自居，而不是伴侣。这在向来将男尊女卑奉为圭臬的贵族社会当中无疑是个异数，不过安洁拉的母亲就是这种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女中豪杰。

在这种父母的养育之下长大成人，安洁拉自然被教育成不让须眉的才女，而且也交出了不负众望的成绩。

当初之所以加入哈利斯真教会传教骑士团，也只是为自己的学习经历镀金。

除了智能过人之外，武力也得傲视群雄。安洁拉必须证明自己在各方面的能力都凌驾于男性之上，因此从小就习遍各种武术。进入传教骑士团之后，即使面对边境的蛮族、地神、亚神或是异兽之流的怪物也是毫无惧色。

不过……安洁拉的内心深处总是存在着某种『渴望』。

总是觉得不够。总是无法满足。

安洁拉不知道自己到底渴望什么，这点更是让她陷入了焦虑。

应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只要知道那是什么就好。自内心深处涌现而出的情感冲动十分单纯，不过也因此而特别强烈，所以才一直保留了下来。

然而就目前的情况，显然是无法得到。安洁拉很清楚。她心知肚明。

因此她为了哈利斯真教会的任务奉献出全副心力，只为了忘却内心的渴望。安洁拉背诵教典，为了宣扬福音而四处奔走。她是个虔诚热心的信徒，赢得了周遭旁人的赞叹。

不消多久的时间，她就跃升为传教骑士团的副团长，领导众多愚蠢的男人。金德尔家族的雄厚背景固然是原因之一，不过以二十岁的弱冠之龄荣登副团长的宝座，安洁拉本人的才华以及努力也是功不可没。

可是……

「…………」

睁开双眼一看，自己正位于昏暗的房间之中。

石造的墙壁直接裸露在外，是毫无修饰的寒酸空间。空气中弥漫潮湿的霉味，大概是地下仓库之类的地方。

「…………」

眨了眨宛如猫眼一般眼角上吊的眼睛，安洁拉叹了口气。

得先确认身体的状况才行。于是安洁拉挪动双手，依序触摸自己的脸部和身体。

这当然不是为了确定自己平安无事。

这是为了确定这并不是一场恶梦，而是赤裸裸的残酷现实。安洁拉不知道自己被囚禁在这里多少天了，每当她睁开双眼的时候，就会重复着同样的仪式。

全身上下残留跌打损伤所造成的疼痛。右手臂的伤势虽然不重，却也传来明显的痛楚。手脚并没有限制行动的刑具，不过原本穿在身上的传教骑士制服倒是被剥了下来，大概是基于可能藏有武器的安全考虑吧。对方另外给了安洁拉一件极度简约的套头衣……严格说来不过是将一块布折成两半，在衔接的地方绑上几个绳结罢了。称之为破布，也一点都不为过。

移动的时候稍有不慎，胸部或是臀部可就春光外泄了。

或许是因为身处地底的关系，环境看起来虽然满冷的，温度倒也不是那么低。而且对方提供了一件破破烂烂的毛毯，还不至于受冻。平常会来到这里的只有一个负责送餐以及清理尿壶的少女，还有一个应该是负责监视的女佣兵，这副模样倒也不必担心被男人撞见，不过这依然是一大耻辱。

简而言之，就是残兵败将的遭遇。

「呜…………」

边境之地——弗里多兰多。

战功彪炳的安洁拉在这里首度栽了个跟斗。

安洁拉所隶属的第九传教骑士团，正在执行教化远征的任务。

哈利斯真教会的威势固然如日中天，距离王都遥远的边境之地却不在圣光笼罩的范围之内，当地还是有许多信奉邪神的蛮族。

这就是所谓的地神信仰。

被称为地神的这种『神』，以人类为食粮。

吞食人类之后获得力量，然后将部分的力量回归土地。

被还原的力量丰腴了土地，原本不宜居住的贫瘠土地成为人类定居的地方。当然这些名叫地神的怪物并不是为了人类而丰腴土地，纯粹只是利用肥沃的土地吸引人类定居，进而建立起体制，促使人类以献祭为名提供『饵食』。

也就是说……那些怪物把人类当成家畜来豢养，光是想象就令人作呕。

真是可悲。

即使是为了求生存，甘于被当成家畜来豢养也不应该是人类的生存方式。

不少蛮族至今仍将如此愚蠢的信仰奉为圭臬，为了向他们宣扬哈利斯真教会崇敬至高的教义，许许多多的伟大骑士被派遣至边境之地。他们就是所谓的传教骑士，将这些人组织起来的军团，就是所谓的传教骑士团。

安洁拉当初就是以第九传教骑士团副团长的身份，率领部下进军这座边境城镇弗里多兰多。这次的行动带有神圣的使命，目的在于让邪教根深柢固的野蛮城镇见识神意的存在。

没什么好担心的。

守护圣人像是传教骑士团的终极武器，足以在一对一的决斗当中消灭地神。这次的行动投入了两具守护圣人像，完全没有失败的可能——理应如此。

然而安洁拉和她的部下却落得惨败的下场。

守护圣人像遭到破坏，部下四处逃窜，最后连身为指挥官的安洁拉都受伤被俘。

之后到底过了多少天，安洁拉并不清楚。

刚被俘的前几天，安洁拉因为伤势所引起的高烧陷入昏迷，而且这座地下仓库没有对外的窗户，分不清白天和晚上。地下仓库的出入口虽然在门板上设有手掌大小的窗口，却只看得到疑似油灯的微弱火光，安洁拉只能从送餐的次数来判断一天过去了。

「……真惨……」

安洁拉的喃喃自语，并没有特定的对象。

来自知名的贵族世家，从小就是众人争相吹捧的才女，进入哈利斯真教会成为传教骑士之后也是一路扶摇直上，并未留下任何的污点、失败或是停滞不前。一切都是那么完美，诚如自己所描绘的理想。

如今却遭受到如此屈辱的待遇。

伤势获得了治疗，餐点也定时提供，这都不是胜利者对待敌人——而且还是残兵败将所非得履行不可的义务。换个角度来看，弗里多兰多之所以让安洁拉活下来，主要是认为她还有利用价值。

不管愿不愿意，自己将让敌人得利。

光是想到这里，安洁拉就感到一阵恶心。

天大的耻辱。

一切的一切都是——

「那个男人……！」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人的面孔。

那个白发的少年，就是让安洁拉的处境如此凄惨的始作俑者。

「<苍钢的冒渎者>……！」

以人类姿态现身的怪物。

当初就是那个男人独自破坏守护圣人像，击溃了传教骑士团。弗里多兰多的居民以及女佣兵固然也从旁协助，但相较于那个男人所发挥的力量，贡献度可说是微乎其微。

男人将足以灭神的守护圣人像摧毁殆尽。

那个男人的长相盘据脑海挥之不去。安洁拉知道自己打从心底畏惧那个男人，这对她来说更是莫大的耻辱。接受哈利斯真教会的教诲之后，自己成为圣光普照的传教骑士，敬畏的只有天上的神。

如今却落得这步田地。

「唔……！」

无处宣泄的激动情绪让身体不停颤抖。

就在这个时候，安洁拉听见有脚步声接近这座『监牢』。

「……？」

讶异之余，安洁拉望向门扉。

原本以为是送餐或是更换新的尿壶，不过脚步声不一样。人数比平常多，应该有三个人，而且脚步声的间隔特别长，这代表对方是手长脚长、高头大马的人物。

于是——

「——是你！？」

推开厚重木门之后现身的人物，正是安洁拉多次在脑海中想象的<苍钢的冒渎者>。

身形又高又瘦，站立的姿势却是强而有力，感受不到一丝孱弱。五官分明的面孔带着些许的稚气，却有一头宛如老人的白发以及赤红的血色双瞳，格外突显出令人联想起『死亡』的特征。

没记错的话，名字叫做天野行成。

自从成为阶下囚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安洁拉·金德尔——是吧？」

微微侧头的行成主动开口。

这种略带讥讽却又从容不迫的表情，令安洁拉感到难以忍受。对方充分理解自己的地位远在安洁拉之上，而且还刻意让安洁拉意识到彼此之间的差距。

面目可憎。令人全身颤抖的面目可憎。

难道就没有办法将那种事不关己的表情扭曲成痛苦或是屈辱吗？若真能办到，应该是大快人心吧。过去将安洁拉视为一介女流的男人全都被她反将了一军，不过这对现在的安洁拉而言显然十分困难。

「伤势痊愈得差不多了。」

行成打量着安洁拉的右手臂。

「所以我想请你回答几个问题。」

「哼！我不需要、也没必要回答蛮族的问话。」

回答的同时，安洁拉刻意压抑自体内深处油然而生的莫名颤抖，之后又勉强挤出一抹嘲讽意味十足的冷笑。

「现在就立刻放了我！」

「唉……」

行成大失所望，叹了口气。

「这种结果早在预料之中吧？严刑逼供不就好了吗？」

行成身后疑似警卫的女佣兵开口说话。

一头火红的头发，全身散发出宛如野生猫科动物的柔韧气息。

她身高跟行成差不多，以女性的标准而言算是相当高。即使隔着一层衣物，从站姿和小动作还是可以看得出受过锻炼的结实体魄。不过用字遣词不像传教骑士那么典雅，称之为粗俗也不为过。

不是为了信仰，而是为了金钱而战的卑贱之徒。

话虽如此，举手投足之间却又偶尔流露出高尚的气质，让安洁拉感觉到一股奇妙的不协调感。或许出身是家道中落的贵族也说不定。

名字好像叫做薇若妮卡。

「严刑逼供……」

行成有些犹豫。

「我实在不想这么做。」

「少在那边自命清高……」

安洁拉瞪视着行成。

「你明明就是<苍钢的冒渎者>——邪恶的屠夫！」

安洁拉知道行成的真面目。

他原本是被称为<御使>的存在。

被哈利斯真教会召唤至这个世界的灵体，代替教会展现奇迹的力量，向全世界宣扬教会的理想。这就是<御使>的存在意义，跟传教骑士是可以划上等号的。

然而这个男人却舍弃了荣耀的天职。

甚至还背叛了哈利斯真教会，屠杀为数众多的信徒。细节的部分虽然被列为最高机密，不过前任教皇的驾崩以及传教骑士团领导高层的全面换血，也是肇因于行成——亦即<苍钢的冒渎者>大闹王都的关系。

「以<御使>的身份被召唤至这个世界，却公然反抗哈利斯真教会的叛徒、弃教者……一旦混入了污秽的杂质，再怎么神圣的仪式也会落得功败垂成的下场。实在是令人扼腕。」

「——污秽的杂质？」

行成双眉一皱。

这种反应让安洁拉心情大好，更是口无遮拦地大放厥辞。

「难得教皇猊下大发慈悲，让那个人从旁协助伟大的<御使>降临仪式——」

「你指的是什么？」

「还会是什么？」

安洁拉笑着回答。

「就是魔女啊，在你的受肉仪式当中担任见证人的那个魔女。」

「…………你是说伊鲁吉娜？」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那是伟大的前任教皇猊下所犯下的唯一过错，猊下不应该同情卑贱又污秽的魔女……」

「伊鲁吉娜是炼金术师，她既不是见证人，也没有从旁协助——」

「嗯，我明白。前任教皇猊下想必是打算利用神秘的仪式，替那个叫做伊鲁吉娜的人擦亮被蒙蔽的双眼吧。然而那个魔女明明获得为正义觉醒的机会，却还是玷污了仪式，试图将<御使>据为己有！真是无可救药地愚昧、无可救药地卑贱——」

「——住口。」

「她最后不是腹部中剑死于非命吗？前任骑士团长真是太慈悲了，居然这么轻易就放过她。污秽卑贱的魔女、背弃教会的叛徒，这种人应该被五马分尸拖去喂猪——不，甚至连放火烧死都太便宜她了！」

「我叫你住口。」

「不……反正魔女天性淫荡，应该拿铁链把她锁在最下层的卖春窟，充当供人泄欲的奴隶，直到她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之后——」

清脆的拍击声伴随着强烈冲击而来，安洁拉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一段时间之后，疼痛的感觉才在左边脸颊蔓延开来。这时安洁拉才终于理解自己被行成打了一巴掌。

「…………」

行成也以惊讶的神情注视自己的右手，看来此举应该是出自一时冲动。

不过安洁拉也跟行成一样，被莫名的冲动所蒙蔽。

「看、看吧，实在是太野蛮了！污秽的魔女让<御使>变成了这副德行！真是罪孽深重的卑贱女子！像她那种应该在卖春窟对男人打开双腿的贱人，居然得以伴随于教皇猊下左右，这真是天大的错误！」

「…………」

安洁拉的叫唤再度吸引行成注视着她。

结果安洁拉亲眼目睹行成那张惨白脸孔失去表情的一幕。

「呜……？」

夹杂着些许哀鸣的喘息，自安洁拉的双唇之间流露而出。

她亲眼目睹行成的身体迸发出强大的怒气。直到现在，安洁拉才知道真正的怒气是肉眼可辨的。当然，或许因为对方是行成的关系也说不定。

<苍钢的冒渎者>。

个人的躯体具备远胜于守护圣人像的力量——足以击毙天神的男人。

此时此刻的安洁拉就像是面对猎食者的小动物。近距离目睹压倒性的强大存在之后，生物的本能令她感到恐惧。

不是对手。绝对打不赢。不可能……战胜那种怪物。

安洁拉至今在修习武艺的路上当然遇过各式各样的对手，其中也不乏力有未逮苦吞败绩的经验。不过对手的力量大概都估算得出来，只要稍微动点脑筋，多半都可以找出致胜的方法。虽然有性别上的差异，毕竟都是人类，力量的差距十分有限，不乏弥补落差的方法。

可是这个家伙、这个男人——

他不一样，截然不同。

安洁拉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双方的实力差距过大，不是趁隙偷袭这种小伎俩就可以搞定的。这就好比无毒的小虫挑战巨大的猛兽，就算翻遍了每一寸土地，也找不到丝毫胜算。

安洁拉心生畏惧，不停颤抖。

不，这是——

「既然把话说得那么绝——」

行成的语气反而十分平静。

「想必你也有尝尝这种滋味的心理准备。」

行成伸出双手，握住安洁拉的颈子。

这是<御使>的双手，展现奇迹的工具。只要行成有这个意思，产生火焰或是变出利刃都不无可能。安洁拉等于是被长剑的剑尖牢牢抵住喉头。

「…………！」

安洁拉倒抽一口冷气。

莫名其妙的感觉从体内深处喷发而出，全身在一瞬间寒毛倒竖。同样的滋味？意思是他将以自己先前描述的方式对待自己？

勉强遮住身体的破布被剥了下来。

被行成痛殴、猛踹、压在地上、抬高臀部之后——

「……你、你打算凌辱我吗！」

「…………」

「禽、禽兽不如的家伙！承受了下贱魔女的污秽、无可救药的人渣！也不看看自己是—自己是什么身份！」

「…………」

行成沉默不语。

血红的瞳孔直视着安洁拉。

他生气了。没错，真的生气了。

继续愤怒吧，直到忘我的境界。

如此一来…………如此一来？又能怎样？

「真是再低俗也不过——」

尽其所能地报以谩骂与嘲讽的同时，安洁拉突然全身一震。

她有一种总是不满足的某种东西即将被填满的预感。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宛如天神，不，更胜于天神的压倒性存在，以压倒性的暴力迫使自己屈服——

「够了。」

薇若妮卡从中介入，不过她的这句话到底是对谁说的？

只见她以双手将行成和安洁拉左右分开。行成相当干脆地放开安洁拉的颈子，这点倒是令人颇感意外。

「这个女人固然大有问题，可是你也好不到哪去，行成。」

「……也是，抱歉。」

行成长叹一声。

他慢慢恢复冷静之后，弥漫于全身的滚烫怒火也逐渐消退。不知道为什么，安洁拉对此感到莫名地遗憾。

●

才刚回到会客室，行成就将他修长的身躯往沙发一抛，旋即单手掩面长叹一声。

「……阿成？」

坐在行成身边的少女微微侧头，露出疑惑的神情。

还不到肩膀的银色秀发修剪整齐，没有丝毫的卷翘，此时更是随着少女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是个美丽的少女，这点绝对是错不了的。

可是——

「出了、什么事……？」

初雪般的白皙肌肤，宛如翠玉的蓝绿色瞳孔。搭配少女吞吞吐吐的语气，酝酿出如同人偶一般生硬却又伶俐的气氛。姑且称之为不落俗套又美丽精致的工艺品吧。横跨脸部的玻璃以及不锈钢制成的视力矫正器具——也就是所谓的眼镜更是强化了这种印象。

而且这个少女欠缺所谓的表情。

从肢体语言和说话内容不难察觉出她对行成的关心，语气和表情却是没有丝毫的动摇。明明具备人类的外型，却独缺人类应有的某种特质，让她看起来像是人类的仿造品。

塔莎·乌鲁邦。

行成的搭档，同时也是『恩人』的妹妹。

「啊……嗯……没事……」

行成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他难以向塔莎启齿，毕竟塔莎的姐姐正是先前被安洁拉骂得狗血淋头的伊鲁吉娜·乌鲁邦。塔莎对伊鲁吉娜的敬爱远胜于行成，万一听见安洁拉咒骂伊鲁吉娜的说词，天晓得会出现怎样的反应——不，应该是不难想象才对，因此行成只能含糊以对。

可是……

「…………嗯。」

只见塔莎轻轻地点了点头，彷佛她什么都知道，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明白似的，紧接着又以流畅华丽的动作亮出右手稍稍一挥，纤纤玉指在一瞬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生硬的钢铁所制成的杀人凶器。

<红辣椒>——Sturm Luger·Super Black Hawk.44 Magnum Custom。

简而言之，就是手枪。

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枪械，甚至连一般人都毫无类似概念，塔莎可说是独一无二的『枪手』。纤细瘦弱的身材跟大型手枪的搭配固然突兀，不过这把枪她使用起来可是毫无问题。半引枪机之后打开装填孔，确认旋转弹膛里面是否有子弹的动作，更是流畅到非常自然的程度。

「慢着，你想做什么？」

行成出声之后，已经从沙发起身的塔莎以淡定的口吻回答：

「那个、女传教骑士、一定对阿成、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塔莎知道行成前往地下仓库，侦讯被囚禁在那里的安洁拉·金德尔。结果才刚从地下仓库回来，行成就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如此推测并非难事。

「所以、要让她付出代价。」

「先等一下，所以你拿着<红辣椒>想做什么？」

「没事。」

塔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就算击穿掌心，也不会造成致命伤。」

「这哪叫没事？别这样，不要去。」

「…………」

塔莎凝视着行成，似乎在观察他脸上的表情，不过被行成阻止之后，便再度坐在他的身边。看来她应该是想严刑逼供……不，既然没打算问出什么情报，那就是单纯的凌虐。总之这种危险的举动总算是被行成阻止了。

「行成，你看起来也冷静了许多。」

说话的人，正是从身后进入会客室的薇若妮卡。

「阿成……也？」

将塔莎微微侧头的模样看在眼里，薇若妮卡倚靠在入口墙边，不禁露出苦笑。

「当时行成可是一副想要虐杀那个女骑士的模样呢。」

「……阿成，你？」

塔莎眨了眨镜片之后的眼睛。

大概是吃了一惊吧。事实上行成不会随便使用暴力，也没有以凌虐敌人为乐的兴趣，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女人。塔莎比任何人都熟悉行成的作风，因此才会大感意外。

「那个……行成大人。」

现场又多了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顾忌。

以推车将整套茶具运来的少女，在沙发前的桌上摆起茶具。

「辛苦您了……请用茶。」

少女的亚麻色头发编成辫子，看起来颇为素净。

这名少女跟塔莎呈鲜明对比，时时刻刻都感到不安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是最大的特征。五官虽然还算端正，懦弱的个性却仍比温和的脾气更加显著。

少女的名字是贝鲁达·波曼。

她基于错综复杂的原因，成为被奉献给行成的『祭品』，平常负责照料行成的生活起居，或是处理一些杂务。不过目前则是留在这间豪宅——席林古斯公馆，跟负责监视任务的女佣兵薇若妮卡一起照料安洁拉。

「嗯，谢谢。」

行成朝贝鲁达微微一笑。

「哪里……」

贝鲁达双颊羞红，顿时低下头去。

当初成为行成身边的女仆并非出自她的自由意志，严格说来比较接近形势所逼，不过她似乎对行成颇有好感。尤其是这几天跟行成碰面的时候，总是会出现恋爱中少女特有的娇羞反应，令行成感到有些困扰。

不管怎样——

「不过那又是怎么回事？」

行成再度叹了口气。

「出了什么事？」

贝鲁达的身后还有另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女。才刚踏进会客室，少女就开口询问。那是一个气质凛然的美女，外表比塔莎和贝鲁达成熟许多，可是实际岁数并未比两人年长，大概是因为她比同年龄的其他少女背负了更多『政治上』的压力吧。

费欧娜·席林古斯——弗里多兰多的镇长之女，目前代替父亲履行镇长的职务。曾经前往王都留学，博学多闻脑筋灵活，身段也特别柔软。就算将头衔中的『代理』二字拿掉，也一点都不突兀。

不管怎样——

「啊，嗯，那个……」

行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含糊以对。

不过身旁的薇若妮卡倒是毫不在意，将地下仓库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个叫做安洁拉·金德尔的家伙对行成出言不逊，结果被盛怒的行成打了一巴掌。」

「……行成？」

费欧娜语带讶异，因为她也十分清楚行成的脾气。尽管不像塔莎长时间陪伴在行成身边，费欧娜还是有独到的识人之明。

「嗯，就按捺不住……」

「原来你也会大动肝火。」

「形象破灭了吗？我是一个打女人的败类。」

「不会啊。」

费欧娜笑了笑。

「这样子比较有人味，反而更有亲切感呢！」

「……是哦？」

「而且行成，打女人的时候握紧拳头才叫做败类。明明都已经气到不行了，却还是巴掌伺候，证明你是个绅士。」

费欧娜看着薇若妮卡说话。

「……这倒是。」

薇若妮卡苦笑着点头。她是个佣兵，应该见证过许多人类赤裸展现本性的场面。

「而且那个女的反应也挺奇怪的。」

「——怎么说？」

「被行成赏了一巴掌之后非但不胆怯，反而——」

薇若妮卡皱起双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该怎么说呢……她反而变本加厉地挑衅行成。」

「就是说啊。」

行成回想起安洁拉的表情。

双颊绯红、目露精光、呼吸急促……感觉十分诡异。与其说是因为恐惧和愤怒而颤抖，更像是大感兴奋的模样。

老实说光是回想起那一幕，就令人感到恶心。当初行成在实际面对她的时候，自己也因为愤怒而处于亢奋状态，所以才没放在心上。

「不是基于敌对意识才侮辱行成的吗？」

费欧娜讶异地问道。

「我想应该不是。」

薇若妮卡的表情流露出些许厌恶。

「那是……非常享受的表情。她本人是否有所察觉，就不得而知了。」

「享受……？」

「我是个佣兵，见过各式各样的人。」

注视着一头雾水的费欧娜、贝鲁达和塔莎面面相觑的模样，薇若妮卡叹了口气。

「有些人会因为不正常的刺激而感到兴奋。」

「不正常的刺激……？」

语带疑惑的人正是贝鲁达。

「毕竟佣兵是被排除于正常世界的异类辗转流浪的归宿，无法融入一般生活的怪人非但一点都不罕见，反而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尤其是跟下半身有关的癖好更是千奇百怪。有些人喜欢同性，也有些人非年纪相差甚远的对象不可……年长或是年轻的案例全都屡见不鲜。」

「啊……原来是这种……」

费欧娜微微苦笑，点头称是，塔莎和贝鲁达则是兴致盎然地聆听薇若妮卡的描述。

于是——

「也有人非自己的亲姐妹不可。」

「…………」

薇若妮卡的无心之言说中了行成的心事。

对于姐姐或是妹妹抱持强烈的爱欲以及执着——尤其是偏向于恋爱感情或是性欲方面的需求，这就是所谓的恋姐或是恋妹情结，简称姐控或是妹控。

(……姐姐……)

行成的前世——天野行成的家庭是个非常特殊的环境。

父亲和母亲很少在家，自从懂事以来就一直跟姐姐相依为命。因此一提到家人二字，率先浮现脑海的既不是工作狂父亲，也不是沉迷于新兴宗教的母亲，而是姐姐初音。

通常人类的孩子在自己的『世界』当中最先认识的『他人』是母亲。因此对于绝大多数的孩子而言，母亲拥有非常强大的影响力，同时也是每个孩子奉献出萌芽的爱情的第一个对象。然而在行成的『世界』当中，最初存在的『他人』是姐姐。

姐姐才是最了解行成的人。

姐姐才是行成最爱的家人。

所以在『前世』临终前的最后一刻，即使被发出轰然巨响的大火所吞噬，行成依然打从心底认为至少可以跟姐姐死在一块儿。

可是——

(结果……只有我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

最爱的姐姐已经不在了。

自己却厚着脸皮活了下来，在这个全新的世界找到新的伙伴。这件事甚至替行成带来罪恶感。

「行成大人……」

「——啊、嗯。贝鲁达，怎么啦？有什么事？」

贝鲁达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所顾忌，行成顿时清醒了过来。

以行成的『巫女』自居的少女，用意有所指的眼神凝视他。

「行成大人也是、那个、该不会……对于『不正常的刺激』有所偏好吧……？」

她的语气还是一如往常带着歉疚，却触及了惊天动地的话题。

「啊……？你、你怎么会有这种联想？」

刚刚满脑子都是姐姐的事情，行成顿时感到有些局促不安。

内心的秘密应该不至于被贝鲁达看穿吧？她甚至连行成过去有个姐姐的事情都不知道。

「不……那个……知道行成大人的喜好……我……我说不定也……可以提供服务……」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可、可是……」

贝鲁达似乎有些不安。严格说来，应该是有所不满。

甚至连行成身旁的塔莎都开始若有所思了起来。

「——阿成。」

只见塔莎握紧双拳，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行成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便开口询问。

「阿成喜欢『不正常的刺激』，不过没关系。我会加油的。」

「不必加油也行，不过你到底打算朝哪边加油？」

「……巴掌？」

说到这里，塔莎开始来回移动她的右手，彷佛是在模拟某种动作。塔莎的身材虽然娇小玲珑，力量可是大得出奇，她的巴掌应该满痛的。

「我没有那种癖好。」

「真的、吗？」

塔莎侧过脑袋。

目睹行成与其他人之间的互动，薇若妮卡不禁露出无奈的苦笑。

「侦讯方面虽然没什么进展，不过那个女人本身就有充当人质的价值。我认为应该暂时把她豢养在地下仓库。」

薇若妮卡打算就这个话题做出结论。

「所谓的暂时，大概是到什么时候？」

费欧娜开口询问。

毕竟就她的立场而言，等于是把敌人囚禁在自家的地下仓库，即使只有一个人，多少还是放不下心。就算薇若妮卡留下来负责监视，安洁拉的武器也悉数没入，情况还是一样的。

「不知道，这就要看对方——也就是教会的动向了。」

「或者是我方主动派遣使者跟对方交涉……也罢，还是别这么做。」

「我很感激大家为了我的伙伴设想，只是——」

薇若妮卡正色说道。

她的其他佣兵伙伴以及雇用佣兵的商人，迄今依然被囚禁于亚德列镇。当初生擒安洁拉的原因，也是考虑或许可以把她当作人质，交换薇若妮卡的伙伴。

可是……

「动用两具守护圣人像依然无法压制边境地方的小都市，这对于教会而言恐怕是前所未有的局面。滞留于亚德列的其他传教骑士理应慌了手脚，其中也存在着不敢立刻回报教会本部的可能性……不管怎样，在对方迷失了方向，不知道我们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的时候，就是我们争取时间的机会。」

「原来如此。」

费欧娜点了点头，一副满心佩服的模样。

不管弗里多兰多往后将如何面对教会，争取时间以充实市镇的战斗力绝对是上策。

「亚德列的传教骑士应该也知道那个女人已经成为人质了。如果对方也有交换人质的意愿，理应不会无故杀害我的伙伴以及雇主。」

安洁拉是出身显赫的贵族子弟，过去又贵为第九传教骑士团的副团长，显然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若可以将她救回来，教会理应没有不这么做的道理。

「所以暂时应该没问题……」

「暂时而已。」

「……这样子可以吗，行成？」

费欧娜依序打量着塔莎、贝鲁达以及行成，确定大家都没有异议之后，又基于慎重问了一声。

「没问题。」

行成耸耸肩膀，表示同意。

●

弗里多兰多位处边境。

这固然是以王都为基准点，亦即将王都视为世界中心所产生的认知，不过也是就交通网络的密度，以及衍生而出的物流总量所归纳出来的结论。在弗里多兰多座落的区域当中，人类活动的领域不过是广大原野之中的几个小点，彼此之间勉强以边境街道联结在一起。

而且边境街道是过去王国军从事地方远征之际所修筑的，目前道路的维护完全交由地方都市或是商业组织负责，整体状况很难称之为完善。

即使是在王都周边的区域以石材或是砖瓦铺设而成的道路，到了边境地区之后地面就直接暴露在外，大雨过后更是泥泞不堪，让经常使用道路的巡回商人以及旅人吃尽了苦头。其中不乏茂密的草丛就长在路边的情况，有些地方甚至还得冒险通过险峻的悬崖。

街道的维护未臻完善，除了意味着容易发生意外，也代表使用者基于回避风险的考虑，无法有效缩短移动距离。简而言之，就是经常得面临被迫露宿野外的局面。

除了强盗和山贼这些亡命之徒，猛兽、甚至是异兽或亚神这些残暴的生物也经常出没于边境区域，因此来往于边境街道无疑是搏命的行径。商人不是自行武装，就是雇用担任护卫的佣兵部队，避免夜间行动更是常态。

至少独自旅行在边境街道上，绝对是自杀的行为无误。

可是现在——

「…………」

通往弗里多兰多的边境街道，出现了一个独自旅行的人。

令人惊讶的是那个人竟然是个十来岁的少女。

少女留着一头白银的长发，瞳孔则是宛如宝石一般的紫色。

身材纤细，体型瘦弱。乍看之下很难判断少女是从哪来的，至少不像是老经验的旅行者，说不定根本就很少走出家门。没错，就是那种深居简出的大家闺秀——最重要的是身上的服装一点都不适合长途旅行。她身穿令人为之眩目的亮白色长衣，脚上套着轻便的编织凉鞋，身上别说武器了，连个背包都没有，彷佛只是在街上散步。

显然不怎么正常。

能够活着走到这里，可说是近乎神迹的幸运。

不过她的运气似乎就要用完了。

「……？」

少女突然停下脚步，侧过了脑袋。

同一时刻，街道旁边的树丛开始摇晃起来。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怪异的声响自树丛的深处流露而出。

不知道什么东西正潜伏于附近，而且还逐渐接近中。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然而少女非但并未露出胆怯的神情，反而还好奇地眨了眨眼，凝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久之后——

——叽叽叽叽！

只见树丛一阵剧烈的摇晃，怪模怪样的东西钻了出来。

野兽。

非常巨大，而且丑陋。

身上长满坚硬的体毛，却是二足步行的生物。不过双脚很短，手臂很长，因此维持前倾的姿势，一看就知道是无法四足步行的体型。

大概是某种猿猴吧。不，应该说曾经是某种猿猴才对。

貌似野兽，却不是野兽，貌似人类，却并非人类。

长相明显跟人类比较接近。野兽的身躯接上人类的脑袋——全身散发出这种异样的感觉。十足的异形，十足的丑陋。虽然跟两者都有几分相似，却是非人类也非野兽的怪物。

而且——

「……唔、喔、喔喔喔喔……」

居然还会说话。

双眼流露出野兽以上人类未满的异样情感。

这是一种渴望，不属于食欲或是性欲之类的生物本能。

「唔喔喔……脑！」

一颗脑袋上下左右剧烈摇晃的同时，生物开口说话。

「脑、脑、脑……浆……留……下来……」

「……脑浆？」

少女面露疑惑，再度偏过脑袋。

即使是成年人面对眼前的异形，多少也会被吓得面色如土，然而少女的表情却毫无变化。就像是在街上悠闲散步的时候，巧遇稀有品种的小狗或是小猫——这样的反应。

眼前的怪兽居然会说话，似乎也并未让少女感到惊讶。

「脑……留下来……脑……留下来……就饶了你……」

「伤脑筋。」

少女似乎真的感到很为难。

「我不能把大脑给你。」

「脑……很好吃……脑……我舔、我吸、我咬……就会……变聪明……吸得啾啾叫……好吃、好吃、很好吃……。」

双方的对话毫无交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出现在少女面前的怪物本来就不具备跟他人对话的智能。所以才要吸食人类的大脑，让自己变得更聪明。

这就是被称为亚神的存在。

某种生物在偶然的情况下存活了超越天寿的岁月，灵体就会变化成更高阶的存在。尽管具备较野兽高的知性，却还是十分有限，远远不及人类。因此为了让自己变得更聪明，才会藉由吸食知性生物的大脑，让灵体获得更上层楼的进化。

而且这种生物的身体能力大幅凌驾于人类之上。

穿着凉鞋徒步行走、身形又格外娇小瘦弱的少女根本无法逃脱。

或许就是对这点心知肚明——不，也不能这么说。

「……嗯？」

少女满不在乎地踏出一步。

并非后退，而是前进。

一步、两步、三步。

少女朝亚神步步进逼，两者之间几乎是零距离的状态。这段期间亚神之所以并未攻击少女，或许是因为以这个怪物的智慧，足以从少女的行动当中嗅出可疑的迹象。

少女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着武器。

双刃的西洋剑，剑身是白色的。

造型非常简朴，由剑身、剑柄以及垂直相交的棒状剑锷所组成，完全没有虚张声势的零件。唯一的装饰大概就是连结剑锷与剑柄，用来保护手指的弧形带刺护弓。

唯独护弓是暗红色的，彷佛沾满了鲜血。

少女的双手各握着一把这种西洋剑。

没有人知道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原本少女的手上并没有任何东西。别说是武器了，连个背包都没有。然而西洋剑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少女握在手上，彷佛是取自虚空之中。

「…………」

少女发动了突刺！严格说来应该是以非常自然的动作把剑往前一送，彷佛打算将西洋剑交给亚神似的。看起来没什么力道，事实上剑尖也只是轻轻刺中亚神的身体。

当然还不足以造成致命伤。

说不定连亚神的肌肉都没伤到。一个弄不好的话，别说是刺穿表皮了，搞不好还被一身的硬毛缠住。亚神的毛皮可是比劣质的皮甲还要强韧。

因此，接下来亚神的利爪和獠牙当然会袭向少女。

然后将少女大卸八块…………理应如此。

可是——

「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亚神仰天长啸。不对，应该是厉声惨叫。

同时，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被表皮挡下的西洋剑前端炸裂开来。

「喔、喔喔、喔喔喔喔！？唔喔、唔喔、唔喔喔喔喔！」

少女站在原地不动，西洋剑也维持在被表皮挡下的位置。

然而贯穿亚神的身体之后，剑尖却从亚神的背部探出头来。

不对，不只如此。

紧接着西洋剑的剑尖就彷佛从亚神的体内朝四面八方突刺而出。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亚神全身脱力。

如果从身体的『内侧』被刺了好几刀，这样子当然会一命呜呼。不过这毕竟是人类的常识，亚神的身体则是开始崩溃。

亚神的身体原本就不是单一野兽所组成的。在大部分的情况下，亚神都是吸引被称为眷属的其他生物，形成更庞大的身体。无数的生物集结在一起，以单一个体的要领行动。一旦充当『核心』的个体遭到杀害，眷属之间便会失去结合力，落得四分五裂的下场。或者这些眷属也会在累积力量之后出现下一个『核心』。总之想要完全『消灭』亚神，并没有那么容易。

然而……少女却毫不犹豫地开始扫荡亚神的眷属。

「——叽嘎！？」

一只眷属被钉在地上。

少女高举左手的西洋剑直刺而下。其他眷属见状，纷纷抓住这个好机会四处逃窜。少女的长剑只剩下一把，只要大家一起逃跑，顶多只有一只受害。野兽的脑袋虽然驽钝，或许也有类似的算计。

可是它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咚、咚、咚、咚、咚……众多眷属依序被钉在地上。

骇人却又轻快的杀戮。

只见少女以愉悦的心情拿起不知道从哪来的西洋剑，将眷属一一刺杀在地，彷佛趁着雨后的清晨带着折叠整齐的雨伞翩翩起舞。而且亚神的眷属不只是被西洋剑贯穿而已。仔细一看，眷属的身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洞，倒在地上失去了气息。就跟先前的亚神一样，从体内被无数的西洋剑刺穿。

不过……少女是怎么做到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数量如此惊人——少说超过三十把的西洋剑又是从何而来？

「……应该没了吧？」

将最后一只野兽化成蜂窝之后，少女再度偏过脑袋。

（插图）

宛如天真无邪的小鸟。

「对不起，反而是我占了便宜。」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场突然刮起了一阵风。

风势并不算特别强，顶多只能让树梢微微晃动而已，然而被少女的西洋剑钉在地上的众多亚神眷属却同时瓦解，化作尘埃消失无踪。

什么也没留下。

少女再度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去之后，徒留三十几把西洋剑宛如墓碑一般竖立于大地。

●

趁着太阳下山之前，行成等人离开席林古斯公馆返回神殿。

虽说是神殿，倒也并非石造的宏伟建筑物。占地固然辽阔，却只是一般的住家。行成取代地神成为弗里多兰多的守护者，这个建筑物只是他的居室。行成认为称之为『神殿』颇令人局促不安，不过镇上的居民认为这样子比较响亮，如今俨然已经成为官方说法。

于是——

「……这下子可真的麻烦了。」

进入神殿之后，行成在名为膜拜堂的房间坐下来，旋即叹了口气。

事实上在返回神殿之前，行成再度试着讯问安洁拉。这次他特别提醒自己不要激动，还带着薇若妮卡和费欧娜一起同行，结果还是跟先前一样。

安洁拉似乎认定与其咒骂行成本身，还不如眨低伊鲁吉娜来得『有效』，开口闭口都是诋毁伊鲁吉娜的言辞。行成按捺不住，眼看着就要再度动手，结果又上演了被薇若妮卡所阻的戏码。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把塔莎带在身边果然是正确的决定。如果塔莎在场，难保不会二话不说，直接赏安洁拉一颗子弹。安洁拉不但诋毁姐姐伊鲁吉娜，而且还让行成大动肝火，等于是双重触怒了塔莎。

当然杀害安洁拉并非良策，伤害她更是毫无意义。

结果行成只能暂时打消讯问的念头，等到明天或是后天再说。

「不过教会的人——应该说传教骑士团将会如何行动……？」

一想到这里，更不能将时间浪费在安洁拉身上。

跟安洁拉和其他的传教骑士交手之后，行成阵营等于是正式向传教骑士团开战。进攻弗里多兰多的两队传教骑士团并未完全遭到歼灭，幸存的传教骑士应该已经将弗里多兰多反抗哈利斯真教会的消息呈报上去，说不定教会本部也早已知悉。

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呢？

行成原本想从安洁拉身上取得相关情报，藉以一探她和其他传教骑士所屯驻的亚德列的虚实。原因在于行成从同为传教骑士的亚伦·兰斯多恩口中得知，那个叫做安洁拉的女孩子居然年纪轻轻就当上教化远征军的副团长。

情况允许的话，也想要拯救薇若妮卡被囚禁在亚德列的伙伴。

行成首先是这么思考的——

虽然配备了他所制造的几种武器——<迪朗达尔>或是<德尔林迦>这种小型枪械，弗里多兰多的居民基本上都是不谙作战的菜鸟。负责维护城镇内外治安的自警团固然可以发挥卫士的效果，然而他们毕竟是防备不时之需的战力。弗里多兰多一直以来都受到地神的保护，对于野兽等外来威胁的防备力本来就十分薄弱。自警团向来都只有警察的功能，对于军队那种集团作战的要领不是很熟悉。

既然往后必须直接面对传教骑士团，如果有老本行——例如以打仗维生的佣兵协助，那自是再好不过。

自从王都发动统一战争之后，这个世界已经有一百多年没发生过真正的战事。不过地方领主之间依然是纠纷不断，这种时候多半都会聘请佣兵来解决。

行成认为为了拯救他们而进攻亚德列也是一个方案。不过行成向来专注于防守，刻意进攻其他城镇这种想法，多少让他感到有些抗拒。

毕竟所谓的进攻，就等于是积极的『杀戮』。

当然，类似无血开城那种利用压倒性的兵力，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个案并不是没有，然而现在的行成以及弗里多兰多没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为了有效进攻亚德列！亦即尽量不让敌我双方出现牺牲者，还是需要安洁拉所持有的情报。

可是——

「……她应该不是在演戏。」

为了躲避拷问而假装自己有特殊的性癖好——这种事情应该不太可能，更何况她本人似乎毫无自觉。看来薇若妮卡说的没错，安洁拉这个女孩子似乎有某种被虐倾向。或许对安洁拉本人而言，身为阶下囚依然无惧于威势，勇敢抵抗教会的公敌——亦即行成的做法刚好符合传教骑士『大无畏』的正面形象。

然而安洁拉显然很想再被行成打一巴掌——至少行成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她才会挑衅行成。

相当麻烦的对手。

严刑逼供只会遂了她的意。虽然不是没有办法造成超越变态癖好范畴的强烈疼痛，行成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万一失手杀了她，岂不是得不偿失？而且她只是喜欢被凌虐的感觉，谁来动手都行吗？还是动手的人非行成不可？这点目前也无从得知。

针对这点详加探究固然是个办法，不过一想到自己为什么非得迎合敌人的特殊癖好不可，行成就感到十分不情愿。明明是严刑逼供，却搞得像是在热情款待一样，这种事情实在是相当可笑。

「唉……」

行成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

「怎么啦？」

主动询问的人，正是突然出现在房间里面的异样少女。

「邬尔莉洁……」

对方是五官相当普通——不，应该说是非常可爱的少女，看不出任何异状。不过头发是嫩绿色，头上还长出类似鹿角的物体。额头有两根角，头部两侧也有两根。前面的两根看起来像是鬼角，不过后面两根长出许多分岔，除了份量感十足之外，也替她楚楚可怜的外表增添了一丝威严。

这也是很正常的。

因为这个少女是『神』——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分身才对。

邬尔莉洁。行成等人基本上都是这么称呼她的，这个名字属于作为分身的少女，她的背后还有本体树神。

洛斯特路古的地神——伊古德拉。

代替镇守当地无法移动的本体，以代理人的身份来到此地的分身，就是邬尔莉洁。

「瞧汝一脸疲惫的样子，该不会在弗里多兰多发生了什么事吧？」

邬尔莉洁侧头询问。

她并未前往席林古斯公馆，负责留守于神殿。

另外行成等人的神殿旁边，原本预定要兴建伊古德拉的代理人——也就是邬尔莉洁的神殿，不过基于以城镇的防备为优先的原则，目前连基础工程都尚未完成，因此邬尔莉洁理所当然地住进了行成的神殿。

「就是那个传教骑士团的女骑士……该怎么说呢……无法侦讯的感觉。」

「无法侦讯？」

「嗯，要怎么解释才好……」

行成在脑中搜寻合适的字眼，却怎么也想不出恰当的说词，最后只能如实吐露出来。

「该说她是变态吗？总之是个有特殊癖好的女人。愈是打她就愈高兴，言语威胁无效，拷问应该也没什么意义。」

「……哦？」

邬尔莉洁提高了音量，十足惊叹的模样。

就在这个时候——

「……阿成。」

「行成大人。」

塔莎和贝鲁达回到神殿之后换好衣服，走进房间。

「怎么、了？」

「没什么，刚好提到那个叫做安洁拉的女骑士。」

行成搔搔自己的脸颊。

「行成说虐待她反而会让她更加快乐，所以无法侦讯。」

邬尔莉洁微微侧头。

「让她成为眷属倒是个不错的方法。」

「啊……？」

「首先宰了那个女人。」

邬尔莉洁的笑容依然像小鸟一样纯洁。

「趁着尸体还没腐烂的时候，种下我的『种子』——不，应该是『树苗』。不过倒也不一定非得杀了她不可，活着的时候也行。总之这么一来，她就会成为我的眷属，接受我的支配。大致上的记忆都会保留下来，不管想要知道什么，她都会全盘托出。」

「不不不，慢着慢着！」

行成慌了手脚。

基本上邬尔莉洁——应该说伊古德拉在地神当中算是异常温厚的存在，袭击人类进而加以虐杀的残暴行径向来与祂无缘。不过骨子里毕竟不是人类，纯粹是一株植物，因此价值观跟行成大相径庭，就算是有违伦理道德的事情，也能毫不在乎地说出口。

「杀了她就麻烦了。」

「是哦？」

邬尔莉洁好奇地眨了眨眼。

「我以为这个主意不错呢。」

「呃，这种方法确实可以顺利取得情报，不过……」

如果是在战斗之中导致对方死伤，或许还可以当作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然而杀害毫无抵抗能力的对手，就让行成感到有些犹豫了。曾经在王都大开杀戒的罪人在说什么啊——或许安洁拉会如此嘲讽，不过那毕竟是失去理智之后做出来的事情，如今冷静下来之后回想当时，还是会萌生某种罪恶感。也因为如此，行成才会不断摸索让教会阵营的死伤人数尽量降至最低的方法。

「那就来个逆向思考吧。」

邬尔莉洁开口。

「——逆向思考？」

「汝不是说凌虐和痛苦会替她带来快感吗？那就尽量满足她吧。」

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么地纯洁无瑕。

相较于一般人，她的思考模式——或者说价值观还是稍有不同。

「尽量满足她……」

「殴打、撞击、猛踹，或者是视情况需要折断几根手指，割下她的耳朵……还有那个叫做什么……」

微微侧头的邬尔莉洁似乎在搜寻某种字眼。

「想起来了，凌辱！凌辱之后不是反而会让她大为满足，进而对汝唯命是从吗？而且这么做对汝也有好处。真是个好点子。」

「这……不太好吧……」

「还是说那个叫做安洁拉的女子引不起汝的兴趣？没记错的话，人类的雄性必须经历精神层面的亢奋，才能完成授粉的程序是吧？」

「…………」

行成只感到一阵头痛。

她果然不是人，甚至连动物也不是。伊古德拉总是带着笑容径自闯入正常人类应该都会有所忌讳的领域。从『授粉』二字来判断，不难得知甚至连性事方面的价值观都截然不同。偏偏她本人完全没有恶意，更是令人难以招架。

(也罢，应该跟所谓的贞操观念无关……)

植物的『性行为』——也就是所谓的『授精』，大多都不是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进行的，而且也没有选择对象的自由。授粉对象的选择完全委托给风或是昆虫，植物没有积极参与的余地。

虽然透过成为眷属的人类所拥有的知识，对于人类的性行为具备初步的认识，但想必也不是经过实际操练而有所理解。

不过——

「那、那个，行成大人……？」

一直保持沉默的贝鲁达突然出声，似乎想起了什么。

「嗯？有什么不对吗？」

行成以陷入泥沼的时候遇到救兵的心情响应贝鲁达。

「……那个……有件事想请问行成大人……」

犹豫许久之后，贝鲁达如此开口。

「我？」

「是的，行成大人的……那个……」

贝鲁达低头俯视自己的膝盖。

「我们是否不合行成大人的癖好……？」

「什么？」

「就是那个、男人跟女人之间的癖好！」

语气莫名其妙地强硬，彷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贝鲁达以有别于以往的坚定口吻丢了一个问题出来。只见她说完之后就羞得低下头去，提出问题之前想必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又要延续席林古斯公馆的话题吗……」

行成叹了口气。

当时贝鲁达确实提出了这种话题，不过行成只当她是在开玩笑，随便敷衍两句就过去了。但是贝鲁达显然无法接受那种回答，行成万万也没想到她居然会旧事重提。

而且——

「所谓的、我们，也包括、我吗？」塔莎皱起眉头。

「是的，就是——我们所有人。」

「错了。我符合阿成的癖好。」

塔莎回答：

「阿成喜欢、银发的眼镜娘……应该吧。」

「等一下，别替我乱做决定！」

行成顿时慌了手脚。

「难道……不是……？」

「…………」

在塔莎的注视之下，行成顿时为之语塞。

她的表情和口吻依然如往常一般地淡定，却透露出只有行成才看得出来的些许不安。

若说行成从不把塔莎当成女人看待，这绝对是天大的谎言。

这点贝鲁达也一样，甚至看到邬尔莉洁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脱光衣服的模样，都会让行成产生性冲动。即使成为<御使>，依然跟人类之身的时候相同。只要行成有那种意思，说不定也可以发生性关系。

可是……

「呜……」

行成呻吟了一声。

（插图）

「我是被献给行成大人的巫女，本来就想为行成大人做点什么。如果——如果可以配合行成大人的癖好改变自己，当然想要有所改变。」

贝鲁达甚至连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这……之前已经说过了，完全不需要出于义务……」

「不，这不是义务！」

毅然决然地抬起头来如此表示之后，贝鲁达又羞红了脸低下头去。

这么强势的贝鲁达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到底是起了什么变化？不过说真的，自从上次的战争结束之后，贝鲁达就一直待在席林古斯公馆照料安洁拉，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像这样当面跟她说话了。难不成那场战争发生了什么改变她的契机？

不管怎样……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无关体内根深柢固的欲望，行成觉得眼前的几名少女真的很可爱。

只是若问行成是否会因此跟她们发生关系——

(……这该怎么说呢……)

行成扪心自问，不过他大概知道答案是什么。

行成很难想象自己跟塔莎、贝鲁达或者是邬尔莉洁发展出那种关系。就算试着去想象，也欠缺了某种真实感。

若问行成谁才可以的话，浮现脑海的人物是——

「…………」

伸向自己的那只手。

彷佛是诱惑，又彷佛是疗愈。

那只手的主人正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首度见到的伊鲁吉娜，同时也是前世最后见到的——

(……姐姐……)

天野初音。血脉相连的亲生姐姐。

当然就道德常识来考虑，对亲生姐姐产生这种卑劣的情欲是天理不容的事情。这样子又有什么资格批评邬尔莉洁的离经叛道？

可是那个时候——『转生』之前、发生火灾之前的天野家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氛。将道德常识转变为荒诞不经、将荒诞不经转变为道德常识，足以颠覆价值观，让禁忌失去强制力的那种气氛。

道德常识无法让姐姐和自己得到幸福，光靠道德常识拯救不了什么。

这点行成以及初音都十分清楚。

所以两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向来都是互相扶持，结果——

「…………」

这时行成突然有所察觉。

留下来的是心虚，以及歉疚。

姐姐初音已经不在人世了。

如果这是悖离伦常的亲生姐弟所遭受的惩罚……彷佛要自己将一切的事情忘得一乾二净，像这样跟其他人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还真是令人裹足不前。

所以……

「这个……老实说现在忙得要命，完全没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

于是行成堆起满脸的笑容，姑且如此回答问题。

●

黄昏。

一天的结束，万物在火红色的光芒之中余晖残照。

对于夜视能力不佳的人类来说，夜晚并非适合活动的时间，更何况出了城墙之后，甚至连一盏路灯都没有。再加上危险的猛兽大多都是夜行性生物，在城墙外面区域辛勤耕作的人们早就踏上了归途。

此处为弗里多兰多周边的农地之一。

一对夫妇正朝城镇的方向徒步前进。

男子穿着工作服，身上沾满了在田里忙碌一天之后的泥巴与脏污。

「呼，今天也干了不少活呢。」

扛着圆锹的男子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手磨蹭鼻子的下方。

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结果把手上的泥巴沾到了脸上。

「呵呵。你喔，鼻子下面都是泥巴。」

「哦，真的吗？」

即使被女子揶揄了一句，男子依然笑容满面。

貌似妻子的女子衣着朴素，不过身上倒是没有脏污。看来似乎并不是从事农耕工作，大概只是从镇上出来迎接丈夫的吧。特地跑到城镇外面迎接自己的伴侣，这种妻子也十分罕见。

看来是一对感情深厚的恩爱夫妻。

两人都很年轻，大概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并肩而行的身影依旧残留了些许微妙的距离感，似乎对彼此还有点顾虑。想要升华至心灵相通的境界，恐怕还需要一段时日。两人应该才刚在一起不久而已。

「每天都让你特地出门来迎接我，真是不好意思。」

「我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别放在心上。」

「之前的便当也特别好吃呢！」

「真的吗？好高兴！」

「都已经要你送到城墙外面了，如果还嫌东嫌西的话，可是会遭天谴的。」

「现做的比较好吃嘛。」

或许还处于默默地走在一起感觉有点尴尬的阶段，为了打破沉默，男子持续跟女子交谈。男子的这种焦虑，也突显出他的稚嫩与纯真。

看来女子不只是在傍晚的时候出城迎接，中午的时候也替男子送便当。从两人的对话来判断，女子认为这是做妻子的责任，不过应该只是找借口跟男子见面而已。

「今天我们根据行成大人的规划，进行灌溉渠道的兴建以及田地的开垦。」

「哦……？」

在这之前，女子大多都只是附和男子所提出的话题，不过此时却突然主动发问。

「我还没直接见过行成大人，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你是说行成大人吗？」

女子的提问让男子眼睛一亮。

「他是个了不起的人。这阵子还教导我们开拓河道，改变水流的方法呢！而且还率领大家开垦新田，甚至连肥料都想到了！之前的地神离世之后，大家都很担心，不过照目前的情况看来，今年秋天铁定是大丰收！」

侃侃而谈的男子有些兴奋。

看来他似乎非常崇拜行成。

「是哦？那你见过行成大人展现神力吗？」

「神力？嗯，有啊！而且还看得很清楚！有一块跟我们家差不多大小的石头，结果行成大人到处摸来摸去，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然后就看到他的手掌出现一道闪光，石头就瞬间粉碎了！化成一堆碎片！」

男子喜孜孜地回答女子的问题。

他显然很仰慕行成，也就是弗里多兰多的新任地神。

在妻子的询问之下，男子谈起他所知道的『行成大人』。

包括随侍于行成身边的贝鲁达以及塔莎、行成亲自前往交涉之后开始跟弗里多兰多交易的城镇洛斯特路古，以及前些日子跟传教骑士团之间的战斗。

「原来如此，那邬尔莉洁大人呢？」

「邬尔莉洁大人？啊，你是指跟行成大人在一起的童女神吗？她很有趣，是洛斯特路古的地神……慢着，你居然知道邬尔莉洁大人的名讳？」

男子眨了眨眼。

「……而且你怎么会……」

「怎么啦？有什么不对吗？」

「仔细回想起来，行成大人将那个……就是解除第一批传教骑士团的圣印，那个时候你应该见过行成大人了吧？」

第一批造访弗里多兰多的传教骑士团，利用花言巧语朦骗当地的居民，在多数居民身上安装项圈型的『圣印』，把他们当成家畜看待。圣印本身确实跟哈利斯真教会所揭示的圣印相同，但传教骑士可以轻易加热安装在居民身上的项圈，烧死反抗的居民。当然，项圈的结构是不容许居民自行拆除的。

然而行成只是轻轻一碰，就解除了所有人的项圈。

当时第一次见证『神迹』的居民应该不在少数。

「喂，你……？」

眼见妻子突然闷不吭声，男子报以讶异的眼神。

「为什么对行成大人这么有兴趣？」

「…………」

女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带着浅浅的微笑注视男子。男子接连眨了好几次眼睛，仔细打量自己的妻子。

「咦……奇怪……你真的是……可是……？」

男子十分纳闷。

他感到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眼前的面孔确实是熟悉的妻子。

可是……

「…………你……」

人类并不是只靠五官和长相来辨识他人。

举凡细微的表情变化、姿势、习惯动作、走路的方式、呼吸的频率……这些元素固然是天差地远，然而透过彼此之间的排列组合，就会形成独一无二的『个体』。而且就算每一种元素都一模一样，组合起来之后还是会有哪里不同——类似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你、真的是、你吗……？」

男子提出一个弄不好就会被当成疯子的问题。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这也代表男子深爱他的妻子。男子平常总是将妻子放在心上，所以连那种难以言喻的细微变化——不，应该说差异也有所察觉。

四周空无一人。

因此没有人对男子的疯言疯语嗤之以鼻。

没错，甚至连女子也是如此。

「…………」

「呃……你……看起来……」

看起来好像是另一个人。

男子大概打算这么说吧。

然而这句话的后半段——脱口而出的不是言语，而是鲜血。

「……啊……？」

男子看着自己的胸口，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突兀得令人不由得大吃一惊——一把细刃的凶器笔直刺在男子的胸前。剑尖没入男子的身体，穿透了心脏直贯后背，剑柄则是握在眼前的妻子手中。

不。这个女人不是妻子。

锵的一声，男子手中的圆锹掉落在地。

「喔……啊……？」

男子已经说不出话了。

女子松开剑柄之后，男子眼睁睁地看着胸前染满了自己的鲜血，旋即双膝跪地，斜斜地倒了下去。

女子默默地凝视倒地不起的男子。

「……被看穿了。」

一段时间之后，她才低声开口。

「我太贪心了吗？」

女子询问脚下的男子，男子却已经没有回答的力气。

严重失血的男子身体开始死前的痉挛，大概已经听不到女子的问话。如果听得到的话，应该就会发现自己的怀疑成真了。

女子的声音跟之前完全不一样，显然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

某个晴朗的午后——

费欧娜应邀前往位于弗里多兰多一隅的民宅。

这不是私人行程，而是负责维护镇上治安的自警团对代理镇长的邀请。

「代理镇长，感谢你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

低头致意的人，正是担任自警团团长的壮年男子。

国字脸的轮廓被头发和胡须所围绕，体型十分壮硕，令人联想起后足直立的大熊。名字是汉斯·邱德尔，祖孙三代都担任自警团的干部。

「哪里。所以——发生了什么怪事？」

「请进来详谈。」

汉斯点点头，指着身后的民宅。

「听说出了人命是吧？」

费欧娜随着汉斯走进民宅，开口询问。

「是的。然而若只是单纯的死亡案件，倒也不必麻烦代理镇长，不过这次的案子……」

汉斯欲言又止。

如前所述，汉斯从祖父那一代开始就加入了自警团，接触过不少弗里多兰多的大案子，其中不乏造成大量人员伤亡的重大意外，或者是凶杀案件。汉斯对于这些案件的处置可说是得心应手，若只是单纯的凶杀案，根本不劳费欧娜亲自出马，自警团内部就可以直接搞定，顶多事后提出报告而已。

「呜……」

才刚走进房子，费欧娜就忍不住伸手捂住口鼻。

屋内弥漫污浊的空气，但是情况不只如此。

「真是抱歉。我已经打开门窗通风了，臭味还是无法消散。」

汉斯并未将恶臭放在心上，大概已经习惯了吧。

「不，没关系。请不必在意。」

响应汉斯的关心之后，费欧娜咬紧牙关，朝屋子的内部走去。屋内弥漫的气味明显是尸臭——不，应该是腐臭。

「…………」

屋内的陈设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弗里多兰多常见的民家。

里面的东西其他民家也看得到，其他民家没有的东西，这里也看不到，就是这么普通。真要挑剔的话，大概是屋内的家具特别新吧。根据费欧娜在来到此地之前所接获的报告，屋子的主人似乎是一对新婚夫妇。

「这边请。」

在汉斯的带领之下进入寝室，房间正中央的床上躺着一具尸体。

「…………」

费欧娜只觉得浓浓的腐臭几乎快要渗入眼睛，连忙眯起了双眼。

身为代理镇长，费欧娜经常目击许多事故现场，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尸体。不过腐烂成这种程度的死尸，倒还真的是第一次见到。

而且如果是在山里面罹难或者是在溪里面溺毙，多半都要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找到遗体，

腐烂也是很正常的。然而地点换成大街上，而且还是在民家之中，就流露出些许诡异的气氛。

费欧娜完全不想凑上前去仔细观察。

不过就她所见，胸前的大片污渍令人印象深刻。看起来不像是尸体腐烂之后所流出的尸水，而是生前就染上了大片血迹，干掉之后所形成的现象。

吐血吗？还是——

「染病身亡吗？还是——他杀？」

费欧娜询问汉斯。

既然躺在床上，应该不太可能是意外死亡。

弗里多兰多算是治安比较好的城镇，不过既然聚集了许多人，口角冲突自是无法避免。居民之间因为细故而演变成仇杀的案例，并非从未发生过。

「这是他杀。」

汉斯非常肯定。

「身体上有外伤，而且还是利刃造成的。就在左胸，连心脏都被刺穿了。」

他握紧拳头，伸出大拇指朝自己的左胸比了比。

汉斯带着费欧娜进入房间的用意，似乎只是想请费欧娜确认遗体而已。之后便以继续留在这里一定很难受为由，将费欧娜请了出去。

「遗体的身份是住在这里的男子。」

「所以是在自家遭到杀害。」

「不，这点尚未确认。走廊也有多处血迹，可能是在外面遭到杀害之后，尸体才被移动到屋内。」

汉斯的语气十分淡定。

除了遗体之外，看来他已经将整间屋子都调查过一遍了。

「死者有一名新婚不久的妻子，不过——」

「行踪不明吗？」

「正是如此。」

汉斯点点头。

若妻子在家，应该会更早发现尸体吧。

「意思是可能被凶嫌掳走吗？」

「若真如此，事情就简单了。」

汉斯脸色一沉。

「这名男子在城镇外面从事新田开垦的工作，却接连好几天无故旷职。」

男子还有其他同样从事开垦工作的同事，他们担心久未露面的男子是否遭遇不测，于是到家中看看情况。那是七天前的事情。

「当时是妻子出来应门，她表示丈夫得了感冒，躺在床上休息。」

「…………」

费欧娜从汉斯的描述当中听出不对劲的地方。

七天前。不是十天，也不是二十天。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

遗体的模样和臭味浮现脑海，费欧娜强忍着反胃的感觉继续说下去。

「那具遗体看起来少说也经过了十天以上的时间……」

「是的，我们的看法也一样。再跟代理镇长报告，男子开始无故旷职，刚好是十天前的事情。」

「…………」

假设男子是在十天前死亡，代表七天前出来应门的妻子明知男子已经死亡，却还是说了谎。不，如果男子是在其他地方遭到杀害，几天之后才被移动到屋内，妻子在七天前的时间点上还是有可能不知道丈夫遇害。不过就算是这种情况，男子也失踪了整整三天，明知如此，妻子却对外宣称男子『卧病在床』，一样是没说真话。

然后——

男子的同事就这样被打发回去了。然而时间又过了四天，男子还是没出现，结果引起了同事的怀疑。如果感冒迟迟无法痊愈，至少也通知一声吧。一个弄不好的话，妻子被丈夫传染，结果两个人一起卧病在床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所以放心不下的同事再度跑来找人。

然而这次男子和男子的妻子都没有出来应门。

而且门窗都被锁上，隔壁的邻居还说见到妻子在当天一大早就出门了。

同事们摸不着头绪，只好乖乖回去。

可是……

「之后又过了三天，也就是今天，他们再度到这来找人。」

说话的同时，汉斯走向户外。

「结果站在家门前就闻到尸臭。」

这代表遗体的腐臭味已经充满了整间屋子。虽然锁上了门窗，味道还是会从缝隙泄漏出去。

几个同事认为事情非同小可，在左邻右舍的协助之下破门而入，结果发现了床上的腐尸。

「就常理来判断，应该是夫妇之间起了争执，结果妻子失手杀死丈夫。丈夫死亡之后，妻子对丈夫登门来访的同事撒了个大谎，宣称早已死亡的丈夫得了感冒卧病在床。」

「嗯，有可能。」

「正常来说，凶手应该就是妻子没错。比较奇怪的地方是妻子居然伴随着丈夫的尸体生活了好几天。」

「这……」

完全不知道妻子这么做是基于何种理由。

想要隐瞒自己杀害丈夫的事实吗？不过这种事情很快就会被发现，还不如尽快逃离家中比较实际。弗里多兰多固然是一座地方都市，只要一心想要逃亡，还是找得到藏身之处。等到风头过了之后，搭乘商人的马车前往其他城镇也是可行的办法。

整个案件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气氛。

该不会杀害丈夫之后，妻子也彻底崩溃了吧？

「天晓得凶手还会做出什么。」

汉斯的语气十分沉重。

「自警团会加强戒备……除此之外，可以请代理镇长出面，呼吁弗里多兰多全体居民提高警觉吗？」

「说的也是。」

目前还不能确定杀害丈夫的凶手就是妻子，因此无法轻易公开案情。

不过除了自警团之外，还是有其他人可以协助大家维护镇上的治安，跟那些人商量应该是可行的。尤其是行成，他不只是拥有强大的力量，本身也很聪明。除了提高警戒的方法，说不定在案件的侦办过程当中可以找出费欧娜等人没发现的线索。

「好的，我会主动找适当的协力人选商量。」

「那就万事拜托了。」

汉斯向费欧娜行礼。

之后费欧娜口头慰劳等在门外的自警团团员，旋即走回自己家中。

●

行成是弗里多兰多的『神』。

在费欧娜等人的要求之下，行成取代了过去在局势所逼的情况下被自己杀害的地神履行职责，其中包括了保护弗里多兰多以及周边区域。

事实上所谓的地神，就是基于某种理由具备高度智慧与灵力，灵体与本身所盘据的土地互相结合的野兽。结果地神成为实质上长生不老的强大存在，同时也将土地视为自己的一部分予以活化。

只要跟地神结合，贫瘠的土地也得以风调雨顺、五谷飘香。

因此，人们将异形的野兽视为地神来崇拜。

地神办到了穷究人类的力量也难以达成的伟业。只要有地神坐镇，就会成为适合人类居住的土地。

不过灵体与土地结合，代表自身也会被土地所吸收。为了管理自己辽阔的『身体』，地神的自我慢慢扩散开来，化作土地的一部分。最后本身的存在日渐薄弱，甚至无法维持构成『自我』的思维或是感情。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地神会要求补充知性——亦即灵力。

补充灵力的方法有很多种，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直接吞餐具备知性的生物。

而天生具备高度灵力，族群又是最庞大的生物，正是人类。

因此地神往往会向在自己所管理的土地定居的人们要求活祭品。

为了稳定祭品的『供给』，地神会保护居住于势力范围之内的人类，不受其他怪物——亦即异兽或是亚神的侵害。一旦发现异兽或是亚神接近势力范围，就会采取攻击。

然而，地神却被行成杀害。

因为这样，过去被地神所驱逐的异兽或是亚神，理所当然地开始出没于弗里多兰多的周边区域，试图攻击当地居民。异兽可以藉由吞食人类获得灵力，升级为更强大的亚神，至于亚神则是试图坐上前任地神所留下的宝座。

不过，下一个地神未必跟前任地神的作风相同。

搞不好胃口更大——相较于先前的地神，新的地神要求祭品的次数或许会更为频繁，祭品数量变成五倍、十倍也并非不可能。

比起将筹码押在这种危险的赌注之上，费欧娜等人坚决认为理应奉行成为神，要求他肩负起地神的职责。

因此……

「——！」

代替地神警戒弗里多兰多的周边区域，发现异兽、亚神之后予以击退或是驱逐，就成为行成所肩负的责任。不过……

「可恶」

行成紧握温切斯特连发步枪M92 Randall——填弹型骑兵步枪加装大型刺刀的武器<迪朗达尔>使劲横扫。

然而对方却以外表看不出来的灵活动作，躲过了行成的斩击。

接着又往后一跳，拉开了距离。

「我太大意了……」

看着被利爪划破的肩膀衣服，行成喃喃自语。

行成目前正在执行警戒巡逻的任务，此地位于围绕着城镇配置的农地外侧，距离弗里多兰多有一段路程。巡逻时骑着先前所制造的自动二轮车——不，应该是四轮车<史雷普尼尔>。

<史雷普尼尔>固然是大型车辆，由于设计上的关系，最多只能供两人乘坐。因此跟在行成身边的人就只有塔莎而已。

两人在巡逻途中遭遇异兽。

四足兽型的异兽，全身长满漆黑的体毛，原本应该是野狼之类的生物。

之所以用上『应该』二字，主要在于异兽的巨体比野狼这种生物几乎大上一倍。而且为了更有效率地捕食猎物，头部的形状俨然是犬科生物再进化的产物，上下颚开阖的范围大上许多。据说蛇可以吞食比自己的头部还要大的猎物，眼前的怪物若想一口将身材比较瘦小的人类吞进肚里，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且明明是个异形的怪物，头部却有令人联想起人类的地方。

这不是人面犬，而是人面狼——不，应该称之为人面兽。

所谓的丑恶，正是如此样貌。如果是普通人遇到这种怪物，恐怕会当场被吓昏。

不过对于行成而言，倒也未必是可怕的对手。

<迪朗达尔>装填的是搭载特殊弹头，专门用来狩猎的点44麦格农子弹。若不怕枪管受损，也可以使用火药多出一倍的强装弹。长距离狙击虽然不可能，不过行成自有利用这把长枪发动攻击的方法，倒也不必直接跟异兽正面对决。

可是……面对突然从树上偷袭的这只异兽，行成今天的反应稍微慢了些。结果就是来不及闪躲第一波攻击，肩膀的衣物被撕开一个口子，受了点轻伤。

「阿成……！」

塔莎惊呼一声。

行成将<史雷普尼尔>停在一旁，走下车来。

「待在这里。」

「…………」

在行成的嘱咐之下，塔莎点了点头。

异兽似乎打算采取打了就跑的战术，如今已经远离行成两人，跳进树丛之中躲了起来。可是异兽并未逃走。树丛虽然沙沙作响，异兽却没有远离的迹象。

显然还是想要吞了行成和塔莎。

于是行成手持<迪朗达尔>，往前踏出一步。

「——来吧，我在这里。」

行成朝着树丛发话。

说些迟那时快——

——嘎呜！

异兽低吼一声，从树丛里面跳了出来。

行成刻意将空荡荡的左手移动到前方，瞪大双眼的异兽当然立刻张开血盆大口，试图将行成的手臂一口吞下。于是异兽的獠牙划破了行成的衣袖，吞没了拳头和手肘之后再度闭合。

「——喂！」

——不，并未闭合。

行成露在外面的手臂只剩不到半截，不知道抓住了异兽体内的什么东西。

只见异兽的身体陡然一震，旋即僵直不动。

据说只要把手伸进狗的口中，抓住它的舌头，就会让狗的身体无法动弹。行成不知道这只异兽的身体结构是否跟狗一样，也不知道是否有同样的弱点，不过只要将手臂伸进异兽的体内，抓住内脏的某处，它应该会无法忍受才对。

只是绝大多数的异兽都是以充当核心的野兽为中心，集结了其他野兽形成身体。在这种情况之下，异兽也可以模仿昆虫或是部分爬虫类断尾求生的要领，藉由舍弃部分身体逃离行成的箱制。

当然，行成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

行成以右手的<迪朗达尔>刺向异兽的颈部。确定刺刀几乎有一大半没入对方体内之后，这才扣下扳机。

现场传出一阵轰然巨响。

点44麦格农子弹在零距离的情况下发射，直接贯入异兽体内。不过一发还不够。行成暂时松开<迪朗达尔>的枪把，操作装填拉杆，又将五发子弹射进对方体内。

——呜嘎……！

或许真的有效，也或许是侥幸贯穿异兽核心所在的头部。

将行成整条左手臂吞了进去的异兽顿时脱力，身体开始抽搐。

「…………」

行成将左手臂从异兽的口中拔出来，眉头一皱。

「阿成，没事吧？」

塔莎高举<红辣椒>冲了上来。

大概是打算在危急时刻提供支持吧。

「当然没事。只是味道有点难闻。」

回答的同时，行成打量着自己的左手。

「阿成、不要、大意。」

「嗯，我好像有点松懈。」

行成微微苦笑。

来到弗里多兰多已经过了半年以上。或许是像这样的巡逻警戒已经变成日复一日的『例行公事』，行成无法否认自己真的有些倦怠。

只是——

「…………」

「阿成？怎么啦？」

「有点在意。」

行成打量着横躺在地的异兽。

这可是大意不得。

野生动物的生存本能，有时往往会超脱人类的智慧。

生物之中不乏会装死的种类，通常这种情况称之为假死，光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是死是活。

于是行成再度以<迪朗达尔>刺了刺对方的身体。

毫无反应。若是『假死』，不太可能克制反应到这种地步。试着在身上挖个洞，血液的流动也很缓慢，代表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

而后——

「——啊！」

塔莎惊呼一声。

异兽的身体开始瓦解。失去凝聚力之后，分离成好几只野兽。核心野兽的死亡似乎也拖累了其他野兽，行成举起<迪朗达尔>一只一只地刺了下去，还是没有反应。

这时行成才将<迪朗达尔>放在<史雷普尼尔>上面，蹲在体型特别硕大的野兽尸体旁边，双手扳开它的嘴巴。

「……嗯，果然不出所料。」

行成点了点头。

预料中的东西就卡在里面。于是他以指尖将物体勾了出来。

「手环……？」

塔莎仔细打量沾满异兽唾液的物体。

小石头与金属组合而成的手环，就卡在异兽的牙缝之间。

「把手伸进去的时候，就觉得有点怪怪的。」

「……被吃掉的人、的手环吗？」

「应该是。」

行成脸色一沉。

「也有可能是不慎遗失的，不过异兽应该不会特地把掉在地上的手环捡起来吃掉吧？」

「这倒是。」

「所以手环极有可能是被某人戴在手上的时候，连同主人一起被吃掉。」

结果手环刚好卡在牙缝，免于被消化的命运。

「……其实我不太想这么做。」

说话的同时，行成再度拿起<迪朗达尔>刺向野兽的腹部。

「这家伙已经死了，鲜血应该不会四处飞溅。可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站远一点吧。」

「嗯……」

斜眼打量着依言照做的塔莎，行成握住<迪朗达尔>使劲一抽，剖开野兽的腹部。差不多将腹部划开之后，行成放下<迪朗达尔>，双手伸进肚皮的裂缝来回掏摸。

「呜恶……」

（插图）

难闻的腥臭令行成皱起眉头，不过他还是找到了胃囊，透过指尖确认里面的物体。

拖出胃囊之后再度以<迪朗达尔>切开，当初所预期的东西赫然出现在里面。

人类的头盖骨。严格说来，应该只有一部分。

「是弗里多兰多的居民吗……？」

相隔一段距离的塔莎开口询问。

「虽然不知道异兽的行动范围，不过若是从其他城镇或是村落移动到这里的话，骨头应该早就被消化了吧？」

事实上头盖骨也不是完整保存下来。

他检视胃囊之中的其他残留物，结果找到了骨盆、大腿骨这些体积较大、质地较坚硬的部分遗骸。其他部分大概都被消化了吧。如果只有一、两天的时间，不太可能消化得这么干净。

「这是……戒指吗……？」

大概是金属不容易消化的关系，骸骨之中找到疑似戒指的物体。

「有了这两个东西，或许就可以过滤出身份了。」

手环和戒指都不是大量生产的物品，而且仔细一看，内侧还刻着疑似名字的字迹。

现在因为沾满了秽物，所以无法辨识，只要稍微清洗干净，应该就可以判读了。知道东西是属于谁的之后，就可以归还给遗族。

「如果是弗里多兰多的人，那就是我的责任。」

行成喃喃自语。

城镇或是耕地以外的地区固然无法完全纳入警戒范围，而且想要保护每一个擅自前往危险区域的冒失鬼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然而行成多少还是认为，如果自己的力量足够强大，足以让有所察觉的异兽或是亚神不敢随便靠近，或许就不会出现牺牲者了。

「这不是你、的错，阿成。」

「谢谢。」

向出言劝慰的塔莎表示谢意之后，行成以抹布擦拭左手臂，跨上<史雷普尼尔>。

●

回到弗里多兰多后，行成直接前往席林古斯公馆。

事实上这是固定的流程。

行成是弗里多兰多的神，他的瞳孔和头发颜色本来就十分罕见，再加上又身穿奇装异服，

很容易引人注目。严格说来，应该是每个动作都会吸引当地居民的目光。对于居民而言，『地神出巡』可是大事一件，内心的期待与不安自然会大为膨胀。或许行成自己只是想出来散步，却往往让当地居民认为其中必有什么特殊含意。

所以他将巡逻警戒定调为例行公事——具体而言，就是行动的开始与结束一定都在费欧娜的家中，藉以暗示居民『这只是平常的巡逻而已』。

自从来到弗里多兰多之后，行成才深深感到神也是有不为人知的苦处。

不管怎样——

「再加上又发生这种事。」

喃喃自语的同时，行成将<史雷普尼尔>停放在席林古斯公馆前，意识集中于挂在腰间的小型皮袋。

里面装的当然是之前从异兽的嘴巴以及肚子里面找到的手环和戒指。至于没溶掉的遗骨则是以干净的布包裹起来，堆在<史雷普尼尔>的后面。等一下还得完成相关手续，将遗骨埋葬在弗里多兰多的墓地。

费欧娜是代理镇长。

她的身边自然汇整了各种情报。姑且不论她是否掌握了每一种情报的细节，如果镇上有人失踪，理论上一定会接获报告。因此行成认为她说不定知道手环和戒指的主人是谁。

依照惯例向席林古斯公馆的仆人打声招呼之后，行成走了进去。

「——嗯？」

结果贝鲁达和邬尔莉洁也在里面。

贝鲁达应该是来照料被关在地下仓库的安洁拉，邬尔莉洁则是担任贝鲁达从神殿来到此地的护卫。就这层意义而言，两人在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费欧娜似乎正在跟她们商量事情。

「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现场的气氛有些凝重，行成侧头询问。

听到行成的声音，费欧娜宛如弹簧似地抬起头来。

「行成，你来得正好！」

「怎么说？」

如前所述，到席林古斯公馆报到应该已经成为例行公事才对。

「出事了吗？」

「是的，就是……不，抱歉，应该先听取巡逻任务的例行报告才对。」

费欧娜摇摇头。

「请你先说吧，行成。」

费欧娜大概以为行成的报告八成又是一如往常的『没有异状』，很快就结束了吧。即使如此，费欧娜也不会以『现在不是听取报告的时候』为由，指示行成之后再做回报，充分显现出这位代理镇长是个一丝不苟的少女。

只是——

「我这边也遇到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虽然有点对不起费欧娜，行成还是从皮袋当中取出手环和戒指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看起来像是手环和戒指？」

「嗯，不瞒你说……」

行成简单扼要地向满脸狐疑的费欧娜说明事情的原委。

巡逻途中遭遇异兽的袭击。虽然顺利击毙异兽，却从其体内发现疑似人骨以及首饰的物品。从人骨和首饰的状态来判断，推测死者应该不是在远地被异兽所食。

简而言之，极有可能是弗里多兰多的居民。

「…………」

费欧娜一开始以沉痛的心情聆听行成的描述，然而当行成说出戒指内侧所刻的姓名时，费欧娜立刻变了脸色。

「……行成，你确定？」

「嗯，我想应该是戒指主人的名字才对。纯属推测，不敢保证就是了。」

慑于费欧娜的气势，行成拿起戒指递给她。

异兽的体液已经冲洗干净，水渍也擦干了，看起来不会太脏。

「…………」

费欧娜凝视戒指内侧的名字。

「有什么不对吗？」

「……没想到居然在这种地方。」

费欧娜喃喃自语。

之后她以大梦初醒般的眼神看着行成。

「其实我们也正在寻找这名女子的下落。想要跟你商量的事情，也是跟她有关。」

「果然是因为行踪不明，引起家人的担心吗？」

行成感到些许罪恶感。

然而——

「倒也不是这么回事。」

「……什么？」

那又是怎么回事？

「今天镇上发生一件怪事……严格说来，应该是已经发生了好一阵子才对。」

费欧娜提到在民宅发现男子腐烂的尸体，怀疑死者的妻子就是凶手。

「假设她就是凶手，让举止如此怪异的人在外面自由行动，实在是非常危险的事。」

结果行成碰巧发现了疑似那名人物的遗体。

「大概是逃亡期间遭到异兽的袭击吧。不管怎样，都不能再做坏事了。」

费欧娜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她想要跟行成商量的事情，就是搜索这名妻子的下落，以及重新检讨城镇内部的治安维护。如今嫌疑犯已经成为尸体被人发现，似乎也没必要为了这件事情大伤脑筋了。

不过……

「慢着，等一下。」

行成皱起眉头。

「目前只确认了刻在戒指上的名字，无法证明异兽肚子里的骨头是属于该名女子的。」

行成回想起前世的记忆——高中时期看过的几本推理小说。误导，故意将调查以及推理引导至错误方向的安排以及元素。遗体和首饰是完全不同的个体，就算是同时被发现，遗体也未必属于涉嫌杀人的那名女子。为了甩脱追兵，女子将自己的首饰放在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尸体上面，然后再任由异兽将尸体吃掉，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且——

「……日期。」

低声开口的人不是行成，而是塔莎。

「日期吗？」

在费欧娜的询问之下，塔莎点了点头。

「丈夫是在、十天前遭到杀害。妻子出门迎接访客、是在七天前。最后一次目击妻子、是在三天前。」

塔莎以平静的口吻列举事实。

「可是、在异兽体内发现的、遗骨、至少已经过了、七天的时间。」

「啊！」

费欧娜惊呼一声。、

「可是塔莎，这七天的预估是准确的吗？」

「最少也有七天。」

塔莎回答。

「视情况而定，也有超过十天的可能。骨头的消化、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我在姐姐的、研究室、处理过实验体，这是、当时的经验。」

根据塔莎的说法，身为炼金术师的伊鲁吉娜在行成之前曾经多次制作人造人。就物质组合的层面而言固然跟人类非常相似，却不具备灵力与自我，也无法自行驱动心脏，事实上等于是尸体。由于派不上任何用场，因此教会方面要求伊鲁吉娜私下处置。

然而肢解或是焚烧都容易引人注目，因此伊鲁吉娜似乎选择了强酸溶解的方法。简而言之，就像是把尸体丢进人工胃囊。

全部溶解花了十天以上的时间。

由于没比较过化学成分的组成，不是很能确定，不过异兽的胃囊再怎么厉害，理论上也比不过伊鲁吉娜所使用的强酸。

也就是说——

「……数字兜不拢。」

丈夫是在十天前死亡。

七天前出门迎接访客的妻子表示丈夫只是卧病在床，因此遭到怀疑。至于最后一次目击妻子，则是在三天前。

可是就算是比较宽松的估计，戒指的主人被异兽吞食的时间，也是七天之前的事情。若真如此，被邻居目击的妻子到底是谁？

不，在这之前还有个问题。如果遗体真的属于妻子，异兽是在十天前将妻子吃进肚里，代表妻子在丈夫遭到杀害之前就已经不在人世。

「难、难道是幽灵……？」

贝鲁达看起来有些害怕。

(……即使是在到处都是怪物的世界，人们还是会害怕幽灵吗？)

行成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仔细想想，怪物的可怕之处确实跟幽灵不同。

人们对于异兽、亚神或是地神的恐惧是源自生物的本能，归根究柢就是对死亡和苦痛的忌讳。至于幽灵则是相对智能型的产物……由于平时所仰赖的基本常识遭到颠覆，自然会产生连自己的定位都不知道在哪里的不安。生与死、存在与消灭。连这种大前提都让幽灵的存在变得十分诡异。

不管怎样——

「我个人是不相信幽灵这种东西，不过假设真的有幽灵好了——」

行成似乎想要确认什么。

费欧娜、塔莎、贝鲁达以及邬尔莉洁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通常这种情况不是幽灵，而是活死人。」

「活死人……？」

塔莎露出狐疑的神情。

在场众人当中，就属塔莎对于这种『不正常』的知识最为详尽，不过她好像不知道『僵尸』之类的东西。

「啊，没听过吗？就是那个嘛……动物明明就已经死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会动……」

真要解释，才发现没那么容易。

事实上在这个医学之类的学问还不怎么发达的世界，甚至连『死亡』的定义都很含糊。在行成的前世之中，科学家为了应该以脑死还是心脏停止跳动来当作死亡的标准议论纷纷，事实上就算脑波消失或是心跳停止，细胞还是会活上一段时间。若从尸体移植到他人身上，被移植的细胞非但不会死亡，还会继续存活下去。

这个世界的人们当然不懂这个道理。

如果连活死人都无法理解，接下来该如何解释才好？

不过——

「大概就类似我这种存在吧。」

邬尔莉洁突然开口。

而且还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身为动物的我虽然已经死亡，却变成植物活了下来！」

「啊、嗯，算是吧。」

活死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看邬尔莉洁这么高兴，行成实在不好泼她冷水。于是行成决定暂时将详细说明搁在一旁，继续未完的话题。

「不过遗体在哪里？」

「在哪里……？啊！」

贝鲁达跟上行成所抱持的疑问，忍不住惊呼一声。

疑似戴着戒指的遗体在今天被发现之前，一直在异兽的肚子里面被慢慢地消化。

假设死者重新复活，到处动来动去，甚至还会说话……事实上眼前就有个实例，不过即使真的发生了这种现象，复活的死者理应没有实体。

如果是以灵力的集合体，也就是幽灵的形式存在呢？

事实上，灵力是无法单独存在的。

必须要有盛装灵力的容器才行。而且一旦从容器之中掉出来，就会逐渐扩散，最后完全消失。这里所指的容器是有生命的肉体，或者是哈利斯真教会所使用的红色液体！也就是灵油。所以在这个世界之中，灵力固然是被承认的力量，幽灵的存在却不合逻辑。

就当是不需要容器，灵力也可以在满足某些特殊条件的情况下成为幽灵好了。

这样子想要杀害丈夫应该相当困难。即使真的有可能，也不会是拿起利刃刺穿胸膛之类的方法。正是因为没有肉体容器，所以才会成为幽灵。

「这么一来……」

费欧娜摇了摇头低声说话。

「……难道是别人？」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

妻子先是将戒指戴在其他人身上，让异兽吃了那个可怜人，然后自己再杀害丈夫，上演失踪的戏码。至少就目前所观察到的现象而言，这是最合乎逻辑的推理。

「不过动机就不明了。」

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麻烦？

更何况行成打倒异兽也好，发现异兽吃了人也罢，完全都是基于偶然。就算真是误导—故意伪装好了，也必须在有人发现的前提之下才会产生作用。若只是想隐瞒丈夫的死亡，根本不需要另觅人选，只要让丈夫被异兽吃掉就好了。

所以这些只是精神异常的凶嫌所做出的不合理举动吗？

还是……？

「…………」

思考触了礁。

大家都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席林古斯公馆的内厅笼罩在不自然的冰冷沉默之中。

第四卷 第二章 『天野行成』

从南到北纵贯弗里多兰多的中央大道上——

四名男子信步而行。

既然是大道，当然也可以见到许多来来往往的其他行人，不过其中就属这四个人特别醒目。因为他们身上穿着同样款式的金属盔甲，腰间还悬挂长剑。

光是一个人站在街上，就已经是器宇轩昂的扮相。

更何况是四个人走在一起，着实引人注目。由于目前不是战斗状态，面罩是掀开来的，但还是令人感到十足的压迫感。盔甲各处的脏污格外显眼，想到这是在实战中所留下的痕迹，便酝酿出相当的魄力。

带头的是金发的青年。

五官端正，脸上却总是带着目中无人的高傲神情，少了一点亲切感。

名字是亚伦·兰斯多恩。

原本是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为了『教化』弗里多兰多的居民而来到此地。严格说来也不能说是「原本」，毕竟现在询问他的话，说不定他还是以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自居。事实上他的盔甲依然保留了教会的圣印。

可是对于弗里多兰多而言，哈利斯真教会是敌人。

亚伦等人所隶属的传教骑士团在教化行动中失败，甚至失去了教化远征的王牌，也就是所谓的守护圣人像。传教骑士团挑战弗里多兰多的守护者行成，结果落得惨败的下场。

因此他们没有堂而皇之地走在大街上的资格，不过这已经是过去式了。

行成和费欧娜想出了一个办法，将他们收为己用。

如果将任务失败的结果呈报传教骑士团本部，亚伦等人势必会被打入冷宫。因此行成和费欧娜建议亚伦他们，表面上向传教骑士团提出弗里多兰多的教化圆满成功的报告，实际上却是成为行成与费欧娜的部下，负责城镇的警戒工作。

对于这些残兵败将而言，他们没有其他的选择。

于是亚伦等人便与弗里多兰多维持这种奇妙的共存关系。

无论是亚神趁着行成外出的时候来袭，抑或安洁拉·金德尔率领的传教骑士团围攻城镇的时候，亚伦都为了保护弗里多兰多挺身而出。因此行成和费欧娜决定将装备还给亚伦以及亲近亚伦的几名骑士，在镇守弗里多兰多以及保护交易商队往返洛斯特路古的任务范围之内，赋予他们行动的自由。

只不过……

「…………」

当地居民打量亚伦等人的眼神还是相当复杂。

大多数居民一看到亚伦等人接近，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开来，站在远处观察情况。面露不安的居民更是不在少数。但是行成和费欧娜对他们的『恩赦』已经正式公告了，倒是没有人露出明显的敌意。

许多居民都对亚伦等人，严格说来应该是对他们这身打扮感到不安。

事实上他们对全副武装的骑士本来就不熟悉。

亚伦等人的工作地点主要都是在城镇外面——在农耕地巡逻警戒，或是担任交易商队的护卫，因此很少以全副武装的打扮行走于街上。街上的治安主要是由自警团负责，理论上亚伦等人不会擅闯他们的领域。

还有另一个原因。

当地居民的不安之所以逐渐扩大，也跟最近镇上发生了一连串神秘事件有关。如前所述，虽然事件是自警团的职责所在，却迟迟未传出圆满解决的好消息，反而是全副武装的骑士开始在街上巡逻，这等于是在暗示居民『光靠自警团无法解决』。

人心惶惶也是很正常的。

「——队长！」

被编入另一个小队的骑士，从大道的另一头发出声音跑了过来。

「什么事？」

意识到周遭居民的视线，亚伦朝骑士招了招手。

冲上前来的骑士贴在亚伦的耳边低声说话，两人的头盔差点撞在一起。

「……这次又在位于城镇东侧角落的民宅找到遗体。」

「又来了……已经是第几个了？」

亚伦铁青着一张脸，喃喃自语。

这是连续杀人事件。

起先在城镇外面从事开垦工作的男子死亡时，大家一度怀疑死者的妻子是凶手。然而事情还没解决，又发生了第二桩案子，之后牺牲者就以三到五天一次的频率陆续出现。

手法几乎都是一样的。

尖细的利刃从正面贯穿心脏。

姑且不论凶手是否是第一名牺牲者的妻子，这显然已经不是夫妇吵架所引发的单一事件了。而且当初并未公布牺牲者的死状，不太可能是其他人模仿同样的手法所犯下的案件，理论上应该是同一个凶手的连续犯案。

不过……动机是什么？

虽然可以从犯案手法确定是连续凶杀案，却无法从众多死者之间找出共同点。性别、年龄、居住的区域、职业，再怎么推敲也没找到这些人共同具备的特点，因此也无法判断到底是谁，基于何种动机持续做出这种行为。

勉强说来，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所有人皆为弗里多兰多的居民。

简而言之，不难想象下一桩凶杀案将会发生在弗里多兰多的某处，居住于弗里多兰多的某个居民则会成为目标。

「——骑士啊。」

突然有人跟自己说话，于是亚伦回过头去。

站在身后的是个怪模怪样的中年男子。

脖子以下的部分相当普通，头部却显然异于常人。除了绿色的头发之外，还长着条纹状的犄角。

中年男子是邻镇的地神——洛斯特路古的守护者、植物型地神伊古德拉的眷属。当地盛行将药石罔效的重症病人、伤员或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当成『活祭品』献给伊古德拉。有别于其他的动物型地神，伊古德拉并不会直接吞食他们，而是以祭品为苗圃，将自己的一部分透过『接枝』的形式移植到祭品身上，把他们当成自己的眷属。

最具代表的眷属就是邬尔莉洁，目前还有好几名其他的眷属滞留在弗里多兰多，他们都是在行成的邀请之下前来协助的帮手。

「又出现牺牲者了吗？」

「好像是。」

亚伦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老实说，亚伦很不喜欢跟伊古德拉的眷属打交道，但现在显然不是任性的时候。

「我这就赶赴现场。可以请你通知代理镇长吗？」

「好的。」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旋即以惊人的速度奔跑在街道上。

那显然不是人类的跑步方式。一般说来，全力冲刺多半无法持续太久，中年男子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就这样扬长而去。

大体而言还保留人类的外表，不过他们本来就是人生早已结束的死者，现在充其量也是伊古德拉的灵力所驱动的人偶，早就连疲劳的感觉都没有了。

在亚伦的认知当中，任凭那种人在街上昂首阅步才叫做不正常。相较之下，全副武装的自己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走吧。」

吩咐其他的骑士之后，亚伦朝案发现场快步走去。

●

「第六个……」

于席林古斯公馆从伊古德拉的眷属口中接获报告，行成叹了口气。

自从在异兽体内发现手环和戒指以来，已经过了二十几天。

时间在事件尚未解决、牺牲者又逐渐增多的情况下缓缓流逝。

费欧娜等人统整了自警团、亚伦和他的伙伴，以及伊古德拉的几名眷属强化镇上的警戒，然而凶案却一再发生。

关于事件本身的细节并未流传出去，却还是无法阻止不安的气氛迅速蔓延。行成虽然每天造访城镇，基本上平常的生活起居都是待在神殿，因此直到这几天才发现镇上的气氛出现微妙的消沉。

「不妙……」

「是的。毕竟被害人也好，事情发生的频率也罢，彼此之间完全没有明确的共通之处，所以才会陷入被动。」

说话的人正是费欧娜。

除了她跟行成之外，房间里面还有塔莎、贝鲁达、邬尔莉洁，以及伊古德拉貌似中年男子的一名眷属。发现第六名牺牲者的消息，就是由这名眷属带回来的。

「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坐在沙发上的行成抬起头来仰望天花板。

当初以为是第一个受害者的新婚妻子持续杀人，然而事情已经演变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说不定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什么——或者是朝着错误的方向调查的可能性也不低。

「被害者的遗体完整保留了下来是吧？」

「是的，这点倒是都一样。除了胸口的外伤之外，听说遗体都没有毁损的迹象。」

「既然如此，就不会是亚神或是异兽的杰作……」

亚神和异兽都是藉由吞食高度知性的生物来提升自己的知性，增加灵力。

换个角度来看，这也是亚神和异兽攻击人类的唯一动机。既然遗体——尤其是被视为具备知性与灵力的大脑并未遭到吞食，那么应该不是偷偷潜入城镇的亚神或异兽所为。

「会不会是外地人做的好事？」

「这也不太可能。」

费欧娜回答。

弗里多兰多的外来人口并不多，几乎已经到了外地人走在街上就会立刻引起他人注意的程度。虽然不是规模奇小无比的核心部落，也不至于到镇上每一个居民全都互相认识的地步，不过只要出现了平常没见过的人物，左邻右舍多半还是会有所察觉，消息也会跟着传开来。基本上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到底是谁引发这一连串的事件？

「甚至连杀人的幽灵正在镇上徘徊这种迷信的说法，都在四处流传……」

「迷信是吧？」

在行成的认知当中，所谓的神才是集迷信于大成的存在。如今自己正稳坐在迷信的宝座，行成甚至不知道是否应该报以无奈的苦笑。

不管怎样，来无影去无踪的杀人魔确实很难处理。

而且居民之间的恐惧与不安所造成的影响，更胜于实际伤亡。任凭这种气氛逐渐发酵膨账，镇上的居民迟早会陷入互相怀疑的情况。

(……请亚伦他们帮忙，该不会是错误的决定吧？)

行成突然想起这件事。

亚伦他们毕竟是过去的敌人，一旦疑心生暗鬼的气氛蔓延开来，恐怕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当初是基于警戒任务的需要，才允许他们在镇上行动的时候全副武装，然而以哈利斯真教会传教骑士的模样在街上走来走去，难保不会招致不必要的反感。

这种事情虽然不难想象，只是目前仍旧以实质利益为优先——基于人手不足的关系，还是需要亚伦等人的协助。

(而且不管怎么说，似乎也愈来愈习惯了。)

当面询问亚伦本人的话，一定是严正否定，不过他似乎愈来愈融入弗里多兰多的生活了。自从飞天亚神来袭之际，为了保护孤儿院的孩子挺身而出之后，亚伦就深受贝鲁达的几个妹妹爱戴。听说每当骑士的工作告一段落，亚伦就会前往孤儿院，主动协助院童从事需要力气的工作。而且这次商请亚伦协助的时候也一样，他更是为了维护街上的治安尽心尽力。言行举止虽然还是无意义地妄自尊大，行成却认为这是他掩饰尴尬的一种方式。

可是……

其他传教骑士的心境是否也一样，答案恐怕是否定的。事实上像亚伦他们这些被弗里多兰多『驯服』的传教骑士，人数还不到之前来到这座城镇的传教骑士团的一半。还有一半的骑士直到现在依然对行成或是弗里多兰多抱持敌意，目前被囚禁在城镇角落的仓库之中。

另外应该也有表面上采取合作态度，心中却有所芥蒂的骑士。事实上这种人恐怕还不在少数，相信镇上的居民或多或少也有所察觉。

一旦居民开始怀疑起他们，双边嫌隙的扩大恐怕是在所难免。

比方说就算行成以神的身份、费欧娜以代理镇长的身份主张亚伦等人的无辜，恐怕更难以消弭居民的疑虑。毕竟这代表了他们的无辜必须动用权势的力量来证明。

于是弗里多兰多将会从内部开始分裂。

这种情况非常不妙。大大地不妙。

「通知所有居民注意门户，尽量避免在夜间外出了吗？」

「是的，已经这么做了。」

这是行成在他的『前世』——亦即在日本听来的，据说乡下地方有人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不会关闭门窗。毕竟左邻右舍都是熟识的人，抱持着过度的警戒反而有失礼数。甚至还有一整个村子都是亲戚的情况，只在于近亲远亲的差别而已。在这种情况之下，整个村子大概会产生一家人的意识吧。

或许弗里多兰多也有同样的情况。于是行成在前几天透过费欧娜，向全体居民呼吁小心门户以及尽量不要在夜间外出。

然而这种对策毕竟无法发挥显著成效，事实上凶杀案又发生了。

除此之外——

「另外虽然只是治标的方法，不过我们也可以从神殿搬到这里……常驻于弗里多兰多，加入警戒的阵容。至于能发挥多大的效果，这就不得而知了……」

行成平常待在神殿的原因，主要是为了保护城镇不受外来——亦即异兽或是亚神的袭击。但是这阵子只击退了一只异兽而已，完全没遭遇到其他怪物的攻击。就算怪物依然存在，只要维持原先的警戒，从城镇内部应该也足以应付。

「别这么说，这可是求之不得。」

费欧娜低头致意。

「留在城镇之中，我们也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将最新消息传达给行成。」

说话的同时，邬尔莉洁回头望着自己的同类——伊古德拉的其他眷属。

弗里多兰多当然没有电报或是电话之类的器具，传递情报的方式完全仰赖人力，也就是派遣传令兵。不过邬尔莉洁与伊古德拉的其他眷属之间，好像会透过灵力网络之类的产物互相连结，她可以利用无线电的要领传递消息。而且伊古德拉的眷属个个都是优秀的传令兵，只要在镇上的警戒系统参上一脚，自然可以加快情报传递的速度。

「需要的话，我再找几个眷属过来支援。」

「不，现在还不需要。我反而希望洛斯特路古那边也最好是提高警觉。凶手的动机不明，天晓得洛斯特路古那边会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

「洛斯特路古？」

塔莎的脑袋微微一偏。

「阿成，你——」

「你觉得这件事跟传教骑士团有关？」

费欧娜代替欲言又止的塔莎，皱起眉头询问行成。

「没有确实的证据，却不无可能——大概就是这样吧。」

「可是亚伦——」

「不不不！」

行成连忙摇摇头。

费欧娜似乎认为亚伦大有嫌疑，但是行成在意的倒不是亚伦和他的伙伴，而是其他的传教骑士团。

「安洁拉·金德尔的部下可能并未完全撤离，而是潜伏于附近的山区等待复仇的机会。可能性不高就是了。」

第九传教骑士团的骑士几乎放弃所有远征装备以及粮食逃之夭夭，不过进入山区之后，大可以采撷果实或是猎杀小动物充当粮食。现在入夜之后的气温也还不算太低，不至于被冻死。传教骑士团的骑士都受过战斗训练，只要集体行动，就算对付不了亚神，打倒异兽应该不会太难。因此潜伏山区还是有可能的。

只是……行成长时间以来一直定期巡逻城镇周边的区域，为的就是预防亚神或是异兽接近。这虽然只是侦测亚神或是异兽的行动，并非调查是否有人类潜伏于附近，可是若真的有人长期露宿野外，理论上应该会找到相关的痕迹——例如火堆的余烬才对。

「总觉得我们好像陷入困境……」

行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看来似乎有再度侦讯安洁拉·金德尔的必要。」

●

行成沿着通往地下仓库的阶梯拾级而下，刚好遇见了负责看守的薇若妮卡。

「咦？怎么啦？」

微微苦笑的女佣兵开口询问。

大概是安洁拉的讯问一延再延的关系吧。薇若妮卡八成认为行成一直对刻意激怒自己的安洁拉避之唯恐不及，深怕与她见面。事实上薇若妮卡的推测还真的对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的原因，当然是连续杀人事件让行成和其他人全都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找不到侦讯安洁拉的时间。

另外，在大家都为了因应连续杀人事件的警戒态势而全体动员之际，只有薇若妮卡并未受到征召，原因在于成为阶下囚的安洁拉是个武艺高超的骑士。

万一安洁拉真的逃狱了，能够跟她一较高下甚至是顺利压制的人，大概也只有行成或是薇若妮卡而已。基于行成和费欧娜的如此判断，薇若妮卡便一直待在席林古斯公馆，负责监视安洁拉的一举一动。

「我来侦讯安洁拉·金德尔。」

「……明白了。」

薇若妮卡点点头，跟行成一起打开门扉，进入地下仓库。

「只要事先告知讯问内容，我倒是可以代劳。」

「谢了，没关系。不过若我又再度失控，可得立刻阻止我。」

行成无奈苦笑如此表示，之后又不放心地补上一句。

「若再度失控的话。」

「再度失控吗……我知道了。」

这句话代表了行成的『觉悟』。

地下仓库出乎意料之外地辽阔，囚禁安洁拉的地点位于仓库的最深处。两人刻意蹑手蹑脚地朝着仓库深处走去，结果听见里面传来些许声响。安洁拉在做什么？行成和薇若妮卡瞬间对望一眼，接着又前进了少许，这才发现安洁拉正倚靠在后方的墙上，以十足警戒的眼神注视两人。

「你的心情……似乎不太好的样子。」

说话的同时，行成走向安洁拉。

理论上应该要保持一定的距离。由于地下仓库的门扉相当厚实，被囚禁在里面的安洁拉并未戴上刑具，只要她有那个意思，随时都可以徒手攻击两人。

不过……

「那当然。」

安洁拉直视行成的方向。

「倒是你到这来做什么？又是来凌辱我的吗？」

「凌辱……」

行成的表情有些不耐烦。

「这就要视你的配合度而定了。」

「…………！」

安洁拉全身一震。

恐惧！这是一般人的想法，不过行成从她的眼中看到期待的光彩。若不是自己想太多，看来这个女人真的如同薇若妮卡所言，拥有相当特殊的癖好。

「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行成将弗里多兰多的现况大致描述一遍。

然后——

「这一连串的事件，可能跟你们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团有关吗？」

单刀直入的询问方式。

反正一般的问话应该对安洁拉起不了效果。

「拒绝回答的话，又要巴掌伺候吗……？」

安洁拉抬起头来询问行成。

嘴角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她应该是打算藉此挑衅行成吧。

「你特别喜欢殴打没有抵抗能力的女人！真不愧是被卑贱的炼金术师带坏的堕天使，坏到骨子里去的劣根性——」

「…………」

行成蹲在安洁拉的面前，注视她的双眼。

彻底的无言。彻底的面无表情。

就只是如此而已。

可是……

「劣……根性……」

「…………」

「…………」

安洁拉的嘴巴一张一闭，彷佛是在喘气似地，然而凝视着行成的双眼之后，却逐渐停止了动作。于是行成继续注视着安洁拉。

「怎么了，臭虫？」

「臭、臭虫——」

「没其他话好说了吗？你那颗愚笨的脑袋就只能想出这些字眼吗？看来平常很少用脑，全都生锈了呢。传教骑士真是好当，只要像虫子一样不思不想，歌颂神的名字就好。这种小事连虫子都办得到。」

「…………」

这次轮到安洁拉沉默不语了。

不过——

「说话啊！」

行成话才刚说完，就赏了安洁拉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地下仓库响起。

被行成一掌打趴的安洁拉浮现出惊讶的神情。

「你……你做什么……」

「你说的对。」

行成握着安洁拉的下巴，让她面向自己。

「不回答就开扁。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所以现在呢？」

之后他又将手掌抽了回来，再赏了一巴掌。这次是以手背打在另外一边。

「……啊……啊啊……」

「不过就算你回答了问题，我还是照打不误。」

「……呀……啊……」

「臭虫就要有自知之明。我这么做是为了教育下贱的臭虫，让它知道自己有几两重！」

「……谁、谁是下贱的臭虫……」

「就是你，安洁拉·金德尔。」

女传教骑士面向旁边僵直不动，行成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承认吧，安洁拉·金德尔。你是一只臭虫，明白吗？」

「我、我才不是——」

「还是不明白吗？虫子就是虫子。」

又是一巴掌。

于是——

「…………」

安洁拉注视着行成的脸孔，呼吸有些急促。

泛红的脸颊是行成的巴掌所造成的吗？抑或是……

「——嗯？」

行成注意到瘫坐在地上的安洁拉来回挪动双腿，膝头更是互相磨蹭。

「安洁拉·金德尔，你尿失禁吗？」

行成打量着安洁拉的腰部如此询问。

「唔！？才、才没有……」

「没有？既然不是尿失禁，那又是什么？你倒是说话啊，安洁拉·金德尔？」

「……这、这是……」

「…………」

「这是……这是……」

「…………原来如此。」

行成点点头，站了起来。

安洁拉的大腿互相磨蹭，试图遮蔽自己的双腿之间。行成冷冷地俯视安洁拉，开口说话。

「算了，虫子怎么可能回答我的问题呢？真是白费力气。」

「……这样妥当吗？」

开口询问的人，正是一直静静观看行成与安洁拉互动的薇若妮卡。

「当然妥当。我对安洁拉·金德尔已经失去兴趣了，回去吧。」

「…………」

安洁拉猛然抬起头来。

然后——

「站、站住！」

她的语气夹杂着些许悲鸣。

「尽、尽情践踏我的自尊之后，居然、居然还对我做出这种事——」

行成只是默默地背对着她。

只见行成往前踏出一步，准备离开此地，安洁拉又大叫一声。

「好、好吧，我愿意告诉你……！」

气喘吁吁的安洁拉如此表示。

然而行成丝毫不以为意，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站住！我要你停下来！你不是想知道发生在镇上的怪事跟我们传教骑士团有没有关系吗！？」

「…………」

行成强忍着差点回过头去的冲动，只是停下脚步。

也不知道安洁拉是怎么想的，她又以更急促的喘息继续开口：

「无聊，真的是无聊透顶！这种事情跟我们传教骑士团毫无关系！有时间玩这些把戏，不如回到亚德列搬救兵还比较实际！」

「…………」

「我们传教骑士团虽然是百战百胜，却也不乏中了敌人卑鄙的伎俩，不得不暂时撤退的时候！这种事情早在预料之中！幸存的传教骑士一定会回到亚德列！不，就算真的有一时胡涂的传教骑士并未回到亚德列好了，偷偷摸摸地潜伏于愚昧无知的异教徒城镇，利用近乎暗算的手段接连杀死一个又一个的居民，这种事情也不是伟大崇高的传教骑士做得出来的！」

安洁拉提高了音量，声音听起来已经有点嘶哑了，不过她本人倒是一点都不以为意，又以更高的音量大声说话。

「哈利斯真教会才是正义！我们是正义的代言人！理应光明正大地循正道而行，扫平所有蛮族！公开指责你们的愚蠢，若你们没有虚心受教的知性，就以武力予以矫正。胆敢阻挡我们的人一律格杀勿论，就这么简单！」

「…………」

直到现在，行成才终于回过头来看着安洁拉。

女传教骑士的脸上绽放出异样的神采。

大概是以为自己的怒吼将行成留了下来，让行成铭感五内吧。

还是……

「吵死了，臭虫。」

行成开口说话。

「…………！」

「不过为了奖励你叫得还挺卖力的，过一阵子再带你离开这个地洞，出去晒晒太阳吧。必须戴着项圈就是了。」

「项……项圈……？」

安洁拉双臂环抱自身，似乎大受打击。

朝她瞥了一眼之后，行成在薇若妮卡的陪伴之下，离开地下仓库。

●

「……辛苦了。」

走上台阶的尽头，薇若妮卡露出苦笑，对行成说道。

虽然事先答应过，在行成失控的时候要出面制止，但是薇若妮卡自始至终都没有阻止行成的意思。这不代表她不遵守约定，而是知道行成把自己控制得不错，并未失去分寸。

「呼……」

行成长叹一声，伸手扶着墙壁。

「好累……」

「我想也是。」

「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这么说，不过我真的很厌恶暴力。无论是实际动手，或者是言语侮辱都一样。」

「我明白。」

表示同意之后，薇若妮卡也背靠在行成旁边的墙壁。

「可是不那么做的话，那个女的根本不会听话。她真的有那方面的癖好。」

「嗯，说的也是。果然不出所料。」

被虐狂。

姑且不论安洁拉本身是否有所察觉，行成的巴掌与辱骂明显让她大为兴奋。夹紧双腿试图遮掩重要部位的动作，当然也并非如先前所言是尿出来的关系。

「那个家伙想要一个主人，恣意蹂躏高傲蛮横的自己、既野蛮又强大的主人。这点你做得不错，行成。就我在一旁观察的结果，还真的满佩服你可以在紧要关头见好就收。以这层意义而言，那个女人果然颇有识人……不，应该是识神之明才对。」

「别说了……」

行成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

没错。掌掴安洁拉也好，咒骂她是臭虫也罢，全都是为了确认她的特殊癖好，进而引诱她说出重要情报的手段。这就是所谓的『逆向操作』，不过也不代表直接痛殴一顿就好，而且光是言语威胁应该也没什么效果。因此行成在确认对方的反应之际，也不忘透过细心的观察扮演安洁拉所追求的人物——亦即薇若妮卡口中『既野蛮又强大的主人』。

「就只差临门一脚了。」

薇若妮卡朝地下仓库的方向瞥了一眼。

「怎么说？补上临门一脚之后，会变成怎样？」

行成直接说出内心的疑问。

在那种状况之下，安洁拉应该不会说谎。

（插图）

不过——

「就会沦陷。」

「这种事情并非只局限于宗教，不过狂热的信徒确实有可能突然改变信仰的对象，造成相当棘手的问题。」

薇若妮卡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似乎想起了什么。

「人类总是时时刻刻希望受到他人的支配。」

「你也是吗？」

「说不定喔。」

薇若妮卡苦笑以对。

人类无法承受绝对的自由或是平等，这就等同于赤身露体被丢在荒郊野外一样。人们需要倚靠，需要一个抓着自己的衣领、命令自己『往这里走』的人。如果每个人在名为自由的虚无当中都是平等的，做出任何判断的责任都将由自己肩负。然而人们知道自己并非全能也并非全知的存在，更知道自己偶尔——不，应该说经常犯错。

所以才会感到不安。

所以才会寻求断定『这么做才是正确』的人物，让自己从思考以及判断的责任当中获得解放。

这个人物可能是父母，可能是君主，也有可能是神。总之人们在面对比自己更加强大、而且是压倒性强大的存在之际，除了萌生出崇敬的意念之外，也会藉由将自身的选择取舍委托给对方的做法，寻求心灵上的宽慰与解脱。

简而言之，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因此只要遇见可以让自己活得更加轻松的对象，就会出现另投他主的情况。

行成依稀理解这种心理状态。毕竟在前世的时候，身边的亲人就有典型的个案。

「因为你的实力强大得非常明显。只要展现身穿盔甲、背上长出翅膀的模样，别说是临门一脚了，说不定当场就会沦陷。」

「……呜哇……」

行成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苍钢的冒渎者>的模式确实非常适合展现教会口中的『奇迹』，有效增加信徒的人数。毕竟光是外表就足以震慑全场，全身上下更是弥漫着异于常人的气息——似乎如此。行成自己不是很清楚，可是根据贝鲁达或是费欧娜的描述，好像是这样没错。

更何况安洁拉曾经目睹行成在战场上的英姿。

亲身体验了行成是多么强大的存在。

因此正如薇若妮卡所言，如果行成一开始就以<苍钢的冒渎者>的模样掌掴安洁拉，说不定她早就大感惊恐，改信行成为神了。

「未来不是极有可能跟留在亚德列的其他传教骑士团交手吗？既然如此，尽可能地将通晓敌情的人物纳为己用，绝对是有利无害。」

「纳为……己用……」

前世所看过的漫画当中，确实是不乏两个男人在打得你死我活之后成为至交的情节。只是……

「行成，你不是神吗？」

薇若妮卡凝视着行成的面孔。

「若不能默默地看着信徒高唱自己的名字冲入大火之中，可是不能当神的。」

「是吗……」

所以自己必须吹着口哨，一派轻松地将安洁拉收为信徒吗？

行成再度长叹一声，这才跟薇若妮卡一起回到起居室。

●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席林古斯公馆的管家制止的声音传入耳中。

「……？」

行成等人正在席林古斯公馆的起居室讨论事情。

诚如先前的提议，行成、塔莎以及邬尔莉洁将暂时离开神殿，进驻席林古斯公馆，因此必须针对房间的分配以及用餐方面的细节进行讨论。进驻席林古斯公馆是当初离开神殿之际完全没想到的事情，因此行成等人没有任何准备。一个人的日常生活用品可说是出乎意料地多，其中包括了必须返回神殿拿取的物品，以及席林古斯公馆现有的库存就可以沿用的物品，众人也针对这个问题进行讨论。

另外贝鲁达为了照料安洁拉，本来就暂时住在席林古斯公馆，往后也继续使用原本的房间。

不管怎样……

「——又出事了！」

毫不客气地闯进起居室的人，正是亚伦。

身上穿着盔甲，腰间佩戴长剑，大概就是这种有失礼数的穿著打扮引来管家的斥责。亚伦显然是连商请管家通报费欧娜的时间都不愿浪费。

「费欧娜·席林古斯！又出事了！」

才刚踏进起居室，亚伦就扯开喉咙大叫。

「亚伦……你先冷静一点。」

费欧娜的脸上浮现出些许不悦。

「这叫我怎么冷静得下来！——唔？」

直到现在，亚伦才发现行成和塔莎也在场，脸色顿时一沉。目前双方虽然是合作关系，但亚伦个人对行成等人敬而远之的意识还是难以磨灭。

不管怎样……

「亚伦，又出了什么事？」

「又有被害人。连续杀人事件的牺牲者。」

亚伦的语气带有何必多此一问的意味。

根据他的说法，命案现场好像就在养育贝鲁达长大成人的那间孤儿院附近。亚伦将两名骑士留在现场，赶在第一时间通报费欧娜。仔细一看，亚伦盔甲之中大汗淋漓，显然是快马加鞭一路跑来。

「初步判断应该是不久前才遇害的。我把两名部下留在现场，命令他们别让其他居民靠近，另外又指派一名部下通报自警团。」

「处置得宜——行成？」

「也好，就过去看看吧。」

既然才刚发生不久，极有可能在现场找到什么有力的线索。

「一起来吗，塔莎？」

「当然。」

塔莎点了点头，右手同时伸向平常总是带在身边的包包。

她是炼金术师的助手，化学方面的知识非常丰富。尽管还不到科学调查以及鉴识的程度，若在现场找到遗留物品，说不定可以进行分析。

「邬尔莉洁，也麻烦你了。」

「没问题。」

伊古德拉的眷属也点了点头。

她看事情的角度跟一般人不同，或许可以在现场发现一直被自警团以及亚伦等人所忽略的事证。

然后——

「至于贝鲁达——」

贝鲁达对于尸体或是血腥的场面依然不能适应，行成不太愿意带她一起同行。原本打算吩咐贝鲁达留在此地，但是行成还没开口，贝鲁达就站了起来。

「可以的话，我也想一起去。我要尽可能跟在行成大人的身边。」

「……是……是哦……」

贝鲁达以热切的眼神提出要求，顿时让行成陷入左右为难。

自从上次跟传教骑士团交战以来，贝鲁达面对行成的态度果然有所改变，给人一种特别积极的印象。现在也是一样，既然塔莎和邬尔莉洁都要去，自己当然不能缺席——行成总觉得贝鲁达隐约出现这种对抗意识，不过大概是自己想太多了吧。

「…………」

塔莎的眼神流露出欲言又止的意味，但现在不是拘泥于这种小事的时候。

「详细情形到时再说！动作快！」

焦躁不安的亚伦催促行成等人尽快动身。

「好，出发！」

于是行成他们跟在已经转身走向玄关的亚伦身后，快步离开起居室。

●

这次的牺牲者，是在人烟稀少的巷子里面被发现的。

一连串的事件当中，头一遭的户外杀人。

死者是二十几岁的男性。

汉斯·邱德尔正带着自警团的人检查尸体，行成表示自己也想加入。弗里多兰多的守护神都亲自开口了，汉斯等人当然不会拒绝。

不过……别说行成不懂了，即使是具备化学相关知识的塔莎，在现场搜证方面也是个大外行。于是两人姑且站在一旁打量着尸体的模样，以免妨碍汉斯等人工作。

尸体已经从小巷中被抬了出来，放在马车的货台上。就行成的认知而言，为了保持现场的完整，理应暂时让尸体留在原地才对，不过让死者曝尸在外，多少还是有点说不过去。想要尽快凭吊死者，才是身为一个人最真实的情感表现。

「果然还是一剑刺穿胸口。」

「而且还是从正面下手。」

汉斯解开死者胸前沾满血迹的领口之后如此表示。

「知道凶器是什么吗？」

「应该是细剑之类的。」

汉斯回答。

「细剑……？不是短剑或是前端尖锐的棒子？」

「伤口从前胸直通后背，应该有一定的长度。而且这次死者倒卧的地点，墙上留有疑似凶器前端所刺出的痕迹。形状是狭长的菱形。凶器恐怕是细长的双刃剑。」

根据汉斯的说法，凶器的长度至少相当于成年男性的手臂。就行成的感觉而言，若没有六十几公分的长度，应该也很难伤到墙面。

「……这就怪了。」

「怎么说？」

费欧娜开口询问。

「这阵子死了那么多人，我们也提高了警觉，而且镇上的居民也感受到不太寻常的气氛。在这种情况下，应该都会对携带长剑主动接近的人保持警戒吧？而且凶手是在这么狭窄的巷子里面，举起长剑刺杀死者不是吗？这应该颇有难度才对。」

「这……或许吧。」

「有没有打斗的痕迹？」

「倒是没有。」

汉斯回答。

就行成的感觉而言，发生凶杀案的小巷大概只有一公尺的宽度。错身而过固然不成问题，拔剑对峙可就非常狭窄了。挥动长剑的时候稍有不注意，就会碰到墙壁。

「这也是一连串事件的共通之处，死者跟凶手都没有留下打斗的迹象。」

之前所有的牺牲者都是在室内被发现。

第一个被发现的尸体已经严重腐烂，无法详细调查，不过之后发现的每一具尸体都没有打斗的痕迹，看起来完全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遭到杀害。

「每一件案子都没有人听见惨叫或是哀号。」

「也就是说，被害者在遭到杀害之前，完全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说话的同时，行成将双手交叉在胸前。

「假设这一连串的凶杀案都是同一人所为……凶手是怎么接近被害者的？大家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遭到杀害。」

「……隐形之类的吗？」

说话的人正是塔莎。

「怎么隐形？总不会变成跟玻璃一样的透明人吧？」

来自外层空间的怪物利用化学的技术让自己变成透明的身体，进而袭击人类——类似的电影行成曾经在前世看过，不过这个世界不太可能有这种技术。炼金术还不到无所不能的地步。

「还是利用烟雾或是焚烧什么东西……」

如果不是变成透明人，而是利用某种方法让四周充满烟雾，提供凶手良好的掩蔽，这种情况确实是不无可能。

然而——

「野外或许可行，室内就不太可能了。」

到时候死者可能会以为家中失火大声叫嚷，或者是夺门而出，不可能好整以暇地等着凶手接近。

「嗯……」

塔莎皱起眉头低吟一声。

「最容易理解的可能性，就是熟人犯下的案子……不过若要找一个大家都认识，而且还不会有所警戒的人物……」

「…………」

「…………」

费欧娜和汉斯互望一眼。

之后两人同时注视着行成。

「……怎么？想到什么人了吗？」

「倒是有个合乎上述条件的人物。」

费欧娜回答。

「是谁？」

行成顺势询问。

可是——

「就是你，行成。」

「…………」

行成顿时哑口无言。

仔细一想，确实是如此没错。

弗里多兰多绝大多数的居民都见过行成，而且他们也不会对行成产生戒心。

「别做出那种表情，我并不认为你就是凶手。」

费欧娜耸耸肩膀。

「虽然我刚刚说有个人合乎上述条件，不过若按照这种逻辑来推论，我跟邬尔莉洁大人也有嫌疑。」

「这倒是……」

就广为弗里多兰多的居民所知这点而言，费欧娜和邬尔莉洁也符合这项条件，而且也不会引起居民的戒心。

不过……

「——行成。」

来到马车旁边之后开口说话的人，正是邬尔莉洁。

「邬尔莉洁，有什么事吗？」

「我猜凶手应该还在附近，便指示眷属四处晃晃……」

「结果发现可疑人物了吗？」

「嗯。眷属们询问居民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结果居民回答『问我有没有看到可疑人物？你最可疑了好吗？』。」

「这……也是啦。」

平时经常跟行成一起行动的邬尔莉洁也就罢了，其他眷属平常都不在街上，自然被弗里多兰多的居民当成外人，或是显而易见的异形。单就可疑与否这点来说，确实是没有更可疑的人物了。

「真是惭愧。」

「哪里，没关系。」

行成环视四周，从货台跳了下来。

他认为除了尸体之外，检视案发现场说不定会发现什么。

「请你跟其他眷属一起四处看看。」

邬尔莉洁或是眷属应该找不到犯人，不过眷属们具备一看就知道相当怪异的外表，在街上格外醒目。只要他们来回巡逻，凶手应该也会提高警觉，不敢轻举妄动才对。

行成认为，这样至少可以确保这一带——包括孤儿院在内——的安全。

「嗯，不知道可以发挥多少作用，不过还是会试试看的。」

「那就——…………？」

走进小巷的行成突然没了声音。

因为意想不到的东西映入他的眼帘。

「…………！」

惊讶之余，行成呆立原地。

然而有所察觉的人，却只有他而已。

「阿成……？」

发现行成的样子不太对劲，塔莎连忙赶了上来。

「怎么、了吗？」

「…………」

行成并未回答。

严格说来，应该是无暇回答才对。

(这是……)

塔莎也顺着行成的视线，朝同一个地方看去。

然而见到那个东西之后，她只是略感诧异地眨了眨眼睛，完全无法理解行成到底在惊讶什么。

塔莎当然不会知道。

(以凶器的尖端雕刻出来的吗……？)

疑似西洋剑的凶器在案发现场的墙上留下了痕迹。

好几条细细的刻线，集中在狭窄的范围之内。

有横的、直的，也有斜的。乍看之下似乎毫无规则可循，实际上线条却是以特定的规则刻一墙上，组成了四个文字。

是凶手雕出来的吗？

若是如此，那无疑是重要的证据，然而让行成浑身僵硬的是这四个文字本身。

『天野行成』

行成过去的名字——以汉字的形式刻下。

就只有这样。

没有其他的文字。

不过就是因为如此，证明了这并非出于偶然，确实是行成『前世』的名字没错。

代表他的名字的四个汉字。

除非出自行成本人之手，否则理应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字迹。

●

结果，行成等人取消了返回神殿拿取日常生活用品的计划。

原因在于要留在弗里多兰多，协助当地的治安维护。

生活用品以及换洗衣物就交由费欧娜代为准备。至于备用的子弹，当初将<迪朗达尔>移交给自警团的时候，也同时提供了许多额外制造的子弹。<迪朗达尔>和<红辣椒>基本上同样都是使用点44的麦格农子弹，倒也不成问题，若存量不够的话，再请行成另行制造即可。塔莎的<红辣椒>在维修保养之际所需的用具以及<德尔林迦>的子弹也一样，如果真的需要，大可由行成负责制造。

邬尔莉洁这边也没问题。

顶多强烈要求她每天早上必须选在四下无人的地方，进行俨然成为例行公事的日光浴。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在洛斯特路古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做的？

总而言之，在席林古斯公馆结束这些讨论之后，行成再度来到街上。

他感到坐立难安。

想要亲眼确认镇上的每一个角落。

塔莎当然也表示要一起同行，却被行成以『我想要一个人边想边走』为由加以婉拒，只好留在席林古斯公馆。

「……行成大人！」

「是行成大人……！」

行成出现在街上之后，当地居民纷纷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连续杀人事件虽然被列为最高机密，却堵不住众人的悠悠之口。事实上已经有好几个人死于非命，流言蜚语——来无影去无踪的杀人魔传说，想必已经在街头巷尾广为流传。

「…………」

行成堆起满脸的笑容，向居民挥了挥手。

虽然这么做无助于杀人魔的缉捕，行成多少还是想缓和居民内心的不安。只是挥手致意的同时，行成的内心也充满了焦躁的感觉。

(……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汉字』……不，应该说是我的名字……)

遗留在现场的文字『天野行成』。

字迹在脑海中闪烁，怎么都挥之不去。

行成也想到了误认的可能性。

类似『一』、『十』或是『人』这种笔画单纯的汉字，确实存在着误认的可能。然而『野』或是『成』这种笔画繁多的复杂汉字，误认为其他文字的可能性几乎是微乎其微。

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汉字，至少行成截至目前为止从未见过。『只要给予无限长的时间，猴子拿着打字机乱打一通的东西，也存在着成为莎翁名作的可能性』——类似的说法虽然不无道理，但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四个文字连续被刻画在墙上，而且还刚好是行成的名字，这种可能性应该是无限小才对。事实上根本就是趋近于零。

简而言之，并非出于偶然。

这是某人刻意的行为。至于某人到底是谁，恐怕是跟行成来自同样的『前世』，而且还对行成相当熟悉的人物。

跟自己来自同样的『前世』？到底会是谁？

若不是被刻画在命案现场，行成应该会欣喜若狂吧。塔莎和贝鲁达、费欧娜、薇若妮卡、邬尔莉洁、孤儿院的少女、弗里多兰多的居民……如今行成的身边环绕着许多伙伴以及朋友，根本无暇感到孤独，然而在他的脑海一隅，还是存在着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念头。

事实上行成的人格，是奠基于『前世』的人生经验。

不可能遗忘。虽然称不上是精彩的人生，缅怀当年的情感依然存在。若同样具备这种情感的某人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处，对于行成而言无疑是一种安慰。

然而，若对方是杀人魔呢？

而且——

「……可恶！」

在没什么收获的情况下，行成胡乱结束了巡视城镇的行动，准备返回席林古斯公馆。

「不会吧……」

其实他很清楚，完全是心知肚明。

行成只是不想触及最后的结论，所以一直在跟核心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绕来绕去。不让塔莎跟过来的原因，也是因为塔莎的感受力特别敏锐，难保不会触及行成一直刻意回避的那种可能性。

也就是……

「……姐姐……」

一起被卷入促使行成『转生』的那场火灾的那个人。

如果伊鲁吉娜所执行的术式或是仪式，捕捉到当初跟行成在一起的姐姐初音——应该称之为初音的灵魂，同时透过某种手段赋予灵魂实际的肉体——

事实上行成首次在这个世界苏醒的时候，曾经询问过伊鲁吉娜和塔莎，姐姐初音是否跟自己在一起。既然是同时死亡，同时转生也一点都不奇怪，这本来就是很自然的想法。

初音通晓日语，当然可以用汉字书写行成的名字。

可是……

「——我回来了。」

穿过席林古斯公馆的玄关，行成向出来迎接的管家打了声招呼。

管家表示，位于二楼最里面的客房已经被选定为行成的房间。

「谢谢。」

行成如此表示，沿着楼梯走上二楼，前往位于走廊尽头的客房。

进入房间之后，行成并未点亮油灯，整个人直接往床上一倒。

「…………」

姑且不论对方是不是姐姐。

现场为什么留下那四个字？

而且还是除了行成以外，没有人看得懂的文字。『为了寻找跟自己一样，自日本转生而来的某人』，这种理由固然说得通，不过若真如此，理应大大刻在更醒目的地方才对。不。就算是这样，也没有非『天野行成』四字不可的必要性。

对方知道行成住在这座城镇，所以才刻下那四个字。为了什么？

挑衅？还是——

「——行成大人？」

声音伴随着敲门的声响，自门外传来。

「您还没休息吧？」

有所顾忌的语气，显然是来自贝鲁达。

「……我醒着。门没锁。」

行成的回应夹杂着些许叹息。

「打……打扰了。」

打开房门走了进来的人，不是只有贝鲁达而已。塔莎和邬尔莉洁也来了。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

该不会又找到新的牺牲者了吧？行成感到有些不安。不过贝鲁达摇了摇头。

「那个，其实是塔莎大人……」

「塔莎？」

塔莎十分罕见地躲在贝鲁达身后，行成将视线移往她的身上。

只见塔莎双目低垂，并未看向行成。脸上一如往常地毫无表情，却有一种情绪低落的感觉—这也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塔莎大人说……行成大人有点不太对劲……」

「我？」

「从早上开始……」

「…………」

简而言之，就是发现『天野行成』四字之后。

这倒是不能否认——应该吧。

塔莎的情绪之所以也陷入低落，显然是有所察觉。

由于无暇顾及这方面的问题，因此行成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这恐怕是他第一次在没有特殊理由、也没有解释清楚的情况下，命令塔莎『别跟上来』。

既不是厉声斥责，也并未强迫塔莎接受。

然而对塔莎造成的影响，超乎行成的想象。

自从伊鲁吉娜死后，行成总是跟塔莎同进同出。虽然还不到片刻都不离身的地步，行成倒是从未丢下塔莎独自外出，塔莎也从未主动离开行成。

照顾塔莎是行成对伊鲁吉娜做出的承诺。

因此行成在行动之际，总是第一个想到塔莎。

然而自从看到那四个字之后，脑海就被这件事所占据——

「……塔莎。」

行成才刚出声，塔莎就耸起肩膀，身体微微一震。

「抱歉，我并没有忽视你的意思。只是，呃，没那个心情……」

「……阿成。」

塔莎抬起头来。

「——事情就是这样。」

始终保持沉默的邬尔莉洁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开口说话：

「如果有什么烦恼，我们三个就听汝诉苦；情绪低落的话，我们三个一起帮汝打气！这是贝鲁达的提议。」

「……原来如此。」

行成微微苦笑。

原来自己看起来这么沮丧。当然，这也只有平常就跟在行成身边的这几个少女才看得出来。

「根据其他眷属所提供的知识与经验，当男人陷入低潮的时候，来自女人的安慰特别有效。具体而言，就是所谓的生殖行为。」

「啊？」

这个植物女孩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的话，不但可以安慰行成，自己也能够得偿夙愿。对于贝鲁达而言，可说是一举两得。」

「咦？不是啦，那个……」

话题突然转移到自己身上，贝鲁达顿时慌了手脚。

「我、我只是——」

「……贝鲁达、心机重。」

塔莎朝着贝鲁达白了一眼。

「连、连塔莎大人都这么说！我才不是……！」

贝鲁达顿时支支吾吾了起来。

明明只要撒点小谎，以『没那种念头』就可以一笔带过，却把自己搞得无言以对狼狈不已，从这里就可以看出这名少女的个性。贝鲁达天生就不是说谎的料子。

通常说谎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然而贝鲁达自从懂事以来就被教育成活祭品，在这方面的认知非常薄弱。

「呃……抱歉。」

行成露出无奈的苦笑。

「好像让你们替我担心了。我没事。真的。」

这三个少女特地前来关心自己，光是这样就让行成感到十分安慰。

「……阿成。」

塔莎眨了眨镜片之后的双眼，呼唤行成的名字。

然后——

「——嗯？怎么，已经振作起来啦？」

不知道为什么，邬尔莉洁的语气有些不满。

「会不会太快了一点？」

「不行吗？」

「我还以为可以亲眼目睹人类繁殖的行为呢。」

邬尔莉洁一副对动物的生殖行为感到兴致盎然的模样。

「去看家畜交配不就好了？」

「不，人类在这方面似乎跟其他的动物不太一样。」

邬尔莉洁的小脑袋微微一偏。

「可以的话，也想试试看这个身体——邬尔莉洁是否也能从事同样的行为。例如雄蕊，不对，雄性的眷属好像也办不到的样子，就是所谓的男根勃——」

「我知道、我知道，不必全部说出来！请你闭上嘴巴，拜托。」

行成的语气近乎呻吟。

继续聆听少女！严格说来应该比较接近幼女的邬尔莉洁，对于那方面的事情做出活灵活现的描述，实在是一种煎熬。虽然她本人——也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恰当——这么说并非基于性欲，纯粹只是兴趣使然。也正是因为如此，男性眷属才无法从事生殖行为。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动物的性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更何况，邬尔莉洁的本体伊古德拉是个地神。

地神只要不被杀害，几乎是永恒不灭的存在，对于繁殖的本能欲望自然非常薄弱。

不管怎样——

「不好意思，行成，可以请汝再沮丧一次吗？」

「你在胡说些什么？」

「趁着汝沮丧的时候，我立刻给予安慰！」

「愈来愈不懂你的意思了。」

邬尔莉洁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她看起来莫名有些得意洋洋。

「为了避免错失良机，我这就去准备准备。」

话才刚说完，邬尔莉洁就忙着脱起了衣服。

「不要脱！」

「嗯？说的也是。不脱衣服也行，只要露出雄蕊和雌蕊就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贝鲁达，不要为了这种事情产生对抗意识！」

眼见贝鲁达也忸忸怩怩地脱起身上的衣服，行成连忙出言阻止。

「嗯，就先从我开始……」

话才说到一半——

「…………」

邬尔莉洁的脸上突然失去了表情。

宛如结冻一般动也不动。并不是刻意让手臂或是脸部的肌肉维持不动的姿势，而是全身上下的动作同时消失，宛如身边的时间突然静止。

「怎么？」

行成原本以为这是另一种全新的玩笑，不过仔细一想，基本上邬尔莉洁从不开玩笑，说话的时候向来都非常认真。就是因为如此，涉及有色话题的时候才会令人难以招架，不过这是题外话了。

「……喂？」

情况不太对劲。

行成皱起眉头，准备把手伸出去，那一瞬间邬尔莉洁就这样直接倒在地上。

「邬尔莉洁！？」

「……！？」

贝鲁达犹在状况外，呆呆地站在原地，塔莎则是马上蹲下去碰触邬尔莉洁的身体。只见她的右手依序在邬尔莉洁的手腕、颈部、胸口以及脸部移动，彷佛是在确认什么。

「——阿成。」

「情况如何？邬尔莉洁怎么了？」

「她死了。」

「……什么！？」

行成在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义，顿时发出有些滑稽的惊呼声。

「你说她死了……？邬尔莉洁死了……？」

说话的同时，行成凝视着少女——伊古德拉的眷属。

（插图）

白皙透明的可爱脸蛋上，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然而瞳孔却固定在同一个角度，什么也没映照出来。

●

弗里多兰多——围绕城镇的农耕地更外面的区域。

尚未开垦的荒地之中，伫立着一名少女。

「……嗯。」

雪白的肌肤、雪白的秀发，即使在地面的黑暗之中，沐浴在月光之下的身影依然清晰浮现。宛如幻影般优美，全身散发出清新脱俗的气息。

一身轻装打扮，彷佛只是在街头漫步。没有任何装备的少女独自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更是令人产生置身梦境的错觉。

只是——

「这样子应该就足够……了吧。」

少女的手中握着一把西洋剑。

到底是从哪抽出来的？少女的身上甚至连剑鞘都没有。

细长的剑身，搭配带刺的剑柄以及剑锷。唯独这个部分呈现诡异的红色，其他地方就像是生物一样微微颤动。而且还有好几条从那里延伸而出的红线缠绕剑身，有如血管。

这把剑到底是什么？

少女拿起长剑往脚下一刺，只见长剑伴随着轻微的震动逐渐下沉，就这样消失在地面之中，彷佛自己钻进土里似的。

「…………」

周围的空气为之震动。

宛如这个地方所有的一切都在畏惧什么，或者是痛苦挣扎。

「这么一来，碍事的眷属应该都动弹不得了。」

话才刚说完，少女转身看着背后。

一名长着鹿角与绿发的老婆婆正倒在地上。

那是伊古德拉的眷属。不过身体没有外伤，就像是断线的人偶停止了动作。

●

席林古斯公馆的起居室弥漫着异样的气氛。

铺在地上的软布躺着十个人，男女老幼都有。与其说他们都像陷入沉睡般动也不动，反而比较接近没有生命迹象。不对。身上虽然没有外伤，不过事实上他们本来就可以称之为尸体。

「又有一个人被抬了进来……！」

席林古斯公馆的管家前来起居室通知大家。

行成等人点点头之后，自警团的几个年轻人与管家擦身而过，将新的『尸体』抬了进来。这次是个中年男子，印象中是曾经前来席林古斯公馆通报凶杀案的那名眷属。

是的，被抬进屋内放在地上的人，全都是伊古德拉的眷属。

躺在最里面的是邬尔莉洁。原本是让她躺在沙发上，不过倒地不起的眷属接二连三地被抬进来，这才在地面铺上干净的软布，让所有眷属躺在上面。

「这个人也死了！」

负责搬运这名眷属的自警团年轻团员如此表示。

「嗯……不，尽管放心吧。」

费欧娜的表情微微抽搐。

「其实他们早就死过一次——不对，总之这些人并不是真的死了，所以不必担心。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是……」

尽管听得一头雾水，但代理镇长都这么说了，而且站在旁边的行成也点头称是，自警团的年轻团员当然不便表示异议。他们脸上带着不安的神情，不过还是暂时离开了席林古斯公馆。于是——

「行成……」

「我知道。」

费欧娜突然露出不安的神情，行成看着她点点头。

「我已经请塔莎仔细确认了，似乎并不是完全『死亡』，而是假死状态……简而言之就是勉强活着的意思。心跳和呼吸都极度缓慢。」

现在已经不需要特别确认了。

伊古德拉来到这座城镇的眷属，似乎全都停止了活动。

长相虽然怪异了些，好歹也是贸易伙伴洛斯特路古的地神身边的眷属，不能随便对待。由于镇上的居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费欧娜只好宣布愿意收留所有倒地不起的眷属，将他们全都集中在席林古斯公馆。

根据将眷属抬过来的居民所提供的证词，这些眷属倒地的时间大概跟邬尔莉洁倒下的时间差不多，也就是昨天晚上。之后行成等人彻夜未眠，观察情况的变化。

先前塔莎替邬尔莉洁诊断之后，做出『死亡』的结论，事后证明这是错的。

塔莎诊断的时候确实无法辨识呼吸以及脉搏，不过诚如行成先前所言，恐怕是因为呼吸和脉搏极度缓慢的关系。若从行成所具备的常识之中寻找类似的概念，大概就是假死或是冬眠的状态。

体温也下降至跟气温或是室温差不多的程度。

伊古德拉的眷属虽然是融合植物之后的存在，但人体的基本结构并未改变，体液的循环当然得仰赖心脏，也必须利用肌肉来牵动支撑身体的骨骼。过程之中当然会产生体温，只是比人类略低而已。

大脑和联系脑部的神经系统似乎被伊古德拉的组织所侵蚀，基本上他们并没有个别的自我。控制并且操纵肉体的神经系统全都掌握在伊古德拉手中——不，应该说与伊古德拉联结。

这些眷属原本就是奉献给伊古德拉的活祭品，大多都是大限将至的老人或是濒死的重症患者。将这些医术救不活的人奉献给伊古德拉，向来是洛斯特路古的历史传统。

也就是说，这些眷属在身为人类的时候，已经死过一次了。

伊古德拉将自己部分的组织透过接枝的模式植入死者体内，『重置』肉体不健全的部分，以植物细胞修补不足之处，藉由神经以及循环系统的重新启动创造出自己的眷属。

因此若一开始就将邬尔莉洁或是其他眷属视为死者，基本上也是正确的。

经由伊古德拉的控制，他们才得以行动。

简而言之——

「…………」

基于怜悯之心，贝鲁达拿起一块毛毯，盖在刚刚送进来的眷属身上。

不过这种举动并没有什么意义，现在的他们不会有寒冷或是其他的感觉。这么说或许有点诡异，他们真的是名符其实的『植物状态』。

「那个、行成大人——」

「贝鲁达，想睡了是吧？塔莎也一样，先去休息一下吧。」

行成虽然这么说，贝鲁达和塔莎还是摇了摇头。

「除非行成大人可以休息，否则我永远都会保持清醒。」

「只要阿成睡，我就睡。」

事实上，同样的话题已经是第三次提起了。

「好吧，不过这很有可能会演变成长期抗战，若真的撑不住，还是找机会休息——不，一定要休息。这是命令。」

「明白了。」

塔莎率先点头。

「不过阿成也不能太过勉强。这也是、命令。」

「……知道了。」

行成微微苦笑，点了点头。

其实行成也觉得差不多该休息了。

根据邬尔莉洁的说法，目前被征召至弗里多兰多境内的眷属，除了她之外共有十二人。也就是说所有的眷属都已经被送进来了。

因此行成可以确定，所有的眷属都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费欧娜俯视躺在地上排列整齐的眷属，询问行成。

「分散在城镇中的眷属同时停止行动，显然不是个别遭到毒手。尤其邬尔莉洁还是当着我的面前突然失去了行动力。」

「是这么说没错。」

费欧娜点点头。

「可能的原因……大概是伊古德拉出了什么状况吧……这比较容易理解。」

「洛斯特路古的地神？」

「是的。针对多名眷属同时采取某种行动，这几乎不可能办到。只是眷属的人数乍看之下似乎不少，严格说来却只有一个人。」

「……眷属吗？」

费欧娜细细咀嚼行成的话中含意。

「没错。邬尔莉洁的外表可能会让人产生错觉，事实上他们是植物型地神伊古德拉的手脚，大家都受到伊古德拉的控制——把他们当成伊古德拉的一部分，或许比较容易理解。」

「一部分……」

「彼此之间以肉眼无法辨识的灵索之类的东西互相联系。」

「这点你之前也解释过一次，不过——」

不过实在是听不懂——这正是费欧娜的感想。

这个世界的人对于电波或是红外线通讯毫无概念，想要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做『无线连接』，势必相当困难。或许可以透过音叉的共鸣现象来表达，然而现在可没有那种闲工夫。

「总而言之，这些眷属都是伊古德拉的分身，只是看不到他们的联系方式而已。以植物来比喻的话，大概就像是无数的枝叶吧。想要同时铲除大量丛生的枝叶固然相当困难，但只要斩断树根，就可以一次铲除所有的枝叶。」

「原来如此……」

费欧娜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不安，不过总算是明白了。

「击毙伊古德拉？」

在场众人当中，就只有塔莎和行成曾经前往洛斯特路古，实际见过伊古德拉的『本体』。两人甚至还跟伊古德拉交过手，自然明白那个植物型地神到底是多么强大的存在。

因此才会觉得『击毙』伊古德拉的说法欠缺真实感吧。

事实上伊古德拉跟其他的地神级数不同，祂的能力足以将觊觎地神宝座的亚神或是异兽引诱至自己的面前，加以绞杀之后当成肥料或是灵力来源。

「连阿成也无法击毙祂。」

「……这倒是。」

塔莎说的没错，行成确实曾经跟邬尔莉洁交手，却并未赢得胜利。

行成只是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来威胁对方，勉强透过对话的方式解开彼此的误会。

「这么厉害？」

「嗯，不过再厉害也是生物。」

没有绝对打不死的道理。

如果跟传教骑士团一样有充足的人手，就可以在层层包围之后，采取将伊古德拉的本体所在区域烧成灰烬的战术。伊古德拉再怎么强大，本体毕竟是无法移动的大树，只要比照攻城的要领投入大量的人力与物力，或许可以顺利击毙。

「而且在这种情况之下，发生于弗里多兰多的事件就跟伊古德拉遭到击毙毫无关系了是吗……？」

如果侦讯安洁拉之后所得到的情报是可信的，弗里多兰多的连续杀人事件跟传教骑士团扯上关系的可能性非常低。事实上从事件发生的频率以及犯案手法来判断，也不像是集体行动的结果。

真要钻牛角尖的话，顶多也只是个人失控的行径。

换个角度来看，如果伊古德拉真的遭到击毙，而且这件事还跟弗里多兰多的怪事有关，大概也只有哈利斯真教会的传教骑士团具备这种能耐。亚神和异兽应该不会联合起来共同行动才对。

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

光凭行成等人目前所持有的情报，还真无从判断。

「……阿成。」

塔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会不会是联系、中断？」

「——中断？」

「我想到、姐姐曾经使用的、炼金术器具。」

塔莎的脑袋微微一偏。

看来她自己也没什么把握。

「有一种器具、可以同时在多个容器之内、注入药剂。每一个容器的、注入口、都有一个止水阀。不过、想要同时停止注入的话，在源头……还没有分支成多条管道的前端、也有个止水阀、从那里、关闭就好……」

「……原来如此，有道理。」

自己居然没想到这种可能性，行成不禁露出无奈的苦笑。

利用无线电通讯的时候，一旦中继器故障，通讯就会中断。

伊古德拉的本体与邬尔莉洁等人，是透过定期部署于弗里多兰多与洛斯特路古之间的眷属来联系的。万一那个眷属遭到击毙，或者是在邬尔莉洁等人和那个眷属之间设下妨碍通讯的物体，确实可以阻绝伊古德拉与邬尔莉洁他们之间的联系。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搞懂的人只有行成和塔莎。别说是贝鲁达了，甚至连费欧娜都侧过脑袋，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

「我挑重点来说好了。」

行成转过身来，打量着躺在地上的邬尔莉洁和其他眷属。

「伊古德拉未必遭到击毙，目前只是彼此之间的联系中断而已……只要将邬尔莉洁和其他人送回洛斯特路古，与伊古德拉之间的联系就有恢复的可能。」

「原来如此，可是这并不容易。」

费欧娜说道。

为了应付来无影去无踪的杀人魔，目前的人力已经相当吃紧，甚至连平常负责保护交易商队的亚伦等人都必须分成两个组别，轮番在镇上巡逻，实在抽调不出将邬尔莉洁他们送回洛斯特路古的人手。

(既然是假死状态……意味着可以暂时维持目前的情况吗？)

看来并不是得立刻将邬尔莉洁等人送回洛斯特路古，否则一切就太迟。当然，也不能就这样一直拖下去。

如果伊古德拉与邬尔莉洁等人之间的联系中断，是连续杀人魔的杰作——

这种推断的根据在哪里？

不，应该说，那个杀人魔为什么要连续杀人？

「…………」

行成的脑海浮现出姐姐的笑容。

为了不让塔莎等人产生无谓的不安，行成刻意将懊恼藏在心中，暗中叹了口气——又细又长的气。

第四卷 第三章 纵横黑暗的女人

神秘的杀人凶手四处犯案。

这个毫无事实根据的传言，逐渐笼罩弗里多兰多。

连续凶杀案虽然尚未得到费欧娜以及自警团的公开承认，却已经在居民之间成为众所皆知的事实。偏偏行成挑在这个节骨眼滞留镇上，并未回到神殿，再加上任谁都看得出来自警团以及亚伦等人加强了戒备，因此居民一直在忍耐。

大家都被莫名的不安所苦。

居民当然不相信什么透明怪物，更何况怪物——异兽或是亚神杀人的时候不会使用武器。使用武器的是人类，所以一定是潜伏于城镇一隅的某人所为，这点大家都很清楚。

那么凶手是谁呢？

猜忌与怀疑逐渐在居民之间扩散。

就快要到极限了。两人或是三人……总之只要再出现几个被害者，人们的忍耐就会突破极限，内心的不安极有可能以暴动的形式宣泄出来。

必须尽快拟定对策。

而且——

(……由我……来拟定。)

行成有这样的感觉。

杀人凶手到底是何方神圣？掌握相关线索的人恐怕只有自己。

自警团的人虽然开始注意到凶案现场同样都雕刻着既不像『记号』又不像『文字』的图形，却当然不会知道其中的含意。知道的人，就只有行成而已。

然而行成无法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姐姐『天野初音』说不定就是杀人凶手。

这种可能性非常高。

可是行成不愿面对这个事实。贸然提起姐姐的话，犹在暗中摸索的其他人将会被这个『答案』所吸引，恐怕会在尚未经过严密检证的情况下，认定姐姐就是杀人凶手。行成的心中存在着这层的疑虑。

可是……

(大家都已经逼近极限……)

这也意味着身为弗里多兰多的守护神，行成被逼上了绝境。

如今已经站在悬崖边上，行成再怎么不情愿，也不得不主动面对几种可能性。

亦即——

(如果凶手是姐姐，她也跟我一样来到这个世界的话……)

让她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方法，极有可能跟行成一样。

也就是所谓的<御使>。

为了激发人们的信仰，哈利斯真教会以展现神迹为目的制作人造人。虽然跟人类极为相似，却并非男女敦伦之后所诞生的生命，而是在冰冷的试管当中培养、引导以及制造出来的人工生命体。

<御使>具备物质变换的能力。

虽然没办法无中生有，但把石头变成面包，或是从清水制造出葡萄酒倒是办得到。只要理解其中的结构，甚至连枪械那种复杂的机具也制造得出来。

若真的有这种东西——例如将伊古德拉与邬尔莉洁等其他眷属之间类似灵索的联系予以干扰、甚至是切断的器材，就有可能制造出来之后安置在弗里多兰多与洛斯特路古之间。

(虽然称之为灵力……感觉起来倒是跟前世的电力有点类似。)

假设灵力的联系与电波的通讯是一样的——

若在灵力通讯之间安装灵力传导性特别高的物质，在空中来回交错的不稳定灵力将会在物质的影响之下产生偏离，或者是遭到吸收。

至于灵力传导性特别高的物质，行成倒是想到了一种。

那就是灵油。

灵油类似血液，不但可以驱动守护圣人像，同时也是像行成这种<御使>的体液，更是教会驱动各种机关之际所使用的燃料——不，应该称之为念料。

(哈利斯真教会企图将触角伸向偏远地方——亦即边境地区，藉以扩大支配领域。)

开始派遣传教骑士团远征四方，就是最好的证据。

为了强制性的教化以及强制性的改信，他们动用了手边所有的技术，而且还持续投入。除了伊鲁吉娜以外，教会内部当然还有好几个炼金术师。他们想必被教会当成奴隶来驱使，被迫开发崭新的技术。

如果那些人为了对付地神而开发出干扰土地与地神联系的装置，行成也一点都不惊讶。

事实上只要知道结构与成分，行成也做得出来。

所以……

(所谓的来无影去无踪，应该也是同样的道理。)

就各个方面而言，让一个人变成透明应该是不太可能。

所以凶手并不是变成透明人。

应该是看得到才对。虽然看得到，大家却不认为那个人就是杀人凶手，这样子跟看不到是一样的。

例如……

(就像身为<苍钢的冒渎者>的我，为了彻底发挥那种能力所采取的形态。)

<御使>拥有变身的能力，那是物质变换能力的应用。

基本上行成是当成为了全力行使物质变换能力的『准备』来使用。

全力行使能力的时候，由于会疏于维持自己的身体，因此必须以事先铸造的盔甲覆盖全身。这种盔甲就像是外骨骼——有点类似昆虫的构造，作用在于不让自己的身体分崩离析。

然而若只是改变脸孔、改变腿长、改变手长，倒也不会太费事。行成只是基于这样子会混淆自己的感觉，所以才不这么做。例如套上平常没穿过的厚底鞋，视野就会比平常高出少许。这种细微的变化，容易在实际行走的时候造成目测的误差。任意改变脸型的话，甚至连笑容看起来都很虚假。

太不自然了。

不过……若不需要长时间欺骗对手，倒也足以瞒天过海。

可以说是终极的变装术。

(根本不是什么无形的凶手……)

弗里多兰多的居民对于看不见的杀人凶手感到十分畏惧……事实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凶手是看得见的。凶手平常变成大家所熟悉的面孔，在街上光明正大地走来走去，甚至生活在这座城镇。

这种推断才合理。

虽然也有想过把姐姐的事情当成秘密，只将凶手是<御使>的可能性告诉镇上的居民，但是这样子也不妥，到最后只会扩大居民之间的猜忌与怀疑。而且按照常理来判断，这样第一个被怀疑的反而是行成。

再说——

(姐姐真的还是以前的那个姐姐吗？)

基本上<御使>在『启动』的时候需要灵魂作为火种。

伊鲁吉娜曾经说过，即使结构跟人类再怎么相似，光是这样还不足以让人造人产生作用。因此必须透过仪式在异世界捕捉自肉体游离的灵魂——亦即死者的魂魄，封入这个世界的容器——亦即人造人的身体，才能促使人造人出现生命迹象。

然而，这纯粹是在需要火种的情况下。

被当成教会的工具来使用的话，最好是没有所谓的自我或者是自由意志。所以只要人造人顺利启动之后，就会将脑中的记忆与信息消除得一乾二净。然后再透过一些特别处置，将最低限度的命令！可以依照指示完成任务的行为模式烙印在脑中，成为名符其实受人操控的人偶。

可是伊鲁吉娜在这个世界创造出行成的身体之后，并没有这么做。

所以行成在诞生的时候，依然保有完整的人格与记忆。

对于教会而言，这恐怕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御使>。

没有人知道伊鲁吉娜这么做是基于何种动机。由于她已经不在人世，也只能凭空推测。或许伊鲁吉娜制造行成的原因，在于将他当成一种工具或是武器，以便解放宛如笼中鸟的自己。结果……伊鲁吉娜被冠上背叛教会的罪名惨遭杀害。

对于教会而言，具备自我的<御使>就是这么可怕的禁忌。

那么，如果哈利斯真教会重新制造<御使>—

如果他们捕捉了『天野初音』的灵魂，当成全新<御使>的火种，之后又会如何呢？

通常会跟其他<御使>一样消除记忆与人格，成为没有自我的人偶。

可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若为了刻意跟前世做个区别，*仿效行成的做法称呼她为『初音』，她应该不可能在凶案现场留下『天野行成』的字样。(编注：原文是以片假名拼音的「ュキナリ」作为行成在这个世界的名字，此处也用「ハッネ」来代表初音。)

还是说只留下跟这个名字有关的知识，消除了其他知识与人格呢？

不，不太可能。首先，教会的炼金术师不会知道行成和初音在前世所使用的汉字。应该不知道才对。

既然如此，就不会有只留下这部分知识的念头。

初音恐怕保留了前世的记忆。

就跟行成一样，都是特别的<御使>。

理应如此认为。

可是……她的目的是什么？

按照常理来判断，哈利斯真教会的目的应该是杀掉行成，为此制作了拥有同样能力的<御使>。这种推测非常合乎逻辑。

一般的傀儡型<御使>不是行成的对手。若以一般的<御使>充当对付行成的战力，必须依序完成命令、理解以及行动的程序。因为他们没有自主能力，在行动的时候绝对比行成迟缓。

在正常的情况下，行成必胜无疑。

当然若采取奇袭战术，结果就未必如此。不过从这次刻意杀害毫无关系的居民，而且还在现场留下摆明了就是要引起注意的文字看来，根本毫无奇袭的成分可言。就奇袭战术而言，可说是破绽百出。

那么又是为了什么？

既然是保有自我的状态，姑且不论教会的目的，初音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么温柔体贴的姐姐——)

天野初音真的很善良。

行成——天野行成非常喜欢她。

所以…………

「——行成？」

声音突然传入耳中，行成这才回过神来。

眨了眨眼之后环视四周。

行成跟其他伙伴一起来到镇上的中央广场。

好几条道路以广场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外延伸。环绕四周的建筑物相对较高，广场看起来就像是凹陷的洞穴，不过是浅碟型的坑洞就是了。

「这样子可以吗？」

费欧娜指向竖立在广场正中央的告示牌。

就只是将差不多一人环抱大小的木板钉在一根木棒上面。告示牌是自警团竖立的，命令他们这么做的人是费欧娜，负责准备告示牌的人则是行成。

「嗯，这样子刚好。」

中央广场的正中央。

告示牌就竖立在最醒目的地方。

虽说是告示牌，上面却只写着四个字。

也就是——

『天野初音』

如此而已。

并非文章，也不是句子。

「这算是某种仪式吗？」

自警团的汉斯询问行成，他也跟大家一起来到中央广场。

「总觉得好像多次在凶案现场见过类似的文字或是图形。」

「这是——文字吗？」

费欧娜也开口询问。

「…………」

该怎么解释才好呢？就在行成默默思索的时候——

「塔莎？」

「我不知道。」

塔莎响应费欧娜的试探。

「阿成不告诉我。」

听起来似乎有点在闹脾气。

「抱歉。」

行成摸了摸塔莎的头顶。

「…………」

塔莎镜片之后的双眼眨了几下，抬起头来望着行成。

「现在……还不能说，对不起。」

「……嗯。」

「既然行成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

面红耳赤的塔莎点了点头，费欧娜则是叹了口气。

没错，还不能说。还不想说。

至少在找到决定性的证据，证明凶手就是姐姐之前，最好还是不要说出这个最坏的结论。就好像是被下了诅咒，只要把话说出口，最后一定会成真。

即使如此，其他伙伴也并未继续追究下去。

甚至还主动伸出援手。

行成打从心底感谢大家。

●

——傍晚时分。

世间万物被染上了一层火红之际，贝鲁达等人正位于中央广场。

更精确的说法并非中央广场，而是相隔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弗里多兰多镇上特别高的一栋建筑物的钟楼屋顶。这里可以直接看到中央广场。身不在中央广场，却依然是心系于斯，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贝鲁达、行成，以及塔莎。

屋顶上共有三人。

行成手持<迪朗达尔>，塔莎拿出<红辣椒>，这已经是惯例了。除此之外，塔莎和贝鲁达身上还带着两把小型狙击枪<德尔林迦>。

透过安装于<德尔林迦>的光学瞄准仪，贝鲁达远眺中央广场。

<德尔林迦>的枪身颇长！行成曾经针对枪身为什么这么长的原因解释过一次，不过贝鲁达的脑袋显然是难以完全理解！平常不方便带在身上。行成虽然送给贝鲁达一把她专用的<德尔林迦>，不过贝鲁达现在手中的<德尔林迦>不是那一把，而是行成借给费欧娜和自警团的。贝鲁达和塔莎的<德尔林迦>都留在神殿，行成不想浪费时间特地跑一趟。

贝鲁达不明白行成到底在焦急什么。

不过她打从心底相信行成，只要行成提出要求，自己必当完成使命。行成的要求绝对不会错。自己的脑袋不够聪明，只要听命行事就好——贝鲁达早就这么决定了。

「若出现有奇怪反应的人，就立刻开枪。」

行成是这么吩咐的。

开枪当然不成问题。

贝鲁达对于<德尔林迦>的操作已经很熟悉了。<德尔林迦>的准确度高，钟楼与广场之间的距离也不算远。在汹涌的人潮之中精确命中一个小点的目标固然是高难度的射击，不过这次的目标是一个人这么大，其实算是轻而易举。而且射击的时候还可以刻意避开要害，比较不会产生杀人的抗拒感。

问题是——

「奇怪的反应……吗？」

这点实在很难理解。

「那个，对不起，行成大人……所谓的奇怪反应……大概是怎样？」

可疑与不可疑——

贝鲁达觉得很难区分两者之间的差别。

举个例子好了。目前广场的一隅有两个人拍打彼此的肩膀哈哈大笑，大概是聊到什么有趣的话题。在广场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么多，就属两人格外醒目，看起来特别奇怪。广场上并没有举行什么活动，大多数的人都只是静静地通过。

应该不至于对那两人开枪吧？

只恨自己的判别力不够敏锐。

不过——

「呃，这个……」

只见行成皱起眉头沉吟半晌，看起来似乎有些懊恼，显然也觉得自己所下达的指示不够清楚。

「这由我来判断。」

话说完之后，他再度窥视手中的备用光学瞄准仪，远眺中央广场。

「……抱歉，你一定是一头雾水吧。」

「哪里，没那种事……」

贝鲁达连忙摇头。

「我只要遵照行成大人的指示就好。」

虽然不知道他是基于何种考虑才下达这种命令，贝鲁达身为旁观者，倒也看得出来这阵子他似乎十分烦恼。偏偏他不会将自己的烦恼告诉贝鲁达。

就是这点令人感到不是滋味。

不过——

「阿成他——」

塔莎突然开口。

「陷入了迷惘。」

「……呃？」

塔莎正在检查分配给自己的<德尔林迦>。基本上跟留在神殿的塔莎专用枪是一样的，只是保养确实与否，有可能会造成枪枝的小毛病，因此目前正在检查。

「塔莎大人是不是知道什么？」

询问的同时，贝鲁达的心中突然产生轻微的忌妒。

行成或许只肯对塔莎吐露心事。听说两人在来到弗里多兰多之前，一直都是形影不离。不能告诉其他人的事情，行成也只会让塔莎知道——两人之间或许是这种关系。

既羡慕又忌妒，不过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太肤浅了。

想着想着，贝鲁达开始厌恶起自己。

然而——

「这话怎么说？」

开口询问的不是别人，正是行成自己。

看来他并未向塔莎倾诉内心的烦恼。

「阿成一直在看着告示牌。看着写在告示牌、上面的文字。不过除了阿成之外、没有人、看得懂。那应该是、行成『故乡』的、文字。明明谁都看不懂、却还是要竖立告示牌的、意义。有人看得懂。除了阿成以外的人。跟凶案现场一样的文字。带着武器监视的、意义。因为那是必须战斗的敌人。」

塔莎断断续续地说出不连贯的只字词组。

「行成大人的……故乡？」

「细节姑且不讨论。不过从这点可以推测、出来、跟阿成一样的存在。」

「…………」

「就是、利用跟阿成来自同一个地方的、灵魂、所制造出来、教会的……<御使>。」

「…………」

贝鲁达——甚至连行成都惊讶得说不出话。

平时沉默寡言的塔莎竟然侃侃而谈地说出她的推测，这固然令人大吃一惊，不过从行成的表情来判断，贝鲁达也看得出来塔莎的推测几乎命中红心。

(行成大人的同乡……？)

贝鲁达不知道行成来自何方。

然而若同乡成为教会的打手，与行成为敌的话，行成心里一定很不好受。贝鲁达虽然无法实际体会，却明白心里面多少会萌生那种情感。尽管不算是同乡，但在同一间孤儿院长大的少女若跟自己为敌，贝鲁达应该也会很难过。

可是……

「嗯，差不多就是正确答案。想不到你居然猜得出来。」

行成如此表示之后，塔莎的脸上浮现出些许自豪，旋即点了点头。

「因为我一直、跟阿成在一起。」

「…………」

该怎么说呢——贝鲁达有一种被人比下去的感觉。

自己完全看不清的事情，塔莎却看得一清二楚。两人所具备的知识总量实在差太多了，自己不明白也是很正常的。

只是……视为理所当然而主动放弃，贝鲁达不久之前已经决定不要这么做了。在女佣兵薇若妮卡的推波助澜之下，她舍弃了「自己不是塔莎的对手」的想法，决定放手一搏——虽然内心还是有点犹豫。

因此……

「结论就是……如果凶手是教会的<御使>，理应对那些文字有所反应。所以如果发现见到那些文字之后大吃一惊，或者是露出微笑的人，总之就是有人出现除了莫名其妙以外的反应，都尽管开枪就是了。」

行成如此表示。

「所以必须无时无刻监视广场。包括我在内，狙击手共有三人，不如就轮班监视吧。两把枪都放在这里，其中一把当作备用，或是不慎失手之后的后续支持。」

「明白了。」

贝鲁达点点头，紧接着转头看向塔莎。

「塔莎大人请先休息！」

「呃？啊……嗯。」

塔莎露出难得的讶异神情，眨了眨镜片后方的双眼。

「可是——」

「我会加油的！」

塔莎还想说些什么，却慑于贝鲁达的气势，只好闭上嘴巴。

「好，第一棒就交给你了。」

「是，我会加油的！」

在行成的鼓励之下，贝鲁达握紧双拳点了点头。

●

哈利斯真教会的王都大圣堂。

对于哈利斯真教会这个宗教团体而言，这里既是圣地，也是大本营。

正殿是足以媲美王城的大型建筑物，大讲堂可以同时容纳上万名信徒。维持大圣堂的正常运作当然需要非常多的人力，不分白天或是晚上，建筑物里面总是有好几十名工作人员。打从建筑物落成以来，恐怕从来没有空无一人的时候。

话虽如此，跟白天比较起来，晚上还是增添了几分静肃。

甚至连负责巡逻警戒的圣堂骑士也刻意降低了脚步声，以免破坏圣域的寂静。

在这种情况之下——

「……进展如何？」

渺无人烟的大圣堂深处。

闲杂人等无法进入！不，应该是只有极少数的教会高层才知道的隐密角落，一对男女正面对面进行密谈。

男子大概是中老年的年纪。

细长的脸型搭配身上纯白的法衣，突显出神经质的印象。自法衣延伸而出的连身软帽上面所刺绣的图案，代表男子是这个教会——亦即哈利斯真教会相当于教皇的人物。

贾斯汀·钱伯斯教皇。

亦即哈利斯真教会的最高权威。更极端的说法等于是哈利斯真教会的象征，独自体现了哈利斯真教会的存在。

至于女子，则是刚好相反。

除了性别相反之外，年纪也很轻，大概二十五岁左右，全身弥漫着妖娆烂熟的女性魅力。无论视线、肢体语言、声音或是语气，都令所有男人无视于自身的癖好，下意识地产生想要将她压倒在床上的冲动——而且这个女人显然经常以此为武器引诱男人，散发这种近乎淫荡的特质。

至少她绝对不会是哈利斯真教会的尼僧，这点一看就知道。

事实上女子的身家背景跟哈利斯真教会的其他人截然不同。

身上穿着胸口大开的黑色洋装，露出大片肌肤，双手则是穿戴着长达手肘的白手套，手背部分描绘着造型复杂的圆阵。

圆阵正是炼金术师的证明。

被哈利斯真教会视为异端加以排斥的存在。事实上女子根本不被允许踏入大圣堂，更别说直接面见教皇……至少表面上如此。

女子的名字是亚萝斯拉法·贝那古。

她是效命于贾斯汀，非正式编制的专属炼金术师。

至于两人当面交谈的这间房间，理论上也不应该存在于大圣堂。显然是炼金术师所使用的器具散落一地，墙上爬满了许许多多类似导管的物体，彷佛是这栋建筑物的血管。

绝大多数的信徒当然无从得知。

事实上哈利斯真教会所展示的『奇迹』，几乎都是源自历任教皇私下聘用的炼金术师所创造出来的道具或是生物。而且表面上之所以将炼金术师视为异端加以排斥，主要是为了维护教会的权威，独占所谓的『奇迹』。

「进展……是吗？」

亚萝斯拉法微微侧头，似乎对教皇的问题颇感意外。

「我的意思是之后有没有接获任何报告。」

贾斯汀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他平常就是以这种语气向信徒传道。

不过语气之中夹杂着些许焦躁。真的只是若有似无的焦躁，如果此地还有其他人在场，恐怕也只有直接面对他的亚萝斯拉法才会察觉。

至于为什么，两人当然心知肚明。

『蓝色御使』。

破例保有前世人格以及记忆的第十三具<御使>曾经大闹王都，造成多人死伤之后消失无踪。包括前任教皇、传教骑士团长，以及多名圣堂骑士都在那个时候遭到杀害。

面对这个造成大量死伤的元凶，教会方面别说是讨伐了，甚至连人都抓不到。

这对哈利斯真教会而言无疑是莫大的丑事。

之后以官方说法暂时安抚了一般的信徒，然而吃了闷亏却不思反击，毕竟有损哈利斯真教会的颜面。虽然并未派遣大规模的搜索部队，不过哈利斯真教会私底下一直在寻找『蓝色御使』的下落。

如今好不容易才掌握他的行踪。

位于边境地区的小型都市弗里多兰多——

『蓝色御使』就躲在那里。

事实上，还歼灭了两个担任教化远征军的传教骑士团。

在可能的情况下，必须尽快除掉『蓝色御使』才行。

然而一味将兵力投入前线，无疑是相当于蠢的做法。如前所述，『蓝色御使』的存在是哈利斯真教会最大的丑闻，一旦将多个传教骑士团投入同样的战场，只会让『蓝色御使』的传说广为流传。

这里需要的并不是大范围压制的庞大军队。

而是重点打击的少数精英，最好是独自行动的暗杀部队。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贾斯汀命令亚萝斯拉法准备执行该项任务的『杀手』。具体而言，就是创造出跟『蓝色御使』能力相当的存在。

第十四具——也是亚萝斯拉法所制造的第一具<御使>于焉诞生。只是亚萝斯拉法当初受到催促，因此基本上是直接套用前任炼金术师伊鲁吉娜·乌鲁邦所遗留下来的研究资料。

就这样，第十四具<御使>以杀手的身份被释放出去。

不过第十四具<御使>似乎不太稳定，也或许是比较任性的关系，迟迟未向贾斯汀以及亚萝斯拉法回报目前的状况。沿途备妥了快马或是马车，理应早已抵达弗里多兰多才对，却一直是音讯全无。

为了对抗『蓝色御使』，第十四具<御使>保有原先的人格，也因此非常难以控制。基本上看起来还算服从亚萝斯拉法或是贾斯汀的指示，只是心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事实上第十三具之所以失去控制，原因可说是保有先前的人格。

如果第十四具也一样的话——贾斯汀感到不安也是很正常的。

万一跟第十三具以及弗里多兰多沆瀣一气，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因此贾斯汀命令当地的教会相关人员监视第十四具。

可是——

「我指示在弗里多兰多附近活动的传教骑士团去看看情况，不过当地的传教骑士团才刚刚被击败，顶多只能执行比较低调的侦查行动，偏偏又不能过度抽调亚德列的兵力。」

所以才会期待第十四具<御使>是否跟亚萝斯拉法联系。

「我这边也没收到任何报告。」

贾斯汀苦着一张脸，叹了口气。

「你一点都不紧张吗？」

「紧张？为什么？」

亚萝斯拉法微微侧头，语气夹杂着嘲讽。

「我应该紧张什么？完全感受不到这种必要性。」

「…………」

亚萝斯拉法一副自信十足的模样。

为什么她还能这么冷静？

事实上——

「你说过是去暗杀对吧？双方在<御使>的能力方面应该是不相上下，这就代表没有必胜的把握。当然我知道胜负是没有绝对的，不过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

根据传教骑士团的报告，弗里多兰多的反抗军拥有既怪异又可怕的武器，可以贯穿钢铁制的盾牌。与成为弗里多兰多地神的『蓝色御使』为敌，就必须面对配备这种怪异武器的当地居民。

所以单纯以战力而言，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旗鼓相当。

可是——

「暗杀或是奇袭的战术跟整体战力的差距无关，事实上这类战术正是颠覆整体战力差距的奇兵。派出第十四具的目的纯粹是为了跟『蓝色御使』一对一决胜负，这个部分完全没有问题。」

「这……」

是没错啦，不过——

「而且边境都市居然自行开发出那种武器，甚至还大量生产，这点确实是不太正常。那种武器恐怕是藉由<御使>的能力诞生于世的。说穿了，<御使>的能力本来就是创造……」

亚萝斯拉法的语气彷佛是在唱歌似的。

「既然性能方面没有差距，最后比的就是知道多少效果显著的武器，以及是否能够将武器的性能有效发挥出来。」

「…………」

至少就理论而言，理应可以跟第十三具<御使>一样制造武器。以这层意义来看，第十四具使用了来自同一个异世界的灵魂，应该也可以制造出跟第十三具相同的武器才对。

而且——

「『她』的脑中记忆了现存于教会所有对抗地神的装备，当然也包括了最新武器在内。没错，她只有一个人，确实是单独行动，不过能够使用的武器数量可是相当于好几个传教骑士团。再说单独行动的优势——机动力以及暗杀能力也能够完全发挥，具备非常充分的胜算。」

「…………」

这也没错。

确实是言之有理。

可是——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多制造一具？同时派出两具不是更好吗？」

如此一来，胜算也会倍增——贾斯汀的算盘是这么打的。

派出五具、十具反而容易打草惊蛇，这种道理他当然明白。

不过若只是增加一具，应该不至于在从事秘密行动的时候造成妨碍。

实在找不到不制造两具的理由。

「这……」

亚萝斯拉法首度露出为难的神情。

「被『她』拒绝了。」

「拒绝……？」

「如果我们任意增加一具，看起来就是一副会当场发动叛变的模样，因此才遵照意思。」

「…………果然是个麻烦。」

贾斯汀喃喃自语。

由于具备自我，未必会绝对服从这边的命令。

「但若状态这么不稳定，就算哪一天真的发动叛变，也一点都不奇怪吧？」

没错，这正是最大的不安。

万一第十四具已经在当地背弃教会，投靠『蓝色御使』的阵营呢？到时候棘手度将变成两倍，不，甚至是更高。

「叛变是吗……？」

亚萝斯拉法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伸出食指抵着自己的脸颊。

她看起来似乎相当快乐，不，应该说是喜悦。就好像是手边有个类似吓人箱的秘密，不知道应该趁现在公诸于世，还是继续以保守秘密为乐——看在贾斯汀的眼里，就是这种表情。

「亚萝斯拉法。」

贾斯汀眯起双眼，瞪着女炼金术师。

「请放心吧，猊下。这点确实完全不需要担心。」

「有什么根据？」

「因为她是对付『蓝色御使』的暗杀武器，完全是量身打造的。」

亚萝斯拉法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脸上浮现出宛如毒蛇一般的笑容之后，又继续说下去。

「我好歹也是个炼金术师，制造第十四具的过程当中可不是完全比照乌鲁邦的研究资料。早在将灵魂注入体内正式启动之前，就先注入了某个东西。」

「某个东西？」

「——毒药。」

亚萝斯拉法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毒药……迟效性的吗……？」

「这是当然。」

若让第十四具在达成使命之前死亡，那就毫无意义了。

如果是基于不时之需或者是为了防止叛变而注入的，理应是迟效性的毒药。

「最多半年吧。经过半年的时间之后，第十四具将会自动分解成为素材，不留下任何痕迹。我已经调整成这样了，所以猊下完全不需要担心。」

说到这里，亚萝斯拉法再度露出毒蛇般的笑容。

●

开始监视设置于中央广场的告示牌之后，又过了五天。

行成等人虽然不分昼夜持续监视，疑似杀人凶手的可疑人物却并未出现。偶尔会有镇上的居民带着好奇的眼神站在告示牌前面，不过他们并未流露出更进一步的兴趣。

没有任何人出现不自然的反应。

事实上，这条计策本来就不够确实。

然而现在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监视下去。

至少行成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一晃眼就虚度了四天，第五天的白昼也即将结束。宛如在嘲笑众人今天又做了白工的夕照之中，告示牌长长的黑影刻画在广场的地面。

可是……

「行成！」

就在众人准备换班的时候，亚伦大叫行成的名字冲上楼梯。

「喂，安静一点。还有我已经说过了，尽量不要靠近这个——」

万一被凶手知道有人躲在一旁监视，之前的努力可就付诸东流了。

然而……

「啰唆，我不是你的部下！你这家伙真是没救了！光是跑来跟你们通风报信，就应该好好感谢我才对！」

「通风报信？」

行成皱起眉头，跟塔莎和贝鲁达互望一眼。

「没错！出现了新的牺牲者！」

「又来了……！」

难道凶手并未察觉行成的布置？或者是虽然有所察觉，行成的判断却出了差错，『天野初音』这些文字根本没有效果？

凶手不是行成的姐姐吗？

还是……

「不管怎样，你给我到案发现场来一趟！费欧娜要你过去！」

亚伦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居然躲在这种地方，成天盯着告示牌猛瞧！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也不想想大家都为了巡逻警戒忙得不可开交！」

「那是因为——」

行成确实并未向费欧娜以及亚伦等人详细说明设置告示牌的原因。

也难怪亚伦会这么生气。

不过——

「快点过来就对了！」

「…………」

总不能丢下这里一走了之。

杀人凶手说不定会在行成等人离开的时候来到中央广场，也说不定会表现出一些反应。狙击与否姑且不论，只要有人留在现场监视，还是有锁定神秘杀手的可能性。

「塔莎跟我一起来。贝鲁达，麻烦你继续留在这里待命，我会尽快赶回来换班的。」

「知道了。」

「或许你很难判断到底该不该开枪，不过只要发现形迹可疑的人物，就先记住对方的外貌，同时确认对方最后消失在哪个方向。」

「好的，这样子应该没问题。」

贝鲁达的响应传入耳中的同时，行成和塔莎已经抢先冲下楼梯，紧跟在亚伦的身后飞奔而去。不过行成跑了几步之后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望向贝鲁达。

「量力而为，不要勉强！」

「……好！」

贝鲁达的回应简短而清晰。

行成点点头，再度追着亚伦拔足狂奔。

●

行成等人离去之后，寂静在钟楼的屋顶蔓延开来。

贝鲁达手持<德尔林迦>，持续监视中央广场。

「…………」

双眼虽然只是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贝鲁达还是试着左右移动视线，检查肉眼可视的范围之内是否出现变化。由于<德尔林迦>的光学瞄准器能够辨识的范围非常狭窄，贝鲁达在实际射击之前必须让眼睛自瞄准器移开，张开双眼注视广场才行。

无风，云层的分布恰到好处。

可说是非常有利于狙击的局面。

如果是个大晴天，过于耀眼的阳光反射在白色的墙面或是储水桶的水面，很多时候反而会不容易辨识。再说眼睛习惯明亮的光线之后会看不清暗处，即使暗处有什么动静，往往也很难察觉。

「…………」

就贝鲁达观察的结果，街上的情况并没有值得一提的变化。广场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没什么移动的物体。

不过——

「…………」

突然之间，贝鲁达透过光学瞄准器依序打量着广场上的人。

他们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每个人的表情都流露出些许的僵硬与灰暗。大家都十分畏惧那个神秘的杀人凶手。

没有人知道凶手是谁，或者是身在何处。

所以才会人心惶惶。

即使如此，日子还是要过。

不安的感觉想必把每个人的心都揪得紧紧的。贝鲁达也是如此，所以能够体会。虽然只要待在行成的身边，就不会感受到自己可能会遭到杀害的不安，不过往后还是有可能出现牺牲者。一想到可能是自己身边的人，她怎么也不能安心。

这种感觉跟先前传教骑士团大举进攻之际的不安截然不同。

应该说没有具体的形式，或者是无从着力。

「…………」

贝鲁达再度将视线移往告示牌。

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告示牌的四周。

第一天和第二天的时候，镇上的居民发现广场中央多了一块新的告示牌，确实有人特地停下脚步打量上面的文字，可是今天已经没有人把告示牌放在心上了。大家都知道告示牌是行成设置的，大概以为那是行成的某种咒语也说不定。

每个人都径自通过，丝毫不感兴趣。

至少没有人表现出行成所说的『奇怪反应』。

(不过奇怪的反应到底是怎样的反应？吓了一跳之后，呆呆地站在告示牌前面之类的吗……？)

这个部分还是不怎么明白。

行成自己大概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吧。换个角度来说，大概就是跟绝大多数的弗里多兰多居民明显不同的反应，只是当地居民第一眼见到告示牌的动作或是表情都不一样，根本无法区分。

如今大多数的人都对告示牌失去兴趣，或许反而更容易看出来。

(例如突然暴怒之后破坏告示牌，或者是突然害怕起来逃离现场之类的……但是塔莎大人好像说对方是<御使>……？)

贝鲁达知道的<御使>，就只有行成而已。‘

因此才会以行成为参考试着去揣摩，却完全无法想象行成看到某个东西之后落荒而逃的画面。毕竟行成可是遭遇地神之后不但勇于正面对峙，甚至还主动挑衅的人物。

一段时间之后——

「……啊！」

贝鲁达突然注意到一名女子站在告示牌的前方。

从贝鲁达的位置只看得到背影。头发是黑色的，相较于其他的大人，似乎比贝鲁达年轻几岁…简而言之，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对方的性别是从长发以及穿着来判断的，不是体型。

(……她在看告示牌上的文字。)

小孩子特有的好奇心吗？

女孩微微侧头，注视着眼前的告示牌。

在几乎所有人都对告示牌视而不见径自通过的情况下，确实是相当罕见的反应。

不过——

(因为文字很稀奇的关系……？)

告示牌上面似乎是行成在原本世界所使用的文字，因此弗里多兰多的居民看不懂告示牌写了什么。费欧娜在弗里多兰多算是特别有学养的人，她也表示看不懂告示牌的文字。

所以其他大人知道自己也没有判读的可能，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可是小孩子说不定会表现出不同的反应，或许会当成图画，而不是文字来看待。一同住在孤儿院的几个『妹妹』经常透过小孩子特有的想象力，将木纹或是石头的外型联想成某人的『长相』还是『外表』，贝鲁达曾经多次目睹类似的情况。

若是如此，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如此盘算的同时，贝鲁达试图透过光学瞄准器仔细观察女子的模样，藉以确认细部的反应。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

女子的身体居然开始颤抖。

害怕吗？不，不对。只见女子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移动至脸部前方——该不会是在遮掩嘴角吧？

她在笑吗？

而且恐怕还笑出声来。刚好从旁边走过的大人板起脸孔，眼睛看着女子的方向。

(……就是那个！)

贝鲁达的直觉告诉自己。

有些人会因为看不懂告示牌的内容——应该说看不懂上面的文字而生气，也有些人会感到惊奇与讶异，摸不着头绪的人当然也有。不过看到莫名其妙的东西居然会捂着嘴角笑得花枝乱颤，这种人应该是不存在的。

当然，贝鲁达不知道行成写了什么。

虽然不知道，可是那个女子看得懂行成所写的文字，也知道其中的含意。搞不好还看穿了行成的意图也说不定。

(行成大人的同乡……)

跟行成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御使>。

所以才看得懂，所以才会笑出来。

(盯着她，一定要盯着那个女孩子！)

贝鲁达不想错杀任何人，因此对于从背后开枪有所犹豫。

但是说什么都要把那名女子的长相记下来才行。她总不会一直背对着这里站在原地，迟早会朝某一个方向迈开脚步。到时候只要将她的侧脸！不，必须将她往哪个方向移动、身上穿着什么服装之类的情报告诉行成才行。如果对方进入某处的建筑物，也要将建筑物牢牢记住。

「…………」

略感兴奋的贝鲁达透过光学瞄准器，将视线集中在女子的身上。一段时间之后，女子的身体不再颤抖。

大概是没在笑了吧。

接着——

「……！」

女子缓缓转身。

对于必须确认女子长相的贝鲁达而言，这无疑是大好机会——理应如此。前提是紫色双眸所投射的视线并未隔着光学瞄准器与贝鲁达的视线交会。

「咦……？」

贝鲁达不禁轻噫一声。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而且贝鲁达位于钟楼的屋顶，手持<德尔林迦>隐身墙边。若非意识到贝鲁达的存在而刻意望向钟楼，两人的视线是不可能交会的。

然而女子的视线却朝着贝鲁达笔直射来，而且就这样落在贝鲁达的身上。那名女子显然是察觉到贝鲁达的存在，才会盯着她看。

而后——

「——！？」

女子的嘴角微微上扬。

贝鲁达发出短暂的惊呼，丢下手中的<德尔林迦>，往后退了几步。从女子的角度看来，贝鲁达位于相当高的地方。贝鲁达只要退后一段距离，身形会被钟楼遮住，不再暴露于女子的视线之中。

可是——

「我、我……」

呼吸紊乱，全身上下冷汗直流。试着轻压自己的胸口，更是清楚感受到激烈的心跳。

(冷……冷静……一定要冷静……)

贝鲁达刻意吸了口气，然后再缓缓吐出。

同样的动作重复多次之后，贝鲁达开始思考。

(她不可能看到我……应该只是碰巧看着这个方向……)

双方隔了一段距离，不可能被女子发现。

没错，女子只是碰巧望向钟楼罢了。

「一定要……仔细确认……」

贝鲁达只对紫色的瞳孔留下深刻的印象，完全不记得女子的长相或是穿着。

必须记住女子的长相，尽快通报行成。

「…………」

于是贝鲁达再度回到<德尔林迦>的位置，战战兢兢地窥视光学瞄准器。结果——

「……没人……？」

不是只有告示牌前方而已，偌大的中央广场完全看不到女子的身影。

贝鲁达忍不住吁了口气。

如释重负的同时，也心生不满。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遇到可以为行成大人做点什么的机会……」

贝鲁达并未目击少女离去的那一瞬间。

不但不知道少女进入哪一栋建筑物，甚至连往哪个方向离去都无从确认。长相也是毫无头绪，只记得对方的头发是黑色的，偏偏黑色的头发在弗里多兰多并不算罕见。

「…………」

再找找看吧。

打定主意之后，贝鲁达离开<德尔林迦>的光学瞄准器，慢慢地环视整座广场。动作仔细而缓慢，连死角也不放过。可是……依然找不到少女的踪影。

没办法。果然已经离开了。

贝鲁达大失所望。

就在这个时候——

「…………！？」

她突然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插图）

惊讶之余，贝鲁达全身一震。

行成回来了吗？

「…………」

贝鲁达转过身来，背对着阳光的一条人影映入眼帘。

长相和穿着打扮被阴影所遮蔽，无从辨识。

不过——

「是你……！」

紫色的瞳孔——透过光学瞄准器所见到的那双瞳孔，如今正在两者之间毫无隔阂的情况下,静静地注视着贝鲁达。

●

行成等人抵达的时候，现场已经挤满了围观的群众。

地点是离开弗里多兰多的城门之后又前进一段距离的场所，就位于新建的灌溉沟渠旁边。

这一带的灌溉沟渠是最先兴建的，因此弗里多兰多的居民很少在附近活动，顶多只是偶尔来检查沟渠的状态罢了。

「退下！退下！不要靠近！」

费欧娜以及自警团的团员纷纷扯开喉咙驱离镇上的居民，成效却十分有限。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情况下，大家都对这次的凶杀案抱持莫大的兴趣，毕竟倒在地上的牺牲者可能就是明天的自己。

「不好意思，借过。」

口头致歉的同时，行成朝着费欧娜挤了过去。

「是行成大人！」

「行成大人——」

得知行成来到现场，众人自然而然地往左右移动，空出一条通道。

仔细一看，费欧娜和自警团团员的脚边倒卧着一名身穿工作服的男子。从服装来判断，显然是在农地工作的人，大概是来检查灌溉渠道的吧。

至于死因，则是不需要特别检查。

就跟前几件案子一样，一剑刺穿了胸口。

「…………」

行成凝视着地上的尸体，几秒钟之后才走了出去环视四周。

「喂，行成！你——」

亚伦大喝一声，似乎认为行成是在敷衍大家，不过行成也懒得跟他解释清楚。只见行成举起一只手挥了几下，不把亚伦的抗议当一回事。

「别管我，那里就交给你们去调查了。」

「——阿成。」

走在行成身边的塔莎开口说话。

「你在寻找、那个吗？」

她似乎知道行成正在寻找什么。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塔莎跟行成一同目睹刻在凶案现场的『天野行成』，也知道同样的字迹几乎都遗留在先前的命案现场。

「嗯……一开始还没注意到，应该说那几个字对其他人毫无意义，被当成是一般的污渍来处理，所以才没什么感觉，不过……」

恐怕每一件凶杀案的现场都遗留了『天野行成』这四个字。

然而这个世界的居民看不懂汉字，所以可能是自警团的人在不注意的情况下湮灭字迹，要不然就是自行处理掉了。或者也有可能是尸体被自警团的团员从文字旁边移开。自从行成进驻弗里多兰多，比平常更快赶到现场之后，这阵子才得以在字迹被消除之前提早发现。

「果然……」

这次是在被弃置于附近的木片留下类似利刃划出来的伤痕。

果然是『天野行成』四字。

(特地留给我看的吗……？)

然而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是教会派来刺杀行成的<御使>，理应直接攻击行成才对。这段时间以来，完全不缺下手的机会。

(若凶手真的是姐姐——)

将行成的名字遗留在现场——这种宛如牺牲者濒死之前所留下的讯息到底有何意义？还是说根本毫无意义可言？

目前还没找到对广场上的告示牌有所反应的人物。

所以连续凶杀案的犯人并不是初音吗？

抑或——

(慢着，这四个字……)

难道用意在于确认？

就跟行成将天野初音的名字刻在告示牌上之后，竖立于广场中央的用意相同，这四个字该不会是用来确认行成是否为『天野行成』转生之后的存在？若真如此，或许刻字者也想看看行成在目睹凶案现场所遗留的这四个字之后，到底会出现怎样的反应。

就如同行成监视竖立于中央广场的告示牌那样。

突然之间——

「……唔！？」

行成听见彷佛来自远方的落雷声。

这是枪声，而且还是从弗里多兰多城镇的方向传来的。

「怎么回事！？」

费欧娜、自警团的团员以及看热闹的群众纷纷环视四周。

已经有几个人发现那是枪声。

有人开枪。

亚伦和其他原本隶属于传教骑士团的伙伴，以及自警团的团员都配备行成出借的枪枝，有可能是外出巡逻的他们遭遇亚神或是异兽，也有可能是射击训练。

然而率先浮现于行成脑中的可能性，却是独自被留在中央广场负责监视告示牌的贝鲁达。

「抱歉，这里交给你们！。」

丢下这句话之后，行成卯足全力奔离现场。紧跟在后的塔莎，内心恐怕也浮现出同样的念头。

「阿成……」

「塔莎！」

行成将右手伸向塔莎，快步奔驰的同时将她拉了过来。

「…………」

只见塔莎主动扑向行成的胸口，彷佛早就知道行成会这么做。两人认识了好一段时间，早已培养出良好的默契。

将塔莎抱在怀中后，行成再度迈开脚步。与其配合塔莎的脚程，抱着她一起跑反而更快。

「……阿成。」

「没事的。」

塔莎的语气流露出些许不安，代表她也猜到了这起连续凶杀案大概是什么人做的。若枪声真的是来自贝鲁达的<德尔林迦>，如果贝鲁达是发现疑似凶手的人物之后才开枪，奔赴现场的行成极有可能跟凶手碰个正着。

这就代表……

「不会有事的。」

行成重复同样的字句，彷佛在说给自己听，而不是为了让塔莎安心。

●

行成抱着塔莎全力冲刺。

即使并非处于人称<苍钢的冒渎者>的形态，这副身体也具备优于常人的运动能力与耐力。一般人真正全力冲刺的时候大概维持不了十秒，行成却可以持续一分钟，而且还是在抱着一个人的情况下。

因此听到枪声之后，行成没花多少时间就顺利返回钟楼。

「阿成——放我下来。」

跑上楼梯之前，塔莎如此要求。

由于最后必须依靠木梯才能爬上屋顶，就算行成再怎么厉害，抱着塔莎也是不可能爬上去的。

放下塔莎之后，行成径自沿着阶梯冲上钟楼的屋顶。每一步都跨上好几层阶梯，彷佛是用跳的。

不安与焦虑在脑海中盘旋。

虽然将监视告示牌的任务全权交付给贝鲁达，不过她应该没那么容易开枪杀人，即使对方是凶手也一样。之前对抗传教骑士的战役之中，她确实开枪射击了一个教会的人，不过也是经过了一番犹豫与挣扎之后才付诸实行。

更何况这次是在人来人往的广场，技术层面的难度又提升许多。即使具备狙击的天赋，贝鲁达使用枪枝的经历也还不到一个月，要求她在预测周遭旁人的动向之际，抓准缝隙开枪射击——也就是所谓的预判狙击，确实是强人所难。

因此遇到形迹可疑的人物之际，只要记住对方的外貌即可——行成是这么认为的。

结果却传出枪——。

声音确实是来自<德尔林迦>，而且是从钟楼的方向传来的。

开枪的人非常有可能是贝鲁达。

(应该不至于才对，不过……)

过去行成所面对的都是这个世界的对手，亦即不识枪械的敌人。

不管是人类、异兽或是亚神，全都对枪械一无所知，更没有远距离狙击的概念。他们不知道有人可以从比弓箭射程还要远的距离，透过光学瞄准器的辅助，以远胜于弓箭的精准度发动攻击。

所以行成才忘了提醒贝鲁达。

忘了提醒她注意太阳的角度……不，应该说光学瞄准器的镜面反射。

看到屋顶上出现发光的物体，这个世界的人不会认为那是『狙击枪的光学瞄准器』。然而若凶手真的是姐姐初音，而且还获得了行成已经在这个世界将枪械运用于战场上的情报——

初音过去经常为了迁就行成的喜好，跟他一起观看动作电影。大多都是西部片，其中也不乏现代的动作电影。而且在电影里面，主角之所以发现敌人正以枪械瞄准自己，几乎都是因为光学瞄准器的反射。

「贝鲁达！」

行成以惊人之势奋力一蹬跃上屋顶，木梯差点被他当场踩坏。

脑中已经浮现出贝鲁达单枪匹马对决连续杀人凶手的画面，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行成所知，凶手的武器是细长的利刃。在双方极度接近，几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之下，又长又重的狙击枪挥动起来不够灵活，根本派不上用场。更何况地点又是在空间狭窄的屋顶。

「贝鲁达——」

抵达屋顶的瞬间，眼角余光捕捉到人影——只有一个人。

「是你开枪的吗？出了什么……」

看来是自己白操心了。

行成的脑海率先浮现这个念头。

可是——

「…………！？」

由于逆光的关系，细节无法辨识，结果行成看走了眼。

之所以只看到一个人影，原因在于从行成的位置看来，两人是互相重叠的。

「……！」

贝鲁达以及另一名少女。

行成下意识打算往前跨出一步，却察觉到脚尖一滑。

明知现在移开视线会有麻烦，行成还是在剎那之间看着脚下。一缕鲜血映入眼帘。视线沿着血迹一路往前搜寻，最后停留在贝鲁达和少女的脚边。

也就是说……

「…………」

背对阳光一片漆黑的轮廓之中，紫色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行成。

(不要慌……！)

行成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之后，画出一个大大的弧形往旁边移动，试图看个仔细。光线的角度随着行成的位置出现改变，覆盖在少女以及贝鲁达身上的阴影一层层地被剥了下来。

贝鲁达被少女高高吊起，全身呈现虚脱的状态。少女的身形比贝鲁达矮了许多，却并未高举双手。

好像利用了某种工具。

棒状的工具。那当然就是——

「贝鲁达！」

行成厉声一吼。

因为他看到了少女手中的西洋剑贯穿贝鲁达丰满的胸口。

然后——

「……小成。」

在夕阳的映照之下，少女的脸庞染上了点点阴影。

那张脸庞——

「你是……姐姐……？」

——小成。

她称呼行成为小成。

在行成的记忆之中，如此称呼他的人只有姐姐初音。

可是……

(她的长相……也对，那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才创造出来的身体，长相不同也是理所当然的。)

非常不起眼的一张脸。

彷佛是将毫无个性这种概念化作实体的产物。五官虽然端正，却很难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跟行成记忆中的初音截然不同。

到底是出于<御使>制造者的特殊癖好，抑或为了执行『暗杀任务』而采取的必要措施，这点就不得而知了。

而且这个少女显然相当稚嫩。

既然是姐姐，初音的年纪当然在行成之上。当年行成在家中发生大火之际，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十八岁了。

然而这个少女起来还不到十五岁。

甚至比贝鲁达或是塔莎更加娇小稚嫩。

可是……

「小成，你忘了我吗？」

说话的同时，少女右手握着西洋剑，左手则是从下而上轻抚自己的脸颊。掌心和脸颊之间流露出物质变换之际特有的蓝光。雪白的掌心宛如橡皮擦一般拂过之后，少女顿时变成了另一个人。

「…………！」

熟悉的脸孔。

跟塔莎有点相似，却又不太一样。

比塔莎更令行成感到熟悉、忘也忘不了、深深怀念的那个心爱之人。

五官端正、细致可爱的脸庞。

但是……就是因为如此，在这种血腥的情况之下依然笑得那么柔和、笑得那么温馨，真的只能以诡异二字来形容。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衣服染上了一抹鲜红，更是突显出异样的气氛。鲜血恐怕是内脏被刺穿之际，从贝鲁达的口中吐出来的。即使沾上了他人的鲜血，少女依旧处之泰然。

这的确是天野初音的脸庞。

不，现在已经不是人类，甚至连日本人都称不上。

恐怕跟行成一样，都是将灵魂封印于<御使>体内的存在。

因此以『初音』称之才是正确的。

「唔……」

行成捂着自己的左胸。

胸口一阵剧痛，彷佛心脏病发作的感觉。

他早已猜到了一二，却衷心盼望这不是真的。

姐姐，那个温柔可人、自己最爱的姐姐居然是杀人凶手，而且还是自己的敌人。

过去不知道祈祷了多少次。每当内心起疑的时候就加以否定，再度起疑的时候持续否定，

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过程……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事实摆在眼前，不容怀疑。

「为什么……为什么……！？」

行成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哈利斯真教会的那些人命令姐姐的吗？若真如此，姐姐被他们骗了！」

哈利斯真教会绝对有足够的理由杀害行成，杀害弗里多兰多的居民，然而初音却并非如此。既然跟行成一样，是在保有人格和记忆的情况下重新转生，初音更是没有与行成为敌，或者是被哈利斯真教会当成杀人工具的理由。她大可拒绝。

所以一定是被欺骗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欺骗的，一定是被欺骗无误，否则就说不通了。那么温柔的姐姐为什么会——

「被欺骗？是吗……？我不觉得自己被欺骗。」

微微侧头如此表示的初音，着实是纯洁无瑕。

「所以杀害贝鲁达、杀害弗里多兰多的许多居民，都是出于姐姐自己的意志？」

「没错。」

初音不假思索地承认，语气更是平静得令人讶异。

「被欺骗的是你才对，小成。」

「什么……？」

「我只有小成，小成只有我。」

初音的语气彷佛是在唱歌。

「我们是孤独的两人，总是形影不离对吧？」

「这——」

「不是说过要一辈子在一起吗？因为我只有小成，小成也只有我。不是说过不会让我孤单一人吗？」

初音说得对。

母亲沉迷于宗教，父亲忙于工作，两姐弟自幼就在没有父母照顾的情况下长大，一路走来总是互相倚靠。幼儿在长大成人的过程当中，最先建构的就是透过亲子互动所产生的人际以及爱情关系，然而两人在亲子关系的建构方面交了白卷，只能互相扶持。

这也难怪。

亲子也好，朋友也罢，甚至连恋人也一样，所有想得到的人际关系几乎都是由行成和初音互补而成。理应是每个人来到世上最先信任的父母，在两人懂事的时候背叛了他们，因此他们对于跟其他人建立关系抱持着慎重——不，应该是胆怯的态度。

可是……

「可是你看看你。」

初音噘起嘴唇。

彷佛是闹别扭的孩子，又像是忌妒。

「才分开没多久，就跟其他人相亲相爱了起来，完全把我抛到脑后。」

「那是因为——」

「小成，难道你忘了吗？其他人不会为我们做些什么。跟我们产生关联的人全都是基于工作或是世俗眼光的考虑，说穿了都是为了自己。没有人关心我们，更没有人会喜欢我们。」

初音面带微笑。

「这个镇上的人也一样，只是在利用小成，只是在欺骗小成，并不是真正喜欢小成。因为小成很强，拥有强大的力量，才会欺骗小成替他们做牛做马。」

「…………」

就某种角度而言，这种说法当然是成立的。

镇上的人之所以仰慕行成，纯粹是将行成当成城镇的守护神，并非对行成个人有好感。就算真的有这种人好了，也是少之又少。

这种事情行成当然心知肚明。

不过他却认为这样也好，甚至视为理所当然。

无偿的爱——行成认为这是无稽之谈。

因为这是沉迷宗教不顾家庭的母亲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替行成制造身体的伊鲁吉娜曾经说过。

『无中生有是不可能的。』

『所以做任何事情都需要代价。』

『炼金术并不是魔法。』

『因此，<御使>之力也是建构于充分理解之后的术式以及原理。』

『如果有不需要代价的创造，那已经进入奇迹的领域。』

在这个世界，甚至连人类的信仰！亦即具备强大指向性的灵力，也能积累成圣油与灵油。伊鲁吉娜的说词显然是理所当然。

不过也就是因为如此……

「碍事。」

初音开口说话。

宛如置身梦境的迷蒙双眼。

「这座城镇的人不让我们跟以前一样单独在一起。他们欺骗了你，小成。原本以为你应该会察觉，想不到居然被蒙在鼓里。」

「……只是因为碍事？」

行成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自己。

「就杀了他们……？」

「嗯，没错。」

「直到我发现之前，直到我亲手杀死镇上居民之前，你打算一直杀给我看，当成一种示范……！？」

让整座城镇陷入混乱，或者是煽动居民之间的不信任——初音甚至连这种念头都没有。

她的眼中从头到尾都只有行成，弗里多兰多的居民不过是小虫！不，只是舞台上的背景罢了。

并非暴虐，也无关残酷。

而是对行成以外的其他人，彻底的漠不关心。

「所以这个也不需要了。」

一时之间，行成不明白所谓的『这个』是指什么。

因此反应才会慢了半拍，来不及阻止初音挥动右手——挥动贯穿贝鲁达身躯的西洋剑，将贝鲁达的身体往下抖落的行动。

「……！」

在离心力的作用之下，贝鲁达脱离了贯穿身体的西洋剑，朝着屋顶直坠而下。接着又像没有生命的物体滚了几圈，翻出屋顶掉落地面。初音完全将贝鲁达当成垃圾丢了出去。

而后——

「呜……」

在屋顶上滚动时，贝鲁达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贝鲁达！」

她还活着。

不，或许那只是坠落的冲击力挤压残留于肺部的空气所造成的现象也说不定，然而行成还是瞬间朝屋顶奋力一蹬跳了出去，试图接住贝鲁达的身体。

甚至连『变身』都来不及。

行成改以左手抱着贝鲁达，以右手的指尖抵着钟楼的外墙。

「呜……！」

<御使>的身体再怎么强健，痛觉跟一般人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行成的指尖抵着墙面些微的凹凸，即使摩擦所造成的高热烫脱指尖的皮肉，依然拼命地减缓坠落的速度。

强忍着自右手源源不绝流入体内的剧痛。

最后尽可能地利用双腿吸收坠地的冲击力。

「呜咕……！」

来自脚底的强大冲击力流窜于全身的骨架，不过总算是没让贝鲁达的身体撞击地面。

接下来——

「贝鲁达！」

行成检视被他抱在怀中的贝鲁达。

胸口的穿刺伤并不大，出血量微乎其微。

不过鲜血并未喷出，这点可是相当不妙。微乎其微的出血量代表了血压降低，也就是心跳停止的意思。

「可恶！还没结束！」

行成粗暴地撕开贝鲁达的衣领，以自己皮开肉绽甚至见骨的右手抵着她的胸部。

「你还没死！还没死透，贝鲁达！」

现在跟失去伊鲁吉娜的时候不一样。

自己已经充分掌握了<御使>的能力，也保有『前世』的记忆，理应可以修复。心脏是由肌肉组成的，而且只是被西洋剑贯穿而已。如果是结构复杂的内脏被破坏得不复原形，强如行成也是无计可施，不过只要能够缝合小小的伤口，理应有什么办法才对。

「不要死，贝鲁达！」

大叫的同时，行成利用物质变换的能力试图修复心脏。

流失的血液也尽量加以补充。即使心脏修复完毕，若血压极度低下，可能会引发内脏的血液不足或是缺氧，最后死于急性的缺血休克。

可是——

「不可以，小成。」

声音来自头顶上方。

抬头一看，初音正从屋顶俯视行成与贝鲁达。

「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呢？」

俨然是姐姐正以温柔的语气开导不听话的弟弟。

「…………」

她的手中依然握着西洋剑。

不妙。若在这种情况之下遭到攻击，可是完全抵挡不住。不，初音根本不必使用西洋剑，只要直接瞄准行成和贝鲁达跳下来就好。一旦行成停止修复工作，贝鲁达一定会当场死亡。

（插图）

于是行成弓起身子，试图在修复贝鲁达的身体之际尽可能地保护她。

结果……

枪声响起。

撕裂大气的轰然巨响接连发生两次，不，三次。

左轮速射。在扣下扳机的状态下以左手快速拨动击锤，让单动式左轮手枪如机枪般连续射击的一种技巧。

初音所站立的钟楼屋顶边缘同时被击碎。

「——！」

初音失去平衡即将坠落，这个瞬间，她立刻朝屋顶残余的部分奋力一踢。

别看她身材娇小玲珑，这一踢可是力道惊人，高高跃起之后降落在钟楼旁边的建筑物屋顶上。然而又有三发子弹紧追在后。

初音在屋顶上起身一跳，往后退却。

(塔莎……！)

开枪的人当然是塔莎。

不过她的<红辣椒>是六连发，而且单动式左轮手枪装填子弹的时候特别费事，必须先扳下击锤打开填弹孔，将弹壳一一取出之后再装填新的子弹。

也就是说，塔莎的六发子弹已经用罄，目前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

屋顶上的初音屈膝弯腰。

似乎打算重新跳上钟楼杀害塔莎。

「姐姐！塔莎！」

行成大叫。

接着是——枪声。

「——！？」

远比<红辣椒>低沉的枪声，来自<德尔林迦>。

大概是塔莎拾起贝鲁达遇袭之后掉在地上的武器，开枪射击吧。

「——啊！」

不知道子弹命中何处，只见初音的身体转了半圈，从屋顶上摔下去。然后就消失在建筑物的另一侧。

于是——

「——阿成！」

塔莎从钟楼的屋顶探出头来。

行成猜得没错，她手中果然拿着<德尔林迦>。

「不要松懈！快点填弹！」

行成大叫一声，同时看准了贝鲁达的乳房正下方，也就是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使劲强压给予刺激，只差没把贝鲁达的肋骨压断。

除非是直接爆头，否则若只是命中手脚的话，不管是断成两截或是血肉模糊，<御使>都可以自行修复。

可是……

「——不要紧。」

塔莎手持<德尔林迦>说道。

「已经、逃走了。」

「…………」

塔莎占据了钟楼的制高点，大概看见初音坠落至建筑物的另一侧之后逃离现场的模样吧。或许初音将塔莎视为意想不到的强敌，所以才决定暂时撤退。

「贝鲁达……呢？」

塔莎的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安。

「……总算是……应该……没问题……」

紧贴胸口的掌心终于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之后，行成如此响应。

第四卷 第四章 『AMANO YUKINARI』

回神之后，行成发现自己正在屋子里面。

有点熟悉的客房。行成花了点时间，才发现这里是席林古斯公馆的房间。

「我……」

往旁边一看，窗外的天色已暗，屋内的油灯绽放出温暖柔和的光芒。行成似乎是躺在床上。

「醒来了吗？」

「……唔！」

声音传入耳中，行成立刻坐了起来，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大概是贫血的关系吧。

「薇若妮卡……？」

仔细一看，女佣兵正背对行成坐在椅子上。

看来似乎不是来照顾行成的。客房里面共有两张床，坐在椅子上的薇若妮卡正面对另一张床。

「…………」

从薇若妮卡身旁的空隙，行成看到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

「贝鲁达！」

注意到是谁躺在床上之后，行成猛然起身。

突然坐起上半身固然有点头晕，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贝鲁达她——」

「…………」

薇若妮卡依然背对着行成，不发一语。

行成伸手扶着墙壁，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走下床来，打量躺在床上的贝鲁达。

被镇上的居民奉献给行成的年轻巫女陷入了沉睡。

不，应该说她失去了意识才对。

双眼紧闭，嘴唇无力地微微开启。大概是失血过多的关系，脸色看起来一片惨白。如果称之为尸体，或许有人会信以为真。

「贝鲁达的情况如何？」

行成询问沉默不语的薇若妮卡，语气有些焦急。

「她还活着。」

薇若妮卡就只这么说。

除此以外只字未提。这就代表贝鲁达在行成陷入昏迷的期间依旧沉睡，并未恢复意识。

「我治好了她……理应治好了才对。」

行成以颤抖的声音喃喃自语，彷佛是在说梦话。

伤口确实是修复了，掌心也感受到心跳的恢复，到这里依然保有记忆。不过塔莎询问贝鲁达的情况，行成也如实回答之后，接下来的记忆就中断了。

「你好像也不支倒地的样子。我只知道你们被送回来之后的事情。塔莎之前一直在这里，不过……」

薇若妮卡朝着房门瞥了一眼。

「如果连她也倒下，情况可就麻烦了。因此我把她请出房间，要她去休息一下。」

「……原来如此。」

行成以为自己不过昏迷了两、三个小时，看样子似乎整整昏迷了一天。

为了拯救贝鲁达，行成耗尽了<御使>的物质变换——物质合成的能力。

物质变换的量并不大，不过生物的肌肉或是血液本来就是结构复杂的产物，炼成这些物质的疲劳度，并不是单单造就出铁块或是水所能相比的。

而且行成在合成物质的时候，多半都会视物质的种类消耗相对的灵力，亦即所谓的『情报量』。通常都是事先从其他物质夺取情报量——将物质还原成尘土之后，累积因此而产生的构造情报，不过这阵子为了杀人凶手而心烦意乱，并未进行这方面的『补给』，结果就吃了大亏。

之所以会昏迷，或许是因为能力使用过度，连自己本身的情报都被消耗了吧。尽管有可能因此失去一部分记忆，不过现在没时间仔细确认自己的记忆了。

「你没事了吗？」

这时薇若妮卡才终于回过头来询问行成。

「我没事，只是有点贫血而已。」

「可不能太小看贫血。也罢，不管怎样——」

「问题在于贝鲁达。」

说话的同时，行成轻触贝鲁达的下颚。

指尖确实感受到她的脉搏。

「持续昏迷，连医生都找不到原因。」

「毕竟表面上的伤势都已经痊愈了……」

结果反而混淆了医生的判断。

不过，若行成当时不立刻疗伤，贝鲁达恐怕在被送回席林古斯公馆之前就会死亡。事实上心脏被贯穿之后居然并未当场死亡，这已经近乎一种奇迹了。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贝鲁达已经中剑。自从她的胸口被贯穿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行成等人所听到的枪声，应该是来自贝鲁达的<德尔林迦>没错。

从听到枪声开始，一直到行成抵达现场为止……虽然并未经过精密的计算，不过应该还不到三分钟的时间。若将行成急救的时间也计算在内，全部加起来应该有好几分钟才对。

人类的手脚就算暂时没有血液的循环，也还能活下去。

然而大脑就不同了。

这个器官向来都是透过血液获得氧气和养分的补给，只要血液的循环停止五分钟，就非常有可能造成某种无法挽回的伤害。一旦超过十分钟，死亡率就会大幅激增。

(可恶……！)

第一眼见到贝鲁达中剑的时候，行成以为她已经死了，事实上当时她还活着。如果那时别跟初音交谈，抢先拯救贝鲁达的话……？

一想到这里，强烈的愧疚顿时袭上心头，令行成感到坐立难安。

(持续昏睡的原因，在于大脑受创吗……？)

这个世界的医学——应该称之为医术，不可能诊断大脑的情况。

行成也没有脑神经外科方面的知识。虽然<御使>的能力理论上可以复原物质的构造或是修复脑神经细胞，但前提在于行成必须掌握该物质的组成以及结构。这跟制作枪械的零件大不相同，贸然行事的话，难保不会让情况更加恶化。

也就是说，万一贝鲁达的大脑因为血液停止循环而受到损害，就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除了祈祷贝鲁达自行康复之外，行成完全使不上力。

「…………」

「别放在心上。」

薇若妮卡开口：

「这不是你的错。应该说人的生死并不是任何人的责任。每个人都只需要为自己的生命负责。」

身为经常与死亡为伴的佣兵，这或许是薇若妮卡最真实的感受。但是——

「不。」

行成摇头叹息。

「我是这孩子的神，所以……」

「…………也是。」

薇若妮卡耸耸肩膀。

即使是局势所逼，行成还是成为弗里多兰多以及贝鲁达所信奉的神，理应负起相关的责任。身为受到大家全面信任的神，这也可说是行成的义务。

而且——

(……姐姐……！)

陷贝鲁达于此的人，并不是什么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杀人魔。

而是行成的亲生姐姐——天野初音。

已经有十几个居民遭到杀害。

邬尔莉洁和其他眷属也失去了行动能力。

如今连贝鲁达都陷入昏迷。

应该采取更积极的对策才是。明明意识到凶手是姐姐的可能性，却隐匿这项情报，试图靠自己和信得过的伙伴解决问题——别说是如此了，他反而还刻意忽视了姐姐是凶手的可能性。如果行成提早下定决心，或许不会有那么多人因此而牺牲。

自己真是笨得可以。

「可恶……」

行成紧咬自己的嘴唇。力道之大，几乎快要渗出血来。

●

开启门锁的声音响起。

安洁拉原本打算抬起头来，却在最后一刻打消了主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现在脸上出现怎样的表情。万一贸然抬起头来露出卑微的期待，到时候又会如何呢？

这十几天以来，安洁拉多得是内省的时间。

就各方面而言，安洁拉是个聪明人。就是因为聪明，才可以分析自我的存在，如今也确实这么做。过去之所以不这么做，除了工作繁忙之外，也是因为找不到自省的必要性。

自己是这样的人。

将浅显易懂的几种类型套用在自己身上之后，安洁拉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最了解自己的人，还是非自己莫属。

可是……

「安洁拉·金德尔。」

当这个声音传遍地下仓库的时候，安洁拉浑身发抖，想也不想地抬起头来。或许笼罩在卑劣情欲之下的表情会被对方看到，不过安洁拉管不了那么多了。不，应该说希望被看到，希望被看到之后受到鄙视。因为过去自己的身边完全没有这种人。只有安洁拉鄙夷他人的份，他人是无法鄙夷安洁拉的，一次也没有。

「……天野……行成……」

挟着压倒性的力量站在安洁拉面前的男人。

好想被他蹂躏，好想被他支配。

所谓的不受约束为所欲为，其实是非常孤独的。没有人主动挑衅，也无人正面挑战。山顶的景色虽好，却缺少可以依附的存在，身边也没有其他人。

因此安洁拉一直在寻找君临于自己的神。

寻找可以依附的存在，比山顶更高的地方。

相较于己，绝对强大的存在。

安洁拉曾经在哈利斯真教会得到心灵上的平静。顶着神的概念，被纳入传教骑士的团体，过着自己可以接受的生活。

直到遇见天野行成为止。

近距离感受到虽然呈现人型，却具备超越人类力量的存在，剎那之间不得不意识到自己所顶礼膜拜的『神』，不过是不具实体的幻想。

没错，他是神。行成是神。

拥有血肉的神，拥有拳头的神。无关运气好坏那种暧昧的说法，是可以透过拳头直接海扁他人的肉身之神。

所以身为人类的自己理应受到鞭笞，理应受到蹂躏，理应受到支配，理应受到豢养。如此一来，自己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才能为了自己并不孤独而感到安心。

渴望项圈。渴望象征地位的证明。

安洁拉迫切地渴望。

因此——

「——出来。有话问你。」

当行成如此表示，同时拿起铁锁和铁链朝安洁拉晃一晃的时候，安洁拉兴奋得几乎快要晕倒。

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这个男人——不，这个神才是值得我奉献一切的对象。

「是……！」

宛如处女一般——事实上安洁拉尚未经历过男女之事——羞红双颊之后，她点了点头。

●

行成在席林古斯公馆的会客室，召集自己所挑出来的人选。

塔莎、费欧娜、薇若妮卡、亚伦——甚至连安洁拉也在场。

行成决定在安洁拉的面前扮演『暴君』的角色。就结果而言，这种做法似乎没什么问题，而且行成也知道安洁拉多半会乖乖听话。因此刻意将她带到会客室的时候，行成特地制作了钢铁项圈套在她的脖子上，取代刑具。

老实说，扮演『暴君』这个角色不但毫无意义，而且还相当累人，不过考虑到从安洁拉口中问出重要情报的效率，倒也并非徒劳无功。只是当行成从地下仓库将安洁拉带出来的时候，见到安洁拉脸上宛如从情人手中接过婚戒的那种喜不自胜的表情，还是暗中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现在都无暇顾及这些枝微末节的问题。

「……那么……」

行成环视众人。

将大家集合在会客室的原因，就是为了分享行成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报。

如今已经出现了十几名牺牲者，弗里多兰多被恐惧所冻结，邬尔莉洁和其他眷属失去行动力，贝鲁达也陷入昏迷。

已经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得将个人的感情放在一旁才行。如果贝鲁达再也无法清醒过来，明明已经掌握凶手的情报，却迟迟不采取有效对策的行成，将负起最大的责任。

「今天请大家过来的原因，在于针对出现在弗里多兰多的杀人凶手，我想将知道的线索告诉大家。」

行成环视众人之后做出这种开场白，现场顿时陷入一阵骚动。

「行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费欧娜的双眼一亮。

这种反应看在眼里，更是让行成感到难受。费欧娜摆明了就是在颂扬行成的功绩，然而行成根本没资格接受费欧娜的赞赏。

不过——

「…………」

唯独塔莎低垂着双眼。

她已经掌握了大致的情况。不，听见初音与行成的对话之后，或许也明白杀人凶手到底是什么人。毕竟塔莎具备<御使>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知识。

「首先关于那个杀手，真正的身份其实是<御使>。」

「<御使>……」

喃喃自语的人正是安洁拉。

其他人也都惊讶得说不出话。

尤其是费欧娜似乎大受打击。对她而言，<御使>并不是哈利斯真教会展现奇迹的人偶，而是行成。费欧娜知道行成的力量多么强大，也知道行成对弗里多兰多贡献良多。如今得知敌人是行成的同类，理智上虽然接受了这种可能性，情感方面的抗拒也是在所难免。

「<御使>是炼金术师制造出来的。」

行成先是朝着亚伦和安洁拉瞥了一眼，这才开口说话。

在哈利斯真教会的教义当中，<御使>是透过真挚的祈祷进行仪式，从天界召唤神的使者，再藉由自己的力量赋予肉身，现身于这个世界的存在。过程当中完全没有炼金术师介入的余地。

然而，事实上<御使>却是炼金术师利用他们的秘术制造出来的人造人，或者是合成生体。教会在猎杀异教徒的过程当中，将掳获的炼金术师豢养于教堂的最深处，命令他们代代制作展现奇迹的工具。

<御使>也好，圣油也罢，甚至连守护圣人像的制造以及应用技术，都是炼金术师的杰作。

「…………」

亚伦和安洁拉的脸颊虽然微微抽搐，然而在离开教会本部、遭遇行成、又滞留于弗里多兰多的这段期间，或许早已习惯于抱持质疑的态度。两人并没有直接否定行成的意思。

「所以那是模仿制造我——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模仿制造我身体的炼金术师手法所制成的产物。」

行成将<御使>……应该说人造人的基本制造方法大致描述一遍。

召唤来自异世界的灵魂附着其上，让单纯的肉块产生生命。

不过正式启动之后，具备自我的人造人很难当成工具来使用，可能会反抗，也可能会逃亡。因此教会在启动人造人之后，基本上都会消除原先的记忆与人格，当成活生生的人偶来利用。

「简而言之……」

费欧娜的脸色十分凝重。

「为了让人造人获得生命，必须利用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类灵魂，事成之后还要再度『杀害』吗？」

「如果消除人格和记忆算是『杀人』的话，大概就是这样吧。」

行成点点头。

「天啊……」

「可、可是，若将死过一次的人当成死者，就没有第二次的……」

亚伦连忙替教会辩护，结果被费欧娜瞪了一眼，顿时安静下来。

「这件事留待以后再讨论。」

如此表示之后，行成再度环视众人。

「总而言之，<御使>就是这样制造出来的。我虽然在『前世』死于意外，不过使用当时跟肉体分离的灵魂之后，启动了现在的身体——似乎是如此。只是伊鲁吉娜之后并未消除我的记忆和人格，才让我得以保有原来的自我。」

之后伊鲁吉娜因为擅自制造具备自我的<御使>而被教会处死。行成因为这件事大为愤慨，利用<御使>的力量将决定处死伊鲁吉娜，以及执行死刑的人全部屠杀殆尽，甚至连当时挡在自己面前的教会人士也是一个都不留。

当然，哈利斯真教会也陆续派出<御使>对抗行成，然而行成以外的<御使>原本就没有自我，无法自主行动，只是名符其实的人偶。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反应绝对比行成迟钝许多。

而且教会向来只将<御使>视为展现奇迹的工具，既没有当成武器使用在战场上的经验，更遑论是战术了。

结果行成在『大屠杀』之后带着塔莎逃离王都，陷入空前混乱的教会以及王国军根本无暇展开追击。

「问题就出在这里。刚刚提到我死于意外，事实上当时我的姐姐应该也一起丧命了才对。」

「行成的姐姐……？」

费欧娜大吃一惊。

「嗯，名叫天野初音。」

说到这里，行成将一张写着『天野初音』和『天野行成』汉字的羊皮纸放在会客室正中央的桌子上。

「这——」

亚伦探出上半身，眨了眨眼睛。

「这是在案发现场的……」

「是我『前世』的世界所使用的文字。这代表我的名字，另一边是姐姐的名字。」

「难道是……」

费欧娜的感受特别敏锐，立刻猜到行成想要表达的意思。

「没错。」

行成强忍着内心的痛楚。

「袭击这座城镇的<御使>，正是……正是……我的亲姐姐。」

「……阿成。」

塔莎轻触行成的指尖。

行成忍不住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还是强行忍住。现在不是接受安慰的时候。

「时间虽然短暂，不过在贝鲁达受到攻击的时候，我已经亲自确认过了。」

「行成的姐姐……可是又怎么会……？」

费欧娜以手掩口喃喃自语，彷佛想要自行理出结论。

「既然彼此交谈，而且又确认过了，代表行成的姐姐也保留原本的记忆和人格不是吗？这样子跟行成敌对岂不是毫无意义？再说教会方面已经有了行成这个先例，理应对于制造同样保有人格和记忆的<御使>有所抗拒吧……？」

「若真如此——」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安洁拉突然开口。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安洁拉拉下脸来沉默不语，直到行成点头示意之后，这才羞红了双颊喜孜孜地说道：

「会不会是有别于哈利斯真教会的其他势力所制造出来的<御使>？」

「姐姐确实没提到她是衔教会之命而来的，却也并未表示否定。除了哈利斯真教会，其他地方还有制作人造人的炼金术师，这种说法倒是不无可能。」

然而若是如此，就会衍生出那些炼金术师为什么制造初音的疑问。

「虽然不太想这么思考，不过为了确实打倒我，教会方面又再度制造出保有人格的<御使>——这种想法应该比较自然。毕竟对于教会而言，我是说什么都必须铲除的丑闻。」

「…………」

安洁拉沉默不语。

尽管自己的看法遭到否决，她倒是没有悻悻然的模样，看起来反而还有些愉悦。她该不会是意见遭到否决之后还会得到快感的那种被虐待狂吧——行成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也罢，这不是重点。

「不管怎样……」

行成回忆自己跟姐姐的对话。

「虽然详细的理由不得而知，不过……」

「…………」

眼角余光捕捉到微微一惊的塔莎抬起头来，但行成还是继续说下去。

「凶手是我的姐姐没错。已经获得她本人的证实了。」

「……大致的情况都明白了。」

费欧娜点点头，打量着桌上的羊皮纸。

「不过行成，你在竖立告示牌的时候，就已经猜到凶手可能是你姐姐了对吧？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大家？」

「…………」

「我可以体会你不想让大家知道姐姐可能涉入其中的事实，可是镇上都已经死了那么多人——」

「不，这点当然也有关系。」

行成叹了口气。

「……不过在我原本的世界，曾经发生过猎巫的事件。」

「猎巫……？」

「嗯……事情发生在某个国家的某个地区，当地广为流传一种行使魔法的女人确实存在的迷信。」

「魔法……迷信……？」

「没错，就是迷信。」

行成特别强调这点。

「那个国家认为使用魔法的人都是恶魔的手下，必须格杀勿论。这在当地俨然成为一种风俗习惯。」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安洁拉开口：

「像那种借用邪恶力量的人——」

「是我的解释方法不好，但其实那是一种误会。」

行成打断安洁拉的话头。

「事实上那只是比较特殊的技术，或是一般人无法理解的风俗习惯，结果在偶然的情况下造成误会。举个例子好了，大家一开始不是也将我手中的<迪朗达尔>和塔莎的<红辣椒>当成魔法吗？其实那只是一种工具，只要知道方法，任谁都可以使用。」

「这倒是。」

「所以能够使用魔法只是一种误解，她们全都是普通人，却被冠上『女巫』的不实指控。」

「既然是不实的指控，设法澄清就好了。」

安洁拉如此表示。

「那也要可以澄清，或者是其他人肯听她们解释。」

「…………」

脸上流露出既害怕又兴奋的暧昧神情之后，安洁拉沉默不语，似乎是对行成的话中含意有所察觉。

「当地的居民完全陷入恐慌，再加上相当于哈利斯真教会的宗教团体，给了他们一种类似猎杀女巫的许可，结果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大家都失去了冷静判断的能力。」

「……感觉起来跟地神信仰有几分相似。」

费欧娜叹了口气。

只要大多数的人认定『就是这么回事』，这件事就会在未经验证的情况下成为大家所共有的事实。若有人胆敢表示质疑，就会成为分化群体的『罪人』。

于是少数人的意见遭到封杀。

压倒性多数的彻底失控于焉成形。

「不存在的东西当然找不到，但是人们却将找不到的结果视为巧妙隐藏的产物。于是大家开始拷问，甚至是虐杀，即使对方只是有点可疑而已。女巫受到拷问也不会死，会死的都是普通人，所以肉体虽然死亡，灵魂却因此洗刷嫌疑，得到了救赎——甚至还发展出这种论调。」

「…………」

安洁拉全身一震。

她大概还记得自己曾经以类似的论调，当着行成的面侮辱伊鲁吉娜。行成可能对这件事依然耿耿于怀，说不定自己还会被行成痛殴——这种恐惧与期待想必在她的心中摇摆不定。

「惨无人道的拷问似乎在当时大为盛行。对于行使超自然力量的『异物』混进人群之中的恐惧，以及一切都是为了逃离恐惧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往往会让人们变得残酷无比，这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过，这件事跟你姐姐有什么关系？」

费欧娜询问。

「透过<御使>的力量，可以变身成截然不同的其他人。」

「……！？」

众人为之一惊，旋即面面相觑。

行成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没试过，现在要我实际展现是有点困难，不过举个例子来说。」

如此表示之后，行成将掌心贴在羊皮纸上。

现场绽放出物质变换的蓝光，行成掌心下方的羊皮纸也出现了变化。

「这种事情也不是办不到。」

「——！？」

费欧娜、薇若妮卡、塔莎以及安洁拉同时看着桌面，接着又望向亚伦。不明就里的亚伦先是眨了眨眼，不过很快就发现行成将桌上的羊皮纸变化成哪一个人的『脸』。

没错，就跟亚伦的长相一模一样。

「你、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惊慌失措的亚伦大声叫唤。

「这、这是、我、我的脸……！」

除非是成天照镜子的自恋狂，否则一般人就算突然见到自己的面孔，也很难在第一时间意识到那是自己的长相。

「这只是面具而已。如果对着自己的脸庞做出同样的事情，就可以伪装成亚伦。」

「意思是先前一直找不到凶手的原因……」

「大概是因为凶手变身成镇上的人。现在也很有可能是这样，搞不好就在现场也说不定呢。」

「…………」

费欧娜等人互望一眼，无不感到毛骨悚然。

不过——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

「没错。一旦大家发现自己认识的某人可能是凶手，接下来或许轮到自己成为牺牲者，所有居民将会陷入互相猜忌的局面，进而酿成猎巫的悲剧。只要看到一个人的表现不太自然，就会开始怀疑那个人是凶手，不是透过严刑拷打逼迫对方承认，就是干脆来个先下手为强。而且这种情况将会蔓延至整座城镇，毕竟没有识破这种『伪装』的方法……」

若只是服装相似，或者是戴上假发黏上假胡须之类的手段，不但有办法识破，也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然而『变身』是直接变化成对方的身体，一般的方法完全不可能锁定凶手到底是谁，或者是证明无辜者的清白。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

费欧娜提出的问题，也等于是说出其他人内心的疑问。

行成当然是胸有成竹。

之所以将所有人集合起来，就是为了公布自己的腹案，希望大家在充分理解之后不要横加阻挠。

「我一个人去对付凶手。」

「……行成，不好吧！？」

费欧娜站了起来，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这样子不是正中对方的下怀吗？」

「或许吧。」

「行成、的老毛病、又犯了！总是像这样、做什么都是一个人……」

「不，严格说来并不是一个人。」

行成耸耸肩膀。

「我会带着安洁拉一起去。」

「我……我、我吗！？」

安洁拉大吃一惊，不禁提高了音量。

「为、为什么……」

「充当陷阱或是诱饵。」

说话的同时，行成摇了摇安洁拉颈环上的锁链。

「如果我姐姐被哈利斯真教会所蒙骗，遵照他们的命令行动的话，安洁拉就是姐姐必须拯救的人质。不过也是有被忽视的可能。总之把姐姐找出来谈判的时候，安洁拉可以充当交涉的筹码。」

「若、若是这种用途，亚伦·兰斯多恩也能胜任！」

「亚伦在上一场战争站在弗里多兰多这一边，可能已经有不少目击者了。贸然把亚伦推出去的话，恐怕会死于我姐姐的剑下。」

「…………」

安洁拉沉默不语。

她似乎明白行成为什么带着在立场上还算是『敌人』的自己来到此地，而且还不忘套上颈环。

「如果那个女传教骑士是诱饵，你还是等于一个人孤军奋战。」

一直保持沉默的薇若妮卡开口说话。

「我也赞成塔莎的意见，你的老毛病确实又犯了。」

「我很感谢大家的关心，不过……」

行成摇摇头。

「这次的事件无关地神行成，而是我在人类时期的……该怎么说呢……就称之为孽缘吧。所以我非去不可。至少我如此认为。」

行成知道自己任性到了极点。

都已经造成十几人不幸死亡，行成必须将个人情感放在一边，确实拟定对策才行。即使手段再怎么卑鄙，事先备妥足以打倒初音的战力绝对是正确的。

「这么做绝对不是因为自己应该为了贝鲁达的遭遇负起责任——你敢这么说吗？」

薇若妮卡的一双眼睛直盯着行成。

尽管是想也没想过的问题，一时之间行成也还真的无法否定。

「……就战术层面而言，以<御使>对抗<御使>才正确吧？毕竟现在又不是遭受大军围攻的时候。」

若为了制伏初音而调动大批部队，弗里多兰多的防御势必将出现『破绽』，难保传教骑士团或是其他的<御使>不会乘虚而入。

「不是这个意思……算了……」

薇若妮卡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总之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大家都不要动手，致力于维护镇上的治安吧。」

以强硬的语气再三嘱咐之后，行成替这次的会议做出结论。

●

离开席林古斯公馆之后，行成首先来到中央广场。

采取行动之前，必须先将行成的意志传达给初音才行。

决斗的地点还是选在弗里多兰多外面比较好。不知道初音是否会答应，不过神殿一带倒是挺适合的。一方面是行成熟知当地的地形，最重要的是一旦<御使>与<御使>之间全力相搏，极有可能对周遭区域造成可观的破坏。因此弗里多兰多街上显然就不必列入讨论。

「…………」

行成站在告示牌前怔怔地瞧着。

当初贝鲁达之所以受到初音袭击，应该是因为她正在监视这块告示牌的关系。也就是说初音看到了这块告示牌，也注意到上面的文字。

「——行成？」

以疑惑的语气呼唤行成的人，正是被行成带到这来的安洁拉。

行成离开席林古斯公馆的时候，身边只带着这个女传教骑士。原因正如行成对费欧娜等人的解释，主要是基于可以将安洁拉当成陷阱或是诱饵的考虑。不过换个角度来看，这也代表行成没有其他吸引初音现身的方法。

「你在做什么？」

「我在思考该如何把姐姐找出来。」

行成轻扯手中的铁链。

清脆的金属声响之后，被铁链系住颈环的安洁拉立刻被拉到行成的身边。

「移动的时候靠近一点，除非你想被弗里多兰多的居民见到自己像家畜一样，遭铁链系着脖子的模样。」

「…………」

原本以为安洁拉会火冒三丈，想不到她居然羞红了脸颊依偎在行成身边。行成还真不明白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被虐狂的自觉。

「……好了。」

叹了口气之后，行成朝着告示牌伸出右手。

在这一瞬间虽然浮现出「早知道就把可以写字的东西带在身上」的念头，不过行成是个<御使>，这种东西直接在现场征调即可。于是行成以物质变换的要领，将高热集中于右手的食指前端。

『我带着哈利斯真教会被俘虏的女传教骑士，于神殿等候。』

利用指尖的高热烤焦告示牌的表面，写下一整串文字。行成察觉到站在一旁的安洁拉倒抽一口冷气，大概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能力吧。

由我方指定地点虽然有被对方抢先抵达，甚至是遭到奇袭的风险，不过行成对神殿周遭的环境十分熟悉。这种地利上的优势应该可以跟风险互相抵消才是。

书写完毕——应该说烧烤完毕之后，行成从头打量一遍。

没有笔误或是错字。

「——好。」

确认完毕之后，行成回头望着身后。

「这是什么意思？」

「…………」

塔莎的身影映入眼帘。

行成早就发现她从席林古斯公馆一路跟到这来。

这个少女与其他人不同，唯独她不肯听从行成的指示。

「塔莎，回到费欧娜他们的——」

「阿成，让我帮忙。」

塔莎打断行成的话头。

她向来是个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少女，如今看起来却似乎有些不满！应该说噘起嘴巴才对。苍白的脸色也增添了少许红晕。

「不行。快回去。」

「……不要。」

她抬起头来瞪着行成。

「我要一个人跟姐姐——」

「身边带着这个女的，不是一个人。」

塔莎指的当然是安洁拉。

「不是这样，这家伙是……」

「应该站在阿成身边的人，是我。」

话才刚说完，塔莎就朝行成走了过来，站在行成跟安洁拉的中间。

「这是、我的位置，不想让给、别人。」

「…………」

行成叹了口气，安洁拉则是哑口无言。

「塔莎——」

「阿成、答应、姐姐。」

塔莎继续开口：

「保护我，陪伴我。承诺，应该履行。」

塔莎以面无表情的方式展现她的顽固，旋即紧握行成的右手。

●

冰冷的空气凝聚于神殿之中。

今晚的气温并非特别低，这恐怕跟行成的感受有关。由于人数减少了，因此空气感觉起来格外冷冽。明明就不是整个月都无人居住，却弥漫着宛如废弃建筑的气氛。

以前神殿里面有贝鲁达，也有邬尔莉洁。两人的存在已经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如今总觉得空间大得令人难以忍受。

安洁拉并不在这间房间。

时时刻刻面对安洁拉——为了方便控制而扮演『暴君』的角色实在是相当累人，因此行成把她关在其他房间。而且还透过物质变换的力量将门锁直接与墙壁融合，光靠安洁拉一个人的力量绝对无法逃脱。

「…………可恶！」

行成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感到寂寞孤单。

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保有『寂寞』的感觉，这点着实令人吃惊。

自从懂事以来，就一直跟姐姐相依为命。如同初音所言，行成的身边有初音，初音的身边有行成。两人世界因此而圆满，基本上双方的朋友都不多，深交的友人更是屈指可数，完全不会有感到寂寞的时候。对于只有彼此的两人而言，这本来就是很正常的。

然而行成现在却感到寂寞。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认识了许许多多的人，缔结深厚的友谊，增加了许多朋友。或许这么做原本只是为了填补失去姐姐之后的内心空虚，不过屈指一数，跟行成亲近的朋友还真的是一只手都数不完。

如今已经成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行成现在才会感到寂寞。

初音将这种行为视为背叛，行成并不是无法理解她的心情。

「……姐姐。」

只是若说行成变了，初音自己也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过去的初音虽然有点孩子气，基本上还算是个善良的少女，也很疼爱弟弟行成。面对行成以外的其他人也算是态度温和，行成从未见过初音对其他人大声说话，或者是破口大骂。

这样的她怎么会——行成心想。

重生之后改变了什么吗？

还是什么都没变，只是行成看不到的某种特质显现出来而已？

「我——」

行成回想起跟姐姐生活在一起的种种往事。

就一般常识的观点来看，两人都是被父母忽视的孩子，符合一般人所认为的不幸……然而单就两人的关系而言，称之为度蜜月也一点都不为过。

「……阿成。」

声音传入耳中，行成抬起头来一看，塔莎正站在门口。

她还是平常的穿著打扮，不过右手握着<德尔林迦>，左手拿着备用的弹药箱。枪械和弹药都是行成制作出来之后，存放于神殿的物品。

「没事吧？」

「嗯……没事。」

行成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塔莎朝着行成的长椅走了过来，将<德尔林迦>靠在墙上，弹药箱放在地上之后，坐在行成的身旁。

「——啊！」

塔莎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了什么。

「暗号……」

「嗯。」

行成微微苦笑。

返回神殿的途中，行成分别跟塔莎以及安洁拉订定了所谓的暗号。初音变化自如，可以变身成任何人。除了长相之外，还可以形成类似道具服的东西，让自己的身体看起来变得更高壮。就算是再怎么熟悉的伙伴，也极有可能在不知不觉当中被敌人所取代。

「既然主动提起暗号，代表应该没问题才对。」

如果眼前的塔莎是初音变身而成的，理应不会知道暗号的存在。

不过严格说来，离开席林古斯公馆之后一直到抵达广场之前的这段期间，还是有被替换的可能。

「『不要忘记伊鲁吉娜的痛苦』。」

塔莎毫不犹豫地开口。

「『Red Hot Chili Pepper』。」

行成也回应道。

如此一来，彼此都可以确定对方是货真价实的本尊。

然而——

「…………」

寂静紧接着笼罩四周，令人感到相当不自然。

行成和塔莎都不说话。

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结果四只眼睛全都毫无意义地盯着同一面墙壁，而不是看着对方。如今武器已经准备完毕，除了静待初音上门之外，两人什么也不能做。

于是——

「……阿成。」

大概是受不了这种不自然的沉默，塔莎突然想起什么，开口说话。

「想跟你谈谈，可以吗？」

「……这个、嗯、没问题。」

感受到塔莎轻触自己的手掌，行成如此响应。

(我这是在紧张什么——)

过去不只一次像这样跟塔莎身体接触了。外出旅行的期间曾经牵着彼此的手，行成也曾经将塔莎抱在怀中，甚至还跟她裹着同一条毛毯相拥而眠。在行成的眼中，塔莎既是伊鲁吉娜的妹妹，自己也把她当成妹妹来看待。

可是……

「那……想谈什么？」

「阿成、原本的、世界。」

塔莎突然提起这件事。

过去两人从未谈论过类似的话题。一方面是没有机会，或许两人下意识回避了也说不定。现在重温『前世』的种种也毫无意义，既不能重新回到过去，又无法轻易忘怀，所以应该尽量不要触及这方面的事情才对。

「阿成，你在之前的世界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

经塔莎这么一问，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平凡无奇的人吗？这种说法连自己都很难接受，但也称不上什么值得特别强调的异类。至少在一般人的眼中是如此没错，无论行成或是初音都一样。

「跟姐姐……跟初音的感情、好吗？」

「…………」

塔莎的询问彷佛看透了行成的心事。

「我跟姐姐……」

好几种说法瞬间闪过脑海，却好像都不是那么贴切。

「……我的母亲沉迷于怪异的宗教，父亲忙于工作，平常很少回家……不过现在回想起来，父亲大概是不想见到沉迷于宗教之后言行怪异的母亲吧。」

「……母亲、吗？」

「嗯。你也见过哈利斯真教会的那些人，应该可以体会吧。其实宗教本身是无害的，却可以透过操作手法彻底扭曲一个人的人格。」

「嗯……」

塔莎点点头。

表面上向大众宣扬神的慈悲，骨子里却利用铲除异教徒之际所掳获的炼金术师展现奇迹，将当权者收为信徒，不断扩大势力范围！这就是哈利斯真教会的做法。塔莎也曾经因为宗教而失去家人。

「虽然我们家还不至于出人命，不过母亲满脑子都是宗教的教诲，几乎不曾回家。当时母亲成天待在宗教的机构之中，父亲也是长达十天都不回来。」

「…………」

「所以，我跟姐姐就过着像是两人家庭的生活。」

名符其实的互相扶持。

在已经名存实亡的这个家互相取暖，不让自己的心也跟着冻结。

于是——

「阿成、你爱姐姐、吗？」

「当然。」

行成自然而然地回答。

「因为她是我的家人，这本来就很正常。」

行成不恨父亲，也不恨母亲。

即使被父母遗弃，说不定还是深爱着他们。

因为他们都是家人。

可是——

「不。」

塔莎的语气流露些许不满。

「……我是指女人。你把姐姐、当成女人、爱着吗？」

「…………」

行成为之语塞。

明知自己应该一笑置之，却无法这么做。

行成与初音，这两个被双亲遗弃的孩子建构出属于他们的两人世界。

在那个世界之中，两人是姐弟、兄妹、亲子、朋友、师徒——同时也是恋人。行成和初音都很清楚，只要两人在一起，就可以满足绝大多数的关系。

所以……

(所以我跟姐姐……)

「……之所以把姐姐的遗言放在心上，是因为她是我的『姐姐』吗？」

塔莎如此询问，脸上的表情流露出些许哀戚。

「…………」

行成没有回答问题，他无法回答。

或许这也是他刻意不去触及的范围。

塔莎镜片之后的双眸向上凝视着行成。

「我喜欢姐姐，也很尊敬、她。不过有一点却让我、恨之入骨。」

她突然如此表示。

「塔莎？你恨伊鲁吉娜？」

真是意外的自白。

就行成所知，塔莎是打从心底敬爱伊鲁吉娜。这对姐妹虽然一点都不相像，不过也就是如此，两人才得以成为情深意笃的一对姐妹。

可是……

「无法战胜、死去的人。」

塔莎喃喃自语。

「战胜。」

塔莎和伊鲁吉娜到底在争夺什么？为什么想要战胜她？

「姐姐死了，在阿成的心中留下无法撼动的、地位。」

「…………」

「……我再怎样、也无法、战胜她。」

「这……」

回忆会被美化。

人类总是想要忘却难受的事情，或是不愉快的事情。甚至连现在遥想已经不在世上的人，脑海中也只会浮现出美好的回忆。

像这样藉由遗忘去除负面的要素，更加净化了记忆中的人物。当记忆中的人物在一个人回忆过去的时候转化为当事人的『喜好』，确实会成为无法撼动的绝对存在。

「如果连我的姐姐……」

塔莎紧握着行成的手。

「也是行成姐姐的代替品……」

「什么？」

「我连向她挑战的资格……都没有。」

「不，其实——」

其实并非如此。然而这句话行成说不出口。

行成不敢保证自己并未在伊鲁吉娜的身后看到最爱的姐姐——天野初音的影子。毕竟在『转生』之前，初音是行成心目中最理想的女性，他也从未喜欢上初音以外的其他人。

行成以为自己对伊鲁吉娜并未抱持着男女之情，纯粹只是把她当成恩人，不过这也或许是因为初音依然存在于脑海中的某个角落。失去初音之后，为了弥补这种失落感，所以才开始寻找类似初音的女性，当成感情上的寄托。然而这个女性毕竟不是初音，无法对她投注更胜于初音的爱意。

或许行成对异性的感情，就这样被冻结了起来。

「不……应该是、以前没有。」

「这话怎么说？」

「我已经、可以挑战、天野初音。」

塔莎的语气十分坚定。

「你——」

「……阿成。」

塔莎伸出双手，朝着行成左右两侧的脸颊移动。

行成的脸颊被一双温暖的小手夹在中间。少女的力气当然有限，想要逃避的话，理应不是难事，然而行成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刚开始是眼镜的镜框撞上行成的前额。

紧接着塔莎吻上了行成的嘴唇。

「…………嗯！」

两人的嘴唇以生硬的动作互相接触，其间塔莎发出了不晓得是喘气还是呻吟的短促声音。两人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只是专注于感受嘴唇的触感以及彼此的吐息。

「…………」

宛如突发事件的接吻。

若真的计算时间的话，大概只持续了几秒钟而已。

大概是过于紧张、呼吸困难的关系，嘴唇离开之后，塔莎旋即低头俯视地面，身形忸怩，捂着胸口大大地吸了口气。这个小动作看起来可说是前所未有地性感，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接吻令行成心荡神驰的关系，抑或是——

「……塔莎。」

「趁着贝鲁达不在的时候、做出这种事情、有点偷跑的感觉，不是很舒服——可是……」

塔莎双目低垂，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替自己找借口。

而后——

「我会勇于挑战的。不是为了阿成，而是为了我自己、挑战阿成的姐姐。所以不必、担心，不必、在意。我会为了我自己……杀死、情敌。为了我自己、把阿成、从姐姐身边、抢过来。」

「…………」

「所以阿成不必、把我、放在心上——」

塔莎突然说不出话来。

虽然没有开口说话，呼吸却异常急促。脑海中大概是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吧。

「……就这样。」

于是塔莎从长椅起身。

该说的都说了，大概有尴尬得无地自容的感觉吧。

可是——

「…………」

眼看塔莎准备离去——不，应该说准备逃离现场，行成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了回来，而且动作还相当粗鲁。塔莎一时站不稳，倒在行成的怀中。

「——阿成？」

「…………」

塔莎以疑惑的眼神看着行成，行成则是伸手摘下她的眼镜。

「啊……」

（插图）

双手托着塔莎的脸庞，不让慌得直眨眼的她逃走之后——这次轮到行成主动吻上她的樱唇。

●

神殿的位置早在来到弗里多兰多的第一天就已经掌握清楚。

不过实际造访倒是头一遭。这座神殿似乎是专门为了行成而建的，以前是地神的餐厅！亦即专门用来吃掉被当成活祭品的少女的地方。

之前初音一直尽量避免接近这个地方。

因为她不想巧遇行成。

当然，初音并非不愿跟行成见面。

事实上刚好相反，她恨不得尽快跟行成相见，将可爱的弟弟紧紧地搂在怀中。然而行成现在是当地居民所信奉的地神，身边经常跟随着一群粗野鄙夫，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初音打算尽可能地铲除让行成的内心为之蒙尘的猥琐杂质，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后，再与行成相会。

之所以在杀人现场以汉字留下行成的名字，也是期待行成自动自发地远离那些碍事的家伙。没想到他非但不曾疏远那些人，反而还常驻于弗里多兰多，为了保护当地居民尽心尽力。

所以初音才略施惩戒。

真的已经好久没斥责弟弟了。

斥责可爱的行成。

明明就一直过着两个人的生活，初音还付出了全部的爱情，想不到只是一段时间没见，行成就跟异世界的居民和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彷佛完全将姐姐忘得一干二净。

这点让初音感到非常不是滋味。

所以，她挑选了跟行成走得比较近的人物痛下杀手。

秉性善良的行成一定会感到莫大的痛苦。事实上昨天当着行成的面前杀了一个带着手枪的少女之后，行成就似乎大受打击。明明跟最爱的姐姐重逢，他却并未拥抱初音，而是跑去捡拾像垃圾一般被丢弃的少女尸体。

既然如此，就大开杀戒吧。

这就是初音的想法。

杀、杀、杀、杀、杀！

光是在脑中想象，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微笑。

行成一定会自责不已，一定会怪罪自己救不了大家，心灵受创痛苦不已。然后为了自痛苦之中获得解脱，行成一定会再度投入姐姐的怀抱。

如此一来，初音总算是可以再度拥抱他了。

拥抱可爱的弟弟——

「…………」

抵达之后仔细打量，这才发现神殿只是一栋不起眼的建筑物，不若名称那么气派。

大是很大，却跟一般的仓库没什么两样。既没有彰显气势的装饰，也没有复杂的结构。或许内部才是真正的重点吧。

不过初音还是感到异常兴奋，就像是到游乐园玩耍的感觉。

「小成——小成〜！」

站在铺设于神殿前方的参道，初音呼唤行成的名字，就像是在唱歌似的。

彷佛找朋友出来一起玩游戏的孩子。

「姐姐满足了你的要求，过来找你了喔。」

初音张开双手，又补上这番话。

「从小到大只要是小成的要求，姐姐有哪一次拒绝？出来吧，小成。让姐姐好好看看你。」

里面的人应该听见了。

因此初音决定静观其变。

不久之后——

「……姐姐。」

行成自神殿现身。

全副武装。

在弗里多兰多的镇上有所耳闻、人称<迪朗达尔>的附刺刀型骑兵长枪。看来行成利用<御使>的能力大量生产，初音在碰巧杀害一名自警团团员的时候亲眼目睹过其中一把。不过<迪朗达尔>完全是集行成的特殊癖好于大成的产物，与其说感受到杀人武器特有的肃杀气息，初音只觉得有点滑稽。

没错，行成确实有一把跟<迪朗达尔>形式相同的模型枪。

这原本应该是出现在西部电影里面的枪。初音曾经跟行成一起去电影院看过那部电影，因此还有印象。那部电影对初音来说稍嫌无聊了些，不过当时还是小学生的行成可是相当兴奋。

身上带着那种玩具又能怎样？

打算拿那种玩具枪杀死初音吗？

初音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慈爱的微笑。

「…………」

然而见到自行成身后出现的少女之后，初音的表情有些僵硬。

银发的少女，身材娇小玲珑。不但头发的颜色跟初音相同，甚至连长相都跟初音有几分相似。她应该就是塔莎吧，跟行成一起流浪到这座城镇的少女。

「啊……原来如此。」

初音自行作出了解释，点头认同。

她是初音的替代品。

为了聊慰跟最爱的姐姐分隔两地的寂寞，行成不知道从哪找来跟初音神似的少女，将她留在身边服侍自己。少女的功用就只是如此。

然而少女镜片深处的双眸却流露出挑衅的眼神，显然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手中拿着枪械，一副准备动手的模样，实在是太嚣张了。不过就是替代品罢了，拽什么拽啊？

「一定要优先杀了她才行。」

居然满足于这个冒牌货，自己的弟弟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没志气的家伙？

如今初音跟行成重逢，行成不再需要姐姐的替代品。应该不需要才对。只要杀了那个少女，行成一定会清醒过来。

「……姐姐。」

行成低沉着嗓子跟初音打个招呼，旋即走上前来。

在距离初音大约四公尺的地方停下脚步。

就算伸直了手臂，也碰不到对方的距离。

不过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化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初音心想，真是急死人了。

彷佛呈现出两人现今的关系。

「好久不见——这么说好像怪怪的……」

行成主动开口，不过语气有些犹豫。

「不，真的好久不见了，小成。」

初音露出冶艳的微笑。

「我好想你。一直都好想你。」

「我也是…………」

行成下意识地如此响应之后，旋即摇了摇头。

「不过早知道会变成这种情况，还不如不要见面。」

「小成，你说什么？」

初音露出疑惑的神情。

「不想跟姐姐见面吗？不过当初是你叫我来这里的呢，真是……任性的弟弟。」

「…………」

行成张开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落寞地低下头去。看起来好像很沮丧的样子，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行成似乎在思考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你说你要杀了所有人？」

「没错。」

「只因为……我在姐姐不知情的情况下交了新朋友？」

「没错。」

初音笑着点点头。

可是行成似乎不怎么欣赏初音的回答。

「别这样，姐姐。我再说一次，不要这么做，拜托。事实上这跟我的身边到底有多少人毫无关系，姐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行成双目低垂，继续开口：

「曾经是。」

「曾经？」

「…………」

行成并未回应。

不过初音倒是自行解读。

「真是令人感到欣慰。对我来说，小成也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既然如此——」

「所以再死一次吧，就我们两个。」

初音的笑容温和而明亮。

「………………什么？」

行成不禁露出呆滞而滑稽的表情。

看来似乎是大受震惊。

「姐……姐姐……？」

行成茫然地开口：

「……再死一次……？」

看来他似乎完全没发现。

初音顿时大感失望。

难道是死亡的经验让行成变成这么迟钝的孩子吗？真是太可悲了。以前的他明明就是个善体人意的好孩子，结果才一段时间没见，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一定是这个世界的人带坏了行成。

「难道……那场火灾……」

「小成，你真的没发现吗？」

初音仔细打量着行成的面孔。

他正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是我纵火的。」

「为什么！？」

行成的语气近乎哀号。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是亲生姐弟，只有另一个世界才能让我们得到真正的幸福。」

就算再怎么真心相爱，也不会得到周遭旁人的祝福，只会成为被大家冷嘲热讽的异类。更何况——

「我一直没告诉你，小成。其实姐姐……怀了小成的孩子。」

「啊…………！」

「那个时候就觉得不管是我、小成还是这个孩子，应该都无法容身于这个世界，干脆大家起死了算了。死了之后，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就不会分离了。当时我真的是这么觉得。」

眼见行成的脸色发青，初音朝他笑了笑。

「没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你怎么会一直都没发现呢？」

行成真心觉得过去的自己是个蠢蛋。

明明就是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

「小成，一起死吧。只要时间同时停止，我们两个就会从那一刻开始永不分离。彼此的心意不再改变，也不会受到他人打扰。天下无敌呢，我们将会成为所向无敌的情侣。」

「…………」

「不过在这之前，必须先铲除小成身边的人。不能让我们永恒的爱受到杂质污染。若有外人在场，可能会把小成夺走，所以找个没有其他人的地方一起死吧。」

于是初音举起右手。

西洋剑的剑尖、剑身以及剑锷依序从掌心渗透而出，初音白皙纤细的手指握住最后出现的佥柄。

「让两人的时间彼此缭绕，永恒不朽。比翼双飞，互结连理。」

一生一世永不分离、雌雄一对的禽鸟——比翼。

原本是分开来生长，最后却缠绕在一起的树木——连理。

两种比喻的意思是一样的，象征永不分离的男女之爱。

得知这种说法的时候，初音只觉得弥漫眼前的浓雾突然散去。这根本就是为了自己和行成量身打造的比喻，初音着实大受感动。

「姐姐——」

行成的语气有些急促。

「我们早就已经死过一次，在这个世界不再是血脉相连的姐弟。藉由死亡互相结合的这种事情——」

行成似乎想说没这个必要。

不过初音听在耳中，却觉得行成的想法过于天真。

「活着就会变心，就会被人横刀夺爱，不是吗？」

事实上行成的身边不乏奉承献媚的闲杂人等。

行成的身边应该只有自己，自己的身边应该只有行成，这样子才对。

「所以那是……」

「只要死在一起，就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是吧？」

以怜爱的眼神打量手足无措的弟弟，初音露出温柔的微笑。

●

行成……有个心结。

他知道自己非打倒初音不可。当行成亲眼目睹贝鲁达遇刺的时候，就已经没有纯属误会的可能了。初音是杀人凶手。置之不理的话，一定会造成更多人牺牲。

可是，即使如此……

初音依然是行成挚爱的姐姐，而且恐怕还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同类』。毕竟两人同样具备<御使>的身体与能力，同时还保有自我与记忆。既是家人，又是来自同一个前世的同伴。

因此在面对最后的关键时刻之际，行成对于自己是否做好了足够的觉悟感到不安。

一旦见到姐姐，决心是否会出现动摇？

「姐姐——」

曾经爱过的家人、曾经爱过的姐姐、曾经爱过的女人。

行成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却也不愿以『过错』来诠释。毕竟在那些灰暗绝望的日子，姐姐的存在是行成所有的光明与希望，相信初音应该也是如此。

然而两人之间近乎危险平衡的关系，却在某一天彻底瓦解。

天野初音怀孕了。

女人怀孕之后，心情会随着荷尔蒙以及内分泌的改变而出现剧烈的变化。女人向来爱作梦，母亲却是脚踏实地面对现实的生物。行成是个男人，当然无法体会这方面的心境变化，也浑然不知这种冒渎伦常的行为所造成的结果，等于是宣告行成与初音的蜜月期正式结束。

亲姐姐与亲弟弟真心相爱的原罪。

面对这种无力抗拒的问题，初音试图以殉情做个了结。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畜生……畜生！！」

也不知道是在咒骂姐姐，还是咒骂自己。

这的确是畜生不如的行径。

可是——

「——姐姐！！」

已经回不去了。

十足鲜明的感受，令人悲从中来。

「——唔！」

行成抽出背上的<迪朗达尔>，同时往前推进，将自己跟初音之间的距离缩短成对自己有利的范围。

不过可不能过于深入。

初音的武器是长剑，<迪朗达尔>刺刀的有效攻击范围，也是初音的有效攻击范围。而且<迪朗达尔>毕竟是枪——严格说来应该是卡宾枪，枪身较短，欠缺长距离射击的精准度。当初是着眼于操作的灵活性才切短枪身，不适合用在仔细瞄准之后的狙击模式。

<迪朗达尔>的强项在于枪击与斩击之间的灵活切换，战术运用方面自然是变化多端。不过也就是因为如此，双方一旦过于接近，反而无暇开枪射击。彼此的武器都刚好碰得到对方的距离，对于行成最为有利。

至于初音——

「什么事呀，小成？」

只见她左右张开双臂，彷佛准备拥抱行成。

除了右手之外，左手的西洋剑也伴随着蓝光浮现出来。

姑且称之为西洋剑的二刀流吧。

不过……

(到底想做什么……？)

这纯粹只是『前世』的知识，不过西洋剑的剑身细长轻巧，可以单手操作，是舍斩击偏重突刺的一种武器。攻击的时候以打点为主，容易出现破绽。

为了弥补这项缺点，击剑的时候多半采取将身体置于西洋剑后方的姿势，拉长与对手之间的距离，基本的攻击模式也是往前跳跃之后出剑刺向对手，因此往往是单手持剑，尽量让身体伸展出去。

双手都持有武器的时候，有时也会用名叫左手短剑或是格挡匕首——短小却坚固的短剑阻挡对方攻击的战术。这种剑的剑身短而宽阔，不容易损坏，而且某些种类的剑刃造型特殊，可以勾住对方的武器。其中甚至不乏狼牙状的怪异武器。

不管怎样，双手都拿着攻击用的西洋剑，似乎不怎么实际。

理论上应该如此。

(因为姐姐是战斗方面的新手吗？不过……)

初音——前世的她非常聪明。

应该立刻就会察觉双手拿着西洋剑并没有什么用处才对。

(而且这种距离……)

再加上距离。

行成刻意让双方的距离维持在对自己有利的范围，初音却只是变出两把西洋剑而已。虽然以视线追踪行成的动向，却完全没有改变位置占据有利距离的迹象。

尽管具备<御使>的能力，在战斗方面却是个大外行吗？

行成在这个世界多次经历过真正的战斗，跟敌人互相砍杀。在剑道的规范之中，杀死一个人就算一段。依照这个标准来计算的话，现在的行成俨然是高段剑士——内行中的内行。

既然如此——

「我要速战速决……！」

结束这场愚蠢的姐弟相争。

如果姐姐是个外行人，说不定可以在不杀她的情况下赢得胜利——行成甚至打起了这种算盘。

只见行成往前踏出一步，举起手中的<迪朗达尔>砍向初音。这一波攻击充分结合了往前踏步的气势以及武器本身的重量。

可是——

「唔！？」

行成的斩击被初音左手的西洋剑轻松弹开。

惊讶之余，行成顿时失去了平衡。

初音居然有本事反制行成的斩击，这一身力气固然惊人，细长的剑身承受<迪朗达尔>的冲击之后并未弯曲也并未折断，这也令行成大为惊讶。

难道……那把西洋剑的材质并不是锻造铁吗？

「小成。」

初音立刻逼上前来，送出右手的西洋剑。

行成身形一扭，躲过了直刺心脏的剑尖。剑尖隔着一层衣物掠过胸口的触感令行成不寒而栗，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

行成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让因为惊讶与亢奋而急速攀升的心跳与呼吸平静下来。

她不是什么外行人。不，就是外行人没错，所以初音的攻击模式才会这么单调。不过速度实在太快了。初音曾经改变过自己的长相，或许她也利用<御使>物质变换的能力『改造』自己的肉体，变得比行成更擅长战斗。肌力强化、神经强化、感官强化。即使还是有外行人无谓动作过多的毛病，一旦基础能力透过强化呈倍数提升，自然会成为足以跟专家匹敌的一大威胁。这就像是再怎么厉害的空手道家，徒手跟老虎或是大熊较量也很难获胜。

而且——

(居然这么棘手……！)

初音的身形娇小。

过去行成所遇上的对手大概都是体型相当，或是更加壮硕——几乎可说是巨大的存在。地神、亚神、异兽、传教骑士以及守护圣人像。就算是普通的斩击，也可以命中敌人的身躯，这是非常自然的情况。

然而初音是个身材特别娇小的少女，几乎比行成矮了一个头。面对明显比自己小了一号的敌人，着实是出乎意料之外地棘手，总不能挥剑的时候弯下腰来吧。

「小成。」

就在行成估算初音的战力之际，初音再度缩短距离发动斩击。

动作非常迅速，却还是流于单调。

「只要事先得知，就躲得掉！」

连续躲过三波攻势的行成大叫。

「是吗？」

初音的脑袋微微一偏。

这代表她依然是游刃有余。行成先前的说词有点逞强的意味，用意在于自我激励，不过初音则是再平常也不过——就像是喝着下午茶闲话家常的那种从容不迫。

不能掉以轻心。只要稍有闪失，恐怕会被命中要害。

所以——

「——唔！」

第四波攻势，初音的突刺来袭。

行成刻意伸出左手挡在前面，硬生生接下西洋剑的突刺。

掌心被钢铁贯穿，造成莫大的冲击与痛苦。可是行成强忍疼痛，左手往旁边一挥。

西洋剑依旧被卡在行成的左手掌，初音顿时失去了平衡。

眼见机不可失，行成举起<迪朗达尔>直劈而下。

紫实的手感。

应该命中左手臂的肩部吧。伤口不算太深，还不到斩断骨头的程度，不过确实有入肉的触感。这么一来，初音的左手就失去作用——

「很痛耶，小成。」

如此表示之后，初音索性丢下右手的西洋剑，掌心贴着左肩的伤口。

紧接着伤口和衣服的破洞就随着一阵蓝光消失无踪。

「原来如此……」

这是行成第一次跟保有人格的<御使>交手，如今他总算是能够体会姐姐以及自己到底是多么异于常人的怪物了。

除非一击毙命，否则每一次都会像没事似地重新站起来。

砍断手臂也罢，砍断双腿也好，只要心念一动，完全再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简而言之，这就像是两只怪物永无止境地互相残杀的无间地狱，不管杀死多少次都无法结束，不管被杀死多少次都难以终结。

而且……

「小成。」

初音再度制造出新的西洋剑，持续发动攻击。基本上以突刺为主，不过有时也会加上神来一笔的斩击，丝毫大意不得。这就像是机关枪形成的弹幕。

尽管没受到足以致命的重伤，行成全身上下倒是布满了无数的小伤和细伤。

接着——

「……！？」

行成突然双膝一软。

虽然勉强撑住，不至于倒下，可是——

「怎、怎么回事！？」

这种使不上力的感觉是从哪来的？

勉强开枪牵制初音的行动之后，行成往后一跃退了开来，重新检视自己的身体。明显出现了某种异常，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

伤口无法愈合。

虽然不再流血，理应修复的伤口却并未消失。之前全副精神都放在初音身上，是在无意识中自我修复的，所以才没注意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发现了吗？」

初音停止攻击，神清气爽地开口说话。

「发现……？姐姐，你到底——」

难道中了初音设下的某种机关？

「到底做了什么……？」

「你每次都这样，总是立刻要知道答案。」

彷佛是在协助成绩不好的弟弟写功课——的那种语气。

「自己稍微动动脑筋吧。」

「对<御使>的能力动了什么手脚……难道是干扰吗？」

「……没错。」

初音爽快地点点头。

「弗里多兰多街上不是有一群头上长角的人吗？我也是以同样的方式让他们失去行动力的。他们好像被某种奇怪的力量操控。」

「头上长角——」

是指邬尔莉洁和其他伊古德拉的眷属吗？

让他们失去行动力——邬尔莉洁他们确实是陷入类似昏睡的状态，难道那也是初音的杰作？不过她到底是怎么做的……？

「难道是……那把剑？」

「嗯，答对了。」

初音笑了笑，看起来十分高兴。

行成就觉得奇怪，初音明明知道行成手中有枪械，真要动手的话，自己也应该同样创造出枪械才对。

当然初音跟本身拥有模型枪，而且还经常分解组装的行成不同，应该没有枪械结构方面的知识，难以在一时之间创造出<迪朗达尔>或是<红辣椒>。不过若是单发枪的话，只要有枪身和击发装置就足够了。如果利用<御使>的能力接连制造出抛弃式的单发枪，就算无法连续射击，也可以造成类似连发枪的效果。

然而初音却不这么做。

明知行成使用手枪，却还是以西洋剑向他挑战。

这就证明了初音的西洋剑相当特殊。

「这叫做<血蔷薇>。」

初音念出西洋剑的铭刻。

经初音这么一提，行成确实注意到类似白色十字架的剑锷附近，缠绕着宛如鲜血一般的红色蔷薇。原本以为那只是装饰品而已，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那不是摆好看的东西，而是透过某种形式产生功效的装置。

就是那个东西干扰了<御使>的能力，断绝了邬尔莉洁等人与伊古德拉之间的联系。

两者的共通之处，就在于灵力。那把剑似乎具有针对被攻击者的灵力场进行干扰的效果，或者是吸收灵力的功效。

(血蔷薇……血……圣油……！)

吸收灵力并且加以储存的液体——透过炼金术制造出来的红色液状灵力储存物质。

圣油相当于<御使>的血液，在高速循环的情况下可以吸收不稳定的灵力，透过灵力所产生的『灵场』或是『灵波』也会有所改变。

简而言之……

一旦被那把剑所伤，行成就无法顺利地修复自己。实际上只是推迟修复的速度，但若将初音得以透过<御使>的能力瞬间修复自己的这点列入考虑，两者的实力可说是出现决定性的差距。

这恐怕就是哈利斯真教会命令炼金术师所制造出来的实验性武器，而且是专门用来对付地神的。用户的力气或是速度虽然是个问题，可是只要有了这种武器，单独对付异兽、亚神甚至是地神应该都不成问题。

「小成——」

初音双脚往地面一蹬，顿时飞了过来。

笔直的飞行路线，彷佛将自己当成了一支箭矢。行成在仓促之间身形一扭，却仍是来不及闪避，西洋剑的剑尖命中了依然留在原地的一条腿。

「呜……！」

「小成，不可以发呆喔。」

初音露出温柔的微笑。

行成踏着蹒跚的脚步往后退去。尽管脱离了西洋剑，然而就算集中精神，伤口依然无法治愈。能力的启动异常迟钝，顶多只能止血。

不妙。非常不妙。

「可恶……！」

行成单脚往后跳，与对方拉开一段距离。

从刚刚开始，行成就一直处于守势，被敌人压着打。如果初音急着想要分出胜负，行成说不定早就已经死于非命了。

初音似乎还打算好好享受跟行成久别重逢的愉悦。

「小成，我喜欢你。」

初音的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笑容，逐渐逼近行成。

接着她以左右两手的西洋剑发动了宛如枪林弹雨的无数突刺。

「我爱你，小成。跟我一起死吧。」

「唔、可恶！」

行成扣下<迪朗达尔>的扳机，强行反制敌人的突刺。

虽然无法精准地锁定目标，但由于两人近在咫尺，点44的麦格农子弹依然命中初音的胸口。

白色的尼僧服在胸前开出了一轮鲜红的花朵，初音的身体往后一仰。

然而，接下来初音就以不亚于后仰的速度恢复原先的姿势，彷佛是上了发条的人偶。尼僧服在胸前破了个大洞，被血液——不，被圣油沾湿了一大片，敞开的胸部却已经看不到伤口。几乎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唔……」

紧接着又是雨点般的突刺。

完全不能停下脚步。

虽然勉强挡下了针对身体重要部位—心脏、颈部、头部这些地方的攻击，手脚却接二连三出现了许多浅浅的伤痕，动作也愈来愈迟钝，难以应付排山倒海而来的攻势。

枪击没什么效果。

如果是一旦命中就可以把对方轰得四分五裂的反器材步枪也就罢了，麦格农子弹说穿了也不过是手枪的子弹，没有命中之后就可以炸飞初音的威力，枪伤也会立刻被修复。行成很快就领悟到，甚至连拿来牵制初音都有点勉强。

原本是同时具备斩击和枪击能力的行成拥有较大的行动优势，战术运用的选择也比较灵活，理应占据有利的局面，然而事实却刚好相反。

「小成。小成。」

宛如呓语，又像是咒文。初音高喊行成的名字，同时发动新一波的攻势。

行成从刚刚开始就被迫采取守势，完全没有机会发动斩击或是枪击。

原本以为二刀流的西洋剑只是外行人的自以为是，没想到居然合理得惊人。

初音根本没必要防御对方的攻击。

因此她并未选择防御用的左手短剑，也不需伸展身体，从对方的有效攻击范围之外展开突击。只要一个劲地挥舞<血蔷薇>，逐渐增加对方的伤势，最后就可以赢得胜利。

所以要尽量增加攻击次数。

才会选择西洋剑的二刀流。

「呜……咕……」

西洋剑的剑尖吞吐闪烁，一点一滴地削弱了行成的体力。

行成好几次试着开枪反击，要不是没命中目标，就是命中之后伤口立刻修复完毕。<迪朗达尔>很快就耗尽了弹药，行成当然无暇将新的点44麦格农子弹填入弹仓。

最后行成终于脚步踉跄，不支倒地。

「这样就投降了吗？」

初音的脑袋微微一偏，露出不解的神情。

「好吧，小成。我要砍断你的手脚。」

初音露出姐姐特有的温柔笑容，脱口而出的言语却令人不寒而栗。

「否则你会拼命挣扎。这次一定要两个人死在一起才行，最后就以这个<血蔷薇>同时贯穿头部，共赴黄泉吧。」

就理论上而言，这是比较确实的做法。

魔剑<血蔷薇>原本就可以干扰<御使>自我修复的能力，再加上控制这种能力的大脑一旦遭到破坏，即使<御使>再怎么强大，也终将难逃一死。

「小成，我爱你。」

向行成表白之后，初音举起西洋剑。

不妙，这下子死定了。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

——枪声。

「……啊？」

初音轻噫一声。

行成的视野紧接着被倾泄而下的血液——不，被圣油所覆盖。血红色的视野之中，初音的倒地与行成的起身几乎是同时发生。

「姐姐——」

行成眨了眨眼。

回头一看，端起<红辣椒>摆出射击姿势的塔莎顿时映入眼帘。

●

塔莎冲上前来。

她手上拿着<红辣椒>。<德尔林迦>虽然也备妥了，不过使用的应该是这把狙击手枪。<德尔林迦>的威力较大，远距离狙击的精准度也特别高，却不适合近距离狙击移动的目标。

由于行成和初音展开激烈的格斗，塔莎一直找不到开枪射击的机会。直到行成倒地不起，初音也才停止移动。虽然行成不是故意倒下，结果还是替塔莎制造了狙击的机会。

「阿成……不要紧吧……P」

来到行成身边之后，塔莎伸出手来，协助行成起身。

「我没事……应该不要紧。」

<血蔷薇>所制造的伤口恢复较慢，但理论上自我修复的速度相较于一般人而言应该还是算快。不过能否使用<御使>的力量，得试过之后才知道。

「虽然我想亲手了结这件事，不过还是很感谢你救了我一命……」

「对不起。」

塔莎双目低垂。

「不，你真的救了我一命。我很感谢。」

若没有塔莎的狙击，行成恐怕早就没命了。

「……姐姐。」

行成看着初音倒在地上的遗骸。

她被塔莎击中。被塔莎杀死了。

行成对这件事感到莫大的惭愧。

塔莎宣称她要为了自己杀死初音，真正的用意应该在于断绝自己的后路。藉由诉诸于言语，让行成知道这件事，塔莎坚定自己的决心。换个角度来看，塔莎对于初音应该没有憎恨到非杀死她不可的程度。

脸上的表情缺乏变化，骨子里却十分善良——塔莎就是这种笨拙老实的少女。

这点行成非常清楚。

而且……

尽管宣称自己也要击毙初音，行成还是无法否认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有所迟疑。逻辑上虽然破绽百出，但初音真的是以她的方法深爱着行成，甚至不惜共赴黄泉。

不过也就是因为如此，行成更应该亲手击毙初音。

行成应该为初音的崩溃负起部分责任。两人之间的相爱，已经不知道是谁先主动追求，既然接受了超越姐弟的这种关系，行成也要负起应有的责任——至少一半。

因此行成亲手杀死初音，才能为整件事做个了结。

结果，却假塔莎之手。

这点让行成感到十分窝囊。

「结束了、吗？」

塔莎打量着俯卧在地的初音。

「嗯，脑袋被射爆了嘛……」

子弹的杀伤力不同于长剑，并不只是『插入身体组织的异物』而已。尤其<红辣椒>装填的软弹头是在命中目标之后于体内爆开，让子弹本身的动能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因此弹头虽然只有小指指尖那么大，射进头盖骨之后却在另一侧造成拳头大小的开口。

杀伤力如此强大，脑部组织恐怕是瞬间破坏殆尽。

完全没有使用能力的机会——理应如此。

「……对了，安洁拉还被绑着呢。」

行成突然想起这件事。

现在不想想其他事情的话，心情恐怕会低到谷底。

搭着塔莎的肩膀——不，应该说倚靠在塔莎肩上，行成转身返回神殿，同时又补上一句。

「先把那个家伙好好调教一番之后，再回到弗里多兰多……」

就在话才说到一半，这个时候——

「…………」

眼角余光捕捉到物体移动的影子。

行成转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不对。没有，不见了。

初音的尸体不见了。

「姐、姐姐……？」

「——吓了一跳吗？」

初音就坐在附近的大树上。

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她身上的尼僧服染上了鲜血！不，圣油。塔莎确实命中了目标，而且应该是打中头部才对，否则初音不可能倒下。

「…………」

行成倒抽一口冷气。

初音的脸，额头上有个明显的枪伤，而且还残留着圣油滴落的痕迹。然而——初音活着。她会动，也会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早就知道小成在用枪了嘛。」

初音微微一笑说道，彷佛是在公开魔术的技法。

「所以，我将头骨替换成钛合金制品。」

「防弹板……」

钛合金具备防弹板的优异特性，质轻、不易劣化，又兼具金属的硬度以及韧性，挡下子弹的同时可以分散冲击力。

行成不认为初音熟知钛合金的防弹性能，不过钛合金由于材质轻巧又很少因为环境的因素劣化，经常用于人体内部的各种补强——例如固定断骨的螺丝。既然可以当成人体骨骼的补强零件，将整个头骨替换成钛合金制品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这就是初音当时的想法。

行成果然太乐观了。

就各方面而言，对手都跟行成一样。

无论<御使>的能力或是『前世』的知识，行成和初音都是旗鼓相当。这就意味着过去行成所具备的优势全都失去了意义。

不过…………

「如果瞄准这里就好了。」

初音指着自己的眼睛。当初若瞄准眼窝，子弹就非常有可能在破坏眼球之后直贯内部的大脑组织。

「也是……」

行成将塔莎推到旁边，跟自己相隔一段距离。

接着他打开双脚站在原地，注视着眼前的初音。

「是我太大意了。我低估了姐姐的实力。」

「小成？你怎么啦？」

「而且我也太依赖塔莎。」

「阿成……？」

塔莎微微一惊，注视着行成。

然而他看也不看塔莎一眼，继续开口说下去。

「这次我打从一开始就会全力以赴。姐姐，劝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走向前方的同时，行成集中意识。

或许是<血蔷薇>的影响几乎消退的关系，即使内心深处还是有些不安，『变身』的过程依然十分顺利。每当行成往前踏出一步，强光的范围就会逐渐扩大，笼罩在行成的身上。从脚尖到膝盖，从膝盖到腰部，再从腰部到胸部，从胸部到头部。苍钢的装甲覆盖在行成身上，最后以从背后迸射而出的细线为中心，形成宛如水晶的羽毛所构筑的羽翼。

物质变换之际所释放出来的剩余热量，宛如热气一般扭曲了行成的身形。

『苍钢的冒渎者』。

哈利斯真教会的丑闻，弗里多兰多的守护神。

足以击毙地神的超人。

「这就是所谓的『蓝色御使』吧？」

「没错，可以完全发挥<御使>的能力。」

将自己嵌入强固的『铸模』，不必分神去维持自我，就可以将所有的灵力投注于物质变换之上。而且在格斗战的时候穿上装甲，防御力也会大幅提升，足以对抗初音的<血蔷薇>。

一开始就应该以这种模式战斗才对。

就算让姐姐见到自己变成异形的模样也不要放在心上，理应全力以赴。

(不过姐姐应该也有同样的能耐。)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才行。

于是行成单膝跪地，右手贴着地面。

物质变换。过去曾经制造过一次，并不会太困难。

「——！」

行成的指尖陷入地面，将目标物——变换泥土之后所形成的产物从脚边挖了出来。又粗又长的反装甲火炮，过去曾经在破坏亚伦等人的守护圣人像之际派上用场。

初音可以自我修复。

行成手边没有类似<血蔷薇>的武器。

既然如此，也只能一炮将初音轰成碎片了。这么做固然颇有杀鸡焉用牛刀的意味，不过面对只要灵力持续供应就可以自我修复的<御使>，完全没有什么比例原则的问题。

「姐姐，觉悟吧——」

「小成？」

脑袋微微一偏，坐在树上的初音笑了。

全身上下绽放出蓝白色的光芒。没错，全身上下。恐怕跟行成一样舍弃了人类的模样，转变成战斗专用的形态吧。

可是——

「我啊，这个身体啊，是为了打倒小成而制造出来的。所以哈利斯真教会的人向我展示了各式各样的武器。虽然没有枪械，却真的让我见识到许许多多的武器，也对我讲解构造以及原理。」

甚至连初音端坐其上的那棵树都笼罩在蓝白色的光芒之中。不对，不只如此。树根周围的泥土也纷纷飞了起来，彷佛被龙卷风卷起一般聚集在初音的身边。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物质变换了。

恐怕是——

「姐姐……！」

大气发出尖锐的声响。

初音正在进行大规模的物质变换。心中的贪欲席卷了一切，甚至连周围的空气也被她当成材料。行成在仓促之间试图开炮，然而视线却被土石和砂砾所遮蔽，而且体积庞大的火炮在飞沙走石之中也无法瞄准目标。

混浊的灰色视野之中，行成见到异样的黑影自彼端浮现。

「……！」

风暴来得突然，去得也十分突然。

于是……

「我准备好了，小成。」

如此表示的人已经不是初音了。

而是贴着金属表皮的人型。

就外表而言，倒是跟行成的『苍钢的冒渎者』不分轩轾，然而初音的这种形态可不只是连身盔甲那么简单的东西。

至少身高就相差甚远了。

五公尺。不，少说也有六公尺。

由于物质变换的时候是以泥土为材料，因此周围产生了直径超过十公尺的半球形洼地。耸立于洼地底部的正是一具钢铁巨人。

「守护圣人像……！？」

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亚种——不，衍生型才对。

细部的设计沿用守护圣人像的造型，最大的差异在于胸部到头部的地方。钢铁巨人没有守护圣人像的头部，而是以好几十根歪七扭八的钢管结构取代，而正中央赫然是初音的脸庞。

看起来就像是初音被钢铁巨人吞噬的模样。

可是……

(不，这应该是……)

虽然使用钢铁的结构，却跟地神或是亚神十分类似，都是扩张自身的肉体之后无限膨胀的产物。初音相当于控制这个巨人的核心。

「继续未完的战斗吧，小成。」

话才刚说完，初音的脸庞就沉入钢铁巨人的体内，关上了装甲板。

「唔……！」

行成毫不犹豫地开炮射击。

钢铁巨人展现出跟巨大的身躯十分不相称的灵活反应，巧妙躲过了行成的炮弹。非但如此，甚至还伸长了手臂往前一捞，将行成的火炮高高弹起。

现场顿时传出一阵钢铁与钢铁正面冲突的巨响，火炮的前半段化成一堆废铁。其实这种火炮本来就只能使用一次，不过初音不知道这件事，才会主动破坏火炮。

而且——

「呜喔——！？」

行成丢下火炮，往后方一跳。

因为钢铁巨人试图以手掌抓住行成。比人类大上好几倍的手掌几乎跟重机具差不多，一旦被抓住的话，普通人大概会全身骨折死亡。<苍钢的冒渎者>的状态能否捱得住，也是个未知数。

钢铁手臂挟着破空巨响奋力一挥，结果扑了个空。

行成又往后跳跃，拉开更大的距离，然而钢铁巨人以异常敏捷的动作追了上来。

面对钢铁巨人直伸而来的手臂，高高跃起之后身处半空中的行成根本无法闪避。

「……！！」

行成在仓促之间制造出火药，固定在手掌上。

行成以自己的右手迎向破空而至的巨大手掌，接着又以左手为辅助，保持现在的姿势。与钢铁巨人的掌心接触的瞬间，行成引爆手中的火药。

轰然巨响之中，行成与钢铁巨人的手掌各自往相反的方向弹开。

行成用上了反应装甲的原理。火药的爆炸力不但减缓了钢铁巨人的手臂动能，同时也替自己争取到安全距离。虽然是临时想出来的点子，至少还算奏效。

「好可怕的速度……」

光从外表来判断，还以为行动大概跟守护圣人像一样迟钝，想不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守护圣人像的每一个动作虽然很快，动作与动作之间的联系却不够流畅。控制者必须先传送控制用的声音，透过背上的音叉接收之后再活化内部的圣油，才能够驱动守护圣人像的巨体。

简而言之，就是以声音取代钢丝的傀儡。

执行事先决定的动作固然流畅，一旦必须视情况行动，就必须依序决定命令、声音转换、传达而后反应，既笨拙又不灵活。

然而，初音的钢铁巨人并没有这种缺点。

初音扮演大脑的角色，直接操纵钢铁巨人的身体。驱动原理的细节不得而知，不过这应该是类似强化外骨骼的产物，透过某种方式直接模仿初音本人的动作。

「这样子太犯规了！」

巨大、强力，而且又灵活。

完全没有破绽可言。

行成动来动去，试图跟对方保持一段距离，然而钢铁巨人的步伐实在太大了，若选择直线的移动方式，很快就会被追上。所以行成只好利用附近的草木迂回逃跑，钢铁巨人却还是紧追不舍。挡路的草木不是被折断，就是被分解。

没错，铁巨人可以直接使用初音的能力。

也就是说，轻微的损伤可以自行修复，视情况需要，也可以制造出长剑或是长枪。

(利用物质变换制造陷坑？不行，这样子没用。)

之前安洁拉的传教骑士团袭击弗里多兰多的时候，陷坑确实对守护圣人像有效，不过那是因为守护圣人像是远距离操纵的人偶。换成初音的话，就算掉进五公尺深的地洞，也能轻轻松松地爬出来吧。陷坑固然可以替行成争取一点时间，可是在进行大量的物质变换之际必须停止移动，难保不会受到对方的攻击。

(该怎么办才好……？)

瞬间的迟疑。

酿成了致命的危机。

钢铁手臂抓住了行成。

「呜啊——」

全身上下的盔甲发出刺耳的哀鸣，甚至连内部都感受到强烈的压迫。行成彷佛听见自己的身体遭到严重挤压的声音。

情况不妙。万一真的被压扁，光是自我修复就要耗上可观的时间。

到时候初音想必会再度将<血蔷薇>刺入行成的脑袋吧。

「阿成……！」

塔莎也以<红辣椒>开枪射击，然而面对钢铁的装甲，手枪子弹不具任何意义，顶多只能造成些微刮伤罢了。若是原本就设计成用来对付守护圣人像——亦即装甲机体的<德尔林迦>，或许结果会不太一样，然而塔莎现在根本无暇返回神殿取出<德尔林迦>。

六发子弹很快就击发完毕，塔莎的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

左手从口袋中掏出备用弹药，但或许是焦急的关系，子弹迟迟无法塞进弹仓，结果一个失手撒在地上。

「阿成……阿成……！」

「住住手！」

行成大叫一声，塔莎却充耳不闻。

只见她跑到钢铁巨人的脚边，丢下手中的<红辣椒>，以双手拍打巨人的装甲。当然这么做完全伤不了钢铁巨人。眼看行成就要死于非命，塔莎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态。

「碍事。」

钢铁巨人不耐烦地举起脚来一踢。

塔莎的身体顿时飞上了半空中。

「塔莎！！」

飞了好几公尺之后，塔莎挂在前方的树枝上。乍看之下好像是被一脚踢个正着，其实是在接触状态下随着钢铁巨人腿部的动作被抛了出去，还不至于送命。不过挂在树枝上的塔莎全身颤抖，显然已经无法动弹了。

「你先走一步吧，我不会让你跟小成死在一起的。」

初音这么说之后，钢铁巨人举起了右手。

被钢铁巨人击中的话，这次塔莎必死无疑。

「住手，不要这样！姐姐，塔莎她是——」

「不行，小成的眼中只能有我一个人。」

初音笑着开口。

于是——

——枪声响起。

「…………！？」

同时，钢铁巨人的肩膀冒出火花。

塔莎——不对。那不是<红辣椒>的枪声。

而是<德尔林迦>。

而且弹道的轨迹……是从弗里多兰多的方向过来的。

「难道是——」

仓促之间，行成望向瞭望台。

神殿所座落的地点原本是举行仪式的场地，也就是地神吞食活祭品的地方。为了观察仪式是否顺利进行，于不远处设有一座瞭望台。

枪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他透过<苍钢的冒渎者>经过强化之后的双眼仔细观察，勉强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亚伦！？」

费欧娜也在旁边。只见她站在亚伦的身边待命，准备随时将应该是备用的<德尔林迦>交给亚伦，大概是充当助手的角色吧。

看来他们两个并未听从行成的指示，擅自采取行动。

——我不是你的信徒，没有义务服从你的命令！

行成彷佛听见亚伦的呐喊。

亚伦当然没有贝鲁达那种本事，不过好死不死遇到这么明显的目标，应该不至于射偏才对。事实上亚伦又是一发子弹命中钢铁巨人的肩膀之后，从费欧娜手中接过另一把<德尔林迦>，继续开枪射击。

大概是频频改变瞄准姿势的关系，弹着点相当分散，有些命中头部，有些命中肩膀，甚至完全没命中目标的也有。

「…………」

初音中止了解决塔莎的计划。

非但如此，还左右移动闪躲子弹，甚至厌烦地伸出左手护住胸部和头部——亦即容纳自己身体的位置。

近距离受到<红辣椒>的枪击也不当回事，然而钢铁巨人似乎对<德尔林迦>的狙击有所警戒，煞有介事地闪避或是防御。

「难道……」

陷身于钢铁巨人右手掌心的行成仔细观察冒出火花的地方。

结果发现钢铁巨人各处的装甲被打出好几个小洞。

(<德尔林迦>使用的是穿甲弹，所以——)

如前所述，<德尔林迦>原本是针对守护圣人像的厚重装甲所设计出来的武器。由于枪身较长，火药的爆炸威力完全转换成弹头的初速，而且为了便于贯穿装甲，弹头采用较尖的设计，表面也做过光滑处理。

即使是远距离射击，也可以贯穿钢铁巨人的装甲。

亚伦的射击持续了好一段时间，看得出来他相当坚持。

乍看之下似乎只是让钢铁巨人的装甲冒出阵阵火花，起不了什么作用，事实上却打出了好几个小孔。再加上初音试图闪避或者是防御亚伦的狙击，结果钢铁巨人延后了杀害塔莎以及行成的计划。

钢铁巨人这边没有远距离攻击的武器。

因此虽然没受到重大的创伤，却一直处于挨打的局面。

不是所有的子弹都在钢铁巨人的盔甲上开洞，其中也有角度太浅，结果被弹开的子弹。当然也有虽然贯穿了盔甲，却只伤到表皮的情形。

不过这个钢铁巨人具备人型的可动构造，身上的装甲当然是厚薄不一。

其中<德尔林迦>能够破坏的部分——例如关节结构或是提供动力的圣油循环器等等，应该也有可称为弱点或是要害的地方。初音显然不愿见到这些部位有所破损。虽然可以修复，修复期间却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行成身上。

只要拥有<御使>的力量，人类的攻击根本就不足为道，然而如今却成功发挥了牵制初音的效果。即使力量再怎么强大，如果操纵者只有一个人，势必难以同时注意不同的方向。

所以——

「——既然如此！」

行成将手掌贴着钢铁巨人握住自己身体的那只手。

物质变换——不，只是单纯的分解。

关节结构遭到破坏，钢铁巨人的手指顿时失去力量。强行自钢铁巨人的掌中逃脱之后，行成沿着手臂一路前进，攀上了钢铁巨人的胸部装甲。

一样以物质变换分解胸部装甲的表面，制造出施力点之后，旋即进一步分解装甲。初音立刻尝试修复，然而亚伦的枪击分散了她的注意力，难以阻止行成的行动。

于是行成利用物质变换的能力挖掘钢铁巨人的身体，一路朝着内部挺进。

为了把行成抓出来，钢铁巨人剧烈地摇晃身体，甚至还将手伸进自己的『伤口』，偏偏钢铁制成的身体不像生物的肉体那么柔软，结果手指被自己的装甲卡住，根本碰不到行成。

(——好奇怪的感觉。)

行成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胎内回归。仔细想想，自己目前正在初音的『身体』之中。

如果初音直接让<御使>的能力回流——抑或是用来分解所有的物质，行成和初音恐怕会就这样化作尘埃消失无踪也说不定。

所以，一定要在初音想到这个办法之前结束一切才行。

不久之后——

「——姐姐。」

『挖掘』的手感改变了。

行成强行将身体塞进双手挖出来的空间，赫然见到初音的脸庞。初音的身体几乎被错综复杂的钢管所掩没，好几根钢管还插进体内。初音恐怕是透过将自己的圣油提供给钢铁巨人使用的做法，将身体感觉延伸至钢铁巨人庞大的身躯。

初音——完全无法抵抗。

控制钢铁巨人的机具直接成为她的枷锁。当然初音也可以将手脚自钢铁巨人强行抽离，然而行成已经迫至眼前，不会给初音这么做的机会。

「姐姐……」

行成伸出手指，轻轻拨开初音被汗水沾湿之后紧贴前额的刘海。

着实令人怀念，这是初音小时候的脸孔。

行成以指尖轻抚心爱之人的脸颊以及前额，旋即举起左手所创造出来的<红辣椒>，枪口抵着初音的额头。

里面的子弹是反装甲的穿甲弹头，火药是平常的三倍——TripleFeed。在零距离的情况下开枪射击，就算是钛合金的头骨也会被直接贯穿。不，即使子弹被挡下来，也无法抵消强大的冲击力。

行成扳下击锤。

「姐姐……对不起。」

这是行成所选择的诀别。

可是——

「嗯。谢谢。」

击锤弹起子弹射出的瞬间，初音的低语居然是对行成的感谢。

「——！？」

为什么？

内心虽然感到疑惑，子弹却是不等人的。

巨大的枪声回荡于钢铁巨人的体内，传遍每一个角落。

初音的前额喷出鲜血的同时，钢铁巨人也失去了动力，缓缓地跪在地上，甚至还开始瓦解。

乒乒乓乓的声响之中，钢铁巨人的装甲剥落，骨架分离，全身的零件化作一堆废铁散落四周。行成从铁制的机关之中将初音的身体拖了出来抱在怀中，坐在堆积如山的残骸上面开口询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向我道谢？果然是被洗脑……」

「我并没有……被洗脑……喔……」

气若游丝的声音伴随着鲜血般的圣油，自嘴角缓缓流出。

初音的头盖骨明显遭到破坏，来回震荡的冲击力也将脑细胞摧毁殆尽，甚至连圣油都自眼睛、耳朵、鼻子以及嘴巴冒了出来，然而她还是近乎奇迹地保有意识。

「只是……被……注入了……毒药……」

「什么？」

「我在这个世界的……寿命……原本就只有……半年左右……」

之前已经下定决心了结生命。

结果却在这个世界获得重生。

（插图）

而且寿命只有短短的半年，甚至还奉命暗杀心爱的弟弟。

所以——

「……才会想说……不如死在一起……」

意指『前世』，还是今生？

「那种东西利用<御使>的力量直接分解不就好了吗！」

「……毒药混入全身的圣油……不可能的……」

「这……」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初音血迹斑斑的脸庞微微一笑。

「若可以跟小成……死在一起……固然是再好不过……难以如愿的话……至少也要……死在小成的手上……」

「说什么傻话……」

「嗯……也是……」

初音的身体出现痉挛，也或许是在发笑。

「小成……我们在那个世界死了之后……灵魂来到这里……被赋予全新的身体之后获得重生是吧……？」

「嗯，听说是这样没错。」

「孩子……」

「——啊？」

「我们的孩子……来不及出生的孩子……会不会也重生于这个世界……呢……？」

「…………」

行成为之语塞。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若婴儿——胚胎也有灵魂的话……

「若真如此……小成……如果找到那个孩子……一定要代替我……给那个孩子……幸福喔？」

「姐姐——」

「顺便告诉那个孩子……妈妈对不起你……」

「…………」

行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打从心底憎恨一无所知的自己。咒骂无能为力的自己。

「小成……啊……我的……小成……」

奇迹即将结束，初音的声音就像呓语一般失去了轮廓。

而后——

「当姐姐的——」

平静的声音突然传来。

「总有一天、要学会、放手。」

「——塔莎。」

戴着眼镜的少女俯视着初音——长相与头发跟自己十分相似的<御使>，依然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她的说词或许可以解释为冷酷无情，不过——

「……也对……我该睡了……」

不知道为什么，初音的脸上居然浮现一抹微笑。

「对不起。」

这是她最后的遗言。

初音闭上双眼之后，就这样动也不动，彷佛如她所言进入了沉睡。行成身上虽然穿着<苍钢的冒渎者>的盔甲，还是清楚感受到体温自她的身体缓缓流失，灵力也逐渐消散。

「可恶……」

内心涌现出无限的懊悔。

初音的所作所为确实是罪无可赦。

她的逻辑思考也无法被人接受。

然而对于行成而言，她既是家人，也是内心的挚爱，更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伴』。与初音的诀别，在行成的心中留下深沉的痛楚。

即使是时间有限的重生，为什么不能写成其他的故事？为什么无法拥有不一样的时光？

悔恨之余，行成不禁潸然泪下。

●

两天之后，贝鲁达恢复了意识。

或许是布下『结界』的初音已经死亡，也或许干扰原本就有时效性，邬尔莉洁和其他眷属也在不久之后恢复了行动力。

然而镇上的居民……遇害的人当然是回不来了。

初音被当成恶梦般的杀人凶手埋葬在神殿的旁边，行成并未向镇上的居民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表面上的说法是为了不让恶梦般的杀人凶手重新复苏，因此行成以地神的威望将凶手『封印』起来。

镇上逐渐恢复了昔日的平静。

之后又过了三天——

「……不好意思，突然集合大家。」

行成在席林古斯公馆的会客室，向被他召集过来的人致歉。

塔莎、贝鲁达、费欧娜、薇若妮卡、亚伦、自警团的汉斯，以及现在对行成唯命是从的安洁拉。

环视众人之后，行成切入主题。

「我要向哈利斯真教会宣战。」

「…………」

费欧娜等人互望一眼。

「所谓的宣战，就是有别于目前静待对方来袭之后，再予以还击的模式……？」

费欧娜代表大家提出问题。

「没错。当然不是直接杀进王都，不过我打算舍弃一味巩固防御的做法，主动凝聚对抗教会的力量，伺机与他们战斗。」

「……这个决定有什么心路历程吗？」

「复仇。不，应该是泄愤。」

行成不假思索地回答。

「行成——」

费欧娜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在场众人跟镇上的居民不同，对于行成与初音的关系以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十分清楚，因此就算行成说出复仇或是泄愤的字眼，多多少少也能够体谅。

可是……

「不，阿成是为了大家、才这么决定的。」

塔莎轻声开口。

「塔莎——」

「阿成的、坏习惯。」

塔莎以仰角的视线凝视行成。

「都已经是什么时候了、还替大家、准备台阶下。」

「……咦？」

惊呼一声的人正是贝鲁达。

塔莎环视众人之后继续开口：

「为了个人的复仇而战，就不必拖大家下水了。」

「我猜也是。」

薇若妮卡叹了口气，旋即摇了摇头。

「这次的事件，证明哈利斯真教会为了铲除行成，几乎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亚伦·兰斯多恩以及安洁拉·金德尔，现在的情况已经跟你们那时不同，就算将弗里多兰多全体居民卷入其中，也就是所谓的『顺便铲除』，教会也是不当一回事。」

「这……」

亚伦和安洁拉面面相觑。

传教骑士纯粹是为了教化镇上的居民，让居民成为哈利斯真教会的信徒而来的。对于反抗者固然是毫不留情，基本上还是抱持着避免杀害居民的态度。

「意思是哈利斯真教会的教义或许是好的，位居教会高层的那群人却做出有违教义的这种判断，是吧？」

「……就是这么回事。」

内心的想法全都被别人说了出来，行成微微苦笑，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现任教皇是怎样的人，不过我认为那个家伙没有教诲他人，或者是向他人伸出援手的资格。」

如果是真正的宗教——以教导为人处事的道理、向他人伸出援手为职志的话，他们理应拯救初音才对。理应指引初音抛弃前世的妄执，过着和平喜乐的生活才对。明知这里有个人的灵魂病得不轻，非但没有出手拯救，反而还落井下石。

就是这些人在领导全世界最大的宗教组织。

这想必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往后他们将会以更加无法饶恕的手段攻击行成，攻击奉行成为神的弗里多兰多。行成可不打算逆来顺受。

而且……往后同样的事情，可能会发生在其他信仰地神的城镇。

为了巩固权威，也为了广收信徒，哈利斯真教会埋首于武力的培植，派兵前往世界各地。往后除了弗里多兰多和洛斯特路古以外，一定会出现更多采取激烈抗争的城镇或是村庄。

行成不愿再见到弗里多兰多的居民不幸丧生。

也无法坐视弗里多兰多以外的居民死于教会之手。

然而若只是一味防御，一旦教会方面比照这次的模式发动攻击，根本就是坐以待毙。

所以……

「既然敌人是庞大的组织，我们也需要以组织的力量来抗衡。」

薇若妮卡说道。

「没错。所以……我打算统合地方势力的力量，进而与中央对抗。不过之所以有这种念头，确实是因为姐姐的关系，所以这是起源于个人恩怨的私斗。这件事在场的各位都知道，尤其是亚伦和安洁拉，你们两位是传教骑士，大可不照我的想法行动，这是你们的权利。费欧娜也一样，若不愿让镇上的居民卷入『战争』，也可以表示拒绝。」

「原来是这么回事……」

恍然大悟之后，费欧娜点了点头。

「既然要行动，当然是愈快愈好。对不起，时间真的有点赶，但还是请大家在明天早上之前做出决定，看是要加入我的计划，还是要离开。」

告知在场众人之后，行成离开席林古斯公馆的会客室。

冰冷的空气伴随着夕照从窗外渗透进来，在走廊上移动的行成发出短暂的叹息。

「——阿成。」

回头一看，塔莎也离开会客室追了上来。

「塔莎……对不起。」

行成怔怔地凝视窗外的景色，向塔莎致歉。

「……阿成？」

「到头来我还是以个人情感为优先，把你摆在第二顺位。」

保护塔莎——这理应是行成在这个世界唯一信奉的行动方针，然而他往后却打算以保护更多的人为优先。

「……阿成。」

来到行成的身边之后，塔莎伸出双手。

「塔莎。」

「阿成，我爱你。」

塔莎挺直背脊，吻上了行成。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塔莎就这样与行成近距离接触。

「我很幸福。能够替阿成尽一份心力，就是最大的幸福。」

退后半步之后，塔莎继续开口：

「阿成，我不是你的、『妹妹』。我也不是一直需要阿成保护的、孩子。我会为了自己的需要，为了自己的幸福、协助阿成。若真的为了我好，若真的希望带给我幸福，阿成，请让我帮忙吧。」

这算是搭档兼伴侣的宣言吗？

自己不再是只能活在行成庇护之下的存在。

行成怔怔地凝视着塔莎的面孔。

「好，一起来吧。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不。」行成微微一笑，改换另一种说法。

「就算死亡将我们分离，也要永远在一起。」

「——嗯。」

塔莎点点头，双颊微微泛起了红晕。

…………

…………

这天晚上之后，又过了二十年。

行成所率领的边境联盟与受命于哈利斯真教会的王国军，在历经多年的冲突与对立后，达成了和解的共识。

当时哈利斯真教会的炼金术师团，及身为初代人造人的『教祖』曝了光，在世界各地引起一阵轩然大波。然而此时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将在未来彻底颠覆这个世界的价值观。

（插图）

第四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轻小说家榊一郎。

为大家献上『苍钢的冒渎者』第四集。

…………

…………呃。

基于种种原因，本作将在第四集告一段落(汗)。故事的推演多少有些仓促，还请多多见谅。

请不要询问细节方面的问题，大人也是会哭的……！

言归正传。

以下的内容含有部分剧透，尚未阅读本书的读者最好先回避一下。

这对小说的企划可说是家常便饭……那就是故事设定或是剧情结构，通常都会随着社会(读者)以及相关人士的反应而出现改变。原因在于如果运气好(或是不好)发展成系列作品，刊载了一年以上，一旦当初的设定过于严密，恐怕会陷入作茧自缚的窘境。

说白了，作品卖得好，出个十集二十集都不成问题，卖不好的话，最惨的情况就是一集完结。个人在轻小说界打滚了十五年以上，类似的例子已经看多了，经验也是相当丰富。

基于上述原因，所以刻意维持朦胧美的地方才会特别多。

事实上其中就包括了『塔莎的过去(？)』。

关于行成的姐姐初音，当初是将她设定成接近最终魔王的地位，因此在第一集刚开始的转生场景当中，才并未采用被卡车撞死这种异世界转生后宫外挂题材约定俗成的桥段。

不过我倒是收到不少『塔莎应该是初音的转生体吧？』的意见，作者我本人也是处于「咦？真的吗？」的状态。

关于塔莎的过去其实并没有明确设定，老实说当初除了『眼镜娘』以外，外貌描述都尚未定案。印象中似乎是基于『乍看之下不起眼』的原则，设定为褐色的头发。

结果设定画稿完成的时候，塔莎跟行成一样都是银发。

或许有些作家会因为『这跟我的设定不一样！』而大发雷霆，不过论及画稿本身的亮眼度，插画家毕竟才是专家，通常我在碰到这种提案的时候，多半都会沿用插画家的设计(不过若是剧情结构上说什么都不能变更的设定则不在此限)。

所以基于「咦，满可爱的嘛！」的关系，塔莎就变成了银发。

不过由于行成也是银发的关系，似乎让读者产生『银发=人造人』的印象。或许『塔莎=初音』的说法就是这样来的吧。

不过——

「就这样吧！」

于是我将刻意留白的塔莎过往——或者说设定做了一番调整。

但如果姐姐近乎是最终魔王，塔莎=初音的设定可是会出问题的。

所以该怎么做呢——左思右想的结果，就是以较有争议性的设定为前提，放出『完全不把话说清楚』的大绝。

不知道读者的反应如何？

不管怎样，对我来说意味着种种挑战的『苍钢的冒渎者』在此告一段落，希望往后还能于其他作品跟各位读者见面。